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鹿忠节公集六

鹿忠节公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25 段

不佞观政兵曹,与景文同舍,相善也。景文质任自然,了不作回互媕娿态。不佞私计,即未睹若人文意,必吐露肝胆,而以风骨自胜者。已而以制义示不佞,则其人之概具在焉。向之私计奇于射覆,因叹天下事患不眞耳。眞则源流较然,万不失一。自江河不返,涉世既深者,工模棱之术,自托于时中之道,藏头盖面,千工万巧,圜转滑泽,而其本色遂不复可辨。虽然,世不乏冷眼,即以不可辨辨之矣。景文居京师,寡追随,赴尚书期而外,左琴右剑,独坐萧然。闲与不佞过谈也。盖其脱然声利,得之天性,惟扼腕时事,浩焉兴叹,其意远矣。大约吾辈肺肠,于世味不冷者,于名义必不热。诸葛武侯鼎立三分,泪滴千古,都从澹泊宁静中来。中世士大夫,宫室妻妾靡焉,自奉其于公家事度外置之,何怪焉。富而可求,执鞭所愿,人自揣技能精魂,孰与尼山,而苦欲求胜,一开口一举足,不敢问己慊不慊,但问人喜不喜,枉为造物笑耳。不佞椎拙无似,每执知命二字解嘲,而嘲益起。代不佞解嘲者,独有容城孙启泰,今年通籍,复有景文。景文就选,当得司理,一日过不佞,适启泰在坐,戏谓仕路羊肠,若复能崛强耶?景文指心曰:吾以眞是眞非听之。此君复指天曰:吾以或利或钝听之。彼君如斯而已矣。启泰笑曰:此生崛强犹昔。景文制义若干首,自言同笔砚者为殷汝良,子狷,伯仲邹虚王,朱德升四君子。夫不知其人,视其友,则四君子者,不佞亦既耳而目之矣。

○范质公窾议序

余受质公窾议而读之,举全齐民隐列于指掌,一切漕运、驿传、治河、救荒、弭盗条画,历历无不中窾入微,而其革大户之功,比于虞渊取日,盖郡县情弊之相仍,尽于“既欲避编之名,又欲完费之局”之二语,而质公旋转之机括尽于“详立之法,悉处之费”之二语,心下了了,故言下了了,手下了了。人谓质公智人哉?余则谓质公非智人也,痴人也。夫人才识不甚相远,即圣贤之所为,亦心思之可到,特心未必能一耳。为国矣,能全不为身乎?爱民矣,能全不爱官乎?不能也,则有不容不计之难易,不容不顾之恩怨,即绝人之才力薾然减矣。试纵观窾议而叹,东省之民力竭也,一旦骤举而更张化理,其大段则极重而不易返,其头绪则错杂而不易清,其条贯则邅延而不易竟,有此三不易。纵事起目前,不无观望,而况繇来者远乎?谁实作俑,而质公受其艰也?即作俑非我,如事属专责,或不可逃,而郡县事有司者治之,于理官何与焉?如谓理官居上下之会,易达郡县之情,前乎质公者独非理官乎哉?郡县不为而理官为之,前人司理不为而质公司理为之,何利焉?今按其已成之绪,而追想当日惨淡经营之状,经纬曲折,穷人情事势之变,而用其调剂,不知寝食废几何,心血耗几何,始建此永赖为黎民,利民则利矣,而夙昔奸民乘积弊以为利者,能不恨?不肖令长袭成案以为利者,能不恨?利之者感,虽公而无权;恨之者情,虽私而能翻云覆雨,阳顺阴逆,以求逞志于我。一利不能当二恨,择术者何居焉?他人坐视而不为,非其才不足,识不足,利害心太明耳。利害二字,几为世局司命,中智以下皆知之,而痴人不知也。顽如石,直如矢,处处认眞,人以为大家事者,偏见为自己事,大家事则利害之见自起,自己事则趋避之念尽除,心之力原足以通鬼神。动天地,无所以分其心,而心之全力乃现。挽极重而神愈猛,理错杂而神愈清,历邅延而神愈耐。则质公之包孕全齐,为民永赖。得之智耶?得之痴耶?或曰:质公此举,原为民贻永赖,而创议者我,奉行者人。我以为然矣,人亦以为然否?同事之人然我矣,后事之人亦然我否?不宁惟是,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异日不然,我之人未必非即今日然我之人。一有不然,何为永赖?心血枉耗,寝食枉废,徒成画饼,祇便覆瓿。余曰:否否!天下事,直论不可负之己,岂论不可知之人?只论不可错过之今日,岂论或有变态之异日?事事而必论他人,论异日则豪杰之袖手久矣。智者论之,而痴人不论也。盖不忍论,不欲论也。故曰:质公痴人也。

○孙鲁章诗序

译我在兵曹观政时,和景文同住一舍,彼此友善。景文质朴任性而自然,完全不作迂回迎合、谄媚阿附的姿态。我私下想,即使还没有看过这个人的文章,也必定知道他会吐露肝胆,而且以风骨自胜。不久他把制义文章给我看,这个人的气概全都在其中了。先前我的私下推测奇准得像射覆一样,于是感叹天下的事情只怕不真实。真实了,源流便清清楚楚,万无一失。自从江河一去不返,涉世已经很深的人,擅长模棱两可的手段,自称遵循时中之道,藏头遮面,千般工巧,圆转润滑,而自己的本来面目终于再也无法辨认。即便如此,世上并不缺少冷眼旁观的人,正可以用不可辨认之处来辨认他。景文居住在京师,少有来往追随的人;除赴尚书约期之外,左边放琴,右边佩剑,独自坐着,显得冷落寂静。闲暇时他常来同我交谈。他超然于声名利禄之外,大概是出于天性;只是对于时事常常扼腕,浩然长叹,他的志意十分深远。大约我们这一类人的内心,对世俗滋味不冷淡的人,对名节义理也一定不会热心。诸葛武侯鼎立三分、眼泪流传千古,都是从淡泊宁静中来的。中世以来的士大夫,沉迷宫室妻妾,把自身享受放在首位,对公家事务置之度外,又有什么奇怪呢?财富如果可以求取,即使给人执鞭赶车也是愿望;人们自己掂量才力精神,谁比得上尼山孔子,却偏偏苦苦想求胜。一开口、一举步,不敢问自己是否心安意满,只问别人高兴不高兴,这只是白白遭受造物主的嘲笑罢了。我愚钝笨拙,没有什么才能,每次都拿“知命”两个字来自我解嘲,结果嘲笑反而更多。替我解嘲的,只有容城孙启泰;今年又有景文。景文参加选任,应当得到司理之职。有一天他来拜访我,恰好启泰也在座,我开玩笑说仕途如羊肠小道,你还能够像从前那样倔强吗?景文指着自己的心说:我听凭真实的是非来决定。孙君又指着天说:我听凭有利无利、顺利不顺利来决定。这个人就是这样罢了。启泰笑着说:这个人的一生,倔强仍像从前一样。景文的制义有若干篇,他自己说,与他同在笔砚间交游的是殷汝良,字子狷,以及伯仲邹虚、王朱德升四位君子。不认识一个人,看他的朋友就可以知道;这四位君子,我也已经亲耳听过、亲眼见过了。○《范质公窾议序》我接受范质公的《窾议》来阅读,其中把全齐百姓的疾苦列举得如在手掌之中;一切漕运、驿传、治河、救荒、平息盗贼的条款规划,件件清楚,无不切中要害、深入细微;而他革除大户弊端的功劳,简直可以同虞渊取日相比。郡县弊病长期相沿不改,全都概括在“既想逃避编户之名,又想保全费用之局”两句话中;范质公扭转局面的办法,全都概括在“详细制定法令,全部处置费用”两句话中。他心里明白,所以说出来明白,写出来也明白。人们说范质公是聪明人啊?我却说范质公不是聪明人,而是痴人。人的才智见识相差并不太远,即使圣贤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心思能够想到的;只是人心未必都能专一罢了。既然为国家办事,能够完全不为自己着想吗?既然爱护百姓,能够完全不爱护官位吗?不能。这样一来,就有不能不计算的难易,有不能不顾及的恩怨,即使超人的才力也会因此大大削弱。试着纵观《窾议》而感叹:东省百姓的民力已经枯竭,一旦突然全面变更、整顿治理,大体方面极其沉重而不易恢复,头绪错杂而不易清理,条理拖延而不易完成,存在这三件不容易的事。即使事情已经迫在眼前,也难免有人观望,何况由来已久呢?究竟是谁开了这个先例,却让质公承受了其中的艰难呢?即使开创此例的不是我,既然事情属于专责,也许不能逃避;但郡县的事务由有司治理,这与理官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说理官处在上下沟通的关键位置,容易通达郡县的实情,那么在质公以前的人难道不是理官吗?郡县不做而理官做,前任司理不做而质公任司理时做,这有什么好处呢?如今考察已经完成的事业,追想当日惨淡经营的情形,曲折筹划,穷尽人情事势的变化,设法调剂,不知道废寝忘食了多少,耗费心血了多少,才创立这项可使百姓永远受益的事业。使百姓得利固然是好事,可是过去那些乘积弊牟利的奸民,难道不会怨恨吗?那些袭用成案以谋利的不肖令长,难道不会怨恨吗?从中得利的人虽感激公,但没有权势;怨恨的人出于私情,虽是私人却能翻云覆雨,表面顺从、暗中违逆,来求得向我逞志。一种利益抵不过两方面的怨恨,选择做事方法的人将怎么办呢?别人坐视不做,并不是才力不足、见识不足,而是太清楚利害关系罢了。“利害”二字,几乎成了世局的主宰;中等才智以下的人都知道它,只有痴人不知道。像石头一样顽强,像箭一样直,处处认真;别人认为是大家的事,他偏偏看成自己的事。把它当作大家的事,利害之见自然就产生;把它当作自己的事,趋利避害的念头反而全都消除了。人心的力量,原本足以通达鬼神。这样便能感动天地,心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分散它的专注,于是心的全部力量才显现出来。牵动极其沉重的事务,精神反而更加勇猛;面对错综复杂的道理,精神反而更加清明;经历长期曲折的过程,精神反而更加坚忍。因此,质公包容并孕育全齐之地,成为百姓永远的依赖。这是凭智慧得到的吗?还是凭痴心得到的呢?有人说:质公的这一举动,原本是为了给百姓留下长久的依赖;提出议议的是我,奉行的是别人。我认为是这样,别人也这样认为吗?与他共事的人认同我,后来接手的人也会认同我吗?不只如此,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将来不认同的,未必不是今天认同我的人。一旦有人不认同,哪里还谈得上长久依赖?心血白费,寝食白废,只成了一张画饼,不过方便拿去覆盖瓦缸罢了。我说:不,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只应直面自己不能辜负的责任,哪里能去计较那些无法预知的人?只应考虑今天不能错过的机会,哪里能去计较将来或许发生的变化?做每件事都必定计较别人、计较将来,那么豪杰早就袖手旁观了。只有智者才会这样计较,痴人不会这样计较。因为他不忍心计较,也不愿意计较。所以说:质公是个痴人。孙鲁章诗序

夫诗,第沿其末流较派,论宗争位置于毫芒,狎主代兴,迄无定说。然推原本始,不曰道性情乎?果以诗为不可知,必有无性情之人然后可。独所谓性情者,动于有感,出以无心情景如冷暖之自知,宫商如四体之默喻,则其为人即诗,而在如人之外,另自有诗。步青莲者,多不情之笑傲;模少陵者,概无病之呻吟。虽工,亦奚以为?执此观鲁章之诗,则鲁章之性情也。彼其负剑来视相国于师中,并以酬生,而悬弧之志,余每进见,饮食笑语,批答顾问,未尝不在侧。边庭孺慕,令人心动,此已是三百篇之所托始。且周回结揽,穷边寒塞,戌卒十万,枕戈云垒,孰非深闺之梦?闲亭小草,夜月远萧,孰非空谷之音?而烽传警枕,捷奏铃阁,尤龙剑所为自鸣,而屐齿所为自折者,鲁章值此,乌能自閟其性情而不为诗?又乌能自外其性情而另为诗?性情字义,皆从心生,生则恶可已也?通万窍,翌三纲,总此恶可已之生机。生机息,则一膜外,总无眞可关心之处。即君父急难,且为掉臂,则其人之诗亡也。孟氏不云乎?诗亡,然后春秋作。鲁章治春秋,固治其所以存诗者。天下无离名分之性情,不患人于名分不切,患于性情不眞耳。国事至今日,赖相国一人以眞性情用事,为天子当关,而是父是子,主盟风雅,则相国当关之事,即相国之诗。鲁章游关之诗,即鲁章之事也。虽以号于天下曰:「舍榆关内外无眞诗,料舍高阳父子无眞诗人」,亦何不可?

○眉山草序

天下事,自繇则快,繇人则苦。文亦事也,然受事程能权,不繇己,千古英雄犹于不自繇之中竟成己志,文之权谁操哉?寸管在握,万灵听命,而凭轼以观逐鹿之场,言言繇己者谁也?口不敢先,开局不敢另布,徽缠蹊径,总奉刍狗为典刑,且沿习等于成性。未受吏事而举俗吏心,口相难,笑啼不敢之状,于八股中一一毕具,以得自繇之权,而先酿成不自繇之势,人固好自苦哉!余读《眉山集》,而觉诸苦为之顿解。盖其信心以往,若无说在前,其矢口而谈,若无人在旁,而其深情微语,妙于托寄,一唱三叹,又若谓自有知音者在。天下每读一篇,便堪以五斗下之快,可知已。据其脱离窠曰,或名之曰剏新,短长横竖,断而不断,对而不对,又可名之曰拟古。宁知旷观于新故古今之说?当下之新即故,当日之古亦今且新。不繇己苦,等于旧古;不繇己苦,等于今。君家兄弟未尝不新且古,而快意则不繇新,不繇古,直繇己耳。斯文之权旁落既久,赖君家兄弟一日收之,宇宙闲一大快事也。然繇己本于有可繇之己,无诸己而强繇,其害乃甚于繇人。余不难鲁章兄弟之繇,而难其己。美大圣神,以有诸己为胚胎,孔论为仁,繇己所与言者,颜氏子也。举业即一事,善学者就铅椠便可证克复,德业之不作殊观,亦明矣。君家兄弟,以余可为知己否?

○同难录序

译诗这种东西,只沿袭末流去比较流派,在细微处争论宗旨和地位,亲近哪一派便拥护哪一派代代兴起,始终没有定说。然而推究诗的根本源头,不就是表达性情吗?如果果真认为诗是不可知的,那一定得有毫无性情的人才行。所谓性情,是因有所感而发动,出于无心;情与景就像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宫商声调像四肢彼此默契地领会。这样看来,一个人的为人本身就是诗;而在人的本性之外,另有一种诗。学习李白的人,大多只有无情的笑傲;模仿杜甫的人,大多只是无病呻吟。即使写得工巧,又有什么用呢?拿这个标准来看鲁章的诗,正是鲁章的性情。他背剑来到军中拜见相国,又以诗酬答我;他立志建功的心愿,我每次进见相国时,无论饮食谈笑、批答询问,他都未尝不在旁边。边地将士对相国如同孩子仰慕父母,令人心动,这已经是《三百篇》创作的根源了。况且周遍往来、结交联络于穷边寒塞之间,十万戍卒枕戈而卧、营垒高耸如云,哪一个不是深闺女子梦中的景象?闲亭中的小草,夜月下遥远的箫声,哪一个不是空谷中的声音?而烽火传来的警报、枕边听到的消息,捷报传到铃阁,更是龙剑自行发声、木屐之齿自行折断的缘由。鲁章处在这样的情境中,怎么能把自己的性情封闭起来而不作诗?又怎么能排除自己的性情,另作一种诗呢?“性情”二字,都从心中产生;既然产生了,怎么可以停止呢?贯通万窍、扶助三纲的,都是这种不可停止的生命力。生命力一旦停止,除了一层膜之外,世上便再没有真正值得关心的事情。即使君父遭遇急难,还要甩手不管,那么这个人的诗也就灭亡了。孟子不是说过吗?诗亡,然后《春秋》才产生。鲁章研究《春秋》,本来就是研究使诗得以保存的道理。天下没有脱离名分的性情;不必担心人对名分不亲切,只怕性情不真实罢了。国事到了今天,依靠相国一人以真实的性情办事,为天子把守关口;他既是父亲又是儿子,又主持风雅,那么相国把守关口的事业,就是相国的诗。鲁章游历关塞的诗,就是鲁章的事业。即使向天下宣称:“除了榆关内外没有真正的诗,想来除了高阳父子也没有真正的诗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眉山草序 天下的事情,由自己作主就痛快,由别人作主就苦恼。文章也是事情,却受文章事务的程式和权衡限制,不能由自己作主;千古英雄尚且能在不能自主之中最终成就自己的志愿,那么文章的权力究竟由谁掌握呢?寸管握在手中,万物之灵听从命令;凭栏观察群雄争夺天下的战场,句句都由自己作主的人是谁呢?不敢让自己的言语先发,不敢另行布置格局,徽记缠绕着路径,总把陈旧的规范当作法则,而且沿袭成习,直到成为本性。还未承受官吏事务,却已经有庸吏的心态;彼此以言语为难,连笑和哭都不敢的情状,在八股文中一一具备。为了获得自主的权力,先酿成不能自主的形势,人难道偏偏喜欢自寻苦恼吗?我读《眉山集》,觉得这些苦恼顿时都化解了。因为他凭着自己的信心一路写去,仿佛前面没有成说;脱口而谈,仿佛旁边没有别人;而深情微妙的话语,寄托得非常精妙,反复咏叹,又仿佛认定自有知音在。天下人每读一篇,便足以痛快地饮下五斗酒,可以知道它的效果了。至于他脱离窠臼,有人称之为创新;篇章长短横竖,断而似不断,对而似不对,也可以称作拟古。哪里知道他是纵观新旧古今的学说呢?眼下的新就是旧,当日的古也就是今天并且仍是新。不能由自己作主的苦恼,等同于旧日的古;不能由自己作主的苦恼,也等同于今天。您家兄弟未尝不是既新又古,但他们感到痛快,并不是由于新,也不是由于古,只是由于由自己作主罢了。文章的权力旁落已经很久,幸赖您家兄弟在一日之间把它收回,这是天地间一件大快事。然而由自己作主,根本在于自己确实有可以自主的力量;自己本来没有,却强行自作主张,其危害反而比受人支配更大。我不难为鲁章兄弟能够自主,而难的是他们确实有自主的根本。赞美大圣大贤,都以自身具备这种根本为胚胎;孔子谈仁,所说能由自己作主的人,就是颜氏之子。科举业也是一件事情,善于学习的人只要面对笔墨纸砚,便可以验证克己复礼;德业并不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事情,这也就明白了。您家兄弟愿意把我当作知己吗?《同难录》序

今上御极,手歼大憝,九鼎晏然。因追赠惨死诸臣,恩命煌煌,已复俞部司呈请,不尽待诸孤陈乞,概照赠衔给与三代诰命,盖旷典也。诸孤以为吾侪望恩,原不在荫叙,但祈有以光先世,为先人了人子事耳。至是而圣明所以恤忠,与地下之因忠以尽孝者,罔有弗竟矣。遂各述先人受祸受恩始末,名《同难录》,盖以志其感恩,亦自订后期也。梓成,征弁语于余。余思诸臣受祸之惨,振、瑾时所未有。天子圣明,不难创行前所未经有之典,以当之。自有此命,令人晓然为臣尽节,受非常之祸者,朝廷自有非常之报。既以■〈忄尉〉死,兼以劝生。或谓有待慰之魂,则死者之忠亦伪;有待劝之意,则生者之忠不纯。以报持论,得无令死者不服,生者不受乎?嗟嗟!论不期高,期于中情。使论忠者必不论报,是为忠臣者必生,既备受荼毒,死复备受萧条。天日空惨,邱垄无光,而后为尽己忠,而后为朝廷之所以成人忠。则忠义一路祇为虀粉发肤,寂寞祖父之具,此又与于不忠之甚者也。夫忠义固出天性,其萌甚微,利害当前,立丧所守,况生死乎?所以嘘之使动,养之使长,全在君天下者。故曰养天下而享天下之谓君。然不经丧之者之毒深,无以见养之者之功大。前此善恶倒,宇宙晦,搢绅丧节,亘古所无。岂人性固然,亦窃君权者之刑赏实能丧之。日月几何,至今上而人复知善之不可泯,恶之不可为也。亦岂人能遽复其性?则今上之刑赏实养之耳。刑以报恶,赏以报善,报之一言,持论不高,舍此无以养天下。而皇上神圣,其用意深远,每非臣下所能窥万一。如言及逆党,人孰不恨之詈之,欲食其肉?未几而渐平矣。言及诸忠人,孰不怜之痛之,至于下泪?未几而亦渐平矣。渐平渐忘,且托于见善不喜,闻恶不怒之说,而复厚诬吾君于逆案,欲从宽于褒忠欲。从严也至钦定逆案,澟焉天讨,而三代诰命之给,即在此时,然后知圣主善善恶恶,不为众淆,不以久倦,且不因烦生厌也。肯持忠不望报之论,使为恶者毕竟得利,为善者毕竟不利也耶?余按是录,燕诸孤而与谋,皇上既有以报诸臣,诸孤能不为先人报皇上?是时相期,谁谓不切?所贵者毋以久而亦平也。今而后并期自励,无堕家声,乃即所以报君恩。为诸臣请诰命者,系封司徐君主稿,于例为破格,于事为变体,初亦虞上慎重,而竟不难得,盖徐实善体上意也。余因序斯录,而并纪徐之怜痛未平如此。

●鹿忠节公集卷六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着

序二

赠孙君兄弟庐墓序

  赠李司城考绩序

  赠恒山徐使君膺台荐序

  赠李茂林序

  赠嵩庵上人叙

  赠耿峻坊举秀才第一序

  贺陈范彭入学序

  送张明衡擢守大同序

  赠张子于度序

  赠养元上人序

○赠孙君兄弟庐墓序

译今上登临帝位,亲手诛灭大奸,九鼎安然。于是追赠惨死的诸位臣子,恩命光辉显赫;已经恢复俞部司的呈请,不必等各位遗孤陈情请求,一概按照追赠的官衔颁给三代诰命,这实在是罕见的典章。各位遗孤认为,我们所期待的恩典,本来不在于荫袭和叙用,只求能够光耀先世,替先人完成做子女的责任罢了。到此,圣明之君用来抚恤忠臣的恩典,以及地下忠臣借忠尽孝的心愿,没有不完全实现的。于是各自叙述先人受祸、受恩的始末,名为《同难录》,用来记载感恩之情,也自行约定将来的志愿。书刻成后,向我征求序言。我想到诸臣遭受祸患的惨烈,是振、瑾时期从未有过的。天子圣明,不难创立前所未有的典章来对待此事。自从有了这道命令,人们便明白:为臣子尽节而遭受非常祸患的,朝廷自然会给予非常报偿。既用来慰藉死者,又用来劝勉生者。有人说:如果要等待慰藉亡魂,那么死者的忠诚就是虚伪;如果要等待劝勉的意义,那么生者的忠诚就不纯粹。按照这种报偿来立论,难道不会使死者不服、生者不接受吗?唉!议论不必追求高深,只求合乎人情。假使谈论忠诚的人一定不能谈报偿,那么做忠臣的人就只能活着;即使备受荼毒,死后还要备受冷落。这样就会使天日徒然惨淡,坟丘也失去光彩;只有这样才算完全尽到自己的忠诚,才算实现朝廷成全忠臣的用意。那么忠义一途只不过是让身体和毛发化为齑粉,成为寂寞祖父的遗物,这又与最严重的不忠有什么区别呢?忠义固然出于天性,但它的萌芽十分微弱;利害当前,尚且会立即丧失操守,何况生死关头呢?所以要使它吹息而发动、培养而成长,全在于统治天下的君主。因此说,养育天下并享有天下的,才叫作君主。然而如果不让丧失忠义者所受的毒害充分显现,就无法显出养育忠义者功劳之大。从前善恶颠倒,天地昏暗,士大夫丧失节操,是亘古未有的局面。难道是人性本来如此吗?也是因为窃取君权的人所施行的刑罚和奖赏,确实足以使人丧失忠义。经过多少年月,直到今上即位,人才又知道善行不可泯灭,恶行不可为。难道是人的本性突然恢复了吗?是今上的刑罚和奖赏确实起到了养育它的作用。用刑罚报偿恶行,用赏赐报偿善行;“报偿”这一个字,立论并不高明,但除此外便无法养育天下。而皇上神圣,心意深远,往往不是臣下所能窥见万分之一的。说到逆党,谁不怨恨、辱骂他们,恨不得吃他们的肉?不久情绪渐渐平息了。说到各位忠臣,谁不怜惜、悲痛他们,甚至流下眼泪?不久也渐渐平息了。感情渐渐平息,记忆渐渐淡忘,有人还借口说见到善行不欢喜、听到恶行不愤怒,又反过来在逆案上厚诬我们的君主,想对褒扬忠臣采取宽纵态度、对惩治逆党采取严厉态度。直到钦定逆案,森然施行上天的讨伐;而颁给三代诰命,也正在此时。然后才知道圣明的君主奖善惩恶,不受众议混淆,不因时间久远而厌倦,也不因事务烦多而产生厌恶。难道肯持守“不求报偿”的忠论,任由作恶者最终获利、行善者最终失利吗?我考察这部《同难录》,宴请各位遗孤并与他们商议:皇上既然已经报偿诸臣,各位遗孤难道不能替先人报答皇上吗?当时相互约定的志愿,谁说不恳切呢?可贵之处在于不要因为时间久了,感情也渐渐平息。今后还要共同自我勉励,不使家声堕落,这就是报答君恩。替诸臣请求诰命的,是封司徐君主持起草的;按惯例属于破格,按事情本身属于变通,起初也担心皇上慎重不许,最终却不难获得,大概是徐君确实善于体察皇上的心意。我因此为这部《同难录》作序,并且记载徐君的怜惜悲痛像这样始终没有平息。《鹿忠节公集》卷六 范阳鹿善继伯顺父著 序二 赠孙君兄弟庐墓序 赠李司城考绩序 赠恒山徐使君膺台荐序 赠李茂林序 赠嵩庵上人叙 赠耿峻坊举秀才第一序 贺陈范彭入学序 送张明衡擢守大同序 赠张子于度序 赠养元上人序 赠孙君兄弟庐墓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