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问卷九
曰:以圣道沦亡,异学充斥之际,得此一人焉,能赤手抟兕,投足蹋浪,厯厯举生平功力而指数之,岂非豪杰之士?特其间进步有可商处。夫自随时随事体验精察,以臻于慎独,可谓入学得要功矣。乃复舎慎独而更求进境,则展转摸索,支离轇轕之病,反从此生。然且摸索不已,势不至徘徊岐路,流入异学而不止。向非力强机防,挽银河而倒掣之,则走险之车,几□驾矣。揆其弊,皆由于朱氏章句,误以慎独之前,又加以不睹不闻,戒慎恐惧一层,遂使幽独之中,又求幽独工夫,境畍一往茫昧。道威之学,其多所曲折不能直致者,亦正坐此。予试以往昔言学见诸笔札者一印证之。
不睹不闻,只是一独;戒慎恐惧,只是一慎。故《大学》《中庸》大致不同,而圣学首功所同者,惟慎独二字,岂可分别?朱氏不知何见,分《大学》《中庸》为二。《大学》以慎独为极功,而《中庸》则分作二层,谓不睹不闻不是独,戒慎恐惧不是慎。其在境界,则加未发于慎独之前;在工夫,则又加动察于既发之后。于是圣学亡,即《大学》《中庸》俱亡矣。向使是公能实实体验,下手用力,不徒作口头门面,必不致妄为是言。仆尝临事时,求动静觉,无有静时;于无事时求动静,亦无有静时。何则?以才起念便是动,虽终日静坐,欲求其一念不起,实无几时也。若必求一念不起,非死后熟寐惛忘三节,则必强锢之矣。强锢不足,则必如道家之以心观眉,佛家之以心提句,庶几可移时执着,然何所用之?此岂学人可从事乎?及体验之久,始知心在此中,凡人所不知,己所独知处,即是独;以无二知也,即是未发;以未尝发于事也,即是不睹不闻;以未尝见于耳见于目也,即是静;以未尝动而与物交出,而与事接也。于是时慎之,存之,戒慎恐惧之,使心常在中涵泳自适,不禁其不动,动即是意,则又慎之,戒慎恐惧之,使理常存而欲常去。其在未动时常觉有心,所谓存心也;其既动时常觉有理,所谓存理,即所谓诚意也。则是正心诚意,虽有两境,而境在一时;虽有两功,而功只一致。《大学》之慎独,即《中庸》之慎独,有何分别?而妄作两层,使圣学首功茫无把捉,固己可怪。然且动静一分,功候俱舛。夫静存动察,两下对待,既无畸义,似难偏举;而不知一经体验,则仍是口头门面,可言不可行者。间尝于静时验动,于存时验察。觉未加工时,静是独,动亦是独;既加工后,存是慎,察亦是慎。几见戒慎恐惧与慎独工夫可二用者?葢事为之际,可临用检防;若心意非预存,便一发而不及觉矣。况意先于心察,先于存诚意之功,先于正心,己发之后焉得动察?向尝袭朱氏之说,遂致大误。当避难时,闻三兄之讣,一恸不能已。既而思曰:「何以处二亲?得非过与?」略一念及,便废然而止。因曰:「动察者,节哀之具也。」及官于京师,同馆施愚山死,生平受愚山大恩,刋章籍捕,非三至湖西,几于不免。临哭一察,复重念生平,而泪已不能落矣。其后偶读《论语》,并读《礼记》,始大悔恨。夫以夫子哭弟子尚恸,而不知曰「有恸乎」?哭旧馆人之丧,尚一哀出涕,不能自禁,终至脱骖以补过。是岂夫子不晓动察?夫亦以喜怒哀乐出之自然,稍一省察,便成诈伪。世未有察喜而能喜,察怒而能怒,察哀而能哀,察乐而能乐者。而乃以受恩之良友不得尽哀,以他乡流落之身哭同父之子,而忍情制痛,反不如师弟子之得以自致。谁为为之?始知体验不真,误信人言,口头门面,终成虚伪,不可不慎也。
尝在留轩讲学,或举未发时气象为问,坐中各道所见,言之娓娓,大抵皆误认于穆不已四字,而厯厯以乾坤未辟、絪緼无朕为言,如此则与二氏之太虚罔象何异?归以语仲兄,仲兄曰:「未发非他,谓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之时也。」予闻而憬然,然终以过于简易,恐此际气象必不如是。其后稍稍体验,终无此境,惺惺之中有动无静,所谓静者,祗是不应事
译我说:在圣道沦亡、异端学说充斥的时期,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他能赤手空拳搏杀犀牛,投足踏浪,清晰地列举并指陈自己一生的功力,这难道不是豪杰之士吗?只是他学问的进步之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从随时随地体验精察,以达到慎独的境界,这可以说是入门的关键功夫了。然而如果舍弃慎独而另求更高的境界,那么辗转摸索、支离破碎、错综复杂的弊病,反而由此产生。况且如果摸索不停,势必会徘徊在歧路上,流入异端学说而不停止。如果不是他意志坚强、机警防范,像挽银河倒流一样强行扭转,那么那辆驶向险境的马车,几乎就要失控了。推究他的弊端,都因为朱熹的《章句》错误地在慎独之前,又加上了“不睹不闻”、“戒慎恐惧”这一层,于是使得在幽暗独处的境地中,又去寻求幽暗独处的功夫,境界一味趋向于迷茫晦暗。道威的学问,之所以多有曲折而不能直截了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试着用往昔谈论学问见于笔札的内容来印证一下。
“不睹不闻”只是一个“独”;“戒慎恐惧”只是一个“慎”。所以《大学》和《中庸》大体不同,但圣学首要功夫所相同的,只有“慎独”二字,怎么可以分别呢?朱熹不知出于什么见解,把《大学》和《中庸》分为两截。《大学》以慎独为终极功夫,而《中庸》则分为两层,说“不睹不闻”不是“独”,“戒慎恐惧”不是“慎”。在境界上,就在慎独之前加上“未发”;在功夫上,又在已发之后加上“动察”。于是圣学灭亡,连《大学》《中庸》都灭亡了。假如朱熹能切实体验,下手用力,不只是做口头文章、门面功夫,必定不会妄自说出这样的话。我曾经在临事时,寻求动静间的觉知,没有静的时候;在无事时寻求动静,也没有静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刚起念头就是动,即使整天静坐,想要求取一个念头不起,实在没有多少时候。如果一定要求取一个念头不起,除非是死后、熟睡、昏忘这三种情况,否则必定是强行禁锢。强行禁锢不够,就必定像道家那样用心观眉,佛家那样用心提句,或许可以暂时执着,但这有什么用呢?这难道是学人应该从事的吗?等到体验久了,才知道心在此中,凡是别人不知道、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就是“独”;因为没有第二种知觉,就是“未发”;因为没有在事情上显现,就是“不睹不闻”;因为没有在耳目的感官上显现,就是“静”;因为没有动而与外物交接、与事情接触。在这个时候谨慎它、存养它、戒慎恐惧它,使心常在中间涵泳自适,不禁止它不动,动就是意,就又谨慎它、戒慎恐惧它,使理常存而欲望常去。在未动时常觉有心,这就是所谓的“存心”;在已动时常觉有理,这就是所谓的“存理”,也就是所谓的“诚意”。那么正心诚意,虽然有两种境界,但境界在同一时刻;虽然有两种功夫,但功夫只有一种致一。《大学》的慎独,就是《中庸》的慎独,有什么分别呢?却妄自分为两层,使得圣学的首要功夫茫然无措,本来就已经很奇怪了。然而动静一分,功夫的候验全都错乱。静存动察,两者相对,既然没有偏颇的意义,似乎难以偏举;却不知道一经体验,仍然是口头文章、门面功夫,可以说却不可行。我曾经在静时验证动,在存时验证察。发觉未用功夫时,静是独,动也是独;既用功夫后,存是慎,察也是慎。哪里见过戒慎恐惧与慎独功夫可以分作两用的呢?大概事情发生之际,可以临时检点防范;如果心意没有预先存养,一旦发动就来不及觉知了。况且意先于心,察先于存,诚意之功先于正心,在已发之后怎么能动察呢?我曾经沿袭朱熹的说法,于是导致大错。当避难时,听到三兄去世的讣告,悲痛得不能停止。随后想道:“怎么安置双亲?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稍微一念及此,便废然而止。于是说:“动察,是节制悲哀的工具。”等到在京城做官,同馆的施愚山死了,生平受愚山大恩,刊刻书籍被捕,如果不是三次去湖西,几乎不免于祸。临哭时一察,又重念生平,眼泪已经落不下来了。后来偶然读《论语》,并读《礼记》,才大大悔恨。孔子哭弟子尚且悲痛,却不知问“有恸乎”?哭旧馆人的丧事,尚且一哀出涕,不能自禁,最终脱下车马以补过。这难道是孔子不懂动察吗?也是认为喜怒哀乐出于自然,稍微一省察,便成了诈伪。世上没有察喜而能喜,察怒而能怒,察哀而能哀,察乐而能乐的人。却以受恩的良友不得尽哀,以他乡流落之身哭同父之子,而忍情制痛,反而不如师生弟子得以自然表达。是谁让他这样的?才知道体验不真,误信人言,口头门面,终成虚伪,不可不谨慎啊。
曾经在留轩讲学,有人举“未发时气象”来问,在座的人各自陈述所见,说得娓娓动听,大抵都是误认了“于穆不已”四个字,而历历以乾坤未开辟、絪缊无踪迹来说,这样的话,与佛道二家的太虚罔象有什么不同?回去告诉仲兄,仲兄说:“未发不是别的,是指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的时候。”我听后恍然大悟,然而终究认为过于简易,恐怕此时气象必定不是这样。后来稍微体验,终究没有这种境界,惺惺之中有动无静,所谓的静,只是不应事
、不接物、不流于喜、不流于怒、不流于哀乐、无端念虑不生于前,便是静,便是何思何虑,便是喜怒哀乐未发,此外欲别求一境不得矣。虽此境甚常,然亦甚妙,稍入此境,便中心寛然,冲和坦衍,险巇荆棘一齐俱化,真有絪緼无朕气象。循习之久,则此境时时可得,但得此境时,无端而念虑忽生,此时念虑正是此心常动之本体,岂可遏絶?祗须知觉此念虑之生而戒慎恐惧,求其合理,所谓戒慎恐惧,亦祗是惺惺在中,并不当有矜张着力之处。不移时而念虑忽息,则又惺惺而存之,如是循环不己,第任其自至,而存养戒惧,不令惛忘,则积习之久,凡已发未发俱有把捉。故予尝倡言:「心意无二境,诚正无二功,未发已发无二候,静存动察无二事。」从前学人皆不体验之,言说▯说眇,终于自欺,不足道也。且此中有大差别者,少时闻刘戢山先生讲学,谓意是静,心是动,不知先生所得何似,敢为此言?若予则实见得,人身天地有动无静,天地静则浑沌,人身静则死矣。人苐知天清于上,地宁于下,亘古不动,而不知无一刻之静,运行滋养,二气升降,何曾有间?其静而未发者,祗是喜风怒霆、哀霰乐日未施时耳。人身亦然,自心意知觉以至游魂升降、气血周流,即梦寐亦不间,而况于寤后?尝念至人无梦,每欲其省梦而工夫愈亟,则梦愈多,葢惺惺则不能熟寐,梦亦惺惺,但所争者其梦不大怪耳。故知于穆不已,非虚言不已,言其命不己也,正言其未尝静止也。至诚无息,非别有不息,言其诚不息也,正言其未尝静息也。善为学者,苐从其不息不已而用功焉,即思过半矣。予耻言讲学,耻作学录,但自言所得,期与圣不悖已耳,于诸儒又何嫌焉?或问《书》《盘庚》三篇,不知何故迁殷?考《史本纪载殷王五迁,皆不言其故,并不道及河患,似乎殷之习俗原好迁徙,并无他说。故朱氏《语类》曰:“《盘庚》不知怎生抵死要迁那都?若曰有水患也,不曾见得。若果河水冲决,淹没人民,尽当趋避,何必抵死不迁?必待誓诰之三复哉。”
译不接触外物,不流于喜,不流于怒,不流于哀乐,没有无端的念虑产生在前面,这就是静,这就是“何思何虑”,这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的状态,除此之外想要另外寻求一种境界是做不到的。虽然这种境界很平常,但也十分精妙,稍微进入这种境界,内心便宽舒安然,冲和坦荡,险恶荆棘全都化解,真有那种氤氲无形的气象。遵循这种习惯久了,这种境界就时时可以获得。只是在获得这种境界时,无端地念虑忽然产生,此时念虑正是此心经常活动的本体,怎么可以遏制断绝呢?只需要觉察到念虑的产生而保持戒慎恐惧,寻求它合乎理,所谓的戒慎恐惧,也只是内心保持清醒警觉,并不应当有矜持张狂、刻意用力的地方。没过多久念虑忽然平息,就又要保持清醒警觉而存养它,像这样循环不止,只是任由它自然到来,而存养戒惧,不让它昏沉遗忘,那么积累习惯久了,凡是已发和未发都有把握。所以我曾经提倡说:“心意没有两种境界,诚意正心没有两种功夫,未发已发没有两种时候,静存动察没有两件事。”从前的学者都不去体验,只是空谈玄妙,最终自欺欺人,不值一提。而且这其中有很大的差别,年轻时听刘戢山先生讲学,说意是静,心是动,不知道先生所领悟的是什么样子,敢这样说?如果是我,确实看到,人身和天地有动没有静,天地静就是混沌,人身静就是死亡了。人们只知道天清在上,地宁在下,亘古不动,却不知道没有一刻是静止的,运行滋养,阴阳二气升降,何曾有过间断?那静止而未发的,只是喜风怒霆、哀霰乐日尚未施行时的状态罢了。人身也是这样,从心意知觉到魂魄升降、气血周流,即使在梦寐中也不间断,何况在清醒之后?曾经想到至人无梦,每当想要反省梦境而功夫更加急切,梦反而越多,大概因为清醒警觉就不能熟睡,梦也是清醒警觉的,只是所争的是梦不大怪异罢了。所以知道“于穆不已”,不是虚言不已,是说天命不已,正是说它未曾静止。至诚无息,不是别有不息,是说诚不息,正是说它未曾静息。善于做学问的人,只是从这不息不已中用功,就思考过半了。我耻于谈论讲学,耻于做学录,只是说自己所领悟的,期望与圣人之道不违背罢了,对于各位儒者又有什么嫌隙呢?有人问《尚书》中的《盘庚》三篇,不知道什么原因要迁都到殷?考察《史记·殷本纪》记载殷王五次迁都,都不说原因,也没有提到黄河水患,似乎殷人的习俗原本就喜欢迁徙,并没有其他说法。所以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盘庚》不知道怎样抵死要迁那个都城?如果说有水患,也没有看到。如果真是河水冲决,淹没人民,都应当逃避,何必抵死不迁?一定要等到誓诰反复三次才肯迁呢。”
据书序及本纪,契至汤有八迁,汤至盘庚有五迁,共十二迁。且盘庚后更有迁者,似乎迁徙是殷家故事。然亦惟殷之所都,皆在河南北,屡受河患,故屡迁。若以为故事而好迁,则春秋蔡屡迁国,其初迁于楚,为避晋;既而迁吴,为避楚,皆愿迁者。然而杀公子驷,放公孙猎,哭迁坟墓,究至身弑国破而流离悔恨,虽实实愿迁,然亦不好如此。天下有无故而好迁国者,此不晓事语,不足道矣。且古词有体,今人效南宋作文法,用本色字,如此文必曰“河决”“河决”,否则引朱氏诮古之作曰“换字法”耳。古人不然,不惟换字,兼且饰词。故盘庚三篇,其隠言河决曰“无尽刘”,曰“天降大虐”,曰“罔知天之断命”;其明言河决则曰“恐沈于众”,曰“惟胥以沈”,曰“荡析离居”,以为尽刘尽杀也。大虐断命,祸之大而生命絶也。天下有何者可以尽杀人?何者可以降大祸而断絶众人之生命者乎?非河决乎?至于沈众胥沈,则传言恐众沈溺,言相与沈溺;荡析离居,则传言水泉沉溺,播析居宅。而朱氏于沈溺则解作陷溺其心,于荡析则解作泻卤垫隘,则误解古经,而反曰“无水患”,“曰不知怎生抵死要迁”,则妄以今人不换字法反责古人,古人不受矣。夫世无读书人久矣,今人治河者悉祖陋说,谓三代以前并未河决,何以六经并无“河决”字?则夫子书序于祖乙篇曰“祖乙圮于耿”,孔安国曰“河水所毁曰圯”,此明言河决。天下无不决而毁地之理。若以换字法责古人,则自六经至宋以前无一事可通者。大传邑姜方震,史记刘媪梦与神遇,使必质言之,则不知作何语矣。且朱氏为文盛加修饰,并不以怎生要迁那都摭入文句,则虽欲为蚓而有不可者。盍亦就古今文字一一阅之。
有谓盘庚因民俗奢侈,故迁殷,并不为河患。大序注云:「民居耿久,奢淫成俗,故不乐徙。」而郑▯、王肃、皇甫谧辈皆云:「耿以奢僣至迁。」则经文、孔传俱无「奢僣」「奢淫」「奢侈」语。即经文「由乃在位」,言民不欲迁,皆由在位之偷安有以致之。然言民不欲迁之故,非言盘庚欲迁之故也。盘庚之欲迁,自是患河;民之不欲迁,只是安居。一是思患预防,一是安土重迁耳。且郑、王诸家并云:「从耿迁殷」,亦非是据书序「祖乙圯于耿」,则耿是河毁之地,岂可复居?是必祖乙当时别迁一处,定不在耿。故《史记》云:「祖乙迁于邢。」而汲冡古文谓盘庚自奄迁殷,则必祖乙又迁奄矣。虽奄之与邢,未知孰是,然不得谓盘庚自耿迁,则明白可据耳。
曰:盘庚迁殷,其为河患,无疑矣。苐契旧封商,定为国号,而盘庚以迁殷,而改商为殷,则此一迁都,致易国号。观《商书·盘庚》以前,皆称商;盘庚以后,皆称殷,可验也。此岂盘庚故易之耶?抑亦盘庚迁后不再迁,而即以其地为号耶?
曰:盘庚无易国号之理,且国号何可易也?若迁殷之后,则本纪武乙徙河北,或云即汉项羽传所云洹水南有殷墟是也。又或云帝辛徙朝歌,故世家纣广宫室至沙邱苑台。而竹书纪年又云:自盘庚迁殷后更不徙都,当是恢大其邑,据邯郸沙邱以为离宫。是迁殷之后或不再迁,而一迁河北则有之,以殷亳在河南,沙邱、朝歌在河北也。至于商之名殷,则全不因此,葢殷即商也,同在亳都,故商名商、亳,殷名殷、亳,皆在河南,是以盘庚书序亦云:盘庚五迁,将治亳殷,即商亳也。而盘庚本文亦云:绍复先王之大业,正谓此殷地即契所封而汤所都,皆先王大业耳。葢盘庚避河患,而此时河患不在商亳,则仍迁于商。郑▯云:复汤旧都,事所固然。晋束晢不晓地理,又不审本纪,妄疑朝歌即殷地在河北,而商亳在河南,殷商不合,遂造云:书序「盘庚五迁,将治亳殷」,其「治亳」二字是「始宅」二字字形之误。盘庚始宅殷,非治亳殷,殷与商亳,河南河北,彼此逈别。而唐儒如司马贞作索隠,遂云:契始封商,其后裔盘庚迁殷,殷在邺南,遂为天下号。殊不知「始」形近
译根据《书序》和《本纪》的记载,从契到汤有八次迁徙,从汤到盘庚有五次迁徙,共计十二次迁徙。况且盘庚之后还有迁徙的情况,似乎迁徙是殷商的惯例。然而殷商所建都城,都在黄河南北两岸,屡次遭受黄河水患,所以才屡次迁徙。如果认为这是惯例而喜好迁徙,那么春秋时期蔡国屡次迁都,起初迁往楚国,是为了躲避晋国;后来迁往吴国,是为了躲避楚国,这都是愿意迁徙的。然而却杀了公子驷,放逐了公孙猎,哭着迁移坟墓,最终导致国君被杀、国家破败而流离失所、悔恨不已,虽然实际上是愿意迁徙,但也不喜欢这样。天下哪有无缘无故就喜好迁都的人呢?这是不明事理的话,不值一提。况且古文的用词有固定的体例,今人效仿南宋的写作方法,使用本色字,像这样的文章必定说“河决”“河决”,否则就引用朱熹讥讽古人的话说是“换字法”罢了。古人不是这样,不仅换字,还修饰言辞。所以《盘庚》三篇,隐晦地指黄河决口说“无尽刘”,说“天降大虐”,说“罔知天之断命”;明确指黄河决口则说“恐沈于众”,说“惟胥以沈”,说“荡析离居”,意思是尽行杀戮。大虐断命,是祸患极大而断绝生命。天下有什么能尽行杀人的?有什么能降下大祸而断绝众人生命的呢?不是黄河决口吗?至于沈众胥沈,传文说是恐怕众人沉溺,是说相与沉溺;荡析离居,传文说是水泉沉溺,播迁析居。而朱熹对于沈溺解释为陷溺其心,对于荡析解释为泻卤垫隘,这是误解了古经,反而说“无水患”,说“不知怎么拼命要迁”,于是妄用今人不换字的方法来责备古人,古人是不接受的。世上没有读书人已经很久了,今人治理黄河的都沿袭浅陋的说法,认为三代以前并没有黄河决口,为什么六经中没有“河决”这个词呢?那么《书序》在祖乙篇中说“祖乙圮于耿”,孔安国说“河水所毁曰圯”,这明确说了黄河决口。天下没有不决口而毁坏土地的道理。如果用换字法来责备古人,那么从六经到宋朝以前就没有一件事能讲通了。《大传》说邑姜怀孕,《史记》说刘媪梦与神遇,如果一定要直白地说,那不知该作何语了。况且朱熹写文章极力修饰,并没有把“怎么拼命要迁”这样的话写进文章里,那么即使想当蚯蚓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何不就把古今文字一一阅读呢。
有人说盘庚因为民俗奢侈,所以迁都到殷,并不是因为黄河水患。《大序》注说:“百姓居住在耿地久了,奢侈淫乱成为习俗,所以不喜欢迁徙。”而郑玄、王肃、皇甫谧等人也都说:“耿地因为奢侈僭越而迁徙。”那么经文、孔传都没有“奢侈僭越”“奢侈淫乱”“奢侈”的话。即使经文说“由乃在位”,是说百姓不想迁徙,都是因为当权者贪图安逸才导致的。但这说的是百姓不想迁徙的原因,并不是说盘庚想迁徙的原因。盘庚想迁徙,自然是担忧黄河水患;百姓不想迁徙,只是贪图安居。一个是思患预防,一个是安土重迁罢了。况且郑玄、王肃等人都说:“从耿迁到殷”,也不是根据《书序》“祖乙圮于耿”,那么耿地是黄河毁坏的地方,怎么可以再居住呢?这一定是祖乙当时另迁了一处,肯定不在耿地。所以《史记》说:“祖乙迁到邢。”而汲冢古文说盘庚从奄迁到殷,那么一定是祖乙又迁到奄了。虽然奄和邢,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但不能说盘庚是从耿迁来的,这是明白可以依据的。
说:盘庚迁都到殷,是因为黄河水患,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契原来的封地是商,定为国号,而盘庚因为迁都到殷,就把商改为殷,那么这一次迁都,导致改变了国号。看《商书·盘庚》以前,都称商;盘庚以后,都称殷,可以验证。这难道是盘庚故意改变的吗?还是盘庚迁都后不再迁徙,就用那个地方作为国号呢?
说:盘庚没有改变国号的道理,况且国号怎么可以改变呢?如果迁都到殷之后,那么《本纪》说武乙迁徙到河北,有人说就是汉《项羽传》所说的洹水南有殷墟。又有人说帝辛迁徙到朝歌,所以《世家》说纣王扩建宫室直到沙邱苑台。而《竹书纪年》又说:从盘庚迁都到殷后不再迁徙都城,应当是扩大了邑地,占据邯郸沙邱作为离宫。这是迁都到殷之后或许不再迁徙,而有一次迁徙到河北是有的,因为殷亳在河南,沙邱、朝歌在河北。至于商名叫殷,则完全不因此,大概殷就是商,同在亳都,所以商名叫商、亳,殷名叫殷、亳,都在河南,所以盘庚《书序》也说:盘庚五次迁徙,将治理亳殷,就是商亳。而盘庚本文也说: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正是说这个殷地就是契所封而汤所都,都是先王的大业。大概盘庚躲避黄河水患,而此时黄河水患不在商亳,那么就仍迁到商。郑玄说:恢复汤的旧都,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晋代束晢不懂地理,又不审察《本纪》,妄自怀疑朝歌就是殷地在河北,而商亳在河南,殷商不合,于是造说:《书序》“盘庚五迁,将治亳殷”,其中“治亳”二字是“始宅”二字字形之误。盘庚始宅殷,不是治亳殷,殷与商亳,河南河北,彼此迥别。而唐代儒生如司马贞作《索隐》,就说:契始封商,其后裔盘庚迁殷,殷在邺南,遂为天下号。殊不知“始”形近
「治」,「亳」形近「宅」,此楷书之形,若壁中古文,则「治」字即「乱」字,与「始」字之形全不相类。此在孔氏正义中即己辨之。束晳造事,自是妄言。况盘庚以前早有殷名,盘庚巳后仍称商号,皆前后互称。如本纪以殷立号,首曰「殷契」,又雍已时称「殷道衰」,太戊时称「殷复兴」,河亶甲时「殷复衰」,帝祖乙时「殷复兴」,皆在盘庚以前。而盘庚以后则防子曰「商」,今其有灾,「商」其沦丧,《泰誓》亦云:「观政于商」,今商王受悉在迁殷后者。是以《诗》大雅曰:「殷商之旅」,又曰:「咨汝殷商」,两字并称,不必迁前只称商,迁后始称殷也。且其号有断在迁殷前,断非盘庚所得易者。盘庚自云:「殷降大虐,先王不懐」,此时身未至殷,而即云「殷降大虐」,则明以殷为商。亳,一代之旧号矣。若云欲迁于殷,故先正其号名,则衞侯元未塟諡,而蒯聩称昭考;灵公仲雍孙未封虞,而《论语》注称仲雍为虞仲。此皆书史间可笑之事,而以此诬古经,可乎?
译“治”与“亳”字形相近,“宅”是楷书的写法;如果是壁中古文,那么“治”字就是“乱”字,与“始”字的字形完全不同。这一点在孔颖达的《正义》中已经辨析过了。束晳编造这件事,自然是妄言。况且在盘庚之前早就有“殷”这个名称,盘庚之后仍然称“商”这个国号,前后互相称呼。例如《史记·本纪》以“殷”立号,开头就说“殷契”,又在雍己时称“殷道衰”,太戊时称“殷复兴”,河亶甲时称“殷复衰”,帝祖乙时称“殷复兴”,这些都在盘庚之前。而盘庚之后,防子说“商”,现在如果有灾祸,“商”就会沦丧,《泰誓》也说:“观政于商”,现在的商王受都在迁殷之后。因此《诗经·大雅》说:“殷商之旅”,又说:“咨汝殷商”,两个字并称,不一定是在迁殷之前只称商,迁殷之后才称殷。而且其国号在迁殷之前就已经确定,绝不是盘庚所能更改的。盘庚自己说:“殷降大虐,先王不怀”,这时他本人还没有到达殷地,却就说“殷降大虐”,这就明确以“殷”指代商。亳,是一代旧有的称号。如果说想要迁往殷地,所以先纠正其国号名称,那么卫侯元还没有安葬定谥,蒯聩就称他为昭考;灵公的祖父仲雍还没有封于虞,而《论语》注却称仲雍为虞仲。这些都是史书中可笑的事情,却用这种说法来诬蔑古代经典,可以吗?
或问孟子「公行子有子之丧」,集注无文,而宋人为说者,皆曰「公行子丧亲而身居子位,名曰子丧,谓有人子之丧也」,然乎?
曰:非也。公行子有子之丧,谓公行子丧其子,非身居子丧也。凡丧必有主,然有君为臣主者,有父为子主者。如《小记》云:“父主子丧而有杖。”又《奔丧》云:“凡丧,父在,父为主。”是子丧父主,明有定礼。当时公行氏丧子,正身为丧主,以受賔吊,一如《檀弓》所云:“子夏丧其子,而曾子吊之。”故赵岐注云:“公行子,齐之贵臣。”而疏曰:“其子死,是也。”解者不识礼,不识父当主子丧,妄解曰:“公行子有人子之丧。”增一人字。礼,凡称有某丧,皆实指死者言之,谓其人之死丧也。若以指生者,则《檀弓》曽子有母之丧,子路有姊之丧,不成有人母、人姊丧乎?
或问《家语》:“顔繇,字季路,少孔子六嵗。孔子始教于阙里,而受学焉。”朱元晦引此入集注,无“于阙里”三字。此必脱误。而淮安阎潜丘独谓此,元晦精于地理处。孔子生时无阙里之名,“阙里”二字仅见之《汉书·梅福传》,前此无有。惟《水经注》:“孔庙东南五百步有双石阙,即灵光之南阙。”是必当时宫阙多毁,而灵光独存,因以为名。其说何如?
曰:鲁有两阙里,一在鄹邑昌平乡,孔子生处。《史世家》正义引《舆地志》云:“邹城西界阙里有尼邱山,此生处也。”一在曲阜县,孔子所居之地。《括地志》:“兖州曲阜县鲁城西南三里有阙里,中有孔子宅。”伍缉之《从征记》云:“阙里背洙面泗,此孔子所居地也。”虽夫子居阙里,不必所生皆阙里。邹城阙里,明系好事附防者,且其书皆后人所作,深不足据。然亦惟古有是名,故记载杂及。必非梅福书中一语,能使汉后学人皆哄然称名,争相附防如是矣。况附防两处,必非鲁恭王一殿能两及矣。
若以为古无是名,则既见《家语》,亦可无辞。而叔世陋儒左袒郑学,必斥是书为王子雍所伪为,故有是疑。实则《家语》是文明有证据。刘向《新序》云:“孔子在州里,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化之。”此与《阙里教学语》同,而以“阙里”为“阙党”。“阙里”者,“阙党”之里也。人不识《家语》“阙里”,亦不识《论语》“阙党”乎?《周礼》五家为邻【亦作比,故称比邻】五邻为里【亦作闬,故称里闬】四里为族,五族为党【党与族相近,故称族党】此在《食货志》《白虎通》诸书皆同。即《论语》亦有邻里乡党语,而比次相属,则邻属之里,里属之族党。阙党总该五百家,而夫子所居祗在阙里二十五家之中。而里门有师,谓之闾师。夫子幼时或即为里门之师而教授焉。故汉《越絶书》亦云:“孔子教学鲁之阙门。”而《史记》世家有“炀公筑第阙门”语。旧注谓筑第子阙门,即阙里门,而治别第于其傍。若是宫阙门,则雉门两观象魏俨然,定无容再治他第,可知也。至于梅福上书谓“仲尼之庙不出阙里”,则自当指旧里名言,岂有以汉时诸王新名之阙而可以表孔子庙者?且汉改郡县名,未闻并里党之名而亦改之也。若谓双阙以灵光得名,则更不然。王延夀《灵光赋》并未言以双阙名里,即其云“崇墉冈连,朱阙岳立”,所谓“岿然独存”者,亦合殿宇为言,必不如郦元后魏祗见双阙。况后汉《东海王疆传》谓“疆以鲁城宫室灵光壮丽,故诏之都鲁”,而延夀以叔师之子亲见其制度以记其盛,故赋中铺张极其完备。岂西汉梅子真上书时便宫室毁坏,独存双阙,而遂以阙名里乎?谬矣。
然则其名阙也何居
曰:阙之为名,古无记注,吾安从知之?然亦有可考者,大抵以观阙得名。葢古之所为阙,而非灵光之所为阙也。考鲁城有两观台,相传为春秋雉门及两观灾之地。郡国志云:兖州两观城,即仲尼诛少正卯处。又《礼运》昔者仲尼与于蜡賔,事毕出游于观之上。”郑注云:“观,阙也。”则鲁城原有观阙,而所注皆误。按鲁两观悬象,在朝寝外
译有人问孟子关于“公行子有子之丧”的事,《集注》中没有文字记载,而宋代人为此作解说,都说“公行子为亲人守丧,自己处于儿子的位置,称为子丧,意思是有人子的丧事”,是这样吗?
回答说:不是的。公行子有子之丧,是说公行子为他的儿子守丧,并不是他自己处于儿子的丧位。凡是丧事必定有主事人,有的由君主为臣子做主,有的由父亲为儿子做主。如《小记》说:“父亲为儿子的丧事做主,而持杖。”又《奔丧》说:“凡是丧事,父亲在世,父亲做主。”这是儿子丧事由父亲做主,明确有固定的礼制。当时公行氏为儿子守丧,正是身为丧主,以此接受宾客吊唁,正像《檀弓》所说:“子夏为儿子守丧,曾子去吊唁。”所以赵岐注解说:“公行子,齐国的贵臣。”而疏解说:“他的儿子死了,是对的。”解释的人不懂礼制,不懂父亲应当为儿子的丧事做主,胡乱解释说:“公行子有人子的丧事。”多增加了一个“人”字。礼制中,凡是称有某丧,都是实指死者而言,是说那个人的死亡丧事。如果用来指生者,那么《檀弓》中曾子有母亲的丧事,子路有姐姐的丧事,难道能说成有人母的丧事、人姊的丧事吗?
有人问《家语》中:“颜由,字季路,比孔子小六岁。孔子开始在阙里教学,他在那里求学。”朱熹引用这段话编入《集注》,没有“于阙里”三个字。这一定是脱漏错误。而淮安阎若璩独自认为,这是朱熹精通地理的地方。孔子出生时没有阙里这个名字,“阙里”二字仅见于《汉书·梅福传》,在此之前没有。只有《水经注》说:“孔庙东南五百步有双石阙,就是灵光殿的南阙。”这一定是当时宫阙大多毁坏,而灵光殿独自保存,因此以此命名。他的说法怎么样?
回答说:鲁国有两个阙里,一个在鄹邑昌平乡,是孔子出生的地方。《史记·孔子世家》正义引用《舆地志》说:“邹城西界阙里有尼邱山,这是出生地。”一个在曲阜县,是孔子居住的地方。《括地志》说:“兖州曲阜县鲁城西南三里有阙里,其中有孔子住宅。”伍缉之《从征记》说:“阙里背靠着洙水,面对着泗水,这是孔子居住的地方。”虽然夫子居住在阙里,不一定出生的地方也叫阙里。邹城的阙里,明显是好事者附会编造的,况且那些书都是后人所作,很不值得依据。然而也正因为古代有这个名称,所以记载中杂乱提及。决不是梅福书中一句话,就能让汉代以后的学者都喧嚷着称名,争相附会到这种地步。况且附会两处,决不是鲁恭王一个宫殿能同时涉及两处的。
如果认为古代没有这个名称,既然见于《家语》,也可以没有异议。而末世浅陋的儒生偏袒郑玄之学,必定斥责这本书是王子雍伪造的,所以有这个疑问。实际上《家语》中的文字有明确的证据。刘向《新序》说:“孔子在州里,居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被他感化。”这与《阙里教学语》相同,而把“阙里”当作“阙党”。“阙里”就是“阙党”的里。人们不认识《家语》中的“阙里”,难道也不认识《论语》中的“阙党”吗?《周礼》五家为邻【也作比,所以称比邻】,五邻为里【也作闬,所以称里闬】,四里为族,五族为党【党与族相近,所以称族党】,这在《食货志》《白虎通》等书中都相同。即使《论语》也有邻里乡党的说法,而次序相连,那么邻属于里,里属于族党。阙党总共包括五百家,而夫子所居住的只在阙里二十五家之中。而里门有老师,称为闾师。夫子小时候或许就是里门的老师而在那里教学。所以汉代《越绝书》也说:“孔子在鲁国的阙门教学。”而《史记》世家有“炀公筑第阙门”的话。旧注说筑第子阙门,就是阙里门,而在旁边治理别第。如果是宫阙门,那么雉门两观象魏庄严,一定没有余地再治理其他别第,可以知道。至于梅福上书说“仲尼之庙不出阙里”,那么自然应当指旧里的名称,哪有以汉代诸王新命名的阙来标示孔子庙的道理?况且汉代更改郡县名称,没听说过连里党的名称也一起更改的。如果说双阙以灵光得名,那就更不对了。王延寿《灵光赋》并没有说以双阙命名里,即使他说“崇墉冈连,朱阙岳立”,所谓“岿然独存”的,也是合着殿宇来说的,一定不像郦道元后魏时只见到双阙。况且后汉《东海王疆传》说“疆因为鲁城宫室灵光壮丽,所以诏令都到鲁地”,而延寿作为叔师之子亲眼见到其制度来记录其盛况,所以赋中铺张极其完备。难道西汉梅子真上书时宫室就毁坏,只保存双阙,从而以阙命名里吗?荒谬啊。
那么它叫阙里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阙作为名称,古代没有记载注释,我从哪里知道呢?然而也有可以考证的,大概是以观阙得名。大概是古代所谓的阙,而不是灵光殿所谓的阙。考证鲁城有两观台,相传是春秋时雉门及两观火灾的地方。郡国志说:兖州两观城,就是仲尼诛杀少正卯的地方。又《礼运》说:“从前仲尼参加蜡祭宾客,事情完毕出游于观之上。”郑玄注说:“观,就是阙。”那么鲁城原来有观阙,而所注的都错了。按鲁两观悬挂象魏,在朝寝外
五门之一,非游观之地,岂可登陟?且周制,大夫当刑甸师,未闻在朝前双阙门也。此必是古观阙遗址留传在鲁,故一名观台,又名观城,而是里是党,适当其地,因以阙名。是以唐陆龟蒙作《两观铭》两观雉门,防僭天子;圣人在朝,奸宄诛死;圣人不生,两观如砥。”以石镜辞着于阙里,亦谓阙里所由名与诛少正卯皆在此处。特其云“防僭天子”,则亦狃于俗说,误以为鲁两观地,而不知观台、观城古有是耳。葢阙里得名,原系观阙,然是古观阙,非鲁观阙。夫鲁且非是,况恭王矣?朱氏未必考及地理,其脱误三字,亦未必因此而潜邱好学,故为此言。然不无过于用意见处,因就其主客而答之如此。
译五门之一,并非游览观赏的地方,怎么可以登临呢?况且按照周代的制度,大夫受刑应在甸师那里,没听说过是在朝廷前的双阙门。这必定是古代观阙的遗址流传在鲁地,所以一个叫观台,又叫观城,而这个里这个党,正处在它的地方,因此用“阙”来命名。所以唐代陆龟蒙写《两观铭》说:“两观雉门,防止僭越天子;圣人在朝,奸邪之人被诛杀;圣人不生,两观像磨刀石一样平。”把石镜辞刻在阙里,也是说阙里得名的由来和诛杀少正卯都在这里。只是他说“防止僭越天子”,则是拘泥于世俗的说法,误以为是鲁国的两观所在地,而不知道观台、观城古已有之。大概阙里得名,原本是因为观阙,但这是古代的观阙,不是鲁国的观阙。鲁国尚且不是这样,何况恭王呢?朱氏未必考证到地理,他脱落错误三个字,也未必因此潜邱好学,所以这样说。然而不免有过于凭主观意见的地方,因此就针对他的主客关系这样回答他。
张燧问孟子孙叔敖举于海集注,孙叔敖隠处耕于海濵,此本赵岐旧注,似依文解说,无所据者。淮安阎氏谓孙叔敖即宣十一年楚之令尹蔿艾猎也,艾猎楚公族,即蒍贾之子,并非处士起家为楚庄所举用者。意者蒍贾于宣四年官司马,为子越椒所恶,囚而杀之,故其子遂式防窜处海濵,越七八年而后楚庄知其贤而擢之为令尹,此可信与?
孙叔敖自是处士,凡《荀子》《吕览》《史记》以及刘向之《说苑》《新序》《列女传》皆明载其人。赵岐旧注原是有据,特以愚考之,则实楚之蓼国人。及楚庄灭蓼,而后荐而举用之。从来说书者皆不晓也。《史记·孙叔敖传》谓叔敖楚之处士,虞丘相荐于王,而代为楚相,未详为何所人也。唯《荀子》《吕览》皆有“孙叔敖为期思之鄙人”语。考期思本蓼国地,即春秋寝邱也。汉名寝县,东汉名固始。楚子于宣八年灭蓼,而宣十二年即有孙叔敖之名见于防书,则以蓼名期思,必蓼灭而后期思之鄙人始得用虞邱之荐而举为令尹。此固按之《春秋》互证之他书而显有然者。况《史滑稽传》又云:叔敖死,其子穷困负薪,庄王听优孟之言,封其子于寝邱。其封寝邱者,亦正以寝邱即期思,本叔敖故居,因封之,则是所居所封皆蓼国,其为蓼人无疑也。若云楚公族,则公族世爵,未有身为令尹而其子负薪者,又未有止封以地而不即予以爵者。此其误始于杜预、服防之注《左传》,而孔氏正义无识,不能辨正。《左传》十一年有令尹蒍艾猎城沂事,其明年晋楚战邲,又有令尹孙叔敖不欲战,而楚王命之战事,以为两年相拒,不甚逺,而只此令尹必属一人,而不知隔嵗易官,在列国多有之。况左氏行文必名字兼称,既曰“令尹孙叔敖不欲”,又曰“若事得防,则孙叔为无谋矣”,则一称敖名,一称叔字,是必氏孙字叔,而敖其名,与蒍贾之子明属两人。观其称蒍艾猎时并不及叔,其称叔时并不及艾猎,断非一人,了然也。乃其所大误者,则以战邲时随武子称有蒍敖,而杜氏以为即兼称也。武子以为楚难与战,其平时讨郑入郑军政秩然,且有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云云,此言平时也,其时蒍敖不在军也。杜氏既疑令尹属一人,而蒍敖一名,则又氏本艾猎而名近孙叔,是必一人而兼称者。遂公然以叔敖当之,殊不知一军之中,叔敖既帅师,又使叔敖典军制,势必不能。且此蒍敖者,其官是宰,楚制有令尹、太宰二官,令尹极尊,太宰极卑,防书太宰伯州犁是也。孙叔令尹,岂得与蒍敖太宰合作?一人侍人,贾举非死者,贾举名虽连称,人实有两也。且杜氏于此有大可笑者,襄十五年,蒍子冯为司马,此蒍艾猎之子也。世本亦不识叔敖出处,亦妄臆叔敖是公族,然不敢谓叔敖艾猎是一人,但曰蒍艾猎者,叔敖之兄,故其注蒍子冯则曰叔敖从子。今杜氏谓艾猎与叔敖一人,则蒍子冯为艾猎子,即叔敖子矣。乃其注是传亦曰叔敖从子,则何说焉?
夫诸此误解,凡在前儒多有之,何况阎氏?但又妄臆谓蒍贾官司马时为子越椒所杀,故其子叔敖式防窜处海濵,则又不然矣。宣四年,蒍贾为工正,与鬭椒共谮杀令尹鬭般,而椒为令尹,贾为司马。及其既而,椒复恶贾,囚贾而杀之,因之攻王,王遂灭鬬氏,所谓“若敖之鬼馁而”者,是贾以怨杀,并非国法。且王灭鬭氏,随取杀贾者而尽灭之,有何讐患而窜处逺地?至于式防,此尤臆解之无理者。故曰:“解经有误,切勿回防,况武断耶!”
然则其曰举于海何居
此正所谓期思之鄙人者也。蓼本楚外国,而期思又当淮西之地。淮水经期思之北而东注于海。禹贡淮与海并称,地志淮康与海康并称。居淮之濵,即居海之濵。以淮通于海,也是以从来称淮地多称海疆。如鲁诗「来淮夷」则曰「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江汉伐淮夷」则曰「于疆于理,至于南海」。葢海不必在波涛间矣。况《国语》于吴曰「奄有东海」,于越曰「濵于东海之陂」,而蓼界楚外,原属吴越。《春秋》楚
译张燧问孟子孙叔敖举于海集注,孙叔敖隠处耕于海濵,此本赵岐旧注,似依文解说,无所据者。淮安阎氏谓孙叔敖即宣十一年楚之令尹蔿艾猎也,艾猎楚公族,即蒍贾之子,并非处士起家为楚庄所举用者。意者蒍贾于宣四年官司马,为子越椒所恶,囚而杀之,故其子遂式防窜处海濵,越七八年而后楚庄知其贤而擢之为令尹,此可信与?
孙叔敖自是处士,凡《荀子》《吕览》《史记》以及刘向之《说苑》《新序》《列女传》皆明载其人。赵岐旧注原是有据,特以愚考之,则实楚之蓼国人。及楚庄灭蓼,而后荐而举用之。从来说书者皆不晓也。《史记·孙叔敖传》谓叔敖楚之处士,虞丘相荐于王,而代为楚相,未详为何所人也。唯《荀子》《吕览》皆有“孙叔敖为期思之鄙人”语。考期思本蓼国地,即春秋寝邱也。汉名寝县,东汉名固始。楚子于宣八年灭蓼,而宣十二年即有孙叔敖之名见于防书,则以蓼名期思,必蓼灭而后期思之鄙人始得用虞邱之荐而举为令尹。此固按之《春秋》互证之他书而显有然者。况《史滑稽传》又云:叔敖死,其子穷困负薪,庄王听优孟之言,封其子于寝邱。其封寝邱者,亦正以寝邱即期思,本叔敖故居,因封之,则是所居所封皆蓼国,其为蓼人无疑也。若云楚公族,则公族世爵,未有身为令尹而其子负薪者,又未有止封以地而不即予以爵者。此其误始于杜预、服防之注《左传》,而孔氏正义无识,不能辨正。《左传》十一年有令尹蒍艾猎城沂事,其明年晋楚战邲,又有令尹孙叔敖不欲战,而楚王命之战事,以为两年相拒,不甚逺,而只此令尹必属一人,而不知隔嵗易官,在列国多有之。况左氏行文必名字兼称,既曰“令尹孙叔敖不欲”,又曰“若事得防,则孙叔为无谋矣”,则一称敖名,一称叔字,是必氏孙字叔,而敖其名,与蒍贾之子明属两人。观其称蒍艾猎时并不及叔,其称叔时并不及艾猎,断非一人,了然也。乃其所大误者,则以战邲时随武子称有蒍敖,而杜氏以为即兼称也。武子以为楚难与战,其平时讨郑入郑军政秩然,且有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云云,此言平时也,其时蒍敖不在军也。杜氏既疑令尹属一人,而蒍敖一名,则又氏本艾猎而名近孙叔,是必一人而兼称者。遂公然以叔敖当之,殊不知一军之中,叔敖既帅师,又使叔敖典军制,势必不能。且此蒍敖者,其官是宰,楚制有令尹、太宰二官,令尹极尊,太宰极卑,防书太宰伯州犁是也。孙叔令尹,岂得与蒍敖太宰合作?一人侍人,贾举非死者,贾举名虽连称,人实有两也。且杜氏于此有大可笑者,襄十五年,蒍子冯为司马,此蒍艾猎之子也。世本亦不识叔敖出处,亦妄臆叔敖是公族,然不敢谓叔敖艾猎是一人,但曰蒍艾猎者,叔敖之兄,故其注蒍子冯则曰叔敖从子。今杜氏谓艾猎与叔敖一人,则蒍子冯为艾猎子,即叔敖子矣。乃其注是传亦曰叔敖从子,则何说焉?
夫诸此误解,凡在前儒多有之,何况阎氏?但又妄臆谓蒍贾官司马时为子越椒所杀,故其子叔敖式防窜处海濵,则又不然矣。宣四年,蒍贾为工正,与鬭椒共谮杀令尹鬭般,而椒为令尹,贾为司马。及其既而,椒复恶贾,囚贾而杀之,因之攻王,王遂灭鬭氏,所谓“若敖之鬼馁而”者,是贾以怨杀,并非国法。且王灭鬭氏,随取杀贾者而尽灭之,有何讐患而窜处逺地?至于式防,此尤臆解之无理者。故曰:“解经有误,切勿回防,况武断耶!”
然则其曰举于海何居
此正所谓期思之鄙人者也。蓼本楚外国,而期思又当淮西之地。淮水经期思之北而东注于海。禹贡淮与海并称,地志淮康与海康并称。居淮之濵,即居海之濵。以淮通于海,也是以从来称淮地多称海疆。如鲁诗「来淮夷」则曰「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江汉伐淮夷」则曰「于疆于理,至于南海」。葢海不必在波涛间矣。况《国语》于吴曰「奄有东海」,于越曰「濵于东海之陂」,而蓼界楚外,原属吴越。《春秋》楚
子灭蓼时,有云「及滑汭,盟吴越而还」,则正以期思以东皆在吴越属国中也。吴越名海,则期思亦海矣。要之,孟子当不谬耳。
译楚子灭蓼的时候,有记载说“到达滑汭,与吴国、越国结盟后返回”,这说明期思以东的地区当时都在吴越的属国之中。吴越被称为海,那么期思也就属于海了。总之,孟子的说法应当是没有错误的。
姜垚【姜京兆公子,官国子监助教】问:“古马以驾车,无负人者,而《说文》释‘骑’字,专云‘跨马’,则实负人矣。或云战国以前有乗马而无车骑,乘马者四马,非单马也,其说信否?”
古书不记事始,今人但以书之所见者,便以为权舆于此,此最不通者。人苐见《易》《书》《诗》无“骑”字,只《曲礼》有“前有车骑”语,遂谓“骑”字是战国以后之字,古人不骑马。若然,则六经俱无“髭髯”字,将谓汉后人始生髭髯,此笑话矣。孟子《滕文公》好驰马,则必前此亦有驰马者;国防赵武灵王好骑射,则必前此亦有骑射者。驰马、骑射于此见之,不必于此始之也。尝读《緜》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夫驾车不得云“走马”也。太王在商时已有单马出走之事。故《春秋》邲之战,晋师败绩,赵旃以良焉,二济其兄与叔父使之逃归,则一人一马,明是骑马。谁谓骑马始战国耶?是以纣有鸡斯之乘,周文王有林氐之献,晋有屈产,秦穆有沙邱马,《春秋》唐成公有两肃爽,此皆称名千里,未尝与“四牡”“两骖”取对偶者。向非独乘畜之,何用即鲁昭出奔,衞灵公以良马名启服者餽之,葢讽之使奔归也。故鲁昭在齐时,左师展将挟公使乗马而归,所云“乘马”,正骑马也。况“骑马骑”字虽三经所无,而其字则必非汉后人所得造者。况骑马即跨马,人身两足间,名“胯”“名骻”,与两足间之衣之名“袴”,皆以跨马得名。不然,人之所跨者,舎马则更有何物可置之两足之间?而乃“胯”“骻”与“袴”以此名体,复以此名衣,则其为骑马造字亦多矣。又况鞍为骑设,鞭与防亦为骑用,故鞍名“骑鞍”,防名“马防”。六经虽无“骑”字,而“骑鞍”与“马防”则俱有之。《公羊》载齐景公唁昭公于野井,据鞍为几,则齐景骑马可知。而《论语》载孟之反奔而殿,将入门而防马,令前。夫殿不执御,无执防行马之礼。况城门一轨,车必逐轨以递入,虽防马安可令前?是必易车而骑而始可防之以为名。故楚伯宗曰:“古人云:鞭虽长,用以防马,不能及其腹。”此正为乗马者言之。惟乗背,故不及腹,葢腹与背相反矣。况古有驿骑,专用马递,更不用。车此在师中亦用之。文十六年,楚子乘驿防师于临品。至襄二十七年,楚子木使驿谒诸王。二十八年,楚谢郑使曰:“吾将使驿奔问诸晋而以告。”谓驿则单骑迅速也。故夫子作系词,自伏羲以来,即有服牛乘马之事。言以牛服车,而马则乗之。坤卦利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主惟乘马独行,故有先后。四马无先后矣。屯卦乘马班如,谓六二乘初刚,上六乘五刚,皆以阴乘阳,谓之乘马。则亦惟一马一乘,故演一阴乘一阳而借以为象。若四马则不独乘矣。
或问《曲礼》于乘车仆御之事,有云:“门闾、沟渠必步。”郑注:“步者,谓车右勇士下车步行。”孔疏:“谓门闾,君当式君,式则车右必下;沟渠险阻,下之者将以捍衞之也。”或疑下车烦琐,郑、孔误解。大凡马驱曰骤,马行曰步。此“步”字,或是勿令驱之,使马缓行否?
曰:不然。马行曰步者,谓马徒行而人牵步之之谓也。《曲礼》有“步路马”,《左传》左师见夫人之步马也。今北人马行罢而牵运其足,谓之步马。葢步马者,皆指马未驾车而步之为言。今已驾矣,故人有步、徒步是也,马有步、步马是也,车亦有步。《本文》君未驾时,执防分辔,驱之五步而立。《少仪》“执辔然后步”是也。步马,未驾车;步车,未驾人;步者,徒之别名。《左传》“步兵曰徒兵”,《论语》“步行曰徒行”,即《尔雅》“徒皷瑟谓之步”,谓未操瑟者先作弹搦以和其器,则是虚马闲服,虚车调习,始加“步”字。若沟渠必步,自当以骖乘下车为言。如谓门闾、沟渠,马当缓行,则在门闾容有之。沟渠广深皆四尺,何能驰骋?此不必戒之使缓也。若万一险防不测,则疾驱而过,犹为有济;必从容防淖,反非御法。况《曲礼》此文
译姜垚(姜京兆的公子,官任国子监助教)问:“古代的马用来驾车,没有背负人的,而《说文解字》解释‘骑’字,专门说是‘跨马’,那么实际上就是背负人了。有人说战国以前有乘马而没有车骑,乘马是指四匹马,不是单匹马,这种说法可信吗?”
古书不记载事物的起源,今人只凭书中看到的,就认为事物起源于此,这是最不通达的。人们只看到《易经》《尚书》《诗经》中没有“骑”字,只有《曲礼》中有“前有车骑”的话,于是就说“骑”字是战国以后才有的,古人不骑马。如果这样,那么六经中都没有“髭髯”字,难道要说汉代以后的人才开始长胡须吗?这简直是笑话。孟子《滕文公》篇中喜好驰马,那么在此之前一定也有驰马的人;《战国策》中赵武灵王喜好骑射,那么在此之前一定也有骑射的人。驰马、骑射在这里被提及,不必说从这里才开始。我曾读《诗经·绵》篇说:“古公亶父来朝走马”,驾车不能说“走马”。太王在商朝时已经有单马出走的事情。所以《春秋》记载邲之战,晋军大败,赵旃用良马,两次渡河救了他的哥哥和叔父,让他们逃归,那么一人一马,明显是骑马。谁说骑马始于战国呢?因此纣王有鸡斯之乘,周文王有林氐之献,晋国有屈产马,秦穆公有沙邱马,《春秋》中唐成公有两匹肃爽马,这些都是以千里马著称,从未与“四牡”“两骖”作为对偶。如果不是独自乘坐牲畜,何必在鲁昭公出奔时,卫灵公用良马名启服馈赠他,大概是讽劝他逃归呢。所以鲁昭公在齐国时,左师展将挟持国君让他骑马而归,所说的“乘马”,正是骑马。况且“骑”字虽然三部经典中没有,但这个字一定不是汉代以后的人所能创造的。况且骑马就是跨马,人身两足之间,名叫“胯”“骻”,与两足之间的衣服名叫“袴”,都是以跨马得名。否则,人所跨的,除了马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两足之间?而“胯”“骻”以此命名身体部位,又以此命名衣服,那么为骑马造字的也就多了。又况且鞍是为骑设的,鞭和防也是为骑用的,所以鞍名叫“骑鞍”,防名叫“马防”。六经虽然没有“骑”字,但“骑鞍”与“马防”都有。《公羊传》记载齐景公在野井吊唁昭公,据鞍为几,那么齐景公骑马可知。而《论语》记载孟之反奔而殿后,将入门而防马,令前。殿后不执御,没有执防行马的礼仪。况且城门只有一轨,车必须逐轨依次进入,即使防马怎么能让它前行?这一定是易车而骑才能防之以为名。所以楚伯宗说:“古人说:鞭虽长,用以防马,不能及其腹。”这正是为乘马者说的。只有乘背,所以不及腹,大概腹与背相反。况且古代有驿骑,专用马传递,更不用车,这在军中也有使用。文公十六年,楚子乘驿防师于临品。到襄公二十七年,楚子木使驿谒诸王。二十八年,楚谢郑使曰:“吾将使驿奔问诸晋而以告。”说驿则单骑迅速。所以夫子作系词,自伏羲以来,即有服牛乘马之事。说用牛服车,而马则乘之。坤卦利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主惟乘马独行,故有先后。四马无先后了。屯卦乘马班如,谓六二乘初刚,上六乘五刚,皆以阴乘阳,谓之乘马。那么也只有一马一乘,故演一阴乘一阳而借以为象。若四马则不独乘了。
有人问《曲礼》中关于乘车仆御的事,有说:“门闾、沟渠必步。”郑玄注:“步者,谓车右勇士下车步行。”孔颖达疏:“谓门闾,君当式君,式则车右必下;沟渠险阻,下之者将以捍衞之也。”有人怀疑下车烦琐,郑、孔误解。大凡马驱曰骤,马行曰步。这个“步”字,或许是勿令驱之,使马缓行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马行曰步,是说马徒行而人牵步之的意思。《曲礼》有“步路马”,《左传》左师见夫人之步马也。现在北方人马行罢而牵运其足,谓之步马。大概步马者,皆指马未驾车而步之为言。现在已驾了,故人有步、徒步是也,马有步、步马是也,车亦有步。《本文》君未驾时,执防分辔,驱之五步而立。《少仪》“执辔然后步”是也。步马,未驾车;步车,未驾人;步者,徒之别名。《左传》“步兵曰徒兵”,《论语》“步行曰徒行”,即《尔雅》“徒皷瑟谓之步”,谓未操瑟者先作弹搦以和其器,则是虚马闲服,虚车调习,始加“步”字。若沟渠必步,自当以骖乘下车为言。如谓门闾、沟渠,马当缓行,则在门闾容有之。沟渠广深皆四尺,何能驰骋?此不必戒之使缓也。若万一险防不测,则疾驱而过,犹为有济;必从容防淖,反非御法。况且《曲礼》此文
,原与《少仪》“执君之乘车”一段两相表里。《少仪》于君未驾时曰“执辔然后步”,此云“执防分辔,驱之五步而立”。若“步”是缓行,“驱”是急行,则同一调车,而《少仪》曰“步”,《曲礼》曰“驱”,步骤杂出,为矛盾矣。
译这段文字与《少仪》中“执君之乘车”一段互为表里。《少仪》在君主尚未上车时说“手持缰绳然后缓步前行”,而这里却说“手持缰绳分开马匹,驱赶五步后停下”。如果“步”是缓行,“驱”是急行,那么同样是调动车马,《少仪》说“步”,《曲礼》却说“驱”,行止方式杂乱出现,这就自相矛盾了。
然《尚书》有「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语,步马既不可训,然自周至丰,又无徒步之理,此则何如?
王朝步自周召诰武成毕命皆有之。孔传谓步即是行,则自周至商,自周至丰,皆多道里,自无步行之理。按字书,辇行曰步,谓以人行车,故字以二夫行车为形,而义即因之。此在书义,自如此。或谓古车不用人,其用人者皆是辎车、重车,惟军行载器物有之。如《左传》楚重至于邲,又秦堇父辇重如役,皆辎重也。步辇驾人,起于后世,前代并无此。然考杂记,有士丧与天子同者三一,是乘人,则在三古早有之。又或谓此是丧礼,丧车所用,不可为法则。又考《周礼》巾车氏之职,王后有五路,一是辇车,以人挽之,此非丧车也。且乡师、稍人,又皆有防同司田、行役之事,皆以县师之法作其輂辇。輂用马驾,辇以人挽,则即在行役,亦不止军兴所用,吉防军賔无不供应。天子、王后皆可以乘,此非古车不用人可知也。大抵世人读书,局于所见,古文少见,便谓无有,总拘墟耳。自汉后舆服之制,车辇并行,且辇多于车,故天子所行即名辇道。今朝廷尚有象辇、马辇、人辇三等,即人间▯轿亦三,古有之。在朝名辇,在野名轿。观《汉书》严助传有▯轿逾岭语,汉之去古不及百年,当时所名必有因仍前代者,此非善读古者,何由知之?
经问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经问卷十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
张燧问先生云:「郭者,廓也。廓然在城外也。岂郭无城乎?」
郭者,廓落,在城外。本《释名》文,虽古无“郭”无“城”语,然曰“在城外”,则无城矣。《春秋》襄十五年,季孙宿、叔孙豹城成郛,郛者,郭也。是时齐屡围成,城之者,备齐难也。然亦惟郭无城,故城之,且亦惟郭不宜有城,故一城而简书记之。不特此也,襄十九年,城西郛,亦以连嵗齐见伐故城。然此是国城,非邑城也。向使郭当有城,则鲁亦大国,岂有周公以来厯五百余年而始城者?又且止城西郛,则其东南北三面始终无城可知也。大抵城外之郭,止一郭门而无城。如定八年,公侵齐,攻廪邱之郛,主人焚冲,或濡马褐以救之,遂毁郛。夫攻郛而主人得焚我战车,则无城可知;以马褐濡水救车,而得以燬郛,则但廓然一郭门可知。宋人陈祥道误读《春秋》“城中城”文,不解“中城”是邑名,妄谓“中城”是城外,“城”是郭,故有是言,要是误耳。李塨问:“《春秋》《尚书》以甲子纪日而不以纪年月,何也?”或曰:“干支但以纪日而设,不当纪年月,然乎?否与?”
曰:不然。干支自黄帝造厯即有之,所谓大挠作甲子是也。其用由年而月而日,故千嵗日至原以甲子嵗甲子月、甲子日、冬至夜半、甲子时作厯元。而当时六厯谓:黄帝用辛卯,颛顼用乙卯,虞用戊午,夏用丙寅,殷用甲寅,周用丁巳,皆以年纪干支者。至三统说行,则子月天正,丑月地正,寅月人正,又以月纪干支。而至于日,则以月朔为干支标凖如《春秋》某月干支朔是也。但厯书所纪通年月日,而诸书祗以日者,以年月用干支则上无标凖茫然不知为何年何月,不可为纪,势必仍加年月于其上而后明,则何如不用之为愈矣。至于日,则上纪以月,下但书干支,而其日自可推见,故干支之上有书日者,有不书日者。即书日,亦不必捱次递及,如一日、二日以至三十日,但书越几日,干支从月朔推之而已,得其数。试问年与月可从某年月起,书越几年、越几月乎?况单书干支二字而可以纪年与月乎?则其但纪日而不纪年与月,亦行文自然,非有他也。
姜垚问:「干支自来有之,独无二十四气说?者谓三代论厯祗有时与节,而无气候,至刘歆三统厯始有之,又谓始于孝经纬,信乎?」
曰:不然。二十四气在周时已有之。厯家有候气时嵗之分。大抵五日一候,三候一气,六气一时,四时一岁。其见经传者,祗四立、二至、二分,而气候则诸书皆无明文。或谓始于《孝经纬》。《周
译然而《尚书》中有“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的话,“步马”既然无法解释,但从周走到丰,又没有徒步的道理,这该如何解释呢?
“王朝步自周”这句话,在《召诰》《武成》《毕命》中都有出现。孔安国的传注认为“步”就是“行”,那么从周到商,从周到丰,路途都很遥远,自然没有步行的道理。查考字书,用人拉车行走叫作“步”,意思是用人来拉车,所以字形是用两个“夫”字拉着“车”字来表示,意义也就由此而来。这在《尚书》的义理上,本来就是这样。
有人说是古代的车不用人拉,用人拉的只有辎重车、重载车,只有军队行进时装载器物才有这种情况。比如《左传》中记载楚国重车到达邲地,又记载秦国的堇父用人拉重车去服役,都是指辎重车。用人拉的车,始于后世,前代并没有这种车。然而查考杂记,有士的丧礼与天子相同的三条,其中一条是“乘人”,这说明在夏商周三代早就有人拉车的情况。又有人说这是丧礼,丧车所用的,不能作为常法。再查考《周礼》巾车氏的职掌,王后有五种车,其中一种是辇车,用人来拉,这并非丧车。而且乡师、稍人,又有负责会同、田猎、行役的事务,都按照县师的方法制作他们的车。车用马驾,辇用人拉,那么即使在行役时,也不只是军兴时才用,吉礼、丧礼、军礼、宾礼无不供应。天子和王后都可以乘坐,这就可知古代的车并非不用人拉。
大抵世人读书,局限于自己所见的,古文少见,便说没有,总是拘泥于狭隘的见识。自从汉代以后舆服制度,车和辇并行,而且辇多于车,所以天子所走的路就叫做辇道。现在朝廷还有象辇、马辇、人辇三等,民间的轿子也有三种,古代就有。在朝廷叫辇,在民间叫轿。看《汉书·严助传》中有“轿逾岭”的话,汉代距离古代不到百年,当时的名称必定有沿袭前代的,这不是善于读古书的人,怎能知道呢?
张燧问先生说:“郭,就是廓。廓然在城外。难道郭没有城墙吗?”
郭,就是廓落,在城外。本于《释名》的文字,虽然古代没有“郭”无“城”的说法,但说“在城外”,那就是没有城墙了。《春秋》襄公十五年,季孙宿、叔孙豹修筑成地的外郭,郛就是郭。当时齐国屡次围困成地,修筑城墙是为了防备齐国的灾难。然而也只有郭没有城墙,所以才修筑城墙,而且也只有郭不应该有城墙,所以一修筑城墙就简略地记载下来。不仅这样,襄公十九年,修筑西面的外郭,也是因为连年齐国来侵犯的缘故。然而这是国都的城墙,不是邑的城墙。假如郭应当有城墙,那么鲁国也是大国,难道周公以来历经五百多年才开始修筑城墙吗?而且只修筑西面的外郭,那么其东、南、北三面始终没有城墙就可以知道了。大抵城外的郭,只有一个郭门而没有城墙。比如定公八年,鲁公侵犯齐国,攻打廪邱的外郭,主人焚烧战车,有人弄湿马衣来救火,于是毁坏了外郭。攻打外郭而主人能焚烧我们的战车,那就可知没有城墙;用湿马衣救火,而能烧毁外郭,那就可知只是一个廓然的外郭门。宋人陈祥道误读《春秋》“城中城”的文字,不理解“中城”是邑名,妄说“中城”是城外,“城”是郭,所以有这样的说法,这一定是错误的。
李塨问:“《春秋》《尚书》用甲子来纪日而不用来纪年月,为什么呢?”有人说:“干支只是用来纪日而设立的,不应当纪年月,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干支自从黄帝造历法就有,所谓大挠作甲子就是如此。它的用法由年而月而日,所以千年的冬至原本以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冬至夜半甲子时作为历法起点。而当时的六种历法说:黄帝用辛卯,颛顼用乙卯,虞用戊午,夏用丙寅,殷用甲寅,周用丁巳,都是用干支纪年的。等到三统历法流行,那么子月是天正,丑月是地正,寅月是人正,又用干支纪月。而至于日,则以月朔为干支的标准,如《春秋》某月干支朔就是如此。但是历书所记载的贯通年、月、日,而其他书籍只用干支纪日的原因,是因为年月如果用干支纪,那么上面没有标准,茫然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不能成为纪年,势必仍然要在上面加上年月然后才明白,那么还不如不用干支纪年月更好。至于日,上面用月纪,下面只写干支,而那一天自然可以推算出来,所以干支上面有写日的,有不写日的。即使写日,也不必依次递及,如一日、二日直到三十日,只写过了几天,干支从月朔推算而已,得到它的数目。试问年和月能从某年某月起,写过了几年、过了几月吗?况且单写干支两个字而可以纪年和月吗?那么它只纪日而不纪年和月,也是行文自然,没有其他原因。
姜垚问:“干支向来就有,唯独没有二十四气的说法吗?有人说三代论历法只有时与节,而没有气候,到刘歆的三统历才开始有,又说始于《孝经纬》,是真的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二十四气在周代就已经有了。历法家有候气、时、岁的区分。大抵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气为一时,四时为一岁。在经传中出现的,只有四立、二至、二分,而气候则各书都没有明文。有人说始于《孝经纬》。《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