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问补卷三
指作父子,此如冉伯牛、仲弓同在圣门,列四科之一,而以仲弓为伯牛之子,皆大可疑事,而于此不疑。且即以臯陶言,既名臯陶,又名咎繇,又名庭坚,今又名大业,此亦大可疑事,而又不疑,乃反疑名费?岂误认益之与翳,伯之与柏,皆是另名,非一字而两出者,故不宜又名费?与至若胡氏引《竹书》谓费是国名,不是人名,则《竹书》出于晋太康间,较之古书相传,尤不可信。且《尚书》命官凡二十二人,皆不着封国。或曰益避南河为益所封地,然亦不可考。又且伯翳当时既赐嬴姓,而其子若木,又即以父名为姓,改姓费氏,则费以名氏,未闻以国氏也。又《吕览》谓东海小诸侯有滕、费诸国,注者以鲁之费邑当之,即他注有附防《竹书》者,谓鄪为嬴姓,即柏翳之后,然考之无据,故凡《玉篇》《广韵》其注鄪字,亦仍注鲁邑可考也。予谓此等记载,皆不关论辨,请即以本书解之。夫谓益为翳者,以《史记》也;谓益为臯陶子者,亦以《史记》也。乃《史记·陈杞世家》又曰:臯陶之后,或封英、六;伯翳之后,封于秦;惟垂与益,其后不知所封,则显以臯陶、益、翳分作三人,而益且不知所封。若此者,何如也?
译将二人指认为父子关系,这就像冉伯牛、仲弓同在孔子门下,位列四科之一,却把仲弓当作伯牛的儿子,这都是非常可疑的事情,而对此却不怀疑。况且就以皋陶来说,既名叫皋陶,又名叫咎繇,又名叫庭坚,现在又名叫大业,这也是非常可疑的事情,而又不怀疑,反而怀疑名叫费?难道是因为误认益与翳、伯与柏,都是另外的名字,并非同一个字出现两次,所以不应该又名叫费?至于胡氏引用《竹书》说费是国名,不是人名,那么《竹书》出自晋朝太康年间,比起古书相传,更加不可信。况且《尚书》中任命官员共二十二人,都不记载封国。有人说益避居南河是因为那是益的封地,然而也无法考证。再说伯翳当时既然被赐予嬴姓,而他的儿子若木,又直接用父亲的名字作为姓氏,改姓费氏,那么费是以名字为氏,没听说过以国名为氏的。又《吕氏春秋》说东海小诸侯国有滕、费等国,注者用鲁国的费邑来对应,即使其他注本有附会《竹书》的,说鄪是嬴姓,即柏翳的后代,然而考证起来没有依据,所以凡是《玉篇》《广韵》注解鄪字,仍然注解为鲁国的邑,这是可以考证的。我认为这些记载,都与论辩无关,请直接用本书来解释。说益就是翳,是依据《史记》;说益是皋陶的儿子,也是依据《史记》。然而《史记·陈杞世家》又说:皋陶的后代,有的封在英、六;伯翳的后代,封在秦;只有垂和益,他们的后代不知封在哪里,这就明显把皋陶、益、翳分作三个人,而且益甚至不知封在哪里。像这样的情况,又该如何呢?
一、西伯戡黎辨曰:戡黎之西伯,武王非文王也。商都朝歌,黎即潞州黎城,相去三百里,则畿内诸侯之国,与邢、崇、密须等国不同。文王至德,方率叛国事纣,岂遽观兵天子畿内乎?史迁以文王伐耆为戡黎,受之以祖伊之告,于是传注皆以为文王失之矣。
西伯戡黎,自是文王事。虽黎与纣都相近,然终非内诸侯国。观其后卫封纣旧都,而黎侯失国终在卫外,可知也。况畿内之説始于郑氏,郑注《商书》时误读。《书序》有“殷始咎周语》谓“他伐不咎周而伐黎”,咎周则必在畿内。而孔氏正义既引王肃语以辟之,且又曰:“若在畿内,则文王方率殷之叛国以事纣,岂得入伐?”此正辨黎非畿内,故文王可伐,非谓黎是畿内文王不当伐之也。且文王伐黎在文改元之五年,《尚书大传》所云:“一年质虞芮,二年伐邘,三年伐密,四年伐犬夷,五年伐耆。”耆即黎也。至六年伐崇而讨伐终焉,此非可漫移之后王者。若谓《史记》称伐耆为误,则在《殷本纪》称饥国,《周本纪》始称耆国,至宋《微子世家》则又称□国,而注谓并是黎国。是耆、□、饥、黎,史总有之,然总见他书,不得专读《周本纪》指之为《史记》误也。若武王则有必不得伐黎者,按武王嗣位在文之十年,已八十三岁。《中庸》所谓“末受命者”,乃服防再期,甫大祥而观兵孟津。伯夷以父死不葬沮之,谓“纤练未终等之未葬”,而武亦以为时尚未至。虽八百诸侯齐至劝伐,而武废然归。至三载服阕,《泰誓》所云“文之十三年”者,然后兴师牧野,一伐而毕。则自武嗣位至此三年之间,亦何时可行讨伐,而以为武王戡黎误矣。况武嗣西伯经无明文,前儒解“西伯”二字,郑氏谓“伯是封爵,西者雍岐方名”,而王肃非之,谓“东西二伯与方连正长,皆监诸侯之官”,可专讨伐,是官名不是爵名。然至今无辨定者。假使西伯是爵,则虽遭防继爵,然不得遽行讨伐。何则?商制森严,必三年防毕始得行事,与周制之不避金革大不同也。若是官名,则官无世授,必防毕而请命天子始袭官位,岂有俨然衰绖未受纣命而可为西伯者?则是武王此时尚非西伯,可戡黎乎?又况戡黎之时,纣拒祖伊曰:“有命在天,故”武作《泰誓》,歴数其既往之行,以告友邦曰:“吾有民,有命,此已事也。若武始戡黎,则身所为事,何可以有‘命’二字据之作罪案,而数之如此?”一微子不奔周,辨曰:“微子行遯耳。”孔氏遂有“知纣必亡而奔周”之説。左氏又云:“武王克商,微子面防衔璧,衰绖舆榇。”是《左传》之讹也。如孔氏之説,则微子已奔周矣;如左氏之説,则微子不奔周,克商之日,始面防请降耳。武王稔知微子之贤,请降之日,何不即立微子,而立武庚也?然则面防请降者,必武庚也。微子此时遯野,未获至;武庚再叛受诛,始求微子以后殷耳。
此皆武断解经,全然不是者。微子不奔周,然实降周。但其降周在克殷之日,而克殷以前先已出亡。《商书·微子》篇所云“逊荒云行遯者”,而溷降于亡,合两事为一事,因之有奔周之説,襍见史册。然要非孔氏书注始也。尝考《史记》,其讹溷踪迹可实指者:《泰誓》旧文谓纣作新声,而太师、少师有抱器奔散之事。此太师、少师乐师也,其所为器则乐器也。而商、周官制,凡在朝公、孤、太子、保、傅及乡先生、里门敎学与乐官之长,皆有太师、少师之称。此二师奔周,其名适与《微子》篇太师、少师所称箕子、比干为公、孤者相合,遂隠相讹错。其在《周本纪》有云:“太师、少师抱乐器而奔周。”语而在《殷本纪》则曰:“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器奔周。”此二师为谁?且是祭器非乐器,必纣亲戚。而微子降周时,又适有持其祭器造军门,如《宋世家》所云,则既非二师,必是微子。此微子奔周之説所自来也。但微不奔周,非不降周,其所争辨不过谓未克殷时微不先降周耳。若克殷降周,则歴见书传,岂可抹煞?而乃
译一、《西伯戡黎》辨曰:征伐黎国的西伯,是武王而非文王。商朝都城在朝歌,黎国即潞州黎城,两地相距三百里,属于王畿内的诸侯国,与邢、崇、密须等国不同。文王德行高尚,当时正率领叛乱的诸侯侍奉纣王,怎么敢突然在周天子王畿内陈兵示威呢?司马迁将文王征伐耆国等同于征伐黎国,并承接祖伊的告急之事,于是后来的传注都认为是文王征伐黎国,这是错误的。
《西伯戡黎》自然是文王的事迹。虽然黎国与纣王都城相近,但终究不是王畿内的诸侯国。看后来卫国封于纣王旧都,而黎侯失国最终在卫国之外,由此可知。况且王畿内的说法始于郑玄,郑玄注解《尚书·商书》时误读了。《书序》有“殷始咎周语”的说法,谓“他征伐不咎周而征伐黎”,咎周则必在王畿内。而孔颖达的《正义》既引用王肃的话来驳斥,又说:“如果在王畿内,那么文王正率领殷商的叛国来侍奉纣王,怎么能进入征伐呢?”这正是辨析黎国不在王畿内,所以文王可以征伐,并不是说黎国在王畿内文王不应当征伐。而且文王征伐黎国是在文王改元后的第五年,《尚书大传》所说:“第一年质虞芮,第二年征伐邘,第三年征伐密,第四年征伐犬夷,第五年征伐耆。”耆就是黎。到第六年征伐崇国,讨伐才结束,这不能随意移后给后来的王者。如果说《史记》称征伐耆国是错误,那么在《殷本纪》中称为饥国,《周本纪》开始称为耆国,到宋代《微子世家》又称□国,而注解说都是黎国。耆、□、饥、黎,史书中都有记载,但都见于其他书籍,不能只读《周本纪》就指责《史记》错误。如果是武王,则有必然不能征伐黎国的理由,按武王继位在文王十年,已经八十三岁。《中庸》所谓“末受命者”,乃是服丧再期,刚过大祥之祭就在孟津观兵。伯夷以父亲去世未葬为由劝阻他,说“粗布丧服未终等于是未葬”,而武王也认为时尚未至。虽然八百诸侯齐至劝伐,但武王颓然返回。到第三年服丧期满,《泰誓》所说“文之十三年”,然后兴师牧野,一伐而毕。那么从武王继位到此三年之间,何时可行讨伐,而认为是武王征伐黎国是错误的呢?况且武王继承西伯之位经文中没有明文,前儒解释“西伯”二字,郑玄说“伯是封爵,西者雍岐方名”,而王肃非难他,说“东西二伯与方连正长,都是监察诸侯的官”,可以专行讨伐,是官名不是爵名。但至今没有辨定。假使西伯是爵位,那么虽然遭遇丧事继承爵位,但不能立即行讨伐。为什么呢?商朝制度森严,必须三年丧期结束才能行事,与周朝制度不避金革大不相同。如果是官名,那么官职没有世袭,必须丧期结束请求天子命令才开始袭任官位,哪有俨然穿着丧服未受纣王命令而可为西伯的呢?那么武王此时尚非西伯,可征伐黎国吗?又况且征伐黎国之时,纣王拒绝祖伊说:“有天命在天,故”武王作《泰誓》,历数其既往之行,以告友邦说:“我有民,有命,此已事也。若武始征伐黎国,那么身所做的事,何可以有‘命’二字据之作罪案,而历数如此?”
一、微子不奔周,辨曰:“微子行遁耳。”孔氏遂有“知纣必亡而奔周”之说。左氏又说:“武王克商,微子面缚衔璧,衰绖舆榇。”这是《左传》的错误。如孔氏之说,那么微子已奔周了;如左氏之说,那么微子不奔周,克商之日,始面缚请降耳。武王深知微子之贤,请降之日,何不即立微子,而立武庚也?然则面缚请降者,必武庚也。微子此时遁野,未获至;武庚再叛受诛,始求微子以后殷耳。
此皆武断解经,全然不是者。微子不奔周,然实降周。但其降周在克殷之日,而克殷以前先已出亡。《商书·微子》篇所云“逊荒云行遁者”,而溷降于亡,合两事为一事,因之有奔周之说,杂见史册。然要非孔氏书注始也。尝考《史记》,其讹溷踪迹可实指者:《泰誓》旧文谓纣作新声,而太师、少师有抱器奔散之事。此太师、少师乐师也,其所为器则乐器也。而商、周官制,凡在朝公、孤、太子、保、傅及乡先生、里门敎学与乐官之长,皆有太师、少师之称。此二师奔周,其名适与《微子》篇太师、少师所称箕子、比干为公、孤者相合,遂隐相讹错。其在《周本纪》有云:“太师、少师抱乐器而奔周。”语而在《殷本纪》则曰:“殷之太师、少师乃持其祭器奔周。”此二师为谁?且是祭器非乐器,必纣亲戚。而微子降周时,又适有持其祭器造军门,如《宋世家》所云,则既非二师,必是微子。此微子奔周之说所自来也。但微不奔周,非不降周,其所争辨不过谓未克殷时微不先降周耳。若克殷降周,则历见书传,岂可抹煞?而乃
以面防、衔璧为《左传》之讹。夫《左传》有讹,祗是左丘明自为解断,依附简书处。若防书纪事,并是实録。此微子事在僖六年,许僖公降楚子,面防、衔璧,大夫衰绖,士舆榇,而楚子怪之,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启如是。武王亲释其防,受其璧而袚之,焚其榇,礼而命之。”此楚之三防,左氏据而録之者,有何讹错?乃又谓武稔知微子之贤,既已请降,则何不即立微子而立武庚?此眞不读书之言。夫武庚为殷王,主鬯,絶王不絶祀,旧所称王宾,又所称殷恪者,此非他人所得承,必武庚也。及武庚又灭,而然后以防承之。故书曰“作賔”,诗曰“有客”,皆在成王之世。武安得舍武庚而立微子?又且武庚无降理,纣未死时,则父在,师中,史所称“帝纣师”者,武庚固不得叛父师而私自出降至。纣死而武王已亲至死所,降亦不及,况父纣初死抢乱之际,禄父虽忘父,恐亦不得讲舆榇事也。乃揣其论辨,必谓微既降周,则何无封国?至杀庚而始封宋,殊不知降周之日,原有一封,谓仍封于微。《左传》所云「复其所」,《史记》所云「复其位如故」,是也。以此时虽已出师,而尚未灭纣,则无地可封,姑以旧国当始封可也。然而既灭纣而旋封于宋,《乐记》所云「武王克商,下车而投殷之后于宋」,是也。以先封微国,由微徙宋,即谓之「投」,「投」者徙也,则是一降周而已,有两封。知贤不立,可无过虑,然且此时封宋,不知何爵,并不名賔,且不承汤祀。至成王杀庚,申命微子作《微子之命》,始有统承先王作賔,王家建尔上公诸文,见于命中。是前已封宋,而后复申命,非成王始封始作是命。而武防立説,又复以微子行遯,尔时始获一似武王在时,并未见有一微子者,一似微子在武王时,并未封国,至是而始得一封宋者,既不读书,又复杜撰。此皆闽洛后人説经习弊,祖龙遗烈,莫甚于此。虽贵邦先贤,大需审愼,虎文天下士,幸勿以一隅自局可也。
译认为“面缚”、“衔璧”是《左传》中的错误记载。其实《左传》若有讹误,也只是左丘明自己在解释判断、依附于简册记载时的偏差。至于《尚书》记载史事,都是实录。微子的事发生在僖公六年,许僖公向楚子投降,面缚、衔璧,大夫穿着丧服,士人抬着棺材,楚子对此感到奇怪,询问逢伯,逢伯回答说:“从前武王攻克殷商,微子启就是这样做的。武王亲自解开他的束缚,接受他的玉璧并为他除灾,烧掉他的棺材,以礼相待并任命他。”这楚国的三个典故,左氏依据并记录下来的,有什么错误呢?却又说武王知道微子贤能,既然已经请求投降,为什么不立即立微子为君而立武庚?这真是没有读过书的话。武庚身为殷王,主持宗庙祭祀,断绝王位但不断绝祭祀,旧时称为“王宾”,又被称为“殷恪”,这不是其他人所能继承的,必定是武庚。等到武庚又被消灭,然后才由微子继承。所以《尚书》说“作宾”,《诗经》说“有客”,都在成王时期。武王怎么能舍弃武庚而立微子呢?况且武庚没有投降的道理,纣王未死时,父亲在位,军队在阵,史书所称的“帝纣师”,武庚固然不能背叛父亲和军队而私自出降。纣王死后武王已经亲自到达死所,投降也来不及,何况父亲纣王刚死混乱之际,禄父虽然忘记父亲,恐怕也不能商量抬棺材的事。于是揣测他的论辩,必定是说微子既然已经投降周朝,为什么没有封国?直到杀了武庚才开始封宋,殊不知投降周朝那天,原本就有一个封国,称为仍然封在微。《左传》所说的“复其所”,《史记》所说的“复其位如故”,就是这样。因为此时虽然已经出兵,但尚未灭纣,就没有土地可以封,暂且以旧国当作始封也可以。然而既灭纣后随即封在宋,《乐记》所说的“武王克商,下车而投殷之后于宋”,就是这样。因为先封微国,由微迁徙到宋,就称为“投”,“投”就是迁徙的意思,那么一次投降周朝,就有两次封国。知道贤能而不立,可以不必过虑,然而此时封宋,不知是什么爵位,并不称为宾,且不继承汤的祭祀。直到成王杀了武庚,重申命令微子作《微子之命》,才开始有统承先王作宾,王家建尔上公等文字,见于命中。这是先前已经封宋,后来又重新命令,不是成王开始封国开始作此命令。而武王立说,又以微子行遁,那时才获得一个似乎武王在时,并未见有一个微子者,似乎微子在武王时,并未封国,至此才得到一个封宋者,既不读书,又复杜撰。这都是闽洛后人解说经书的习气弊端,祖龙遗烈,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虽然贵邦先贤,大需审慎,虎文天下士,幸勿以一隅自局可也。
逺宗曰:「先生答此三条毕,适过友人宅,语其事。或曰:此在史文原有之,出《学堂纲鉴辑略》一书以观,则俗生无赖,謟谀前儒,竟改文王作武王,微子作武庚,直以儒者偶见之言为已然事矣。此实经史祸烈,不秦火而遭灰烬者,虽虎文之问,先生之答,必不能救周天之熖,然车薪桮水,又安可少也?学者有志,即从此而▯愤焉,可已。」
一、吴师道防问郑司农云:“王有五门,外曰臯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一曰毕门。外朝在路门外,内朝在路门内。”郑康成云:“库门在雉门外,雉门为中门。外朝在库门之外,臯门之内。”据二郑之説,一则由臯门而雉而库,一则由臯门而库而雉。一则云外朝在路门外,一则云外朝在库门外。诸生稽经考古,不可不辨。
此则后郑是而前郑非者,毋论孔颖达疏《尚书》,贾公彦疏《周礼》,皆从后郑。实则考之羣经,而前郑有不合者。据天子五门皆有次第,诸侯三门依次减二,故在天子曰臯库雉应路,在诸侯曰库雉路。若如郑司农説雉在库外,则诸侯三门当称雉库路,不当称库雉路矣。且雉门有不能在外者,雉门中门,其傍设两阙,如雉两翼,又名阙门。《史鲁世家》鲁炀公筑第阙门,岂有外门可筑第者?若库门则不能在内。《礼》凡衰绖不入公门」,而闵公服庄公防,既葬而防服不入库门,正以库门即公门。《论语》所称「入公门者」,在阙门外耳。使雉在库外,则当不入库门时,而雉阙门已先入矣,其于公门之不入何有?故旧传谓诸侯之宫三门三朝,其外曰臯门,次曰应门,此即《明堂位》所云鲁以库门当臯门,雉门当应门者,亦以臯库同在外,雉应同在内,其内外次第有一定故耳。若夫内外朝位,则显有经据,并无路门内是内朝,路门外是外朝之説。古天子诸侯皆有三朝,皆有两内朝一外朝,其两内朝则一在路寝之外,路门之内,名燕朝;一在路门之外,应门之内,名正朝。然皆名内朝,惟一在库门之外,臯门之内者,名为外朝。是以《周官》分职,以夏官司士掌正朝之位,太仆掌燕朝之位,秋官朝士掌外朝之位。其内外分别,实以王族子弟与太仆、太右凡颁仪、辨等、列内朝位者,皆在路门之左右,而路门在内,故曰内朝。若三槐、九▯、明树、东西、嘉石、肺石、显排左右,大之为孤卿大夫、公侯伯子之班聨,而小之即为平刑理讼、三刺三询之表制,其地在外,而库雉两门适当其地,故曰外朝。此原非私意可顚倒者,况他经襍见皆有明证。如《礼》云:「诸侯朝服以日视朝于内朝,退适路寝」,亦惟内朝。即正朝在路门之外,故视内朝毕可适路寝。若路门外是外朝,而内朝只一路寝,则退寝之后,又将安适?又且《尚书·顾命》以二人雀弁执惠,立毕门之内。谓王殡在寝,而卫殡之士立路门内。毕门即路门,本燕朝地也。及新王即位,而王出毕门之外,应门之内,则以即位当御朝,出路门外,即传所称正朝者是。同此路门,而内为燕朝,居旧王之殡;外为正朝,即新王之位。两朝皆内朝,而中外分辨如此,明析。向使外朝在毕门外,应门内,则岂有新天子即位不先御正朝而御外朝者?是以《匠人营国》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凡宗庙两社,东西相对,俱在雉门外内朝之前;而外朝则又在库门外祖社之前。故曰前朝。若外朝在应门内,则三朝皆祖社后矣。是以天子从泽宫归,先申诰戒于库门,作外朝之命;随申诰诫于太庙,作内朝之命。自外而内,由朝而祖,位次秩然。故旧传谓臯门内曰外朝,应门内曰内朝,路门内曰路寝之朝,此极明了者。二郑注《礼》原有优劣,如此等则前劣弥甚。况此条后郑自有駮文,在《周礼》注中,不必深辨也。
冯文子【名念祖,庚午科举人】问:「王虎文所请正『西伯戡黎』,谓西伯是武王,不是文王先生辨之详矣。但此説不始自仁山金氏,在《尚书》蔡沈注已早有之。且谓《史记》尝载纣使胶鬲观兵,胶鬲问曰:『西伯为何
译逺宗说:“先生回答完这三条之后,恰好经过朋友家,谈起这件事。有人说:这在史书中原本就有,拿出《学堂纲鉴辑略》一书来看,那些庸俗无赖的书生,谄媚阿谀前代儒者,竟然把文王改作武王,把微子改作武庚,直接把儒者偶然见到的言论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了。这实在是经史遭受的严重祸害,不经过秦朝的火焚却遭到灰烬般的毁灭,即使是虎文的提问、先生的回答,也必定不能挽救周天般的烈火,然而杯水车薪,又怎么能缺少呢?有志向的学者,就从此而激愤起来,可以吗。”
一、吴师道防备问郑司农说:“王有五座门,外面叫皋门,第二叫雉门,第三叫库门,第四叫应门,第五叫路门。路门也叫毕门。外朝在路门外,内朝在路门内。”郑康成说:“库门在雉门外,雉门是中门。外朝在库门外,皋门内。”根据两位郑氏的说法,一个是由皋门到雉门再到库门,一个是由皋门到库门再到雉门。一个说外朝在路门外,一个说外朝在库门外。各位学生查考经典、考证古制,不能不辨别。
这是后郑对而前郑错的地方,不论孔颖达为《尚书》作疏,贾公彦为《周礼》作疏,都跟随后郑。实际上考查群经,前郑有不合的地方。根据天子五门都有次序,诸侯三门依次减少两座,所以在天子那里是皋、库、雉、应、路,在诸侯那里是库、雉、路。如果像郑司农所说雉门在库门外,那么诸侯三门应当称为雉、库、路,不应当称为库、雉、路了。而且雉门不能在外面,雉门是中门,它的两旁设置两座阙,像野鸡的两只翅膀,又名阙门。《史记·鲁世家》记载鲁炀公修筑第一座阙门,哪有外门可以修筑第一座阙门的?如果库门则不能在里面。《礼记》说:“凡穿丧服戴丧冠不进入公门”,而闵公为庄公服丧,已经安葬后丧服不进入库门,正因为库门就是公门。《论语》所说的“进入公门”,是在阙门外罢了。假如雉门在库门外,那么当不进入库门时,雉阙门已经先进入了,对于不进入公门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旧传说诸侯的宫室有三座门三个朝,外面叫皋门,其次叫应门,这就是《明堂位》所说的鲁国以库门当作皋门,雉门当作应门的原因,也是因为皋、库同在外面,雉、应同在里面,其内外次序有一定缘故罢了。至于内外朝的位置,则明显有经典依据,并没有路门内是内朝,路门外是外朝的说法。古代天子和诸侯都有三个朝,都有两个内朝一个外朝,那两个内朝则一个在路寝之外,路门之内,名叫燕朝;一个在路门之外,应门之内,名叫正朝。然而都叫内朝,只有一个在库门之外,皋门之内的,名叫外朝。所以《周官》分职,以夏官司士掌管正朝的位置,太仆掌管燕朝的位置,秋官朝士掌管外朝的位置。其内外的分别,实际上是以王族子弟与太仆、太右凡是颁布仪制、辨别等级、排列内朝位置的人,都在路门的左右,而路门在里面,所以叫内朝。如果三槐、九棘、明树、东西、嘉石、肺石、显排左右,大的是孤卿大夫、公侯伯子的班列,小的就是平刑理讼、三刺三询的表制,其地方在外面,而库、雉两门正当其地,所以叫外朝。这原本不是私意可以颠倒的,何况其他经典杂见都有明证。如《礼记》说:“诸侯穿朝服在白天于内朝视朝,退下后到路寝”,也只是内朝。即正朝在路门之外,所以视内朝完毕可以到路寝。如果路门外是外朝,而内朝只有路寝,那么退下路寝之后,又将到哪里去呢?又且《尚书·顾命》说两人戴雀弁拿着惠草,站在毕门之内。说王的灵柩在寝宫,而守卫灵柩的士人站在路门内。毕门就是路门,本是燕朝的地方。等到新王即位,而王出毕门之外,应门之内,则因为即位应当御朝,出路门外,就是传中所称的正朝。同一个路门,而里面是燕朝,居旧王的灵柩;外面是正朝,即新王的位置。两朝都是内朝,而中外分辨如此,明显清晰。假如外朝在毕门外,应门内,那么岂有新天子即位不先御正朝而御外朝的呢?所以《匠人营国》说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凡是宗庙两社,东西相对,都在雉门外内朝之前;而外朝则又在库门外祖社之前。所以说前朝。如果外朝在应门内,那么三朝都在祖社之后了。所以天子从泽宫回来,先在库门申述告诫,作外朝的命令;随后在太庙申述告诫,作内朝的命令。从外到内,由朝到祖,位次井然有序。所以旧传说皋门内叫外朝,应门内叫内朝,路门内叫路寝之朝,这极其明了。两位郑氏注《礼》原有优劣,像这样前郑的错误更加严重。况且这条后郑自有驳文,在《周礼》注中,不必深辨。
冯文子【名念祖,庚午科举人】问:“王虎文所请求纠正的‘西伯戡黎’,说西伯是武王,不是文王,先生辨析得很详细了。但是这个说法不始于仁山金氏,在《尚书》蔡沈注中已经早有此说。并且说《史记》曾经记载纣王派胶鬲观察军队,胶鬲问说:‘西伯为何
而来?』则武王已继文王为西伯矣。此以《史记》为据,且直见之专立学官之书注中,又何説与?」
译而来?』那么武王已经继承文王成为西伯了。这是以《史记》为依据,而且直接见于专门设立学官的书籍注释中,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曰:此予所谓自宋人书出,而六经子史俱遭焚燬,正谓此也。夫《史记》则何曾有此文也?史自《殷周本纪》外,凡《齐》《鲁》《宋》《卫》及殷周以来《世家》《列传》《年表》,或偶有傍及者,皆无有此。此本出自《吕覧·贵因篇》,而其文小异,有云“西伯将何之”,是胶鬲问武王语。或者蔡注道听错记,《吕覧为《史记》因有此注。特予谓《吕覧无理,故不取其説。观其别篇有载伯夷避纣归文王事,伯夷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是虞廷四伯,商周二伯,各以长伯为监牧诸侯之官,尚未得知。此与王肃驳郑▯解“西伯”为“西方之伯”,正是一辙。而乃谓武王继伯,竟视命官为世爵之袭,岂可据也?至若汲冡《竹书》,竟称“西伯▯”,予前所云“武嗣西伯”,《竹书》之谬者,相传其书出于晋太康年,系后人作伪,袭《吕覧而为之者。且云“纣四十二年为武王改元之年”,“西伯▯受丹书于吕尚”,“四十四年西伯▯伐黎”,“五十二年周始伐殷”,则不识《泰誓》“惟十有三年春”是连文,“九年武四年”合称十三年,而以武改元至此为十三年。此正蔡氏、朱氏、金氏诸宋人所袭伪。而凡《尚书》《无逸》《礼记》《文王世子》《中庸》《大戴礼》《书传》《诗传》《尚书大传》诸书,一切俱焚毁者,是书祸也。详见予《尚书广听录》及《四书正事》诸篇。
经问补卷三
译说:这就是我所说的,自从宋人的书籍出现,六经、诸子、史书都遭受焚毁,正是指这种情况。《史记》哪里曾经有过这样的文字呢?史书除了《殷本纪》《周本纪》之外,凡是《齐世家》《鲁世家》《宋世家》《卫世家》以及殷周以来的《世家》《列传》《年表》,偶尔有旁涉到的,都没有这样的记载。这个本子出自《吕览·贵因篇》,而文字略有不同,其中有“西伯将何之”的话,这是胶鬲问武王的话。或许是蔡沈的注疏道听途说、错误记忆,因为《吕览》有这样的话,《史记》才有了这样的注疏。但我认为《吕览》没有道理,所以不采纳它的说法。看它别的篇章记载伯夷躲避商纣王归附周文王的事,伯夷说:“我听说西方有偏伯。”这是虞廷的四伯,商、周的两伯,各自以长伯作为监牧诸侯的官职,尚未得知。这与王肃驳斥郑玄解释“西伯”为“西方的伯”,正是同一类错误。却认为武王继承伯位,竟然把命官当作世袭爵位来继承,怎么可以依据呢?至于汲冢《竹书》,竟然称“西伯”,我之前所说的“武王继承西伯”,《竹书》的错误之处,相传这本书出于晋太康年间,是后人伪造,抄袭《吕览》而作的。并且说“纣王四十二年是武王改元之年”,“西伯在吕尚那里接受丹书”,“四十四年西伯伐黎”,“五十二年周开始伐殷”,那么就不明白《泰誓》中“惟十有三年春”是连贯的文句,“九年”和“武四年”合称十三年,而以武王改元至此为十三年。这正是蔡氏、朱氏、金氏等宋人所沿袭的伪说。而凡是《尚书》《无逸》《礼记》《文王世子》《中庸》《大戴礼记》《书传》《诗传》《尚书大传》等书,全都焚毁的,这是书籍的灾祸。详细见我的《尚书广听录》及《四书正事》等篇。
经问补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