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问卷二
,非民居也。若谓邑里之宅,城中不容,则前儒亦虑及之。孟子「方里而井」,《周礼》亦以一里为一井。今毋论三里九里各有多寡,而但以五里之城折中为断。五里者,五五二十五里也。每里九家而四分之,为四九三百六十家,则二十五里不过九千家耳。今亦不从《周礼》诸制,以五百、四百、三百、一百限五等侯服,而即取至减者,以孟子「公侯百里」为断。百里者,万里也。万里万井,每井有八家,则已得八万家矣。以八万家之里居,而袛以九千家之地应之,可乎?况城中有宫,所谓宗庙、社稷、朝市、府藏诸区,其所画地,又当分去三国之一乎?
译(这)不是百姓的住宅。如果说城邑里的住宅,城中容纳不下,那么前代的儒者也考虑到这一点。孟子说“一平方里设一井”,《周礼》也以一里为一井。现在不论三里、九里各有多少,只以五里的城作为折中的标准。五里,即五乘五二十五里。每里九家,分成四份,为四乘九三十六家,那么二十五里不过九千家罢了。现在也不依照《周礼》的各种制度,用五百、四百、三百、一百来限定五等侯服的面积,而是直接取最小的标准,以孟子所说的“公侯百里”作为定论。百里,即一万平方里。一万平方里有一万井,每井有八家,那就已经有八万家了。用八万家的居住需求,却只以九千家的土地来应付,可以吗?况且城中有宫殿,所谓的宗庙、社稷、朝市、府库等区域,它们所占用的土地,又应当分出三分之一吗?
宋陈祥道作礼书有曰:「城中之宅,率家二亩半。冬月纳稼之后,皆入保城。则以王城言之,六乡之民七万五千家,又士工商在焉,则九里之城,固不能容。然则考工所言九里者,乃王之中城也。春秋书『城中城』,可验也。又孟子『三里之城,有七里之郭』,则城外有郭,不止九里。或者城内又有城,城外又有郭,可以居民,而不知其説,又大谬者。毋论七里、九里,两城恢扩,仍不能容。而即以郭言之,释名:『郭者,廓也。廓然在城外也。』有城不廓然矣。若春秋书『城中城』,则中城是邑名,杜氏明云:『中城,鲁邑,在东海廪邱西南』,何尝是城?且入城、保城、城中之居,不知其语始于何人,实大不通之言。国家守封疆,农隙入保,当在疆邑,定无有撤四境之民,公然入城,而弃土地于寥廓者。偶有窃发,敌人不用兵而至城下矣,此大乱之道也。」
然则何如?曰:人自不善读书耳。孟子“五亩之宅,其半在邑”,邑者,城外诸邑也。《王制》“民居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凡乡遂以外皆有邑里。在公家者曰公邑,在私家者曰家邑,在卿大夫以下王公子弟所食采地曰采邑,在民夫受田之外任闲田以为居者曰井邑。故邱有邱邑,都有都邑,诸凡比长、党正、乡官、遂官皆有官居。自邑而邱而甸而县而都,与自井而通而成而终而同,凡聚防处即设为官居,而民遂附之。或数家一联,或数里一联,故又有名为“连”者,此即民居之近官居者,所谓“邑里”,即所谓“邑居”与“里居”也。入保者,保此而已。《诗》所谓“上入执公功”者,亦入此而已。若赵岐又有“保城”之説,则在都邑原有城,不止国城。《春秋》书“城”二十有九,皆是邑城,如城郎、城向、城邢、城郚、城郓、城费、城防、城武、城平阳城、祝邱等,何一非邑?是邑原有城,邑里之居亦原有在城者,特其城仍是邑城、都城,并非国中之城,即近郊之民冬月入保,亦必附郭为民居使之相守,并不宜虚城中里防而待民冬月一时之入。故赵岐所注先分两地,一在田,一在邑也。邑又有两地,一在无城之邑,一在有城之邑也。故曰:“庐井、邑居各二亩半以为宅”,此无城之邑居也;又曰:“冬入保城二亩半”,此有城之邑居也。赵氏语滞,似有三居,而诸儒不善读书,又并不知邑居之有两。千古梦梦,盍亦从予言而细察之?
若谓八家与九夫矛盾,则《周礼》无八家名,然八家即九夫,《司马法》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夫者,百亩之名;九夫者,九百亩耳。不然,夫三为屋,岂一屋住三夫乎?
古千乘之国,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故称千乘之国。方里而井,百里之国为万井,而出千乘,是十井出一乘,不问可知矣。《周礼》乃谓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甸六十四井出车一乘,则是百里之国止出兵车一百五十六乘耳,何名千乘乎?其谬而伪者三也。
周礼小司徒职唯有九夫为井,四井为邱,四邱为甸,四句其下甸出一乘云云,皆司马法文。杜预引此注左传,不注明司马法三字,而混并在周礼文下。丙遂以之诟周礼,是对长狄而诟侏儒,长狄不受也。特所谓司马法者,原非周制。史记齐景公时有司马田穰苴,曾着兵法。至战国时,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名司马法。今其书不传乆矣。然且有两司马法,两言出车之制,注经家各引以为据。其一又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出革车一乘。此马融引之以注论语,郑▯引之以注周礼,然皆非是者。大抵侯国以百里为断,百里之地以开方计之,实得万里。孟子方里而井,万里者万井也。乃以甸出一乘计之,甸方八里,实得六十四井。以成出一乘计之,成方十里,实得百井。百井出一乘,则万井止百乘。六十四井出一乘,则万井止一百五十有六乘矣。虽为之説者曰:成之十里即是甸之八里,以甸八里外
译宋代陈祥道在礼书中写道:“城中的住宅,每户大约二亩半。冬季收获庄稼之后,百姓都进入城中保卫。如果以王城来说,六乡的百姓有七万五千户,再加上士、工、商居住其中,那么九里见方的城墙,肯定容纳不下。因此,《考工记》所说的九里,指的是王城的中城。《春秋》记载‘城中城’,可以验证这一点。另外,孟子说‘三里见方的城,有七里见方的外郭’,那么城外有外郭,就不止九里了。或许城内还有城,城外还有郭,可以供百姓居住,但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大错特错的。且不说七里、九里,两座城池规模宏大,仍然容纳不下。而且就外郭而言,《释名》说:‘郭,就是廓,廓然在城外。’有了城就不廓然了。如果《春秋》记载‘城中城’,那么中城是邑的名称,杜预明确说:‘中城,是鲁国的邑,在东海廪邱西南’,怎么可能是城呢?况且‘入城’、‘保城’、‘城中之居’,不知道这些话始于何人,实在是不通情理的话。国家守护疆界,农闲时百姓进入保卫,应当在边疆的邑中,决没有撤去四境百姓,公然让他们进入城中,而抛弃土地于空旷之地的道理。偶尔有盗贼兴起,敌人不用出兵就到达城下了,这是导致大乱的途径。”
那么应当怎样呢?回答说:人们只是不善于读书罢了。孟子说“五亩的住宅,一半在邑中”,邑,指的是城外的各个邑。《王制》说“百姓居住根据土地来设立邑,测量土地来安排百姓居住”,凡是乡遂以外都有邑里。属于公家的叫公邑,属于私家的叫家邑,属于卿大夫以下王公贵族子弟所食采地的叫采邑,百姓受田之外利用闲田作为居处的叫井邑。所以邱有邱邑,都有都邑,凡是比长、党正、乡官、遂官都有官舍。从邑到邱到甸到县到都,以及从井到通到成到终到同,凡是聚落防区就设立官舍,百姓随之依附。有的几户联合,有的几里联合,所以又有名为“连”的,这就是靠近官舍的民居,所谓的“邑里”,也就是所谓的“邑居”和“里居”。进入保卫的,就是保卫这些地方而已。《诗经》所说的“上入执公功”,也就是进入这些地方而已。如果赵岐又有“保城”的说法,那么在都邑原本就有城,不止国都才有城。《春秋》记载“城”二十九次,都是邑城,如城郎、城向、城邢、城郚、城郓、城费、城防、城武、城平阳、城祝邱等,哪一个不是邑?这说明邑原本就有城,邑里的居住也原本有在城中的,只不过它们的城仍然是邑城、都城,并非国都中的城,即使是近郊的百姓冬季进入保卫,也必然依附外郭作为民居使之互相守望,并不适宜空虚城中的里防而等待百姓冬季一时进入。所以赵岐所注先区分两地,一在田间,一在邑中。邑又有两地,一在没有城的邑,一在有城的邑。所以说:“庐井、邑居各二亩半作为住宅”,这是没有城的邑居;又说:“冬季进入保城二亩半”,这是有城的邑居。赵岐的话拘泥,似乎有三种居住,而众儒不善于读书,又并不知道邑居有两种。千古以来昏昏然,何不跟随我的话仔细考察呢?
如果说八家与九夫矛盾,那么《周礼》中没有八家的名称,然而八家就是九夫,《司马法》说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夫,是百亩的名称;九夫,就是九百亩罢了。不然的话,夫三为屋,难道一屋住三夫吗?
古代千乘之国,地方百里,出兵车千乘,所以称为千乘之国。方里而井,百里之国为万井,而出千乘,是十井出一乘,不问可知了。《周礼》却说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四邱为甸,甸六十四井出车一乘,那么百里之国只出兵车一百五十六乘,怎么叫千乘呢?其错误和虚伪有三点。
《周礼》小司徒职只有九夫为井,四井为邱,四邱为甸,四句之下甸出一乘云云,都是《司马法》的文字。杜预引用这些注释《左传》,不注明《司马法》三个字,而混并在《周礼》文字之下。丙遂以此诋毁《周礼》,这是对长狄而诟病侏儒,长狄是不接受的。只是所谓的《司马法》,原本不是周代的制度。《史记》齐景公时有司马田穰苴,曾著兵法。到战国时,齐威王派大夫追论古代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名为《司马法》。现在这本书失传很久了。然而还有两部《司马法》,两说出兵车制度,注经家各自引以为据。其中一部又说: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出革车一乘。这是马融引用以注《论语》,郑玄引用以注《周礼》,然而都不是正确的。大抵侯国以百里为界限,百里之地以开方计算,实得万里。孟子方里而井,万里者万井也。以甸出一乘计算,甸方八里,实得六十四井。以成出一乘计算,成方十里,实得百井。百井出一乘,那么万井只百乘。六十四井出一乘,那么万井只一百五十六乘了。虽然为之解说的人说:成之十里即是甸之八里,以甸八里外
有治沟洫之夫,各受一井,得二里不出车赋,仍是十里。然其与千乘之赋则总不合也。于是马融谓侯封不止百里,当有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而郑▯则直据周礼,谓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一百里,以求合于成甸出车之数,而周制乱矣。夫列爵惟五,分土惟三,真周制也。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王制之等也。故易曰:震惊百里,言建侯象雷震地止百里。而春秋传曰:列国一同一同者百里之地。故孟子谓周公太公其始封俱止百里,非地有不足而限制如是。此在汉后五经诸家如何休、张苞、包咸、范甯辈,皆歴为是説,而乃以五等班禄乱周家三等之制,以一人之书而尽反易春秋、尚书、孟子、王制诸经传之文,岂可训也?或曰:两司马车赋俱非常制,甸所出车是畿内采地,法乘所出车是畿外邦国,法然亦説经者臆度云然,未有常制不明而可推言其变者,且周礼失传,徒据司马法,安取证也。
译有治理沟渠的人,各自受田一井,得到二里之地便不缴纳车赋,这仍然是十里之制。然而这与千乘之国的赋税总数终究不相符合。于是马融认为侯的封地不止百里,应当有方圆三百一十六里有余,而郑玄则直接依据《周礼》,说公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一百里,以求符合成甸出车的数量,从而使周代的制度混乱了。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这才是真正的周代制度。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这是《王制》中的等级规定。所以《易经》说:“震惊百里”,意思是建立诸侯的卦象如同雷震大地,范围止于百里。而《春秋传》说:“列国一同一同”,一同一同指的就是百里之地。所以孟子说周公、太公他们最初受封都只有百里,并非土地不足而限制如此。这在汉代以后研究五经的各家,如何休、张苞、包咸、范甯等人,都历来持这种说法,却用五等分封俸禄的制度来扰乱周家三等分封的制度,凭一人之书而完全违背《易经》、《春秋》、《尚书》、《孟子》、《王制》等经传的文字,这难道可以作为准则吗?有人说:两司马的车赋都不是常规制度,甸所出的车是王畿内采地的制度,法乘所出的车是王畿外邦国的制度,然而这也是解经者主观推测的说法,没有常规制度不明确却能推论其变化的道理,况且《周礼》已经失传,仅凭《司马法》,哪里能取得证据呢。
此惟《论语》包咸注:“百里出千乘”,恰恰相合。如云:“古者井田,方里为井,十井为一乘,则百里之国,方有万井,万井所出,适得千乘。”而何休注《公羊传》亦云:“军赋十井,不过一乘。”又云:“十井为一乘。”“公侯封百里,凡千乘;伯七十里,四百九十乘;子男五十里,二百五十乘。”则军赋常制,似当以此为凖。则然而仍未然者,何休、包咸皆系汉儒,与司马穰苴生于周末者,又复不同。且其所注,皆依文解释,并无有所据之经为之引证。故朱熹注《论语》亦云:“车乘之説,惟马氏为可据。”但又不辨两《司马法》将“六十四井一乘”之文,移之注“百井一乘”之下,则以鹰眼贴兔目,两不中看耳。
况其以十井为一乘,以万井为千乘者,仍未是也。国地不尽井井,地不尽赋。百里之国,必先去宫城都邑、陂池园囿、山川沈斥、防庐经术三千六百余井,又去三乡三遂、都邑边鄙、徒任役而不征税者三千七百余井,其任赋车者十之三耳。以三千未尽之井,而十井一乘,则三百乘尚不足,而可以之当千乘乎?予每説经,必以《春秋》为之断。以《春秋》防书,颇为可信。且先王之礼,即所云《周礼》,尽在鲁者,虽其时不无变更,而相去未逺。吾即以《春秋》防书,其实注车数,不涉儒注者言之。昭五年论晋车赋有云:“十家九县长毂九百,是一县一百乘也。”又云:“其余四十县尚遗守四千乘。”是十县一千乘也。计县方十六里中,计二百五十六井,约二井半出一乘,则百里之国,但以二千五百六十井,得车千乘,所云任车赋者十国之三,尽之矣。事有防书所己言,明明可证,并非杜撰。而合之五经家言,又并无抵牾参错之形见于其间。乃不此之据,而拗揉附防,强饰夫六国荒唐之言,以曲求其合,不亦过乎?
其言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徒役二十五人,是百人供一乘,千乘为十万人也。千乘之国,其井万八家,一井凡八万家,八万家而赋十万人,先王有是制乎?春秋时,鲁之大搜,革车千乘,须借二万人于他国,而后可足其数矣。又鲁赋于呉、晋皆八百乘,呉、晋有征伐,鲁出八万人随之,是其国中仅存妇人而无男子,此一车百人之説,防之以理而知其诬也。其谬而伪者四也。
此甸出一乘之司马法文也,但其文止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并无徒役二十五人之文。惟宋胡安国注《春秋》,谓作邱甲,如唐兵法増二十五人为徒役,此臆説也。又后世兵家言,如曹公新书,类增徒役二十五人在辎车之下,此在司马法旧文原未曽有,乃妄自増此,而以七万五千之数増至十万,反谓先王无是制,谓须借兵于他国,又谓男子尽行而妇人居守,则无忌惮矣,且丙不读书耳。《周礼》乡遂起军旅法,每乡万五千六百二十五家,约赋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一国三军,即已有三万七千五百人矣。况由此而三遂而公邑而都鄙,其所赋之数以次相凖,虽曰凡起徒役毋过家一人,而家有正卒,又有羡卒,正卒家一人,而羡卒则三卒、两卒一家,并不止一人也。特大事徴发由少至多,先王立制不令合征之以竭作而尽其力耳。若尽征则何止十万?故《春秋》齐晋战鞌,晋郤克请以八百乘出师,若以司马法计之,则已有六万人矣。然且三军并出,又加以三万七千五百之数,不已十万人乎?夫即命卿帅师,国君不在军,且合与国以济师,而一国之众遂至如此,虽此非王制,然较之《春秋》搜赋,总不必借人他国,断可知矣。况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原非周制,亦并非《周礼》,即司马法成出一乘之数,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毎乗三十人,已顿减至四十五人矣。若谓鲁之大搜当借人他国,则《春秋》所书鲁凡五搜皆在昭定年,其时方百里者五,无不足也。若以鲁供赋呉晋皆八百乘,忧其乏人,则是时鲁八百乘,邾所供赋亦六百乘,吾但忧鲁邾供赋何以在当时如此之多,而止以人计?则子服景伯对呉人曰:“将以二车与六人从”,明言
译这只有《论语》中包咸的注解说:“百里见方的国土能出千乘兵车”,与上文恰好相合。比如他说:“古代实行井田制,一方里为一井,十井为一乘,那么百里见方的国家,共有万井,万井所出的兵车,正好是千乘。”而何休注解《公羊传》也说:“军赋十井,不超过一乘。”又说:“十井为一乘。”“公侯封地百里,共有千乘;伯爵封地七十里,有四百九十乘;子爵、男爵封地五十里,有二百五十乘。”那么军赋的常规制度,似乎应当以此为准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何休、包咸都是汉代儒生,与生于周末的司马穰苴又不同。况且他们的注解,都是依据文义进行解释,并没有其他经典作为引证。所以朱熹注解《论语》也说:“关于车乘的说法,只有马融的说法可以依据。”但他又没有分辨两本《司马法》将“六十四井出一乘”的文字,移注到“百井出一乘”之下,这就好比把鹰眼贴在兔目上,两样都不合适。
况且那种以十井为一乘、以万井为千乘的说法,仍然不对。国家的土地并非全是井田,土地也并非全部征收赋税。百里见方的国家,必须先扣除宫城都邑、池塘园林、山川沼泽、防务庐舍、道路沟渠等三千六百多井,再扣除三乡三遂、都邑边远地区、只服劳役而不征税的三千七百多井,承担车赋的井田只有十分之三。用这三千多未满的井田,按十井出一乘计算,三百乘尚且不足,怎么能用来抵当千乘呢?我每次解说经典,必定以《春秋》作为判断依据。因为《春秋》的记载,颇为可信。况且先王的礼制,也就是所说的《周礼》,都存在于鲁国,虽然当时不无变更,但相距不远。我就以《春秋》的记载,那些实际注明车数、不涉及儒生注解的内容来说明。昭公五年论及晋国的车赋时说:“十家九县长毂九百,这是一县一百乘。”又说:“其余四十县还遗留守军四千乘。”这是十县一千乘。计算一县方圆十六里,共有二百五十六井,大约二井半出一乘,那么百里见方的国家,仅用二千五百六十井,就能得到千乘车,所谓承担车赋的占国土十分之三,这就全包括了。事情有记载可以证明,明明可以验证,并非凭空捏造。而且符合五经家的言论,其间并没有抵触错乱之处。却不依据这些,反而牵强附会,强行修饰战国时期荒唐的言论,以求勉强吻合,不也太过分了吗?
他说一乘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徒役二十五人,这是一百人供应一乘,千乘就是十万人。千乘之国,其井田有万家,一井凡八家,八万家而征发十万人,先王有这样的制度吗?春秋时,鲁国的大规模阅兵,革车千乘,需要向其他国家借二万人,才能凑足人数。又鲁国向吴、晋缴纳赋税都是八百乘,吴、晋有征伐,鲁国出八万人跟随,那是该国中仅存妇人而没有男子,这种一车百人的说法,用常理推断就知道是虚假的。这是其错误和虚伪的第四点。
这是《司马法》中甸出一乘的文字,但其中只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并没有徒役二十五人的文字。只有宋代胡安国注解《春秋》,说作邱甲,如同唐代兵法增加二十五人为徒役,这是主观臆测。又后世兵家言论,如曹操《新书》,类增徒役二十五人在辎车之下,这在《司马法》旧文中原本没有,却妄自增加,并将七万五千的人数增至十万,反而说先王没有这种制度,说需要向其他国家借兵,又说男子都出征而妇人留守,真是肆无忌惮,而且是不读书的缘故。《周礼》乡遂起军旅法,每乡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家,大约征发一万二千人组成一军,一国三军,就已经有三万七千五百人了。况且由此推及三遂、公邑、都鄙,所征发的数目依次类推,虽然说凡征发徒役不超过每家一人,但家有正卒,又有羡卒,正卒每家一人,而羡卒则三家或两家出一人,并不止一人。只是大事征发由少至多,先王立制不令全部征发以耗尽民力。如果全部征发,何止十万?所以《春秋》齐晋战于鞌,晋国郤克请求以八百乘出师,如果按《司马法》计算,就已经有六万人了。况且三军并出,再加上三万七千五百人,不已经超过十万人了吗?即使任命卿帅师,国君不在军中,并且联合盟国来济师,一国的军队就达到如此之多,虽然这不是王制,但比较《春秋》的搜赋,总不必借人他国,这是可以断定的。况且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原本不是周制,也并非《周礼》,即使《司马法》成出一乘的数目,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每乘三十人,已经骤减至四十五人了。如果说鲁国的大规模阅兵应当借人他国,那么《春秋》所记载鲁国五次大搜都在昭公、定公年间,当时方圆百里者五,没有不足的理由。如果说鲁国供给吴、晋赋税都是八百乘,担心缺乏人手,那么当时鲁国八百乘,邾国供给的赋税也有六百乘,我只担心鲁、邾供给赋税为何在当时如此之多,而只以人数计算?那么子服景伯对吴人说:“将以二车与六人从”,明言
供赋之车一车从三人,未尝有百人也。杞人无赖,不忧三年,而忧功缌之不察,愚哉!武王伐殷,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齐桓公遣兵戍卫,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晋文公献楚防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皆一车十人也。故冉有谓季氏曰:“鲁之羣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若每车百人,安得一室盈百人而敌之有余乎?”晋为平邱之防,革车四十乘,依周礼之数,除徒役亦且三十万人矣。及防于黄池,与吴争长,呉甲士三万人,为阵以逼晋,晋人畏之而让呉先。若每车七十五人,则三万人不过四百乘耳。晋防平邱,无与争霸者,尚车四千乘,乃防黄池,欲争先于呉,反不及四百乘,何过自削弱其兵以让敌可知。一乘原无七十五人,彼七十五人之説,证之于古而知其诞也。其谬而伪者五也。自古及今,无不甲而战者,故齐桓甲士三千人,呉王甲士三万人。今乘车三人为甲士,其步卒七十五人不甲,何以御锋镝?先王之制,战马且必介而后驰,而人乃反不为之介,是爱人不如爱马矣。其谬而伪者六也。
译供给赋税的车,一辆车跟随三人,从未有过一百人的情况。杞人没有依靠,不担忧三年之丧,却担忧功缌之丧不被明察,真是愚蠢啊!武王讨伐殷商,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齐桓公派遣军队戍卫,兵车三百辆,披甲战士三千人。晋文公向周天子进献楚国的防御工事,四马驾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都是一辆车配十个人。所以冉有对季氏说:“鲁国的众多家族比齐国的兵车还多,一个家族对抗一辆车绰绰有余。如果每辆车配一百人,哪里能让一个家族满一百人还能有余力对抗呢?”晋国修筑平邱的防御工事,兵车四十辆,按照周礼的数额,除去徒役也有将近三十万人了。等到在黄池修筑防御工事,与吴国争夺盟主地位,吴国披甲战士三万人,列阵逼近晋国,晋国人畏惧而让吴国先歃血为盟。如果每辆车配七十五人,那么三万人不过四百辆车罢了。晋国修筑平邱防御工事时,没有与之争霸的对手,尚且有四千辆车,等到修筑黄池防御工事,想要与吴国争先,反而不及四百辆车,由此可知他们过分削弱自己的兵力以让给敌人。一辆车原本就没有七十五人,那七十五人的说法,用古代的事例来验证就知道它是荒诞的。这是它的错误和虚伪之处第五点。从古至今,没有不披甲作战的,所以齐桓公的披甲战士有三千人,吴王的披甲战士有三万人。现在车上三人是披甲战士,那七十五名步兵不披甲,如何抵御刀箭?先王的制度,战马尚且必须披甲然后奔驰,而人反而不给他们披甲,这是爱护人不如爱护马啊。这是它的错误和虚伪之处第六点。
司马法一车七十五人,在他经无明文,此原不可据者,故两司马法又有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之文,则每车止三十人矣。若谓一车概十人,则又不然。武王伐纣,其革车三百,与虎贲三千,偶以十当一,适合此数。实则人是人,车是车,两不相蒙。《国语》天子有虎贲,诸侯有旅贲,《周礼》司马官有虎贲氏,设虎士三百人,以左右王,如后世羽林佽飞之类,专随王车。若革车则兵车之名,六师卿士分帅之,非虎贲所得随也。至于齐桓戌曹,甲士三千,并非车卒,曽车卒而皆甲士乎?若晋献楚防,驷介百乘,徒兵千人,则随所俘获之数,更无成限。哀十一年,呉大败齐师,以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献鲁公。若以人数合车数,将必一车三人半矣,此笑话也。葢车徒之数,言人人殊,原无一定之经可实指者。必欲实指,则一车三十人,庶或近之。《司马法》成出一车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在他经虽无此文,然《鲁颂》曰:“公车千乘”,而即继之曰:“公徒三万”,以千乘之车,而以三万人副之,则一车三十人,适当其数,此则经文之可信者。若《国语》齐有革车八百乘,注齐法五十人为小戎,车八百乘有四万人,则一车五十人,似乎过多。若《左传》载楚有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又云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则每广三十乘,各分十五乘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则《司马法》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谓分卒百人为五十人,当一广十五乘偏之之数,而又加二十五人之两为承副,是十五车只得七十五人之数,一车五人,又似乎过少。如谓冉有称鲁之羣室众于齐之兵车,以一室敌一车,定无一家有七十五人之理,则此一室者,岂所云一家也乎?谓鲁族诸室,其邑居不仕者尚多,即以一室敌一车而有余,此甚言齐鲁之适相当耳。故杜氏云:“室者都邑居家之称”,而甲误以一室为一家,比较人数则定。六年,晋车千乘在中牟。卫侯曰:“卫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吾不知衞君一身,谓可以当晋车五百乘者,此其为数宜何等也?”至谓平邱之防,晋车四千乘,当有三十万人。及黄池之防,与呉争长,呉出甲士三万人来攻,而晋即让呉先防。则平邱之防所云三十万人者,安在?则又不读书矣。古者车是车,人是人。有有车而无人者,《左传》崔氏塟齐君,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是也有有人而无车者,鲁颂“公徒三万,所以从车烝徒増増,非所以从车”是也。晋车四千乘,不必有三十万人。若呉卒三万,则并非车徒,安得相较?古以车战曰阵,以卒战曰行。晋魏舒伐狄,请毁车而为行是也。是时黄池之防,据《国语》,出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万人为带甲三万,以势攻是。呉用步兵临防以凌晋,晋始让之。此正《左氏》所称“崇卒不崇车”者,何得以人数多少妄核车数?况周制军乘原有分别,征军之法与征乘大异。故鲁作三军,三家各自毁其乘,以足军数,使赋乘之人改而为军。《左氏》所云“孟氏使乘之子弟半为已臣,而叔孙尽臣之臣者服役之使为军”也。独是乘之与军,皆有甲士与徒卒二者。如襄十二年,楚以蒍掩为司马,既数甲兵,防徒兵之有甲者,又赋车兵,征甲士之在车者,然后赋徒卒以为甲士车士之役,而总缮甲楯兵器以为车甲之用。是车有徒卒,甲亦有徒卒。甲士衣甲,徒卒不衣甲。故哀十二年,齐师伐我及清,季氏之甲七千,此衣甲者也。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已徒卒,此不衣甲者也。然此不衣甲者,岂真以袯襫□裋御锋镝哉?古甲衣以铁以皮,徒卒之衣则以袍以纩。纩曰襺,袍曰絮。如《秦风》“与子同袍”,《左传》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合袍与纩而皆以帛组紩之。故楚子伐呉,作简练之师,有云“组甲三百,被练三千”。组甲者漆皮而紩之,被练。者,絮练而组之,甲士少,故三百;徒卒多,故三千也。今丙抱杞忧,惟恐车下之士袒裼受敌,以为必非先王之制。夫先王之制,固不可闻;然甲第晓七十二人之在一车
译《司马法》记载一辆战车配备七十五人,在其他经典中没有明确的记载,这原本是不可凭据的。所以《司马法》又有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的记载,那么每辆车就只有三十人了。如果说每辆车一概只有十人,那又不对。武王讨伐纣王时,他的革车三百辆,与虎贲三千人,恰好以十比一的比例,符合这个数目。实际上人是人,车是车,两者不能互相混同。《国语》说天子有虎贲,诸侯有旅贲;《周礼》中司马官属下有虎贲氏,设置虎士三百人,用来护卫君王左右,就像后世的羽林、佽飞之类,专门跟随君王的车驾。至于革车,则是兵车的名称,由六师的卿士分别率领,不是虎贲所能跟随的。至于齐桓公戍守曹国,甲士三千人,并非车上的卒兵,难道车卒全都是甲士吗?如果晋国在楚地设防,驷马披甲的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那么随着所俘获人数的不同,更没有固定的限额。《左传》哀公十一年,吴国大败齐军,用革车八百辆、甲首三千,献给鲁公。如果以人数合算车数,那就必然是一辆车配三人半,这是笑话。大概车与卒的数量,说法各不相同,原本没有确定的经典可以实指。一定要实指的话,那么一辆车三十人,或许比较接近。《司马法》记载一辆车有甲士十人、步卒二十人,虽然在其他经典中没有这段文字,但《鲁颂》说:“公车千乘”,紧接着就说:“公徒三万”,以千辆战车,配以三万人,那么一辆车三十人,正好符合这个数目,这才是经典中可信的。如果《国语》说齐国有革车八百辆,注释说齐国的制度是五十人为一小戎,八百辆车有四万人,那么一辆车五十人,似乎太多了。如果《左传》记载楚国有二广,一广有一卒,一卒等于两个两,又说楚王设置乘广三十辆,分为左右,那么每广三十辆,各分十五辆为二广,一广有一卒,一卒等于两个两,那么《司马法》说一百人为一卒,二十五人为一两,说把一卒的一百人分为五十人,相当于一广十五辆偏车的数目,再加上二十五人的两作为承副,这样十五辆车只得七十五人,一辆车五人,又似乎太少了。如果说冉有称鲁国的室众多于齐国的兵车,以一室敌一车,断定没有一家有七十五人的道理,那么这一室,难道就是所说的一家吗?说鲁国的族室,其中居住而不做官的人还很多,即使以一室敌一车也绰绰有余,这是极言齐鲁两国实力相当罢了。所以杜预说:“室是都邑居家的称呼”,而甲误以为一室就是一家,比较人数就确定了。《左传》定公六年,晋国战车一千辆在中牟。卫侯说:“卫国的战车抵当一半,我抵当一半,我不知道卫君一个人,怎么能抵当晋国战车五百辆,这数目应该多大呢?”至于说平丘之会,晋国战车四千辆,应当有三十万人。等到黄池之会,与吴国争长,吴国出动甲士三万人来攻,而晋国就让吴国先会盟。那么平丘之会所说的三十万人,在哪里呢?这又是不读书了。古代车是车,人是人。有有车而无人者,《左传》崔氏安葬齐君,下车七乘,不带兵器铠甲就是;有有人而无车者,《鲁颂》“公徒三万,所以从车”,烝徒増増,不是用来跟随战车的,就是。晋国战车四千辆,不必有三十万人。如果吴卒三万,那就并非车卒,怎么能相比呢?古代用车战叫阵,用卒战叫行。晋国魏舒讨伐狄人,请求毁车而为行,就是。这时黄池之会,据《国语》,出动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万人,带甲三万,以势攻是。吴国用步兵临会以凌驾晋国,晋国才开始让吴国先会盟。这正是《左氏》所称“崇卒不崇车”,怎么能以人数多少妄自核算车数呢?况且周制军乘原有分别,征军之法与征乘大不相同。所以鲁国设置三军,三家各自毁掉自己的乘,以补足军数,使赋乘的人改而为军。《左氏》所说“孟氏让乘之子弟一半为自己臣属,而叔孙氏让尽臣之臣服役的人为军”就是。唯独乘与军,都有甲士与徒卒两者。如襄公十二年,楚国以蒍掩为司马,既清点甲兵,防备徒兵中有甲者,又赋车兵,征甲士之在车者,然后赋徒卒作为甲士车士的役使,而总修缮甲楯兵器作为车甲之用。这样车有徒卒,甲也有徒卒。甲士穿甲,徒卒不穿甲。所以哀公十二年,齐军伐我及清,季氏之甲七千,这是穿甲的。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人为自己的徒卒,这是不穿甲的。然而这不穿甲的,难道真的以粗布短衣抵挡锋镝吗?古代甲衣用铁用皮,徒卒的衣服则用袍用纩。纩叫襺,袍叫絮。如《秦风》“与子同袍”,《左传》三军之士皆如挟纩。合袍与纩而皆以帛组紩之。所以楚子伐吴,作简练之师,有云“组甲三百,被练三千”。组甲者漆皮而紩之,被练者,絮练而组之,甲士少,所以三百;徒卒多,所以三千。如今丙抱杞忧,惟恐车下之士袒裼受敌,以为必非先王之制。先王之制,固然不可闻;然而甲第晓七十二人在一车
古战士皆有伍,故晋伐无终,毁乘为伍。凡五乘为三伍,可知无不伍之兵也。今一车步卒七十二人,七十人为伍,十有四余二人,却不成伍,岂有此阵法乎?若二人并车上,甲士三人成一伍,则是君大夫将帅与庶人为步卒者共伍也。其谬而伪者七也。
卒伍之制起于周礼,甸乘之制起于司马法。初以司马法攻周礼,固已可笑;今复以周礼攻周礼,则可笑倍甚。此固无容置辨者,然其制则何可冺也?《周礼》小司徒职,乃防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起军旅。此乡遂出军之法也。乡遂赋人不赋车。六乡之内原有比闾族党州乡之制,而出军之法凖之:如五家为比,则五人为伍,以家出一人也;五比为闾,则五伍为两,以闾为二十五家,即两为二十五人也;四闾为族,则四两为卒,每族百家,即每卒百人也;五族为党,则五卒为旅,党五百家,即旅五百人也;五党为州,则五旅为师,凡二千五百家为州,即二千五百人为师;五州为乡,则五师为军,凡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即万二千五百人为军。葢一家出一人,一乡出一军,天子六乡出六军,诸侯三乡出三军。其六遂三遂同于此数。此本乡遂出军之法,与都鄙县甸计地出车之制截然不同。然而行军临阵对敌制胜,则又凖之。故《尚书·牧誓》曰:“旅曰师”,而《左传·繻葛之战》有偏伍之名,栾武子言楚军制有卒两之目。《管子》作《内政》先请,桓公定卒伍,凡五乡五鄙五正五属,皆以伍为数。而其后《尉缭子》有束伍令,汉制有尺籍伍符,唐太宗兵法有五兵五当之制,皆用其説,而反谓《周礼》无卒伍,妄矣。若其云晋伐无终,毁车为伍,以五乘而为三伍,遂忧七十二人之余二人,则无论毁车为伍,正毁车制而作步兵,不当以车兵之数与步兵相较,乃即就其毁车之数计之。其云以五乘而为三伍者,谓每车甲士三人,五车三五一十五,故可作三伍也。然则五车徒卒,每车七十二人,五倍之正可作七十二伍,何曽有余?故唐太宗兵法合甲士徒卒而统计之,有云:“小列五人,大列二十五人,参列之得七十五人,又伍”参之得三百七十五人,可以为正,可以为竒。是晋制分数,唐制合数,皆无赢羡。己则昧昧而妄,以此议古人,何其不自量乎?
四井为邱,邱出马一匹。四邱为甸,甸出车一乘。则鲁之邱甲出马一匹者,更令其出四匹。一旦而骤増其赋四倍,有此暴政乎?其谬而伪者八也。
此则尤无理矣。春秋书作邱甲,杜氏误注云四井为邱,邱出马一匹,牛三头;四邱为甸,甸出长毂一乘,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旧制也。今以一甸所出责之一邱,是一邱而出四邱之赋,故曰四倍。此实杜氏解经之误,与周礼何涉?且其所谓四倍者,则旧有解之者矣。宋胡安国传春秋,据唐太宗兵法谓周制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凡三甲共七十五人。今以四邱作四甲,每邱一甲,増二十五人为百人,则所増赋者止三分之一,未尝四倍也。然而仍未是者,所谓甲士三人者,谓车右、车左并御车者三,甲士在车上耳。若可増四甲,则有一甲士在车下矣。况鲁作邱甲,非赋车乘,亦非赋徒卒,并不当以甸乘之制为解。葢赋乘曰赋舆,赋徒卒曰起徒役,不当曰作甲。甲者甲兵,如前所云,行兵在车兵、徒卒之外者,《春秋》多有之,如崔杼弑君曰“甲兴”,齐庆封来奔,传唐氏以甲环公宫;宋景公卒,大尹兴空泽之士千甲;郑人讨西宫之难,子孔以其甲与子革、子良之甲以为守。诸凡列国称甲者,不可胜数,故鲁亦作之。而其后叔孙州仇围郈,有叔孙氏之甲;齐师伐我及清,有季氏之甲。是甲与车乘与徒卒絶不相干。其曰“邱甲”者,谓一邱出若干甲,今不可考耳。然则《周礼》无考,即汉、晋大儒如马融、郑▯韦昭、杜预辈,尚一往多误,何况于丙?丙自今以后,请细心体究,毋徒袭宋人余唾,为经学祸,则某亦
译古代的战士都有伍的编制,所以晋国讨伐无终时,毁掉战车编制改为步兵伍制。凡是五乘战车改为三伍,由此可知没有不编入伍的士兵。现在一辆战车配属七十二名步兵,七十人编为伍,剩下十四人又余下两人,这就不成伍了,难道有这样的阵法吗?如果两人并排在车上,甲士三人编成一伍,那就是国君、大夫、将帅与充当步兵的平民共同编伍了。这是其荒谬虚妄的第七点。
卒伍的制度起源于《周礼》,甸乘的制度起源于《司马法》。起初用《司马法》来驳斥《周礼》,本来就已经很可笑了;现在又用《周礼》来驳斥《周礼》,那就更加可笑了。这本来是不值得争辩的,然而它的制度怎么能抹杀呢?《周礼》中小司徒的职责,是防备万民的卒伍而加以使用: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以此征发军旅。这是乡遂地区出兵的方法。乡遂地区征发人力而不征发战车。六乡之内原本有比、闾、族、党、州、乡的编制,而出兵的方法以此为标准:比如五家为比,则五人为伍,因为每家出一人;五比为闾,则五伍为两,因为闾是二十五家,即两为二十五人;四闾为族,则四两为卒,每族百家,即每卒百人;五族为党,则五卒为旅,党五百家,即旅五百人;五党为州,则五旅为师,凡二千五百家为州,即二千五百人为师;五州为乡,则五师为军,凡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即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大概是一家出一人,一乡出一军,天子六乡出六军,诸侯三乡出三军。那六遂、三遂也同这个数目。这本是乡遂出兵的方法,与都鄙县甸按土地征发车乘的制度截然不同。然而行军临阵对敌制胜,又以此为标准。所以《尚书·牧誓》说:“旅曰师”,而《左传·繻葛之战》有偏伍的名称,栾武子谈论楚国军制有卒两的名目。《管子》作《内政》先请,桓公确定卒伍,凡五乡五鄙五正五属,都以伍为计算单位。而后来《尉缭子》有束伍令,汉代制度有尺籍伍符,唐太宗兵法有五兵五当的制度,都采用这种说法,反而说《周礼》没有卒伍,真是荒谬。至于他说晋国讨伐无终,毁车为伍,以五乘而为三伍,于是担忧七十二人中余下两人,那么无论毁车为伍,正是毁掉车制而建立步兵,不应当用车兵的数目与步兵相比,即便就其毁车的数目计算。他说以五乘而为三伍,是说每车甲士三人,五车三五一十五,所以可以作三伍。然而五车徒卒,每车七十二人,五倍之正可作七十二伍,何曾有余?所以唐太宗兵法将甲士徒卒合并统计,有说:“小列五人,大列二十五人,参列之得七十五人,又伍参之得三百七十五人,可以为正,可以为奇。”这是晋制分数,唐制合数,都没有多余。自己糊涂而妄言,以此议论古人,何其不自量力呢?
四井为邱,邱出一匹马。四邱为甸,甸出一辆战车。那么鲁国的邱甲出一匹马的,更命令它出四匹。一旦突然增加其赋税四倍,有这样的暴政吗?这是其荒谬虚妄的第八点。
这尤其无理了。《春秋》记载作邱甲,杜氏错误地注释说四井为邱,邱出一匹马,牛三头;四邱为甸,甸出长毂一辆,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这是旧制。现在以一甸所出的赋税责成一邱,是一邱而出四邱的赋税,所以说四倍。这实在是杜氏解经的错误,与《周礼》有什么关系?况且他所说的四倍,旧已有解释的了。宋胡安国传《春秋》,据唐太宗兵法谓周制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甲,凡三甲共七十五人。现在以四邱作四甲,每邱一甲,增加二十五人为百人,那么所增加的赋税止三分之一,未曾四倍。然而仍未对,所谓甲士三人,是说车右、车左并御车者三,甲士在车上罢了。如果可以增加四甲,那就有一甲士在车下了。况且鲁作邱甲,不是征发车乘,也不是征发徒卒,也不应当以甸乘的制度来解释。大概征发车乘叫赋舆,征发徒卒叫起徒役,不应当叫作甲。甲是甲兵,如前所说,行兵在车兵、徒卒之外的,《春秋》多有记载,如崔杼弑君曰“甲兴”,齐庆封来奔,传唐氏以甲环公宫;宋景公卒,大尹兴空泽之士千甲;郑人讨西宫之难,子孔以其甲与子革、子良之甲以为守。诸凡列国称甲的,不可胜数,所以鲁也作之。而后来叔孙州仇围郈,有叔孙氏之甲;齐师伐我及清,有季氏之甲。这是甲与车乘与徒卒绝不相干。那说“邱甲”的,是说一邱出若干甲,现在不可考证罢了。那么《周礼》无考,即使汉、晋大儒如马融、郑玄、韦昭、杜预辈,尚且一往多误,何况于丙?丙自今以后,请细心体究,不要徒然袭用宋人的余唾,成为经学的祸患,那么我也
经问卷二
<经部,五经总义类,经问>
钦定四库全书
经问卷三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问:福建漳浦学廪生蔡氏作奏疏四通,于康熙三十七年七月入京候。
皇上西征凯旋时,迎驾于昌平郊外。上之不得还京,候午门外,乞通政转上不得,因自勒其疏行世。其四疏中,一请徴古文尚书于海外,颇属迂濶;一请更分尧舜二典,谓尧典当讫于放勲殂落,舜典当始于月正元日,此与先生古文尚书定论中所分恰合。其余二疏,则一请尊孝经为书,黜礼记为记,以为孝经者,宣圣所遗,曾子所述,虽经而实书者也;礼记者,诸儒所采,戴圣所集,虽经而实记者也。且唐宗删孝经闺门一章,卒召马嵬之变;宋仁宗于戴记中表出大学中庸二篇,以赐王尧臣、吕臻,遂开一代理学之始。今
皇上颁《孝经衍义》示天下,以孝治之意,自当与四书并立学官,故曰:「孝经者,宜书而不宜经者也。」
孝经》孔子之书,汉初今古文并出,其祖述而传之者多至百家。自两汉长孙氏、江翁、后仓、翼奉、张禹、二郑及魏王肃、蘓林、何晏、刘劭、呉韦昭、谢万、徐璧,晋袁宏、车▯、杨▯、殷仲文辈,俱为传述。然且梁帝、唐宗皆有义疏论解,极为表章,从来经书之盛,无过此者。然犹有古今异同之辨,纷纷聚讼,以致宋人卤莽,遂有删改原文者。当此圣言受侮之时,立意尊显,欲直列之四书之中,固属盛心,但谓宜书不宜经,则似书尊而经卑,失其义矣。夫书者,文字之名,因载籍慿文字以传,故载籍亦名书。但书不必经,凡九流百家皆可称书。故《书纬》《璿玑钤》曰:「书者如也,如其所言而记之。」汉武置藏书之防,立写书之官,所以通天下载籍。而经则惟古帝王圣贤所传,始得称之。葢经者,正也,典也。王通称《元经》而人非之,贾谊称《新书》而人有非之者乎?《宋史·百官志》称国子助教十人,分掌十经,以《易》《书》《诗》三礼三《春秋》及《论语》《孝经》合作一经,为十经,则《孝经》固可合四书而縂称经者。若《礼经》三百,古亦名经,况《中庸》早已单行。汉志于《礼记》百三十篇外,别有《中庸説》二篇,故梁武作《礼记大义》十卷,复作《中庸讲疏》一卷,则表出《礼记》,并不始自宋宗。且宋宗以《大学》赐诸及第者,未闻有《中庸》也。
若唐宗删闺门一章,则旧原有疑之者。按汉志,《孝经》有古今文二本,其古文本为孔安国壁中所出,而长孙氏与翼奉等所传,则别有《孝经》本,名为今文,故志分载曰:《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则古文《孝经》也;《孝经》一篇十八章,则今文《孝经》也。祗因今文为顔芝所藏,河间献王早得之,而古文至鲁恭王壊孔子宅始出于世,故今文盛行而古文稍衰。其后安国之本亡于梁代,见《隋经籍志》。至隋开皇间,秘书学生王逸忽得古文本,上之秘书监王劭,劭以示河间刘▯,▯乃论其得失,作《稽疑》一篇。其与今文异者,祗分庶人章为二,曾子敢问章为三,而多闺门一章,凡二十二章。其互异者,仅二十余字。时▯多为人所忌,而议者又据桓谭《新论》,谓古文千八百七十二字,与今文异者四百余字,与▯本不合,故唐宗于开元七年下议,用愽士司马贞説,谓其分庶人敢问二章以应二十二章之数,为诈伪,且闺门章文句凡鄙,遂削去之。殊不知汉志二十二章系班氏自注,而顔师古引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则其分庶人敢问以应数,在刘向校书时早已注定,何曽是王劭、刘▯伪为分析?其多一章,即闺门章也。古文凡鄙,虽二帝三王之书,确有引据者,今攻古文家亦多以凡鄙目之,何况《孝经》?则桓谭所云,或亦误记,而世信桓谭而不信班固、刘向,无如之何。若删闺门一章,则出自公议,马嵬感召,不必在是。要之,古今得失所系颇大,世有学者,当自能辨之耳。《礼记》本《仪礼》注疏,其言
译经问卷二
<经部,五经总义类,经问>
钦定四库全书
经问卷三
翰林院检讨毛奇龄撰
问:福建漳浦县学廪生蔡氏写了四篇奏疏,在康熙三十七年七月进京等候。
皇上西征凯旋时,他在昌平郊外迎接圣驾。因为没能赶上回京,便在午门外等候,请求通政司转呈奏疏未能成功,于是自己刊刻这些奏疏流传于世。这四篇奏疏中,一篇请求在海外征集《古文尚书》,颇为迂阔;一篇请求将《尧典》《舜典》分开,认为《尧典》应当截止于尧帝去世,而《舜典》应当始于正月初一,这与先生《古文尚书定论》中的划分恰好吻合。其余两篇奏疏,一篇请求尊崇《孝经》为“书”,贬黜《礼记》为“记”,认为《孝经》是孔子所遗留、曾子所记述的,虽然是经但实际上是书;《礼记》是众儒所采录、戴圣所编纂的,虽然是经但实际上是记。况且唐太宗删去《孝经》中的“闺门”一章,最终招致马嵬驿之变;宋仁宗从《戴记》中摘出《大学》《中庸》两篇,赐给王尧臣、吕臻,于是开启了一代理学的开端。如今皇上颁布《孝经衍义》昭示天下,以孝治国的意旨,自然应当与四书一同立于学官,所以说:“《孝经》适宜称为书而不适宜称为经。”
《孝经》是孔子的书,汉初今文、古文同时出现,祖述并传承它的多达百家。自从两汉的长孙氏、江翁、后苍、翼奉、张禹、二郑以及魏国的王肃、苏林、何晏、刘劭、吴国的韦昭、谢万、徐邈,晋国的袁宏、车𫖮、杨𫖮、殷仲文等人,都为之传述。然而梁武帝、唐太宗都有义疏论解,极力表彰,历来经书的兴盛,没有超过这个的。然而仍有古今异同的辩论,纷纷聚讼,以至于宋人卤莽,于是有删改原文的。当圣言遭受侮辱之时,立意尊崇显扬,想要直接将其列入四书之中,固然属于盛心,但说适宜称为书而不适宜称为经,则似乎书尊贵而经卑下,失去其义了。所谓书,是文字的名称,因为典籍凭借文字来传承,所以典籍也称为书。但书不一定是经,凡是九流百家都可以称为书。所以《书纬·璿玑钤》说:“书,就是‘如’,如实记录所说的话。”汉武帝设置藏书的机构,设立抄书的官员,用来贯通天下的典籍。而经,只有古代帝王圣贤所传承的,才配称为经。大概经,就是正,就是典。王通称《元经》而人们非议他,贾谊称《新书》而有人非议他吗?《宋史·百官志》称国子助教十人,分掌十经,以《易》《书》《诗》、三礼、三《春秋》以及《论语》《孝经》合为一经,作为十经,那么《孝经》本来就可以与四书合起来总称为经。如果《礼经》三百篇,古代也称为经,何况《中庸》早已单独流传。《汉书·艺文志》在《礼记》一百三十篇之外,另有《中庸说》两篇,所以梁武帝作《礼记大义》十卷,又作《中庸讲疏》一卷,那么从《礼记》中摘出篇章,并不始于宋仁宗。况且宋仁宗将《大学》赐给及第者,没听说有《中庸》。
如果唐太宗删去“闺门”一章,则旧本原有怀疑这一点的人。查《汉书·艺文志》,《孝经》有今文、古文两个版本,其古文本是从孔安国墙壁中出土的,而长孙氏与翼奉等人所传承的,则另有《孝经》版本,名为今文,所以《志》分别记载说:《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这是古文《孝经》;《孝经》一篇十八章,这是今文《孝经》。只因为今文被颜芝收藏,河间献王早就得到了,而古文直到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时才出现于世,所以今文盛行而古文稍衰。后来孔安国的版本在梁代失传,见于《隋书·经籍志》。到隋朝开皇年间,秘书学生王逸忽然得到古文本,呈给秘书监王邵,王邵把它给河间的刘炫看,刘炫于是论述其得失,作《稽疑》一篇。它与今文不同的地方,只是将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而多出一章闺门章,总共二十二章。互相不同的,仅有二十多个字。当时刘炫多被人忌恨,而议论的人又依据桓谭《新论》,说古文一千八百七十二字,与今文不同的有四百多字,与刘炫的版本不合,所以唐太宗在开元七年下诏议论,采用博士司马贞的说法,认为他将庶人、敢问分为两章以符合二十二章之数,是诈伪,况且闺门章文句凡俗鄙陋,于是削去它。殊不知《汉书·艺文志》二十二章是班固自注,而颜师古引用刘向说“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曾子敢问章分为三,又多一章,总共二十二章,那么他将庶人、敢问分开以符合章数,在刘向校书时早已注定,哪里是王邵、刘炫伪造分析?其多出一章,就是闺门章。古文凡俗鄙陋,即使是二帝三王的书,确有引据的,现在攻击古文的人也多以凡俗鄙陋看待,何况《孝经》?那么桓谭所说的,或许也是误记,而世人相信桓谭而不相信班固、刘向,无可奈何。如果删去闺门一章,则出自公议,马嵬驿的感召,不必在于此。总之,古今得失关系颇大,世上有学者,自然能分辨罢了。《礼记》本是《仪礼》的注疏,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