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易传卷十二
上六,虽隂而居卦之极,壮之极,震之极,亦有羝羊触藩之象。虚气壮,往则不能退,用壮者必不济,故不能遂,进退无所利。然能克难则吉。六,柔体有艰象,其曰“不详”者,极壮极震极矣,故不审详也。触藩之患,在他卦则凶,在大壮则得时得势,故止于咎厉。咎者,众非咎艰,则不用其壮矣,故转咎为吉,不长矣。▯【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唯安康之世可进,故曰康侯。古诸侯皆仕于王朝。商纣之时,文王以西伯与九侯、鄂侯同为商朝之三公,崇侯虎亦同朝。周亦多用诸侯辅政,离出地上,言乎人臣知己徳之不可不自明也。己徳明,而后可以进而辅其君也。己徳不明,则不能自治,何以启其君?何以治国?何以治天下?明而未顺其明,尚蔽。曰明,曰顺,皆所以明晋之道矣。明矣,顺矣,而有丽。非大明之君,则亦难于进。以明顺之臣,而又丽乎大明之君,故柔进而上行。上行者,其道行也。道行乎君也,故康侯用此《晋》卦卦象之义,而能致锡马蕃庶,昼日三接,蒙君眷礼也。马应有柔顺之象,昼日有大明之象。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徳人皆有明徳,而自知者鲜。自知者已鲜,而能自昭而求无蔽者又鲜。何谓自知?人心自神,自明,自广大,自无所不通。唯因物有迁,意动而昏。孔子所以每毎止絶学者之意。他日门弟子总而记之曰:「子絶四:母意,毋必,毋固,毋我。」皆意之类,皆意之别名。孔子每每止絶学者四事,门弟子不胜其纪,故总而记于此。此万古学者之通患。箕子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虑?意象不作,而本神本明之性自无恙矣。变化云为,自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矣。」孔子又曰:「主忠信。忠信者,不诈伪而已矣。不诈不伪,实直无他。何意之有?何思虑之有?纯然本明,何假求索?六通四辟,何假计度?是谓自知,是谓知及之。」此虽能自明,而未保其常明;虽变化云为,无所不通,而与物交扰其间,不能无动,未尽仁者寂然不动之至。是犹有或蔽而不明之瑕,亦未可谓能全其明,故亦未可谓自昭之道。唯既明而常明,则进于三月不违,久全乎辉光日新之本徳矣。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象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初六与九四为正应,故晋如;而九四离性炎上,不应乎初,故又有摧如之象,言其见摧抑也。一进一退,皆其外物,不足为意,但自行其正则吉,故曰「独行正也」。虽不见孚信,而初六未受命,无官守,无言责,甚寛裕也,故无咎。尤如己受命,有官守,有言责,则一不见信,即不得其职,即当去;信不得其职而不去,是恋固利禄,公论所不容,难乎免于人之咎议矣。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象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六二已进而得位矣,故曰“晋如”。而六五不应,故愁如。知六五之不应者,二隂有不相应之象,一隂一阳有相应之象。然而六二得中正之道,中正者无不获吉,故受大福于其王母,介大也。六五隂而尊,又离体而明,有王母锡福之象。祖母曰王母,王者之母,亦曰王母。大抵王母者,妇人居尊之名。古圣作爻辞,所以备天下之事变故及此。六三:众允,悔亡。象曰:众允之志,上行也。人臣事君,竭力至于过中,似不能无悔者三。有过中之象,而坤为众羣承耦比,有众允之象,众咸信之,故悔亡。上九正应,有志上行之象。九四,晋如鼫鼠,贞厉。象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鼫鼠,陆徳明云:“五技鼠也。”《本草》蝼蛄,一名鼫鼠。许愤説文》云:“鼫,五技。防能飞不能过屋,能縁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荀于曰:“鼫鼠五技而穷。”杨倞所注《本説文》,吾乡楼尚书亦注《説文》曰:“异乎《诗》之硕鼠。”九阳有进象,四隂也有不终进之象。居大臣之位,欲有所为以辅国安民者多矣,而终于不能有所为而姑止者亦多,固如鼫鼠。夫其才智不足以当天下之重任,则不可以居大臣之位。大臣者,当以道事君,使天下之民无一不被尧舜之泽,乃称其职。今也欲为而不能,欲进而不得,以其所居之位不当如是也。故《象》曰:“位不当也。”若是者,虽贞正而非好邪,然亦危厉于本职有阙,祸将及之矣,有危乱之道也。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象曰: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译上六虽然属阴,却处在卦的极点,是强壮的极点,也是震动的极点,同样有公羊顶撞藩篱的象。虚浮的气势逞强,前进就不能后退;使用强力的人必然不能成功,所以不能前进,进退都没有什么有利。然而能够克服困难就吉。六为柔体,有艰难的象。说“不详”,是因为强壮达到极点、震动达到极点,所以不能审慎周详。顶撞藩篱的祸患,在其他卦中是凶,在大壮卦中却是得时得势,所以只停留在灾咎和危险上。所谓“咎”,是众人非难;如果经历艰难而不再使用强壮,灾咎就会转为吉祥,不会长久。▯【坤下离上】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彖辞说:晋就是前进。光明从地上升起,柔顺而依附于大明,柔顺者前进并向上运行,所以康侯能够得到众多的马匹赏赐,并在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孔子说:“天下有道就出来做事,无道就隐退。”只有安定康乐的时代才可以前进,所以称为“康侯”。古代诸侯都在王朝中任职。商纣时,文王以西伯身份与九侯、鄂侯同为商朝三公,崇侯虎也同在朝廷。周代也常任用诸侯辅佐政事。离卦光明从地上升起,说的是臣下知道自己的德性不可不自行彰明。自己的德性光明,然后可以前进辅佐君主。自己的德性不明,就不能治理自己,又凭什么启发君主?凭什么治理国家?凭什么治理天下?光明而还没有顺应这种光明,仍然受到遮蔽。说“明”,说“顺”,都是为了说明晋卦的道路。既光明,又柔顺,并且有所依附。若不是大明的君主,臣下也很难前进。臣下光明柔顺,又依附于大明的君主,所以柔顺者能够前进而向上运行。“向上运行”,就是他的道能够施行;道施行于君主,所以康侯运用晋卦卦象的意义,能够获得众多马匹的赏赐,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蒙受君主的恩宠礼遇。马应有柔顺的象,白昼应有大明的象。象辞说:光明从地上升起,这就是晋;君子因此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人人都有光明的德性,但能够自知的人很少。能自知的人已经很少,而能够自行彰明德性、追求没有遮蔽的人又更少。什么叫自知?人的心本来神妙、光明、广大、无所不通。只是因为随着外物迁移,意念一动便昏暗了。孔子之所以一次次制止并断绝学习者的这种意念。后来门弟子总括记述说:“孔子绝除四种心念:不要主观臆测,不要绝对肯定,不要固执己见,不要自以为是。”这些都属于意念,都是意念的不同名称。孔子反复制止学习者的这四件事,门弟子无法一一记录,所以总括记在这里。这是万古以来学习者的共同弊病。箕子也说:“不要任意产生偏好,要遵循王道;不要任意产生厌恶,要遵循王路。”孔子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意念和外在的象不发生,原本神妙、原本光明的本性自然无恙。变化施为,自然如四时交替运行,如日月轮流发光。”孔子又说:“以忠信为主。忠信,只是不欺诈虚伪而已。不欺诈、不虚伪,真实正直而没有别的。还有什么意念?还有什么思虑?纯然本来光明,哪里需要假借求索?六方通达、四面开通,哪里需要计算揣度?这叫自知,也叫知能达到此境。”这虽然能够自行光明,却还不能保证始终光明;虽然变化施为、无所不通,却在与外物交往扰动时不能不有所发动,还没有达到仁者寂然不动的极致。这仍然有时会被遮蔽而不明的瑕疵,也不能说已经完全具备光明,所以也不能说已经达到了自行彰明的道路。只有既然光明而又能常常光明,才进于“三月不违”,长久保持那种光辉、日日更新的本来德性。初六,前进又受挫,守正则吉。没有得到信任,宽裕自处则没有灾咎。象辞说:前进又受挫,是独自行正道;宽裕自处而无咎,是因为还没有接受任命。初六与九四是正应,所以有前进的象;但九四具有离火炎上的性质,不与初六相应,所以又有受挫的象,说明它受到摧抑。一进一退都是外在事物,不值得放在心上,只要自行守正就吉,所以说“独自行正道”。即使没有得到信任,初六还没有接受任命,没有官职的守责,也没有进言的责任,因此非常宽裕,所以无咎。如果已经接受任命,有官职的守责、有进言的责任,那么一旦不被信任,就不能胜任职务,就应当离去;明知不能胜任却不离去,就是留恋固守利禄,公众舆论不会容许,很难免受世人的责难。六二,前进而忧愁,守正则吉,从王母那里接受这大福。象辞说:之所以接受这大福,是因为处在中正之道。六二已经前进并取得相应位置,所以说“前进”。但六五不与它相应,所以又有忧愁的象。知道六五不相应,是因为两个阴爻有不相应的象;一阴一阳才有相应的象。然而六二获得中正之道,处于中正就没有不吉的,所以从王母那里接受大福。“介”就是大。六五属阴而居尊位,又是离体而光明,有王母赐福的象。祖母称为王母,也可以指王者的母亲,亦称王母。大概“王母”是妇女处在尊位的称呼。古代圣人创作爻辞,是为了完备地说明天下各种事变,所以连这种情形也包括在内。六三,众人都信任它,悔恨消失。象辞说:众人信任它的志向,是向上前进。臣下侍奉君主,竭尽力量而达到超过中道的程度,似乎不能没有悔恨;六三有超过中道的象。坤为众人,群阴承接、相连而比附,有众人信任的象;众人都信任它,所以悔恨消失。上九是正应,有志在向上前进的象。九四,前进得像鼫鼠,守正也有危险。象辞说:鼫鼠即使守正也有危险,是因为所处位置不相称。鼫鼠,陆德明说:“是有五种技能的鼠。”《本草》中称蝼蛄,另一个名称就是鼫鼠。许愤《说文》说:“鼫,有五种技能。能飞却飞不过屋脊,能攀缘却爬不到树梢,能游却渡不过山谷,能打洞却不能藏住身体,能奔跑却跑不过人。”荀子说:“鼫鼠有五种技能却仍然困穷。”杨倞所注的《本说文》,以及我的同乡楼尚书所注的《说文》,都说它不同于《诗经》中的“硕鼠”。九为阳,有前进的象;四为阴,也有不能始终前进的象。居于大臣之位,想有所作为来辅佐国家、安抚百姓的人很多,但最终不能有所作为而姑且停止的人也很多,确实像鼫鼠。才智不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就不可以居于大臣之位。大臣应当用道侍奉君主,使天下百姓没有一个不受到尧舜恩泽,这才称得上尽职。如今想做却不能做,想前进却不能前进,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相称。故《象》说:“位置不相称。”这种人虽然守正而不是喜好邪曲,但本职有所欠缺,也同样危险,灾祸将要临身,这是造成危乱的道路。六五,悔恨消失;不要忧虑得失,前往则吉,没有什么不利。象辞说:不要忧虑得失,前往会有喜庆。
六有懦柔之象,五有动静之象。五阳也,人君隂柔而懦,有悔之道,而终于能进而有为,故悔亡。夫柔懦而欲其所为,必多疑二忧虑,故勉而进之曰:「失得勿恤。」言不必以失得为忧也,恤,忧也。但往吉,无不利,亦诱进之言也。夫其所为,其间曲折万状,其得其失不可必也,而遽使之勿忧,必曰「往吉无不利」者,何也?《易》占筮之书也,圣人因以通之,使归于道。卦六十四,爻三百八十四,因事变情理之不同,故随宜以启告之。一爻之辞,岂能周尽曲折万变之理?《诗》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易》凡言有庆有喜,喜小庆大,君之所及者大也。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象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角者,上穷之象。天下事不可穷也。上穷不已,维可用于改过伐邑,自攻治其已也。自攻治己过,则穷治不解为吉。虽攻己太急,亦恐乱而不堪。然大体则吉。虽为贞正,亦异乎蒙之养正矣。故吝。吝者,小疪。象言,维用伐邑,自治己之外,皆不可用。则其道亦未光大。▯【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夷,伤也。明徳,见伤夷之卦也。上坤下离,明入地中,是为明夷。内虽文明,外则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知文王之蒙难而已,不知即大易之道也。明夷之时,利于克艰而不失贞正,悔其明,谨而不敢发也。惟尚乎艰,不言乎退。义有未可去者,居乎内难之中,其志常正。箕子以之,人知箕子居难而已,不知即大易之道也。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莅众之道,当隠晦己徳,询谋从众,唯其中不失其明,是非贤否不可乱,莅众之道也。非明夷之道也,而圣人乃云者,所以明不一之义也。明入地中,亦有用晦而明之义也。其义不同,其为大易之道无二也。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象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明徳见伤,引而去也。垂其翼,隠其去迹,使不见其飞也。居内难之中而遽去,不可速也。三日不食,义当速也。故曰义不食也。君子初未尝置己意于其间,苟彰彰然着其引去之迹,是谓有攸往,是谓不垂其翼。主人将有言矣。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夷于左股,言伤不至甚,左不如右,力尚全,右股可以行也。居内难之中,引去宜速。左股既伤,用拯壮马以佐其速,则吉。六二之所以虽伤而不甚,不失其吉者,顺以则也,不失其道也。凡二五多有得道之象,道心行乎患难之中,其行,其止,其久,其速,自不失其则,自柔顺而不忤。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大抵内卦之极,多有变。明徳之见,夷伤。今乃变而南狩。南者,亨通之地。离南方之卦,得其大。首汤武之得桀纣也。旧染汗俗,不可疾贞。故周之治商顽民,知其深染,不可速化。寛以教之,歴三纪而始变。象曰:南狩之志,乃大得者,不在乎位也,在乎道也。道可以大行于天下矣。此圣人之志也。此圣人之大得也。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象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坤为腹,四隂邪不中正,有入左腹之象。九三竒画为阻,有门庭之象。明徳遭夷伤而退至四,已出门庭而在外卦矣。夫其伤明徳者,小人也。而小人之徒如六四者,乃致其巧,乃深入明夷之左腹,深得其心。彼明徳者多醇正,往往虽已遭出逐,未悟其奸,往往多堕其计中,而不知。曰获心,意言其入之巧也。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象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箕子居大臣之位,故有六五之象。箕子不死,又不去,居难而不失其贞。居难而失其贞者,畏难故曰:明不可息也。一息则入于不正矣。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象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上六,坤卦之极,有后入于地之象,故圣人发此义,初明后晦,亦明夷之变,类之也。惟圣罔念作狂,禹戒舜以无若丹朱傲,舜告禹以惟精惟一。益曰:儆戒无虞,又曰:无怠无荒。凡是深知圣狂之分,其端甚微。禹告舜曰:安汝止;舜告禹曰:惟精惟一。此心常安,则常无所不照;一不安于止,微动其意,则如云气忽与日月昏晦。古人所以兢兢业业者,以此。▯【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译六有柔弱怯懦的象,五有行动与静止的象。五本属阳,而君主属阴柔且怯懦,这是容易有悔的道路;但最终能够前进而有所作为,所以悔恨消失。柔弱怯懦却想有所作为,必然疑虑忧愁很多,所以勉励它前进说:“不要忧虑得失。”意思是不必因得失而忧愁。“恤”就是忧愁。又说前往则吉、没有不利,也是诱导它前进的话。它所要做的事,细节曲折有无数种,得失不可能预先确定,为什么却突然让它不要忧虑,还一定说“前往则吉、没有不利”呢?《易》是占筮之书,圣人借此使人通达而归于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因事变和情理各不相同,所以分别按照时宜加以启发告诫。一爻的辞句,哪里能够穷尽曲折万变的道理?《诗经》说:“一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易》中凡说“有庆”“有喜”,喜是小的,庆是大的;君主所能及的范围广大。上九,前进到了角端,只能用来讨伐自己的邑,虽然危险却吉,无咎;即使守正也有遗憾。象辞说:只能用来讨伐自己的邑,是因为道路还没有光大。“角”是走到上方尽头的象。天下的事情不可以走到穷尽;走到尽头而不能停止,只能用来改正过错、讨伐自己的邑,也就是自我攻治、治理自身的过失。自我攻治过失,穷尽地整治而不停止,便可以转凶为吉。虽然攻治自己过于急切,也恐怕会扰乱而不能承受;但从大体说仍然是吉。即使这样做是守正,也不同于《蒙》卦所说的养正,所以有遗憾。遗憾,是小的毛病。象辞说,只能用来讨伐自己的邑,除了自治己身之外,其他方面都不可使用这种做法;因此,它的道路也还没有光明广大。▯【离下坤上】明夷,利艰贞。彖辞说:光明进入地下,这就是明夷。内在文明而外在柔顺,以此承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利于在艰难中守正,是说要隐藏自己的光明;身处内在的忧患仍能端正志向,箕子就是这样。“夷”就是受伤,这是光明德性遭受伤害的卦。上卦坤、下卦离,光明进入地下,所以叫明夷。内在虽然文明,外在却柔顺,以此承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人们只知道文王遭受灾难,却不知道这正是大《易》的道路。明夷之时,利于克服艰难而不失守正;要收敛自己的光明,谨慎而不敢显露。这里只尊重艰难,不说退避。因为道义上有不能离去的地方,处在内在忧患之中,志向始终端正。箕子就是这样;人们只知道箕子身处患难,却不知道这正是大《易》的道路。象辞说:光明进入地下,这就是明夷;君子因此治理众人时隐藏自己的光明,却能使光明发挥作用。治理众人的方法,应当隐藏自己的德性,询问谋划并听从众人;只是内心不能失去光明,不可混淆是非贤愚,这就是治理众人的方法。它并不是明夷卦本身的道路,但圣人这样说,是为了说明道义并不只有一种。光明进入地下,也有隐藏其光明而发挥光明作用的意义。意义虽然不同,作为大《易》的道路却没有两样。初九,光明受到伤害而飞去,垂下翅膀。君子要离去,三天不吃东西。若有所前往,主人会有所责言。象辞说:君子离去,是道义上不应进食。光明德性受到伤害,就应当引身离去。垂下翅膀,是隐藏离去的踪迹,使人看不出是在飞走。处在内在忧患之中却突然离去,不能太快。三天不进食,是道义上应当迅速离去。所以说“道义上不应进食”。君子起初从未把自己的私意放在其中;如果明显地留下引身离去的踪迹,就叫作有所前往,也就叫作没有垂下翅膀。主人将会有所责言。六二,明夷,伤在左腿;用强壮的马来救助,吉。象辞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顺从而合乎法则。伤在左腿,是说伤势还不至于严重;左腿不如右腿,力量还保全着,右腿仍然可以行走。处在内在忧患之中,引身离去应当迅速。既然左腿受伤,就用强壮的马来帮助自己迅速离去,这样便吉。六二虽然受伤却不严重、不失其吉,是因为顺从而合乎法则,没有失去正道。大凡二、五两爻常有得道的象;道心运行在患难之中,它的行动、停止、长久、迅速,自然不失法则,自然柔顺而不违逆。九三,明夷而向南方出猎,取得大首领;不可急于守正。象辞说:向南出猎的志向,终于获得大收获。大体说来,内卦的极点多有变化。光明德性受到伤害,如今却变化为向南出猎。南方是通达之地;离卦属于南方,取得“大首”,就像商汤、周武王取得桀、纣。旧有的染污习俗,不可以急于改变。周人治理商朝的顽民,知道他们受到的浸染很深,不可能迅速改变;用宽缓的方法教化他们,经过三代才开始改变。象辞说“向南出猎的志向,终于获得大收获”,不在于所处的地位,而在于道。道已经可以在天下大为施行了。这就是圣人的志向,也是圣人的大收获。六四,进入左腹,获得明夷之心;走出门庭。象辞说:进入左腹,是获得了它的心意。坤为腹,六四属阴而处位不正,有进入左腹的象。九三的阳爻横在前面形成阻碍,有门庭的象。光明德性遭受伤害而退到六四,已经出了门庭而处在外卦。伤害光明德性的是小人,而像六四这样的小人同党,施展他的机巧,深入明夷的左腹,深深取得光明德性的心意。光明德性大多淳厚正直,往往已经遭到排斥驱逐,却还没有觉察对方的奸诈,常常落入对方的计谋而自己不知道。说“获得心意”,是说他进入得很巧妙。六五,箕子的明夷,利于守正。象辞说:箕子的守正,是光明不可熄灭。箕子处在大臣的位置,所以有六五的象。箕子没有死,也没有离去,处在患难中而不失守正。处在患难中却失去守正,是因为畏惧患难;所以说“光明不可熄灭”。一旦熄灭,就进入不正了。上六,不明,昏暗;起初登上天空,后来陷入地下。象辞说:起初登上天空,是照耀四方诸国;后来陷入地下,是失去了法则。上六处在坤卦的极点,有后来陷入地下的象,所以圣人发挥出这个意义。起初光明、后来昏暗,也属于明夷的变化。唯有圣人不存念便会变成狂人;禹告诫舜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舜告诫禹要精纯、专一。益说:“警戒而不使忧患发生。”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凡是深知圣人与狂人的分别,开端都非常细微。禹告诉舜:“安定你的止处。”舜告诉禹:“要精纯、要专一。”这颗心常常安定,就常常无所不照;一旦不能安于止处,意念稍一发动,就像云气忽然使日月昏暗。古人之所以兢兢业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离下巽上】家人,利女贞。彖辞说:家人卦,女子在内居于正位,男子在外居于正位;男女各得其正,是天地的大义。家中有严正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这样家庭之道就端正了。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了。
卦辞唯言利女贞。深明家道之乱,多由女祸,此万世之通患,治家者不可不念,不可不谨。谨之之道,莫尚乎礼。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女不可游庭,出必拥面。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男女之正,天地之大义也。男阳为天,女隂为地。斯义岂不昭然而或者歉然,自以为不足以与此者,邪僻之习锢之也。人心即天地之心,晦昧者以思虑为己之心,故纷纷扰扰,如云翳日,如尘积鉴。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箕子曰:“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好恶思虑不作,而本心无体,清明在躬。”其谓男女正为天地之大义,亦何愧父母一家之君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其家之不正,而欲求天下之正,是无源而欲求流也,无根本而欲求枝叶也。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风自火出,风化自言行出,言行又自心出。言有物,非无实之言;行有常,非设饰之行。诚心善道,则言自有物,行自有恒。诚心之足以化人,初不在谆谆告语,切切检防。其家之长上敬恭者,其子弟必不多傲;其长上寛厚者,其子弟必不多急。长上儒雅,子弟亦儒雅;长上武勇,子弟亦武勇。以至字画相似,气貌畧同,神化心传,诚有不令而行之玅。初九,闲有家,悔亡。象曰:闲有家,志未变也。治家之道,当防闲其初,及其心志未变,而闲之以礼,使邪僻之意无由而兴,而悔可亡矣。不曰无悔,而曰悔亡者,以治家之难,难乎无悔,故止曰悔亡。以帝尧大圣,而不能免丹朱之朋淫;以周公之大圣,而不能免管、蔡之兴辞。然则难乎言无悔矣。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六二居内卦之中,妻道也。妻道不可遂事,未嫁从父,已嫁从夫,礼也。妻道惟在中治饮食之事耳,故曰在中馈。妻道虽柔顺,不可失正,非一于柔从而不问邪正也,故曰贞吉。顺以巽者,妻道之正也。为夫则制义,为妻则顺正,一也。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象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嗃嗃,过于严也,故有悔。亦危厉,然终吉。若妇子嘻嘻然,不肃敬,则终吝。悔生于大过,吝生于不足。九三重刚,过中有过,严之象。六四,富家大吉。象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六与四皆隂柔,而又巽体柔顺之至也。顺则和,和则富。谚云:「十人十心,无财市针;十人一心,有财市金。」此语屡验。书曰:「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假,大也。王者大有其家之道,以天下为一家者也。或者往往忧虑,一人之智力,安能抚爱天下如一家?虽竭库,胡能周之?于是不敢作此念,不能尽假大之道。故圣人释之曰:勿忧恤也。假大之道,自吉。孔子又从而详释之曰:交相爱也。惟君民交相爱之心,如一家尔,言其心也,不言其人。人衣而食,如家人也。《书》曰:不自满假。《诗》曰:假以溢我。又曰:假哉,皇考。皆取大义。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九三重刚,故有过严之象。上当六位,非重刚也,况居巽,故上九之刚,唯有威如之象。虽不用威而如威者,徳威也。徳威无他,唯诚心于善而已矣。善心诚实,人自信服,孚信也。家道难乎其齐,以嘻嘻为吝,故以威如为吉。夫不用威而如威,其初未见其齐,一信服之效,久斯见矣,故曰终吉。威如之道,非用威于外,反身修徳,人自信服。
杨氏易传卷十二
译卦辞只说利于女子守正,是深刻说明家庭的混乱多由女子造成祸患。这是万世共同的忧患,治家的人不可不考虑,不可不谨慎。谨慎的方法,没有比礼更重要的。女子在内居正位,男子在外居正位。女子不能随意出游庭院,出门必须遮住脸面。母鸡不能报晓;若母鸡报晓,家就会衰败。男女各得其正,是天地的大义。男子属阳而为天,女子属阴而为地。这个道理难道不明白吗?有些人却惭愧退缩,自认为不足以承担这一点,是邪僻的习惯束缚了他们。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昏暗的人把思虑当作自己的心,所以纷乱扰攘,好像云遮蔽太阳,又像尘土堆积在镜子上。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箕子说:“不要任意产生偏好,不要任意产生厌恶。”好恶思虑不发生,本心没有固定形体而清明就在自身。既然说男女各正是天地的大义,那么做父母一家之君,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父亲、儿子、兄长、弟弟、丈夫、妻子各尽其道,家庭之道就端正了;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了。家庭不正,却想求天下端正,就像没有水源却想求水流,没有根本却想求枝叶。象辞说:风从火中产生,这就是家人;君子因此说话要有实际内容,行为要有恒常。风从火中产生,教化从人的言语行为中产生,而言语行为又从内心产生。言语有实际内容,不是空无实质的言语;行为有恒常,不是装饰做作的行为。内心真诚而遵循善道,言语自然有实际内容,行为自然有恒常。真诚之心足以感化人,起初并不在于反复告诫、切切防范。一个家庭的长辈敬慎恭谨,子弟一定不会太傲慢;长辈宽厚,子弟一定不会太急躁。长辈儒雅,子弟也儒雅;长辈勇武,子弟也勇武。以至于字迹相似,气质容貌略同,神妙的感化、内心的传递,确实有不用命令便能实行的妙处。初九,防范于家庭的开始,悔恨消失。象辞说:在家庭开始时防范,是因为志向还没有改变。治家的道理,应当在开始时就加以防范,趁着心志还没有改变,以礼加以约束,使邪僻的念头没有机会产生,这样悔恨就可以消失。不说“没有悔”,而说“悔消失”,是因为治家困难,很难做到完全没有悔,所以只说“悔消失”。帝尧是大圣人,却不能避免丹朱结交放纵淫乱;周公是大圣人,却不能避免管叔、蔡叔兴兵作乱。因此很难说完全没有悔。六二,没有什么可以自行完成,处在主持饮食的位置,守正则吉。象辞说:六二之所以吉,是因为顺从而谦逊。六二处在内卦中位,是妻子的道。妻子的道不可以自行专断事务;未出嫁时服从父亲,出嫁后服从丈夫,这是礼。妻子的职责只在于主持饮食之事,所以说“在中馈”。妻子的道虽然柔顺,却不能失去正道,并不是一味柔顺听从而不问是非正邪,所以说守正则吉。“顺而谦逊”,就是妻子之道的正当原则。作为丈夫就裁制义理,作为妻子就顺从守正,二者是一回事。九三,家人过于严厉,虽有悔、有危险,最终仍吉;妇女孩子嬉笑不肃,最终有遗憾。象辞说:家人过于严厉,还没有失去正道;妇女孩子嬉笑,是失去了家庭的节度。“嗃嗃”是过于严厉,所以会有悔;也有危险,但最终吉。若妇女孩子嬉笑不肃敬,最终就会有遗憾。悔生于过分,吝生于不足。九三重重阳刚,超过中位而又有过分之处,有严厉的象。六四,使家庭富裕,大吉。象辞说:使家庭富裕而大吉,是因为顺从并安处于自己的位置。六和四都是阴柔,又处在巽体,是柔顺到了极点。柔顺就和谐,和谐就富裕。俗话说:“十个人十条心,没有钱连针也买不起;十个人一条心,有钱可以买金。”这话屡屡应验。《尚书》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没有不凶。” 九五,王者大有其家之道,不必忧虑,吉。象辞说:王者大有其家之道,是因为君民彼此相爱。“假”就是大。王者大有其家的道路,就是把天下看作一家。有人常常忧虑: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怎么能像爱护一家那样抚爱天下?即使竭尽府库,怎么能周遍供给?于是他们不敢产生这种念头,不能完全实行广大其家的道路。所以圣人解释说:“不要忧虑。”实行广大其家的道路,自然吉。孔子又进一步详细解释说:“彼此相爱。”只有君主和百姓彼此相爱的心,才像一家;这里说的是心,不是说每个人的身份。人们彼此供给衣食,就像一家人。《尚书》说:“不要自满自大。”《诗经》说:“大大地赐给我。”又说:“伟大啊,我的先祖。”这些都取广大之义。上九,有诚信,威严自然而现,最终吉。象辞说:威严自然而现之所以吉,是说要反身修养自己。九三重重阳刚,所以有过于严厉的象。上九处在六位之上,并不是重重阳刚,何况居于巽体,所以其刚只表现为威严自然而现。虽然不使用威势,却自然令人敬畏,这是德性的威严。德威没有别的,只是真诚地向善而已。善心真实,人自然信服,这就是诚信。治好家庭很难;既然以嬉笑不肃为吝,就以威严自然而现为吉。不施加威势却自然有威严,开始时未必立即看见家庭整齐的效果,要等到众人信服,久而久之才会显现,所以说最终吉。威严自然而现的道路,不是向外使用威势,而是反身修德,使人自然信服。《杨氏易传》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杨氏易传卷十三宋 杨简 撰▯【兊下离上】睽,小事吉。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説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暌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离火自炎上,兊泽自流下,暌之象曰:离为中女,兊为少女,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女子有行,各从其天,此亦睽之象也。然卦象之中,亦有小事吉之义。兊説也,离丽也,明也,和説而不忤乎物,而乂附丽乎明哲之人。六五乂有柔进而上行之象,上行亦得其势矣。五又得中道,乂应乎九二之刚,备此数者而止,可以小事获吉者,以在睽之时故也。以其质柔故也。睽之吉,其事甚小,睽之时用其道甚大,何也?天髙地下,睽矣,其造化之事则同也。男阳女隂,睽矣,而夫妇之至通和而不睽也。万物不胜其睽异矣,而其事则类也。万物虽多,不出乎八卦之属,虽鸟兽草木昆虫之微,各从其类。八卦又不出隂阳之二类,隂阳又不出易道之一类。曰同,曰通,曰类,姑以晓天下之瞆瞆者,昏昏不可遽尽告之,尽告之将骇而不信,圣言将不行于世,而况筮者多逐逐滔滔之徒乎?圣人亦非不尽心告之,告之有序云尔。类则通,通则同,同则一者,非合而为一也,未始不一也。人心无体,无体则无际,无际则天地在其中,人物生其中,鬼神行其中,万化万变皆在其中。然则何往而不一乎?如人之耳目口鼻四肢虽不同,而一人也;根干枝叶华实虽不同,而一木也;源流潴派洑激虽不同,而一水也。人唯意动而迁,自昏自乱,自纷纷而不昏者,自不睹其为异也。终日应酬交错,如四时之错行,虽未尝无喜怒哀乐,如雷霆风雨露霜之变化也。《易》传曰:「变化云为,至言也。」故曰:「睽之时用,大矣哉!」用者,运用通达之称。干之所以用九者此也,坤之所以用六者此也,三百八十四爻之九六皆此用也。此用不可以心而思也,不可以力而为也,不可以目而见也,不可以耳而闻也。故孔子告子夏曰:「哀乐相生,是故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彖已言其同,此又言其异。言同可也,言异亦可也。故曰:「以同而异」,以同而异,虽异实同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异也。道心之中,固自有如此之异用,而非异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久则久,可速则速。道心之中,固自有如此之异用,而非异也。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无思无虑,是谓道心。」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象曰:见恶人,以辟咎也。由天命而行之,自无不利。人自起心,妄见妄疑,妄作妄止,而人心益昏,天道益逺,而人祸至。夫人失其御,故丧其马。逐则马逸,愈不可追。勿逐自复,九天之道。然天下之丧马而能不逐者寡矣。得失累其心,疑不逐则不复,后悔无及,故多逐。圣人直告之曰:「悔亡。」言他日不至于有悔也。丧马勿逐,当自复也。人有乖暌之时,遇恶人,惟见之则免咎,不见则有咎。是又以美恶累其心,疑其不可见而止,故亦直告之曰:「悔亡。」见恶人无咎。象曰:「以辟咎也。」言止于辟咎则可,苟有利心焉,则不可。孔子无利心,故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孔子又见之而不失其圣。苟以利心行之,人人视己如见肺肝,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初与四两阳不应,有丧马之象。九二,遇主于巷,无咎。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九二与六五应,遇主也。暌乖之时,致曲以事者于巷也。孔子因南子以见衞君,无咎也,未为失道也。由道心行之,无非道者,乃天地之变化也。苟动于意欲,则为人心,为利心,为失道矣。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象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六三与上九正应,欲往从之,而九四阻其前,故见舆曳,其牛掣。以牛驾车,牛掣则舆曳,而不得进矣。不特为阻而已,而九四之阳与初九皆阳,既不相应,而近比六三之隂,阳欲得隂,而六三正应乎上九,不从乎四。四阳刚居上,且伤之矣。四临三上,有天之象。三见伤,不得上通于上九,有鼻之象。劓刑其鼻,鼻者上通之物,此其所以为睽也。然邪不可以灭正,睽极必通,故曰无初有终。象曰:位不当者,言六三所处之地不当,既居乎刚暴之间,宜其阻伤也。曰遇刚者,终遇上九之刚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杨氏易传》卷十三 宋杨简撰 ▯【兑下离上】睽,小事吉。彖辞说:睽卦,火向上运动,泽向下流动;两个女子同居一处,志向却不同行。喜悦而依附于光明,柔顺者前进而向上运行,居中而与刚爻相应,所以小事吉。天地彼此相背,而造化之事相同;男女彼此不同,而志向相通;万物彼此差异,而作用相类。睽卦所代表的时势和作用,真是广大啊!离火自然炎热向上,兑泽自然流动向下,这是睽的象。离为中女,兑为少女,两个女子同居一处,志向却不同行。女子各有婚嫁,各自顺从自己的天性,这也是睽的象。然而卦象之中也有小事得吉的意义。兑是喜悦,离是附丽、光明;和悦而不违逆外物,又依附于明哲之人。六五又有柔顺者前进而向上运行的象,向上运行也就得到了形势。五又得中道,并且与九二的刚爻相应,具备这些条件而止于小事,所以能够获得吉祥,是因为处在睽的时势之中,也是因为本质柔顺。睽卦的吉祥,事情很小;睽卦时势的作用,道理却很大,为什么呢?天高地下,彼此相背,但天地造化的事情相同。男属阳、女属阴,彼此不同,但夫妇最终通达和谐,并不相背。万物差异多得不能胜数,但其作用却相类。万物虽然众多,不出八卦所属的类别;即使鸟兽草木昆虫这样微小的事物,也各自从属于自己的类别。八卦又不出阴阳两类,阴阳又不出于易道这一类。说“同”、说“通”、说“类”,姑且用来启发天下昏昧的人;他们昏昏然,不能一下子把全部道理告诉他们,全部告诉反而会惊骇而不相信,圣人的言语就无法流行于世,更何况占筮者多是追逐奔忙、随波逐流的人呢?圣人也不是不尽心告诫他们,只是告诫有一定次序罢了。同类就相通,相通就相同,相同就归于一;这不是把不同的东西合并成一,而是本来就从未不为一。人的心没有固定形体;没有固定形体,就没有边际;没有边际,天地就在其中,人物生于其中,鬼神运行于其中,万般变化都在其中。这样说来,哪里还有不归于一的呢?就像人的耳目口鼻和四肢虽然不同,却是一个人;树的根、干、枝、叶、花、果虽然不同,却是一棵树;水的源头、流动、蓄积、回旋、激荡虽然不同,却是一水。人只是由于意念发动而迁移,自行昏暗、 自行混乱;如果不被意念遮蔽,就不会把它看成差异。整日应酬交往、彼此错杂,如同四时交替运行;虽然不曾没有喜怒哀乐,如同雷霆、风雨、露霜的变化。《易传》说:“变化施为。”这是极深的言语。所以说:“睽卦时势的作用,真是广大啊!”“用”是运行、运用而通达的称呼。乾卦之所以说“用九”,坤卦之所以说“用六”,三百八十四爻中的九、六都有这种作用。这种作用不能靠心意思考,不能靠力量造作,不能用眼睛看见,不能用耳朵听到。所以孔子告诉子夏说:“哀乐相互产生,因此睁大眼睛看它,仍然看不见;侧耳倾听它,仍然听不见。” 象辞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泽,这就是睽;君子因此在相同中显现差异。彖辞已经说了它们的相同,这里又说它们的差异。说相同可以,说差异也可以。所以说“在相同中显现差异”;在相同中显现差异,虽然表现不同,实际仍然相同。君主尽君主之道,臣下尽臣下之道,父亲尽父亲之道,儿子尽儿子之道,兄长尽兄长之道,弟弟尽弟弟之道,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这些是不同的。道心之中本来就有这样的不同作用,但并不是彼此隔绝:应当知道微小,也应当知道显著;应当知道柔,也应当知道刚;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道心之中本来有这样的不同作用,却并非真正不同。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无思无虑,这就是道心。” 初九,悔恨消失。丧失了马,不要追赶,它会自己回来。遇见恶人,没有灾咎。象辞说:遇见恶人,是为了避开灾咎。依循天命而行动,自然没有什么不利。人自己产生心意,妄自看见、妄自怀疑,妄自行动、妄自停止,于是人心更加昏暗,天道更加遥远,人的祸患就来了。人失去了驾驭之道,所以丧失了马;追赶它,马就会逃得更远,更加无法追上。不要追赶,它自然会回来,这是九天之道。然而天下丧失马而能够不追赶的人很少。得失牵累内心,怀疑不追赶马就不会回来,后来后悔也来不及,所以大多会去追赶。圣人直接告诉他说:“悔恨消失。”意思是日后不会后悔。丧失马而不要追赶,它应当自己回来。人在乖违相背的时候遇到恶人,只要见到他就能免除灾咎,不见他反而会有灾咎。这又是被美丑牵累内心,怀疑不应见他而停止,所以也直接告诉说:“悔恨消失。”遇见恶人没有灾咎。象辞说:“是为了避开灾咎。”意思是只要以避开灾咎为目的就可以;如果夹杂求利之心,就不可以。孔子没有求利之心,所以去见季康子,季康子并不高兴;孔子又去见他,却没有失去圣人的品格。如果带着求利之心去做,人人都会把自己看得像被看见肺肝一样清楚;这样就是得罪上天,便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初九与九四都是阳爻而不相应,有丧失马的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两〕 九二,在小巷中遇见主人,没有灾咎。象辞说:在小巷中遇见主人,没有失去正道。九二与六五相应,就是遇见主人。在睽乖的时势中,委曲周全地侍奉主人,所以在小巷中相遇。孔子借南子而得以见卫君,没有灾咎,也没有失去正道。依循道心行动,没有什么不是道;这是天地的变化。若被意欲牵动,就成了人心、求利之心,也就失去了道。六三,看见车被拖拽,驾车的牛被牵制;那个人,天将使他受劓刑。起初没有结果,后来有结果。象辞说:看见车被拖拽,是因为所处位置不相称;起初没有结果而后来有结果,是因为遇到了刚爻。六三与上九是正应,想前往依从上九,但九四阻挡在前,所以看见车被拖拽、牛被牵制。用牛驾车,牛被牵制,车就被拖住,不能前进。不仅受到阻挡,九四的阳爻与初九都是阳爻,既不与六三相应,却邻近六三这个阴爻;阳爻想得到阴爻,而六三正应上九,不依从九四。九四阳刚居上,又伤害六三。九四临近六三之上,有天的象。六三受到伤害,不能向上与上九相通,有鼻子的象。劓刑是割鼻;鼻子是向上相通的器官,这就是它形成睽乖的原因。然而邪不能消灭正,睽乖达到极点必然通达,所以说“起初没有结果,后来有结果”。象辞说“位置不相称”,是说六三所处的地方不相称;既处在刚暴之间,受到阻挡和伤害是应该的。说“遇到刚爻”,是说最终遇到了上九的刚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