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蒙引卷六
」,兼德位而言也,与上句「民」字相对。夫子之从先进,正欲复文武周公之旧,所谓「郁郁乎文哉」者也。如得位以用礼乐,则又将损益四代,以为万世常行之道矣,岂特从先进而已哉?
译“”是从德行与地位两方面来说的,与上句中的“民”字相对。孔子之所以推崇先进,正是想要恢复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旦时代的旧制,也就是《论语》中所说的“礼乐制度多么丰富美好啊”。如果孔子能够身居其位来推行礼乐,那么他还将对夏、商、周、鲁四代的制度进行增减损益,从而确立为万世通行的常道,这哪里仅仅是推崇先进而已呢?
从我于陈蔡者
重在上句,孔子岂以其不在门为憾哉?以其尝相从于陈蔡间,时徃来于懐,而不能忘耳。于此可以见圣人所以待弟子之至情矣。当时孔子在衞,灵公问陈,孔子不对而行,如陈遂入蔡。陈蔡连界而近楚,楚昭王聘之,陈蔡大夫发徒围之。孟子所谓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者也。又孔子凡两次适陈。
德行:顔渊,闵子骞【移一条入父母在条下】
此十人者,皆从夫子于陈、蔡者也。门人以其各有所长,故分其目以记之。非当时夫子有如是之品题也。朱子所以知其为门人所记者,以夫子平日于弟
子皆名之而不字,而此条则皆字之,故知其为门人所记也。圣人教人各因其材,于此可见。盖即此而观,既有德行、言语等科,则圣门之教不混于所施,必因其材而成就之,可见矣。此是余意。仲由字子路,后为季氏宰,因称季路。
囘也非助我者也【减二十七字,第二条凑合】
圣人意谓他弟子于问辩之间常有以发吾所未发,是我盖尝得其助。若囘也,则非有助于我者也。盖凡闻人之言者,必有所疑,然后有所问;必有所问,然后有所发。今囘也于吾之言,或巨或细,或精或粗,无不欢然领受,而一无所疑。既无所疑,安得而有助于我哉?顔子于圣人之言,黙识心通,无所疑问。此二句俱安在?非助我,无不悦。上小注分贴大谬,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此二句注不分贴,今人只説得上句如有憾焉,下句都説不得。正意出则虽知其不分贴,而亦终归于分贴矣。宜细玩之。圣人本意全在下句,惟其于吾言无不悦,故为非助我者也。
孝哉闵子骞【芟四条减一百六十四字】
孝矣哉!闵子骞何也?父母兄弟称其孝友者,固有之,然或溺于爱,蔽于私,而人未必以为然也。今闵子骞不独父母昆弟称之如此,外人亦如此称之,都不异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夫闵子能使内外称之无异词如此,自非其孝友之实有以积于中而着于外,何以臻此?故夫子特叹美之。新安曰:夫子只称其孝,集注兼及孝友者,盖就昆弟之言见其友也。夫孝友一理,孝者必友,不友则非孝矣。“孝哉”二字兼友在其中,友实孝中一事也。吴氏谓夫子之于弟子未尝称字,此或集语者之误。然考胡氏谓此篇记闵子骞言行者四,而其一直称闵子,疑闵氏门人所记,则吴氏疑其为集语者之误,近是。积于中而着于外,不可以中为家,以外为外人,是言其孝友之实,人皆称之。淳于髠曰:“有诸内,必形诸外”,亦是此意,亦不分言父母称孝,兄弟称友,盖只是言家人称其孝友而外人亦信之耳。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总见其实有是孝也,重在“人不间”三字。
南容三复白圭【减四十八字】
此当与第五篇《邦有道不废》章参看,只是一个南容。南容亦只是一个贤,夫子亦只是一个取其贤,虽所记不同,然不容有异。防故朱子亦参彼章来解《中庸》曰:“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盖惟人不能谨言,是以国有道不足以兴,国无道不足以容,而不足以托其子女矣。”南容之欲谨其言如此,则邦有道可以不废,邦无道可以免祸,而夫子所以兄子妻之也。宋吴祥妻谢氏,其子名贺。贺与賔客言及人之长短,夫人屛间窃闻之,怒笞贺一百。或解夫人曰:“臧否士之常,忍笞之若是。”夫人曰:“爱其女者,必取三复《白圭》之士妻之,今独产一子,使知义命而出语忘亲,岂可久之道哉?”因涕泣不食。贺由是恐惧谨黙。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
夫子答之,视答哀公虽畧,然有顔回者好学一句,已该不迁不贰;今也则亡一句,又该未闻好学者,虽畧而未尝有欠缺也。
顔渊死顔路请子之车
顔渊死。顔渊家素贫,其殡也无椁。其父顔路不忍顔渊之无椁,以夫子于顔渊平日师弟之间恩义兼尽,意其当无所靳也,乃请夫子所乗之车,卖之以买椁。殊不知顔渊既贫,其殡也可以无椁。夫子为大夫,其出也不可以无车,故夫子不许。然恐其以为吝也,故举向日所以丧
译跟随我经历陈蔡之厄的弟子,
重点在于上一句,孔子难道会因为颜回不在身边而感到遗憾吗?是因为颜回曾经跟随孔子在陈蔡之间,时常往来于怀,因而不能忘怀罢了。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对待弟子的深厚真情。当时孔子在卫国,卫灵公问关于陈国的事,孔子不回答便离开了,到了陈国后又进入蔡国。陈蔡两国接壤且靠近楚国,楚昭王聘请孔子,陈蔡的大夫发动徒众围困他们。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君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的情况。另外,孔子一共两次前往陈国。
德行科:颜渊,闵子骞【移一条入“父母在”条下】
这十个人,都跟随孔子经历了陈蔡之厄。门人因为他们各自有所擅长,所以分类目来记载他们。这并不是当时孔子有这样的品评。朱子之所以知道这是门人所记载的,是因为孔子平时对弟子都称名而不称字,而这一条却都称字,所以知道是门人所记。圣人教导人各因其才,在这里可以看出来。大抵由此观察,既然有德行、言语等科目,那么圣门的教育就不会混淆施予的对象,必定根据他们的才能来成就他们,这是显而易见的。这是我的看法。仲由字子路,后来做了季氏的家宰,因此称为季路。
颜回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减二十七字,第二条凑合】
圣人的意思是,其他弟子在问答辩论之间,常常能启发我未曾想到的地方,是我曾经得到他们的帮助。至于颜回,则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大抵凡是听人说话的人,必定有所疑惑,然后才会提问;必定有所提问,然后才会有所启发。现在颜回对于我的话,无论大小精粗,无不欣然领受,而毫无疑惑。既然没有疑惑,怎么能对我有帮助呢?颜子对于圣人的话,默识心通,没有疑问。这两句都放在哪里?“非助我”,“无不悦”。上面的小注分别贴附大错特错,其言辞好像有遗憾,其实乃是深深喜悦。这两句注不分贴,今人只说得通上句好像有遗憾,下句都说不通。正意出来之后,虽然知道不分贴,但最终也归于分贴了。宜仔细玩味。圣人的本意全在下句,正因为对于我的话无不喜悦,所以才说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
闵子骞真是孝顺啊【芟四条减一百六十四字】
真是孝顺啊!闵子骞为什么这样?父母兄弟称赞他孝友的人,本来就有,但或许溺于私爱,蒙蔽于私情,而别人未必认为如此。现在闵子骞不仅父母兄弟这样称赞他,外人也是这样称赞他,都不异于其父母兄弟的话。闵子骞能使内外称赞他没有不同的言辞,如果不是他的孝友之实积累于内而显见于外,怎么能达到这样?所以孔子特别赞叹他。新安说:孔子只称他孝,集注兼及孝友,大概是就兄弟的话看出他的友。孝友是一个道理,孝的人必定友,不友就不是孝了。“孝哉”二字兼友在其中,友实际上是孝中的一件事。吴氏说孔子对于弟子未曾称字,这可能是集语者的错误。然而考察胡氏说此篇记载闵子骞言行的有四条,而其中一条直接称闵子,怀疑是闵氏门人所记,那么吴氏怀疑是集语者的错误,接近正确。积累于内而显见于外,不可以内为家,以外为外人,是说他的孝友之实,人人都称赞他。淳于髡说:“有诸内,必形诸外”,也是这个意思,也不分说父母称孝,兄弟称友,只是说家人称赞他孝友而外人也相信罢了。人们不非议他父母兄弟的话,总见其实有是孝,重在“人不间”三个字。
南容多次反复诵读《白圭》【减四十八字】
这应当与第五篇《邦有道不废》章参看,只是一个南容。南容也只是一个贤人,孔子也只是取他的贤,虽然所记不同,然而不容有异。所以朱子也参彼章来解《中庸》说:“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大概只有人不能谨言,所以国有道不足以兴,国无道不足以容,而不足以托付他的子女了。”南容想要谨言如此,那么邦有道可以不废,邦无道可以免祸,而孔子之所以把侄女嫁给他。宋吴祥妻谢氏,其子名贺。贺与宾客谈论人的长短,夫人在屏风间偷听到,怒打贺一百下。有人劝夫人说:“臧否士人的常事,忍心笞打他这样。”夫人说:“爱女儿的人,必定取三复《白圭》的士人做女婿,现在只生一个儿子,让他知道义命而出语忘亲,难道是可以长久的道理吗?”于是哭泣不食。贺由此恐惧谨默。
季康子问弟子中谁好学
孔子回答他,看回答哀公虽然简略,然而有“颜回好学”一句,已经包含了不迁不贰;“今也则亡”一句,又包含了未闻好学者,虽然简略而未尝有欠缺。
颜渊死了,颜路请求孔子的车
颜渊死了。颜渊家一向贫穷,他的殡葬没有外棺。他的父亲颜路不忍心颜渊没有外棺,因为孔子对于颜渊平日师弟之间恩义兼尽,意思是他应当不会吝惜,于是请求孔子所乘的车,卖掉来买外棺。殊不知颜渊既然贫穷,他的殡葬可以没有外棺。孔子是大夫,他出行不可以没有车,所以孔子不许。然而恐怕他认为吝惜,所以举向日所以丧
鲤者释之曰:「子之才或不才,以父视之,则皆谓之子也。且汝之于囘,犹予之于鲤也。昔鲤也死,亦只是有棺而无椁。当是时,吾亦未尝徒行,而以车为之椁,何也?以吾既是从大夫之后,则义当得乗车而不可徒行也。」由是观之,夫子向也既不得舍车于鲤,则今也亦安得舍车于回哉?是固非吝于回也。吝于回,则亦为吝于鲤也。鲤亲为夫子之爱子,岂夫子而有吝于鲤哉?大抵夫子之爱鲤,亦不减于顔路之爱回也,顾有制于义而不得为耳。夫子以是晓顔路,辞不迫而意独至。学者于此观之,可以见圣人之用财矣。
译子贡解释说:“你的儿子有才还是没才,从父亲的角度来看,都称为儿子。况且你对于颜回,就像我对于孔鲤一样。从前孔鲤去世时,也只是有内棺而没有外椁。当时,我也没有徒步送葬,而是用车子作为外椁,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是大夫之后,按照礼义应当乘车而不能徒步。”由此看来,夫子以前既然不能舍弃车子给孔鲤,那么现在又怎么能舍弃车子给颜回呢?这确实不是吝啬于颜回。如果吝啬于颜回,那就是也吝啬于孔鲤了。孔鲤是夫子所疼爱的儿子,难道夫子会吝啬于孔鲤吗?大概夫子对孔鲤的爱,也不少于颜路对颜回的爱,只是受礼义的制约而不能这样做罢了。夫子用这个道理开导颜路,言辞不紧迫而意思却十分透彻。求学的人从这里观察,就可以看出圣人对待钱财的态度了。
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芟二条,减十二字】
此两句慢説,回鲤字出集注,是会意解,切不可以集注言鲤之才虽不及顔渊,来硬贴此句。不才字不可解作不及其才,説分明是説不才,孔鲤虽未为不才,孔子称其不才,何害如后人之言豚犬然,未必其子皆豚犬类也。脱骖以赙之,骖旁马也,谓引车者,一车四马,脱骖是解其旁一马与之也。即顔路请车一节,方知顔子是贫,若家有余财,则顔路不至请车矣。顔路之请车,虽于大义若昧然,亦可见圣门师弟相与之际,如同一体,而畧无少忌嫌之心矣。
顔渊死,子曰:「噫!天丧子【芟一条】
顔渊死,孔子痛之曰:“噫!天其丧予矣!天其丧予矣!岂特丧回而已哉?夫顔渊之死,孔子痛恨之深,一至于此,何耶?盖夫子之道赖顔渊以传者也。顔子在,则道有传;孔子他日虽死,而有不死者存。顔子死,则道无传;孔子今日虽未亡,而犹亡矣。夫以囘之存亡,关系道统之絶续如此,此夫子所以深痛之,非惟以其畴昔师弟之好而已也。”
顔渊死子哭之恸
顔渊死,夫子哭之至于恸。从者因谓曰:「夫子恸矣。」是时夫子哀伤之至,犹不自知,乃讶而问从者曰:「果有恸乎?」然此人哭之亦宜恸,若非此人为之恸,而将谁为恸哉?明其非他人比也。看来圣人痛惜之至,施当其可,皆情性之正也。新安曰:夫不自知其恸,若过也;然哭顔渊而恸,非过也。其哀之发而中节者从者曰:「子恸矣。」此亦不欲其过于伤之意,非讥之也,乃觉之欲令其节哀也。
顔渊死,门人欲厚葬之【芟七条,减九十八字】
厚葬兼棺椁説,或曰:「棺椁是殡,非葬也。」此説非,不知死葬之以礼。此句内有殡意,在否?不成只是葬埋也?又与前注「丧具称家之有无」不合。可见「兼棺椁」在内,「葬」之一字兼棺椁、衣衾、坟墓説。子曰:「回也,畴昔视我若父,盖吾之所是,彼亦是之;吾之所非,彼亦非之。至情无间,信若父然。今也,予不得视囘犹子也。盖我本以囘家素贫,欲从薄葬,如向日之葬鲤然,使死者得以理顺心安于地下而无憾。而今也,囘却以厚葬是。吾向也得尽道于鲤,而今也不得尽道于囘,是我不得视犹子也。然此事实非我所为,盖尔二三子所为,置汝于非礼之地也。」夫葬之厚薄,必视其家之贫富。虽以孔鲤至亲,夫子不得而强厚之,盖非薄也,宜也。今囘家贫而厚葬,使囘而有知,必不能无憾于地下矣。故夫子因叹之,以责门人曰【云云】夫子此叹,只是深责门人。然始而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则若有自尤之意;继而曰:「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则归其责于门人。此乃深责门人也。盖门人徒知厚葬其师之为厚,而不知不以礼处其师之为薄也。若圣人所以处顔子者,自常情观之,则几于薄自。
道理观之,则正所以为厚也。所谓君子爱人以德者,合数章观之,看来夫子于顔渊哭之,则至于恸伤。
之则直以为天丧予,恩厚极矣。然于顔路之请车,则却之;于门人之厚葬,则责之。此见圣人至公至正之心,虽于情之所厚,而终不以情胜义也。
季路问事鬼神【芟三条减五十七字】
是问事鬼神之道,当如何?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盍亦先求其所以事人之道邪?敢问死何为而死也?曰:未知生,焉知死?盍亦先求其所以生之道邪?鬼神指当祭者而言,山川社稷,天地人鬼,皆是。诚敬原始反终,字都是朱子生出。今学孔子説话,未可便説未能尽诚敬以事人,则又焉能事鬼?未能原始而知所以生,则又焉能反终而知所以死?圣人语意,自是蕴而不露,引而不发。季路此问,使夫子而正告之,亦须动着事人及所以生之道,不然更答不来。盖要之至理,实不外是。使子路果能因夫子之言,而先尽事人之道,则事鬼神之道不劳问矣。先知所以生之道,则知所以死之道,亦不待问矣。何也?理一故也。故先儒云:此乃所以深告之也。先儒云:昼夜者,死生之道,也只是言此理
译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各自都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删去两条,减少十二字】
这两句话要慢慢解说,“鲤”字出自集注,这是会意解,切不可以集注中说的“鲤的才能虽然不及颜渊”来硬贴附这句。“不才”二字不可解释为“不及他的才能”,说分明是说“不才”,孔鲤虽然未至于不才,孔子称他不才,有什么害处呢?就像后人说“豚犬”一样,未必他们的儿子都是豚犬一类的人。脱骖以赙之,骖是旁边的马,指拉车的马,一辆车四匹马,脱骖是解下旁边的一匹马给他。从颜路请求车子这一节,才知道颜子是贫穷的,如果家里有余财,那么颜路就不会请求车子了。颜路请求车子,虽然在道义上似乎有些糊涂,但也可见圣门师徒相处之际,如同一体,而略无少许忌讳嫌恶之心了。
颜渊死了,孔子说:“唉!天要丧亡我啊【删去一条】
颜渊死了,孔子悲痛地说:“唉!天要丧亡我啊!天要丧亡我啊!难道只是丧亡颜回而已吗?颜渊的死,孔子痛恨之深,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呢?大概夫子的道依赖颜渊来传承。颜子在,那么道有传承;孔子将来虽然死了,但有不死的东西存在。颜子死了,那么道没有传承;孔子今天虽然未亡,但已经如同亡了。以颜回的存亡,关系到道统的断绝与延续如此,这是夫子所以深切悲痛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往日师徒的情好而已。”
颜渊死了,孔子哭他哭得很悲痛
颜渊死了,夫子哭他哭到极度悲痛。随从的人因此对孔子说:“夫子哭得太悲痛了。”这时夫子哀伤到了极点,还不自知,于是惊讶地问随从的人说:“真的哭得太悲痛了吗?”然而这个人哭他本来就应该极度悲痛,如果不是为这个人极度悲痛,那还要为谁极度悲痛呢?表明他不是别人可比拟的。看来圣人痛惜到了极点,施予得当,都是情性的正理。新安说:自己不知道哭得过于悲痛,似乎是过分的;然而哭颜渊而极度悲痛,并不是过分。他的哀伤发动而合乎节度,随从的人说:“您哭得太悲痛了。”这也是不想让他过于悲伤的意思,不是讥讽他,而是觉察他,想要让他节制哀伤。
颜渊死了,门人想要厚葬他【删去七条,减少九十八字】
厚葬兼指棺椁来说,有人说:“棺椁是殡,不是葬。”这个说法不对,不知道死葬之以礼。这句话里有殡的意思,在不在?难道只是埋葬吗?又与前注“丧具称家之有无”不合。可见“兼棺椁”在内,“葬”这一字兼指棺椁、衣衾、坟墓来说。孔子说:“颜回啊,往日看待我如同父亲,大概我所认为对的,他也认为对;我所认为错的,他也认为错。至情无间,确实像父亲一样。现在,我不能看待颜回如同儿子了。大概我本来因为颜回家素来贫穷,想要从薄葬,像往日葬孔鲤那样,使死者得以理顺心安于地下而无遗憾。而现在,颜回却以厚葬为是。我往日能在孔鲤身上尽道,而现在不能在颜回身上尽道,是我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了。然而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做的,大概是你等几个人做的,置我于非礼之地了。”葬的厚薄,必定看其家的贫富。即使是孔鲤至亲,夫子也不能勉强厚葬他,大概不是薄,而是适宜。现在颜回家贫而厚葬,如果颜回有知,必定不能在地下无遗憾了。所以夫子因此叹息,以责备门人说【云云】夫子这一叹息,只是深切责备门人。然而开始说:“颜回啊,看待我如同父亲,我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那么似乎有自我责备的意思;接着说:“不是我,是那几个人”,那么把责任归于门人。这是深切责备门人。大概门人只知道厚葬他们的老师是厚,而不知道不以礼对待他们的老师是薄。如果圣人对待颜子的方式,从常情看,似乎近乎薄。
从道理看,这正是所以为厚。所谓君子爱人以德,合数章观之,看来夫子对颜渊哭他,就至于极度悲伤。
就直以为天丧亡我,恩厚极了。然而对于颜路请求车子,就拒绝他;对于门人的厚葬,就责备他们。这可见圣人至公至正的心,虽然在情之所厚,而终究不以情胜义。
季路问侍奉鬼神
是问侍奉鬼神的道理,应当如何?孔子说: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何不先求那侍奉人的道理呢?敢问死是怎么回事而死呢?说:未知生,焉知死?何不先求那生的道理呢?鬼神指当祭者而言,山川社稷,天地人鬼,皆是。诚敬原始反终,字都是朱子生出的。今学孔子说话,未可便说未能尽诚敬以侍奉人,那么又怎么能侍奉鬼?未能原始而知所以生,那么又怎么能反终而知所以死?圣人语意,自是蕴而不露,引而不发。季路这一问,使夫子而正告之,也须动着侍奉人及所以生的道理,不然更答不来。盖要之至理,实不外是。使子路果能因夫子之言,而先尽侍奉人的道理,那么侍奉鬼神的道理不劳问了。先知所以生的道理,那么知所以死的道理,也不待问了。为什么呢?理一故也。故先儒云:此乃所以深告之也。先儒云:昼夜者,死生之道,也只是言此理
循环,无他物也。故得此则并得彼。一而二者,理虽一,而有幽明始终之分;二而一者,虽有幽明始终之分,而理则一。
译循环往复,并没有其他的东西。所以得到了这一面,也就同时得到了那一面。所谓“一而二”,道理虽然统一,却有幽暗与显明、开始与终结的区别;所谓“二而一”,虽然存在幽暗与显明、开始与终结的区别,但道理却是统一的。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芟二条,减七十一字】
訚訚也,行行也,侃侃也。其气象虽不同,然正气挺立,有疑必问,有怀必吐,无有遮覆含糊之意。此皆一时之英才也。故夫子乐之。乐之者,乐得英才而教育之也。使得谨厚循黙之徒,则未必能振防有为,难冀其成就矣。故夫子有乐于此四子者。然訚訚者,内不失已外不失人,此其善之善者也。至于侃侃,虽圭角稍外见,而亦未至于取祸。独行行者,则有可危之理。故夫子因而戒之曰:「以吾观之,若由也,似乎有不得其死者。」然夫子此言,盖欲子路知所戒也。与柴也愚章同意,而子路卒死于孔悝之难,而中夫子之料者,正为不能改其行行之故耳。非夫子所为子路谋之初心也。孔子发此言时,其本心只欲其言之不中,而其言卒中者,则子路之咎也。此处不可露出行行字,盖上文訚訚行行侃侃皆记者之辞,非夫子之所言也。上文行行亦作好者説。闵子之刚气含蓄得宻,冉有子贡则稍露,子路则全露,了然都是刚正人也。或者以下文之言,疑行行不得为好气象,不知此味者也。但憾其太露无含蓄耳。《小学》云:「后生初年,且须理防气象。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之间,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夀夭之所由定也。」故夫子于子路之行行,有不得死之説。先闵子,次子路,次冉有子贡,盖以齿序与子路曽晳冉有公西华侍坐序同。
鲁人为长府【芟一条减一百一字第三条上增夫人不言为提纲】鲁人亦当道人也,为长府者,撤其旧而更新之也。闵子以其劳民伤财,因讽之曰:「凡改作事,出于不得已,则为之可也。以予观之,今之长府若犹在,所得已?只仍旧贯,如之何?而又何以改作?」为此两句看来看去,只是一连串意,无有始而商量未决,继而确乎不易之意。但其辞从容而厉,皆先轻而后重,如答季氏使者亦然。仍因也,因依也,只如俗説「照旧贯」,字轻。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补闵子平日是个持重寡言。
底人今因鲁人之改作长府而一发此言,其言极切中时务,故夫子称之曰:「此人不糊乱説话,但説着便中理。」盖长府在当时理当仍旧,不当改作,闵子讽令仍旧而不改作,此所以为当理也。二句气势自相连,文意与「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及「不逺游,游必有方」相类相赶説。吴氏以为妄发必不当理,当理者必非妄发,遂以为一正一反,不知不妄发三字只是朱子周旋本文,不言字面耳。
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
此当以由字对丘字看。丘所尚者中和也。而由之瑟则不中和。故程子曰:「言其声之不和与已不同也。」言此以药子路欲其变刚强之气习也。盖人于音乐最有不容以伪为者。心动于气,气发于声。所谓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者也。故子路因夫子之言而欲改其北鄙杀伐之声,亦自养心养气始。夫子之言固不专为鼓瑟也。北鄙杀伐之声,北鄙谓北野,杀伐又言肃杀。此以天地风气界限言。《説苑》记孔子曰:「南者生育之方,北者杀伐之地。」故舜造南方之声,其兴也勃然。纣为北鄙之声,而身弑国亡。子路以行行之气而不得其死,人之所养可不慎乎?刚勇中和皆分体用。
门人不敬子路【芟二条减一百二十六字】
门人盖孔子门人也。夫子释之曰:「由也之学已升堂了,特未入室耳。」盖入道次第,譬之由入门而升堂,由升堂而入室。以有家言之,堂者,髙明闿爽之地,犹道之正大髙明处也;室者,一家之深处,犹道之精防之奥也。谓之升堂者,言其道已造乎正大髙明之域也;谓之未入室者,言其特未深入精防之奥耳。夫子路之学虽未入室,然至于升堂亦难矣,未可以鼓瑟一事而遽忽之也。圣人之言随时变化,所施各当。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为?子路言也。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为门人言也,为子路言则讽其所短,为门人言则表其所长,无非教也。或问道之正大髙明如何,精防之奥又如何?曰:「如仁如义,做得成就片段处,所谓斐然成章者,此
译闵子侍立在旁边,态度正直而和悦。
正直和悦、刚强勇武、刚直不阿,这三种气质虽然不同,但都正气凛然,有疑问必定发问,有想法必定表达,没有遮掩含糊的意思。这些都是当时的英才。所以孔子为他们感到高兴。所谓高兴,是高兴得到英才而教育他们。如果得到谨厚沉默的人,未必能振奋奋发有所作为,难以期望他们取得成就。所以孔子对这四位弟子感到高兴。然而,正直和悦的人,对内不失去自我,对外不伤害他人,这是好中之好。至于刚直不阿,虽然棱角稍显外露,但也不至于招致祸患。只有刚强勇武的人,则有危险的可能。所以孔子因而告诫他说:“以我看来,像子路这样的人,似乎会不得好死。”然而孔子这话,是想让子路知道有所警戒。这与“柴也愚”一章的意思相同,而子路最终死于孔悝之难,正应验了孔子的预料,正是因为他不能改变刚强勇武的习性。这并不是孔子为子路谋划的初衷。孔子说这话时,本心只希望这话不灵验,而这话应验了,那是子路的过错。此处不可露出“行行”二字,因为上文“訚訚”、“行行”、“侃侃”都是记录者的话,不是孔子所说的。上文的“行行”也解释为刚强勇武。闵子的刚正之气含蓄严密,冉有、子贡则稍露,子路则全露,显然都是刚正的人。有人根据下文的言论,怀疑“行行”不是好气象,是不懂其中味道的。只是遗憾他太外露而没有含蓄罢了。《小学》说:“后生少年,首先需要调理气象。气象,在言辞举止、轻重疾徐之间,足以看出来。不仅君子小人在此区分,也是贵贱寿夭由此决定的。”所以孔子对于子路的刚强勇武,有不得好死的说法。先说闵子,次说子路,次说冉有、子贡,大概是因为年龄顺序,与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的顺序相同。
鲁国人修筑长府。鲁国人也是当权的人,修筑长府,是撤去旧的而更新它。闵子认为这劳民伤财,因而讽谏说:“凡是改作事情,出于不得已,那么做也可以。以我看来,现在的长府如果还在,所得到的已经足够了吗?只照旧惯例,怎么样?又为什么要改作?”这两句话看来看去,只是一连串的意思,没有开始商量未决,继而确定不变的意思。但他的话从容而严厉,都是先轻后重,如同回答季氏使者一样。仍因,是因依,只如俗话“照旧惯例”,字义较轻。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必定切中要害。补充说明闵子平时是个持重寡言的人。现在因为鲁国人改作长府而一发此言,他的话极切中时务,所以孔子称赞他说:“这个人胡乱说话,但说着便中理。”大概长府在当时理当照旧,不当改作,闵子讽谏令照旧而不改作,这就是切中事理的原因。两句气势自然相连,文意与“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及“不远游,游必有方”相类似。吴氏认为妄发必定不当理,当理者必定不是妄发,于是认为是一正一反,不知道“不妄发”三个字只是朱子周旋本文,解释“不言”的字面意思罢了。
子路弹瑟,为什么在我的门前弹呢?
这应当以“由”字对“丘”字来看。丘所崇尚的是中和。而子路的瑟声则不中和。所以程子说:“说他的声音不和谐,与我不同。”说这个来医治子路,想让他改变刚强的气习。大概人在音乐上最不容许虚伪。心动于气,气发于声。所谓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所以子路因为孔子的话而想改变北鄙杀伐之声,也是从养心养气开始。孔子的话固然不专为鼓瑟。北鄙杀伐之声,北鄙指北野,杀伐又言肃杀。这是以天地风气界限来说。《说苑》记载孔子说:“南方是生育的方向,北方是杀伐的地方。”所以舜造南方之声,其兴起勃然。纣作北鄙之声,而身死国亡。子路以刚强勇武之气而不得好死,人所养的性情可不慎重吗?刚勇与中和都分体用。
门人不尊敬子路。
门人大概是孔子的门人。孔子解释说:“子路的学习已经升堂了,只是没有入室罢了。”大概入道的次第,譬如由入门而升堂,由升堂而入室。以有家来说,堂是高明开朗的地方,犹如道的正大高明处;室是一家的深处,犹如道的精微奥妙处。说升堂,是说他的道已经造乎正大高明的领域;说未入室,是说他只是没有深入精微的奥妙罢了。像子路的学习虽然未入室,然而至于升堂也难了,不可以鼓瑟一事就立刻忽视他。圣人的话随时变化,所施各当。子路弹瑟,为什么在我的门前弹呢?这是子路的话。子路升堂了,没有入室。这是为门人说的话,为子路说则讽谏他的短处,为门人说则表彰他的长处,无非是教化。有人问道的正大高明如何,精微的奥妙又如何?回答说:“如仁如义,做得成就片段处,所谓斐然成章者,此”
正大髙明之域也。至于义精仁熟,止于至善而适乎大中至正之归者,此精防之奥,所谓室也。」要知堂与室亦非有两样道理,精防之奥亦不在正大髙明之外。
译这是正大高明的境界。至于义理精微、仁德纯熟,止于至善而合乎大中至正归宿的,这是精微防范的深奥之处,也就是所谓的“室”。要知道,堂与室并非有两种不同的道理,精微防范的深奥之处也不在正大高明之外。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减一百五十六字末二条凑合】子张近于狂,子夏亦未免于狷。子贡之问问二子之所造,故孔子言其成就各偏,而朱子本其才质言之尽矣。子张才髙意广,而好为苟难;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此两句説二子之为人如此,故于道为过中与不及乎?中也无上文,二句便解不出,看两故字。苟难谓苟且难能之事,非正经义理所难者。孔子此言,亦是言二子各有所长,不相上下之意。
而子贡未喻,以为过者胜于不及,故曰然则师愈与?子曰非也。过亦犹夫不及,盖道以中庸为至,不及者固失中,过者亦为失中,故难定其为孰贤也。过犹不及,总是前意。注:中贤智愚不肖字,非指二子,槩论其理。然究竟论之,则子张便在贤智之科,子夏亦不免在愚不肖之科。何也?愚者智不足而厚有余,子夏之规模狭隘,不其近之乎?不肖者不及行,子夏终未免见小利而欲速之病,其资质固未为贤智也。非贤智便在此一科了。不必依庆源分才质义理,前言“师也过,商也不及”,此便是主义理以断才质矣。尹氏差之毫厘,缪以千里。辅氏之解,非尹氏本意。尹氏只为少有过不及,便失了中矣。详味文意,自见。
季氏富于周公【芟二条减六十二字】
此两句求之罪案也。意若曰:周公以王室至亲【云云】季氏已富于周公,尽过了,无待于益矣。而求也又为之剥民以益之,岂不负圣人之教耶?故圣人责之。冉有之在圣门,大抵名论亦卑,故凡诸弟子记者皆字之,而于此乃曰「求也」,又曰「冉有」,曰「非不悦子之道」,可见其不为人所尊重。盖亦以其得罪圣门处多,附益犹増也,加于其上之谓附。子曰:「求所为如此,非吾辈人也。」尔小子于求有朋友之义,鸣鼓而攻之可也。攻非攻伐之攻,责也,如攻其恶之攻。夫以圣人之恶党恶而害民也,如此然不徒曰「非吾徒也」,而又必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盖絶之在我,正之又在于其友,师严友亲之义,于此见圣人于絶之中而有不终絶之义,可见其爱人之无已也。声其罪,谓宣其罪于众,使人共知之。古人刑人于市,与众弃之,亦此意。鸣鼓者,盖鼓所以号众也,故谓声其罪。范氏:冉有以政事之才施于季氏,此句最好。盖尝因是推之,荀彧以谋畧施之曹操,严尤以才智施之王莽,刘毅以才敏施之刘裕,皆失其施。故《易》曰「离,利贞」。
柴也愚【芟一条减三十九字第二条旧在后】
人之气质不能无偏,学所以变化气质,矫其偏而使就于中也。圣人于四子厯指其偏处以诏之曰:「柴也病于愚,参也病于鲁,师也病于辟,由也病于喭。」夫子以是告之者,非讦人之短也,盖欲使知其所病处而克治之。如愚者使进于明,钝者使进于敏,辟者使进于诚实,喭者使济之以文,各矫偏以就中耳。柴也愚,只是个执一不变通。愚者智不足而厚有余,此处解「愚」字与《中庸》「愚」字独异,盖以髙柴之愚言也。然圣人意重在智不足上。足不履影,《家语》云:「髙柴自见孔子【云云】徃来过之,足不履影。」上之字指孔子,则此影是孔子身影也。启蛰不杀之心,便是「数罟不入洿池」之意;方长不折之心,便是「斧斤以时入山林」之意。如此资质成就起来,真当是一个人才。参也鲁,注云:曽子之才鲁,才才质也,鲁迟钝不敏也。人一看晓得他,便着两三遭看人一遍记得他,便着两三遍记。曽子真实是鲁,后人见他后来地位髙,只管为之回护,谓「参之鲁犹囘之愚」,不知夫子当时以与「柴也愚,师也辟」并论,则分明是鲁矣。分明説是鲁,亦何伤?适足以显其学力之勇。程子曰:「曽子之才鲁,故其学也确。」观《曽子问》一篇,则其才之鲁与其学之确皆可验矣。师也辟,终是要做好看。由只是粗率不细腻。
囘也,其庶乎?屡空【芟一条,减三十字,更定次序】
囘也其庶乎?言几与道为一也。此近道与?忠恕近道,知所先后则近道不同。如圣人则与道俱化矣。顔子犹有未醇在,故只曰近
译子贡问子张和子夏谁更贤能。子张接近狂放,子夏也未免拘谨。子贡的提问是询问这两人的造诣,所以孔子说他们的成就各有偏颇,而朱子从他们的才质角度阐述得已经非常透彻了。子张才高意广,却喜欢做那些苟且难能之事;子夏笃信谨守,但格局狭隘。这两句话是说这两人的为人如此,所以在道上算是过分与不及吗?“中”字前文没有提及,这两句话便解释不通,要看两个“故”字。“苟难”是指苟且难能之事,并非正经义理中难能之事。孔子这话,也是说两人各有所长,不相上下的意思。
而子贡没有领悟,认为过分胜过不及,所以说:“那么子张更强一些吗?”孔子说:“不对。过分也如同不及,因为道以中庸为极致,不及固然偏离中道,过分也偏离中道,所以难以断定谁更贤能。”“过犹不及”总是前面的意思。注:这里的“中、贤、智、愚、不肖”等字,不是指这两个人,而是概括论述其中的道理。然而究竟来说,子张便属于贤智一类,子夏也不免属于愚不肖一类。为什么呢?愚者智慧不足而忠厚有余,子夏格局狭隘,不就近乎此吗?不肖者达不到应有的行为标准,子夏终究难免有见小利而求速的毛病,他的资质本来就不算贤智。不是贤智便在这一类了。不必依照庆源李氏区分才质与义理,前文说“师也过,商也不及”,这便已经是依据义理来判定才质了。尹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辅氏的解释,并非尹氏的本意。尹氏只是说稍有过分或不及,便失去了中道。详细品味文意,自然明白。
季氏比周公还要富有。
这两句话是追究求(冉有)的罪责。意思好像是说:周公作为王室至亲……季氏已经比周公还富有,太过分了,不需要再增加财富了。而求又为他剥削百姓来增加财富,岂不是辜负了圣人的教诲吗?所以圣人责备他。冉有在圣人门下,大体上名声议论也低,所以凡是诸弟子记载的都称他的字,而这里却说“求也”,又说“冉有”,说“非不悦子之道”,可见他不被人尊重。大概也是因为他得罪圣门的地方多,附益就是增加,加在上面的叫附。孔子说:“求这样做,不是我们这类人。”你们年轻人对求有朋友之义,敲着鼓去攻击他是可以的。“攻”不是攻伐的攻,是责备的意思,如同“攻其恶”的攻。圣人厌恶结党营私而害民,竟然如此,不仅说“不是我们这类人”,而且一定要说“年轻人敲鼓攻击他是可以的”,大概断绝关系在于我,纠正他又在于他的朋友,师严友亲的道理,在这里可见圣人在断绝之中有不最终断绝的意思,可见他爱人没有止境。声其罪,是说向众人宣扬他的罪过,使大家共同知道。古人刑人在市集,与众人共同抛弃他,也是这个意思。鸣鼓,大概是因为鼓是用来号令众人的,所以称为声其罪。范氏说:冉有把政事的才能施用于季氏,这句话最好。我曾经由此推断,荀彧把谋略施用于曹操,严尤把才智施用于王莽,刘毅把才敏施用于刘裕,都失去了正确的施用对象。所以《易经》说:“离卦,利于正固。”
高柴愚钝。
人的气质不能没有偏颇,学习就是为了变化气质,矫正偏颇使其归于中道。圣人对于四个弟子逐一指出他们的偏颇之处来告诫他们说:“高柴病在愚钝,曾参病在迟钝,子张病在偏激,子路病在粗野。”夫子以此告知他们,不是揭人短处,而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所病之处从而克制改正。比如让愚钝的人进步到明慧,让迟钝的人进步到敏捷,让偏激的人进步到诚实,让粗野的人辅以文采,各自矫正偏颇以归于中道罢了。高柴愚钝,只是固执一端不知变通。愚者智慧不足而忠厚有余,此处解释“愚”字与《中庸》中的“愚”字独自不同,这是以高柴的愚钝而言的。然而圣人的意重在智慧不足上。足不履影,《家语》说:“高柴自见孔子……来往经过,足不踩在影子上。”上面的“之”字指孔子,那么这个影子是孔子的身影。启蛰不杀的心,就是“密网不入池塘”的意思;方长不折的心,就是“斧斤按时进入山林”的意思。这样的资质成就起来,真当是一个人才。曾参迟钝,注解说:曾子的才质迟钝,才质就是才质,迟钝就是不敏捷。别人一看就晓得他,他要看两三遍;别人一遍就记得他,他要记两三遍。曾子确实是迟钝,后人见他后来的地位高,只管为他回护,说“曾参的迟钝如同颜回的愚钝”,不知道夫子当时把他与“高柴愚钝,子张偏激”并列讨论,那么分明就是迟钝了。分明说是迟钝,又有什么伤害?恰好足以显出他学问的勇毅。程子说:“曾子的才质迟钝,所以他的学问确实。”看《曾子问》一篇,那么他的才质迟钝和他的学问确实都可以验证了。子张偏激,终究是要做好看。子路只是粗率不细腻。
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屡次处于贫困之中。
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是说几乎与道合而为一了。这是近道吗?忠恕近道,知道先后次序则近道,这与前者不同。如果是圣人,则与道一起化育了。颜子还有未纯熟的地方,所以只说近道。
道。屡空,又却于顔子身上指出一件守人之所不能守处,説另是一意。正所谓人不堪其忧,囘也不改其乐者。只为顔子贫,故云。若顔子富,虽不屡空,亦不害其为近道。使顔子肯稍留心于家计,则亦不至屡空矣。故注云:不以贫窭动心而求富,故屡至于空匮也。故字好看。货殖,货财生殖也。非其留心于家计,则货何由生殖?与屡空正相反。非谓殖那货也。殖聚也。屡空是因回之贫而见其安贫。货殖是因赐之富而见其求富。屡空只当贫字,货殖只当富字。贫富有命,而子贡却留心于家计,故夫子谓其不受命。不受命而货殖,只一般。盖受命则不货殖矣,货殖则不受命矣。语意相唤应,不必分看。陈氏谓货殖是不如安贫,不受命是不如乐道,殆非也。注内子贡不如顔子之安贫乐道,此乐道只带安贫説。子贡既不能安贫,则亦不得为近道矣。但不可以安贫属屡空,以乐道属庶乎。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此二句道子贡之不如顔子处,是言其短。下句却举他长处説。勉斋之説末稳。屡中须看屡字,见其不中处亦多。何也?不由于学,只用其才质之敏而料事耳。屡中与言必有中不同,彼以理言,此以事之成败言,出于料者也。彼非以料中也。饶氏造道用心之説似未豁然,全依他説,则是以。
译道。屡次陷入贫困,又在颜回身上指出一种常人无法坚守的操守,这是另一层意思。正所谓别人无法忍受那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只是因为颜回贫穷,所以这样说。如果颜回富有,即使不屡次贫困,也不妨碍他接近道。假如颜回肯稍微留心于家庭生计,也就不会屡次陷入贫困了。所以注释说:不因贫穷而动摇心志去追求富贵,所以屡次陷入空乏。这个“故”字值得玩味。货殖,就是财物滋生繁殖。如果不留心于家庭生计,财物从哪里滋生繁殖呢?这与屡次贫困正好相反。不是说繁殖那些货物。殖,是积聚的意思。屡次贫困是因为颜回的贫穷而显现出他安于贫困;货殖是因为子贡的富有而显现出他追求富贵。屡次贫困只相当于“贫”字,货殖只相当于“富”字。贫富由命运决定,而子贡却留心于家庭生计,所以孔子说他不能顺受天命。不能顺受天命而去经营货殖,只是一回事。因为顺受天命就不会经营货殖,经营货殖就不能顺受天命。语意相互呼应,不必分开看待。陈氏认为货殖是不如安于贫困,不能顺受天命是不如乐于道,这大概是不对的。注释中说子贡不如颜回安贫乐道,这里的“乐道”只是连带着“安贫”来说的。子贡既然不能安于贫困,也就不能算是接近道了。但不能把“安贫”归属于“屡空”,把“乐道”归属于“庶乎”。子贡不能顺受天命而经营货殖,这两句说的是子贡不如颜回的地方,是讲他的短处。下一句却举出他的长处来说。勉斋的说法不够稳妥。“屡中”必须看那个“屡”字,可见他猜不中的地方也很多。为什么呢?不通过学习,只是凭借他天资聪敏来推测事情罢了。“屡中”与“言必有中”不同,后者是从道理上说,前者是从事情的成败上说,是靠推测得来的。后者不是靠推测而中。饶氏关于“造道用心”的说法似乎不够透彻,完全依照他的说法,那就是以……
不受命而货殖,对屡空,以亿则屡中,对其庶乎似太拘耳。圣人亦是信口説出,未尝立字骨也。细思自觉烦碎。或曰:然则顔子之贫,亦是他自不求富所致,而子贡之富,由于自能生财。然则贫富不系于命矣,如何又怪赐不受命?曰:非此之谓也。顔子之贫,命也。若复求进,是不安于命,而富非天所与之富矣。子贡虽能致富,然亦志有所夺,义有所妨。若只从道理做,亦无此富矣。故曰:不受命。世间人事,若一硬以人为做去,岂全无可得之理耶?然人品则从此而分矣,而究竟利害,亦自不同。
子张问善人之道
问善人之道,是问善人之所以善人也。曰:善人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为恶,然亦不能入圣人之室也。盖所以不践迹者,质美故也;所以不入室者,未学故也。质美而不践迹,此固善人之所以为善人;未学而不入于室,是又善人之所以止于善人。本文未有「质美而未学」字,然其意则如此。注中「虽」字、「然」字,似不必用来替圣人説话,盖是朱子解书意。若用以替圣人之説,则圣人是评论他话,不见是答子张问善人之道。注曰:「善人质美而未学者也」,此句连下文意尽有了,使孔子当时只如此答他,亦可。
论笃是与
论笃是与?小注云:“言指‘论’字,貌指‘色’字。”此説不是。大凡言论笃实貌,亦在其中矣。色庄只是言伪为于外者,言亦色所在,一颦一笑皆色也。君子者,心口如一;色庄者,心与口违。君子者,有德者必有言也;色庄者,有言者不必有德也。
子路问闻斯行诸
太过者退之,使反而就于中;不及者进之,使企而及于中。圣人造化二子之心,于是昭矣。冉有问「闻斯行之」,是必疑其不可;子路问「闻斯行之」,是必疑其为可,而亦未甚安耳。所问虽同,而所以问则不同,圣人固不得不异其所答。
子畏于匡【芟二条】
顔渊后谓后至也,方其相失之时,夫子惧其为匡人所害,及其至也,喜幸之心不自觉,乃迎而谓之曰【云云】谢氏曰:「敢非不敢之敢,乃果敢之敢,此説恐未然。」
盖死非难,处死为难,故守死必善道,此孔门之正义也。顔子意谓夫子若不幸而遇难,回便当▯一死矣。今夫子既无恙,则囘可以无死,又安敢轻掷一死哉?看来只是不敢之敢,设囘当时遽捐其生,则为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矣。故曰「子在囘,何敢死」?胡氏「幸而不死」一条最好,然似当更足之云:「便请于天子方伯而不从,如孔子请讨陈恒」。然顔子又不但已,当为豫让必报之举,然后民生于三事之如一之义为尽也乎?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
吾以子为异之问,此是轻二子,非固轻二子也,抑季然也?以道事君,谓不以容悦事君,不以功利事君,而必以道事君;若君不从,则去之。此两句自相连带,注亦要看得活。以道事君者,必纳君于道,而不从其欲,以置君于有过之地,不可则止者,君若不行吾道,而恣其欲,我则决去,以行其志,不至容悦以苟留矣,可谓大臣与?是以二子之才行而拟之,非直谓可以为大臣也,可谓具臣矣。便见得不能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但居三公九卿之位,而不能称其职,不失为具臣;使居小官而能举其职,或德浮于位,则其位非大臣,其道则大臣矣。杨子曰:「昔鲁有大臣,史失其名,盖指鲁两生也。」然则从之者与夫子,恐其以为然而或至谓二子亦可挟以非义也,故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盖深许二子【云」。云】不臣之心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减十一字】
子路方其使子羔为费宰之时,未曽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意,此是因夫子责之而临时杜撰,以抵圣人耳。其言本非是,然失言之过小,欺心之罪大,故夫子不斥其非,特恶其佞。注云:然必学之已成,然后可仕以行其学,此学字对行字属,知是指后来为政之道説,所谓治民事神也。盖方其未达之时,固未尝无行,然所行者孝弟忠信之事,若夫治民事神,则固未之行,也只是探讨穷究在此。
子路、曽晳
译不顺应天命而从事商业经营,面对经常贫困的境地,凭借估算却屡次猜中,这大概显得过于拘泥了。圣人也是随口说出,未曾确立固定的准则。仔细思考,自觉烦琐细碎。有人说:那么颜回的贫穷,也是他自己不追求富贵所致,而子贡的富有,是由于他自己能够生财。那么贫富就不取决于天命了,为何又责怪子贡不顺应天命呢?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颜回的贫穷,是天命。如果再去追求进取,就是不安于天命,而富有就不是上天所赐予的富有了。子贡虽然能够致富,但也因此志向有所丧失,道义有所妨碍。如果只按照道理去做,也就没有这种富有了。所以说:不顺应天命。世间的人事,如果一味强行用人为的方式去做,难道完全没有获得的道理吗?然而人品却因此区分开来,而最终的利害,也自然不同。
子张询问善人的处世之道
询问善人的处世之道,是询问善人之所以成为善人的原因。回答说:善人虽然不必遵循前人的足迹,但自然不做恶事,然而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之所以不遵循前人足迹,是因为资质美好;之所以不能进入圣人境界,是因为没有学习。资质美好而不遵循前人足迹,这固然就是善人之所以成为善人的原因;没有学习而不能进入圣人境界,这又是善人之所以止步于善人的原因。原文中没有“资质美好而没有学习”这几个字,但意思却是如此。注释中的“虽”字、“然”字,似乎不必用来替圣人说话,这是朱熹解释书意的口吻。如果用来替圣人说话,那么圣人就是在评论别人的话,看不出是在回答子张关于善人道的问题。注释说:“善人是资质美好而没有学习的人”,这句话连同下文的意思都包含了,假如孔子当时只是这样回答他,也可以。
言论笃实就予以赞许
言论笃实就予以赞许?小注说:“‘言’指‘论’字,‘貌’指‘色’字。”这种说法不对。大凡言论笃实,容貌也就在其中了。面色庄重只是说在外部假装虚伪,言语也是面色所在,一颦一笑都是面色。君子,是心口如一;面色庄重者,是心与口违背。君子,是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面色庄重者,是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
子路询问听到了就去做吗
对于做得太过的人,让他退一步,使他反过来接近中道;对于做得不够的人,让他进一步,使他努力达到中道。圣人教化两位弟子的用心,在这里就明显了。冉有询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是必定怀疑那不可行;子路询问“听到了就去做吗”,是必定怀疑那可行,但也并不十分安心。所问虽然相同,但发问的原因却不同,圣人固然不得不给予不同的回答。
孔子在匡地遭遇危险【删去两条】
颜渊后到,是说后来才到。当他们失散的时候,孔子担心他被匡人杀害,等到他到了,喜悦庆幸的心情不由自主,于是迎上前去对他说【等等】谢氏说:“‘敢’不是不敢的敢,而是果敢的敢,这种说法恐怕不对。”
大概死并不难,面对死亡才难,所以坚守死亡必须是为了善道,这是孔子门徒的正道。颜回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老师不幸遭遇灾难,我就应当献出一死。现在老师既然平安无事,那么我就可以不死,又怎么敢轻易献出一死呢?看来只是不敢的敢,假如颜回当时就舍弃生命,那就是为了守死而不能完善其道了。所以说“老师在,我怎敢死”?胡氏“幸而不死”这一条最好,然而似乎应当补充说:“便向天子方伯请求讨伐而不听从,就像孔子请求讨伐陈恒那样”。然而颜回又不止于此,应当像豫让那样必定报仇的举动,然后“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的道理才算尽了吗?
季子然询问仲由和冉求
我以为你是问别人,这是轻视两位弟子,并非本来轻视两位弟子,而是压抑季子然呢?以道侍奉君主,是说不用逢迎取悦侍奉君主,不用功利侍奉君主,而一定要以道侍奉君主;如果君主不听从,就离开。这两句话相互关联,注释也要看得灵活。以道侍奉君主的人,必定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而不顺从他的欲望,把君主置于有过错的地步,如果不行就停止,君主如果不实行我的道,而放纵他的欲望,我就坚决离开,以实行我的志向,不至于逢迎取悦而苟且留下,这可以称为大臣吗?这是以两位弟子的才能品行来比拟,并非直接说可以成为大臣,可以说只是具臣罢了。这就显示出不能以道侍奉君主,不行就停止。只是居于三公九卿的职位,而不能称职,不失为具臣;假如居于小官而能称职,或者德行超过职位,那么他的职位不是大臣,但他的道却是大臣了。杨子说:“从前鲁国有大臣,史书失掉了他的名字,大概是指鲁国的两位先生。”那么跟随他们的人和老师,恐怕他们以为这样或者甚至说两位弟子也可以挟持不义,所以说“弑父与君也不服从”,这是深深赞许两位弟子【等等】不臣的心意。
子路让子羔担任费地的长官【减去十一字】
子路在他让子羔担任费地长官的时候,未曾有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的意思,这是因孔子责备他而临时编造,来抵赖圣人。他的话本来不对,然而失言的过错小,欺心的罪过大,所以孔子不斥责他的不对,只厌恶他的巧辩。注释说:然而一定要学习已经完成,然后可以做官来实行他的学问,这个“学”字对应“行”字,知道是指后来为政的道理说的,所谓治理民事侍奉神明。大概在他未通达的时候,固然未曾没有实行,但所实行的是孝悌忠信的事情,至于治理民事侍奉神明,则固然未曾实行,也只是探讨穷究在此。
子路、曾皙
、冉有、公西华侍坐【芟二条,第三条旧在此章之末】此章之言,都是四子未出仕时説话。夫四子之游圣门非一日矣。夫子于其平日言行问答之间固已知其学力之所至,然其将有所待而欲为之志,则或未之知也。故因其侍坐而诱之言志,曰:「虽以吾一日长乎尔然汝勿以我长而难言。有懐必吐,有言必尽盖汝方其平居之时则皆曰『人不我知也』。假使或有人知汝,将举而用之,则汝亦将何以为用哉?试为我言其所以待用之具何如。」前条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此且教他尽言,还未知是教他言个甚麽。至下条则何以哉」,方知是教他言志。假如夫子续毋吾以也」云「我有过,幸为我言之,亦何不可」,方知上条虚説,未可就入「志」字,入亦须在言外。窃意他日使二三子「盍各言尔志」,此泛言所志,非指出仕之事也。今此四子侍坐而告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此专指出仕之事,而非泛使之言志也。
译冉有、公西华陪侍在孔子身边。【删去两条,第三条旧本在此章末尾】这一章所说的话,都是四位弟子尚未出仕时的言论。四位弟子跟随孔子学习并非一天两天了。孔子在他们平日的言行问答之中,本来就已经知道他们学问造诣的深浅,但他们将来有所期待并想要实现的志向,或许还不知道。因此,趁他们陪侍坐席的机会,诱导他们谈谈志向,说:“虽然我只比你们年长一点,但你们不要因为我年长而不敢说话。有想法一定要说出来,有言语一定要表达尽,大概你们平时居家闲处时,都常说‘别人不了解我’。假使有人了解你们,将举荐并任用你们,那么你们又将如何发挥作用呢?试着对我说一说你们准备用来等待任用的才能是怎样的。”前一条“虽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这里只是教导他们尽情说话,还不知是教他们说什么。到了下一条“何以哉”,才知道是教他们谈志向。假如孔子接着“毋吾以也”说“我有过错,希望你们指出来,又有什么不可以”,才知道上面那条是虚说,不能直接切入“志”字,即便切入也须在言外之意中。我私下认为,后来孔子让几位弟子“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这是泛泛地谈论所志向,并非特指出仕之事。如今这四位弟子陪侍坐席,孔子告诉他们“如果有人了解你们,将如何去做”,这是专门指出仕之事,而不是泛泛地让他们谈志向。
子路率尔而对曰【芟六条】
此下三子皆因夫子则何以哉一句説起,子路齿先诸子,固当首对。然其气质粗勇,不知道理,无处不在言动应对之间,皆不可苟。故一闻夫子之言,遂率尔而对曰:“以千乗之国而管束乎大国之间,则动辄有所牵制而不得自为,又加之以师旅,且因之以饥馑。夫兵兴则国危,而民生无以安;嵗凶则民困,而国用无以足。此其时势若难为矣。以由也为之将及三年之久,可使民皆有勇,不徒勇也,且又皆知向义而有亲上死长之节焉。”子路之言,盖以实才展尽底蕴也。夫子闻而哂之。千乗之国慢露出大字,下句大国又不止千乗矣。如当时齐楚秦晋皆地方千里,或数千里,岂特千乗而已哉?然亦不可説是小国,如滕之介于齐楚,然为下文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説不去耳。饥与饥不同,谷不熟曰饥,人无食曰饥,亦有通用处。然有饥馑,无饥渴。由也为之,必其善政以安民生,善教以淑民志,政教兼举,然后能使民有勇知方也。夫岂偶然也哉?子路不但失之率尔,其言志亦终是有激昻轩发之气,而不足于雍容,此夫子所以哂之。看记者此处下个率尔,便知是对下面铿尔舍瑟而作言详之。
求尔何如【更定次序】
求对意,以子路所任者非求所能也。求不过方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此等小国,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民皆富足而已。至如礼以节民性,乐以和民心,如此等事,则以俟君子,非求所能也。盖冉有谦退,本自逊了,又以子路见哂,故其辞益逊。三年可使足民者,盖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均其徭役,薄其税敛,食之以时,用之以礼,如此则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矣。可使有勇之使属民,可使足民之使属求。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此礼乐就化民上説君子,犹言贤者,贤者则能尽礼乐于已,然后能以礼乐化民也。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礼乐教民之事,治民者既富矣,而又教之,方为尽道。冉求所任者富民之事耳,见得还缺一段,故明説出而不自居。以此见由、求二子不但心术不同,才调亦自不同。子路所设施者兼政教而冉求则只是政一边。子路合下便説千乗之国,求则只六七十五、六十。子路便説出许多人不能为而已,独能为之。意思冉求只恁地説个平常国道如此,然其所自许者只亦是足民而已。虽是谦词,然其才品大槩如此。夫子答孟武伯曰:「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与此若合符节,且其许子路者亦无少异,方知三子所自任自是实事。
赤,尔何如【芟五条,减十三字,末条旧在前】
赤之言志,承冉有而言。夫礼乐之事,冉有之所让,实公西华之所志也。然华见冉有以归诸君子矣。若毅然承之,则是以君子自居。且子华自是礼乐中人物,固亦求之所知。其曰“以俟君子”,似亦有推让子华之意。故子华将言已志,而先为逊词曰:“夫礼乐,赤也,非曰能之,愿学焉。”假如宗庙之事,或诸侯防同,以服则▯端以冠,则章甫礼乐之所在也。于是时也,赤则愿为小相焉。愿为小相,如云从大夫之后一般。据礼初无大相小相,宗庙会同,依冯氏説作诸侯事为顺。若作天子説,则天子之摈相,谅亦非诸侯也。若诸侯会同于天子,则相于何处賛诸侯礼?宗庙之事,如会同不必説诸侯字。至孔子方曰“非诸侯而何”,究其实则指诸侯也。宗庙只是诸侯宗庙,会同亦是诸侯,不必以天子为主。而小相为诸侯,以小相为诸侯,则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一句全相反了,不成文理。端章甫带上读,君相皆然,乃礼法之塲盛服也。
防尔何如【芟十条减一百二十七字更定次序中多剪裁】撰具也,死字三子言志【云云】皆其素具也,故曰撰防言异乎三子者之撰,似若有难言者。子曰:“何伤乎?言纵异于三子,何伤?亦各言其志也。”令防言其志,非谓三子亦各言其志也,与后面一句不同。防之所言,皆就今日之所乐而言,此便是其志也。方暮春之时,天气和煦,于是冬衣已解
译子路轻率地回答说:
这以下三位弟子都是顺着孔子“你们打算怎么做呢”这句话说起,子路年纪比各位弟子大,本来应当首先回答。然而他气质粗鲁勇猛,不懂得道理,无处不在言语行动应对之间显露出来,都不可马虎。所以他一听到孔子的话,就轻率地回答说:“对于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那么动不动就会受到牵制而不能自主,再加上军队的侵扰,接着又遭遇饥荒。军队兴起则国家危险,而百姓生活无法安定;年成不好则百姓困苦,而国家用度无法充足。这种时势确实难以处理。如果让我子路去治理,等到三年之后,可以让百姓都有勇气,不只是有勇气,而且都知道趋向道义,有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节操。”子路的话,大概是用实际的才能完全展示了自己的底蕴。孔子听了微微一笑。千乘之国明显是大国,下句说大国又不止千乘了。比如当时的齐、楚、秦、晋都疆域千里,或者数千里,哪里仅仅是千乘呢?然而也不能说是小国,像滕国那样夹在齐楚之间,但这样下文说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话就说不通了。饥和馑不同,谷物不成熟叫饥,人没有食物叫馑,也有通用的地方。然而有饥馑,没有饥渴。子路去治理,一定是用好的政治来安定民生,用好的教化来陶冶民心,政治和教化同时并举,然后才能让百姓有勇气并懂得道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子路不仅失之于轻率,他所说的志向终究带有激昂奋发之气,而缺乏从容不迫的风度,这就是孔子对他微笑的原因。看记录者在这里用了“率尔”一词,就知道是为了与下面曾皙“铿尔舍瑟而作”做详细对比。
冉求,你怎么样?
冉求回答的意思,是子路所承担的不是冉求所能做的。冉求不过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这样的国家,冉求去治理,等到三年,可以让百姓都富足罢了。至于用礼来节制百姓的本性,用乐来调和百姓的心意,这样的事,就等待君子去做,不是冉求所能做的。这是因为冉求谦虚退让,本来就很谦逊,又因为子路被孔子微笑,所以他的话更加谦逊。三年可以让百姓富足,大概是制定田地制度,教导百姓种植和畜牧,平均徭役,减轻赋税,按时让百姓吃饭,按礼制使用财物,这样百姓向上足以侍奉父母,向下足以养育妻子儿女。可以让百姓有勇气的“使”属于百姓,可以让百姓富足的“使”属于冉求。至于礼乐,就等待君子。这里的礼乐是从教化百姓的角度来说的,君子,是说贤者,贤者就能在自己身上完全践行礼乐,然后才能用礼乐教化百姓。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礼乐是教化百姓的事,治理百姓的人既然让百姓富足了,又教化他们,才算是尽到了道。冉求所承担的是让百姓富足的事,觉得还缺少一部分,所以明确说出来而不自我居功。由此可以看出子路、冉求二人不仅心术不同,才调也自然不同。子路所施行的兼有政治和教化,而冉求则只是政治一方面。子路一开始就说千乘之国,冉求只说六七十里、五六十里。子路就说许多人不能做而他独能,意思冉求只是平淡地说个普通国家如此,然而他自我期许的也只是让百姓富足罢了。虽然是谦词,然而他的才品大概就是这样。孔子回答孟武伯说:“千户人家的邑,百辆兵车的家,可以让他做长官。”这与这里相吻合,而且他赞许子路的也没有多少不同,才知道三位弟子所自我承担的都是实事。
公西赤,你怎么样?
公西赤说志向,承接冉有而言。礼乐的事,冉有所推让的,实际上是公西华的志向。然而公西华见冉有把它归于君子了。如果毅然承担,那就是以君子自居。而且公西华本来就是礼乐方面的人物,这本来就是冉有所知道的。他说“等待君子”,似乎也有推让给公西华的意思。所以公西华将要说出自己的志向,先说谦逊的话:“礼乐,我公西赤,不是说能做好,愿意学习。”假如宗庙祭祀的事,或者诸侯会盟朝见,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礼乐就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我愿意做一个小相。愿意做小相,就像说跟随在大夫后面一样。根据礼制本来没有大相小相之分,宗庙会盟,依照冯氏的说法作诸侯事来理解更顺。如果作天子事来理解,那么天子的傧相,想必也不是诸侯。如果诸侯会盟朝见天子,那么在哪里赞导诸侯的礼仪呢?宗庙的事,像会盟不必说诸侯字。直到孔子才说“不是诸侯又是什么”,究其实是指诸侯。宗庙只是诸侯的宗庙,会盟也是诸侯,不必以天子为主。而小相是诸侯,以小相为诸侯,那么与“宗庙会盟不是诸侯又是什么”一句完全相反了,不成文理。端章甫连读,君相都这样,是礼法场合的盛装。
曾皙,你怎么样?
撰具也,死字三子言志,都是他们平时具备的,所以说撰。曾皙说不同于三位弟子的撰具,似乎有难以言说的样子。孔子说:“有什么关系呢?即使不同于三位弟子,有什么关系?也是各说各的志向罢了。”让曾皙说他的志向,不是说三位弟子也各说各的志向,与后面一句不同。曾皙所说的,都是就今天所快乐的事而言,这就是他的志向。正当暮春时节,天气和煦,于是冬衣已经脱下
,春服既成矣。时则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相与浴乎沂,风乎舞雩,又咏而归。防之志如斯而已矣。铿尔,带下句读。鼓瑟希,非瑟音希也,铿尔,是以手推瑟而起其音铿尔也。暮春者,春服既成。暮春决是夏正,若周正之正月,其时犹寒,何可浴也?虽今之三月,若非温泉,恐亦未可浴,故集注又附以地志温泉之説,有剂量矣。风乎舞雩,三月似亦非乗凉之景,盖和煦之时,游行之余,兼以温泉之浴,宜暂就髙燥以取凉也。暮春者,春服既成,一段塲中,若出此题,篇末当发出异乎三子者之撰意思,以缴之。盖春服非章服之比,童冠非冠盖轩冕之俦,沂水舞雩,又非宗庙具瞻之地,咏歌而归,各适其适,皆非有待于外者也,句句意在言表。夫子与防连,鼓瑟希,从容意思,亦该了,观语録可见,更以子路之率尔为夫子所哂,照起尤信。浴盥濯也,盥洗手,濯洗身,依语类只是手足。上已,三月第一已日也,古今用此日祓除,自魏晋后只用初三日祓除。祓亦除也,除旧取新之意,浴亦是去旧垢以自新也。舞雩,祈雨而祭谓之雩。坛墠除地为墠,筑地为坛。曽防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缺,集注此段最有力。下面动静从容,自此一见上来,其言志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云云】亦自此一见上来。人欲尽处,天理流行,只是一意,尧舜孔子便做得到,曽晳只是见到,天理流行必兼人欲尽处言者,理欲不两立故也。天理流行,随处充满者,近自一身之间,目视而耳听,手持而足行,以至于身之所接,如君臣父子之属,皆是道理。如此一动静,一衣服,一饮食,以至鸢飞鱼跃,都是此理。所谓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者也。悠然,悠寛缓也,是无介累也,与规规正相反。凡人有介累者,自急促;无介累则超然物表矣。自直与天地【云云】至之妙,所以状其胷次之悠然。隐然自见于言外。曽晳当初説时,初未尝特认这一个气象説来,此是傍人防得是如此,故曰见于言外。当时唯孔子解此,三子与之同席,亦未必知也。或因夫子叹息而深许之后,方辨得出,亦未可知。记者盖亦有以识此,便是知此。视三子规规于事为之末,事为犹言事功,事功非不好,只是三子説得气象也局促,无广大自得之意耳。门人记其本末,独加详焉,不必以鼓瑟希为本,喟然叹为末,亦大概言本末,为其事之首尾也。
译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了。这时候,有五六位成年人,六七位少年,一起到沂水里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曾皙的志向就是这样罢了。铿的一声,是下一句的断句。鼓瑟的声音渐渐稀疏,并不是瑟音本身稀疏,而是“铿”的一声,是用手指推瑟使其发声,声音铿锵有力。
暮春时节,春服已经穿定。暮春一定是夏历的正月,如果是周历的正月,那时还寒冷,怎么可以沐浴呢?即使是现在的三月,如果不是温泉,恐怕也不能沐浴,所以《集注》又附带了地方志中关于温泉的说法,这是有根据的。在舞雩台吹风,三月似乎也不是乘凉的时候,大概是和煦的时节,游玩之后,加上温泉沐浴,适宜暂时到高处干燥的地方去取凉。
“暮春者,春服既成”这一段,如果作为考题,篇末应当发出与前三位弟子不同的志向的意思,来呼应它。因为春服不同于官服,童子与成年人不同于达官贵人,沂水和舞雩台,也不是宗庙那样众人瞻仰的地方,唱着歌回家,各得其所,都不依赖于外物,句句意在言外。孔子对曾皙的赞许,以及“鼓瑟希”所体现的从容意态,也都包含在内,看《语录》就可以明白,再拿子路轻率发言被孔子讥笑来对照,就更能相信了。
“浴”是盥洗的意思,“盥”是洗手,“濯”是洗身,依据《语类》只是指手脚。上巳,是三月第一个巳日,古今都在这一天祓除不祥,从魏晋以后只用三月初三祓除。“祓”也是除去的意思,有除旧取新的含义,沐浴也是去除旧污垢以自新。舞雩,祈雨祭祀称为雩。清理地面称为墠,筑土为台称为坛。
曾皙的学问,大概能够看到人欲穷尽之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没有丝毫欠缺,《集注》这一段最有力。下面的动静从容,从此可以看出;上面所说的“言志不过即其所居之位”等语,也从此可以看出。人欲穷尽之处,天理流行,只是一个意思,尧舜孔子便做得到,曾皙只是看到了。说天理流行必须兼说人欲穷尽之处,是因为理和欲不能并存。
天理流行,随处充满,近处在一身之间,眼看耳听,手抓脚走,以至于身体所接触的事物,如君臣父子之类,都是道理。这样的一动一静,一衣一食,以至于鸢飞鱼跃,都是这个理。所谓“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广大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都是如此。
悠然,悠是宽缓的意思,是没有牵累的意思,与拘谨正相反。凡人有牵累的,自然急促;没有牵累就超然于物外了。从“直与天地”到“之妙”,是用来形容他胸中的悠然。这种境界隐然在言语之外显现出来。曾皙当初说这话时,并没有特意认定这一种气象来说,这是旁人体会到的,所以说见于言外。当时只有孔子理解这一点,三位弟子与他同席,也未必知道。也许是因为孔子叹息并深深赞许之后,才分辨得出,也未可知。记录的人大概也有认识这一点,便是知道了这一点。
看待三位弟子拘泥于事务的末节,事为犹言事功,事功并非不好,只是三位弟子说得气象局促,没有广大自得的意思罢了。门人记录其本末,唯独详细记载,不必以“鼓瑟希”为本,以“喟然叹”为末,这也是大概说本末,指事情的首尾。
三子者出【芟一条】
曽晳以夫子独与己之志,而于子路则哂之,于二子则又黙而无言。未知果以为何如,故留身而有请焉。为国以礼题礼以谦逊为本。而由也其言不让是。
故哂之。为国以礼,礼字该得广,让特其本耳。
惟求则非邦也与【芟七条减二百二十二字更定次序】意以夫子既哂由之不让,如求所言,亦是以君国自居而不让,求何不见哂?故问之:惟求则非邦也与?其问也防,而夫子却答开去,不答以不哂之故,然曰【云云】是亦许之。既许之,则何哂?总是曽晳认其言不让。
意未完。盖夫子之哂子路,非哂其欲为邦也,是哂其率尔,且其意气激昻轩发,殊少雍容退逊之风。非为其欲君国而哂之也。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言求之所任,固亦君国之事也。宗庙防同为两项事,非诸侯而何?且其言曰:「愿小相夫,以赤之才而为之小,又孰能出其右而为之大乎?」然则赤所任者,固亦君国之事矣。须要见得孔子虚空説个赤也为之为小,孰能为之大?要何用?盖赤本意岂是要为小相,不过择其卑者而自处耳。夫子独解其意,而知其以宗庙会同之礼自当也。今人都不解此意,而説得鹘突了。「非诸侯而何」一句不可轻地防,盖亦谦言为诸侯之小相,而实是要为诸侯宗庙会同之事。与圣人之志同者,圣人之志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是也。按曽防所言,止是童冠浴咏之常事细故耳,如何便为有尧舜气象,而与夫子之志同?曰:道理之周匝,自跬步之间,目睫之内,以至于天之涯,海之角,真无一罅之欠缺处也。若曽防之舍瑟起对,而气象之从容乐与童冠浴咏而无慕乎其外,则是见得眼前步步皆是道理,无所假借,无所等待者也。如孔子「老安少懐【云云】亦是目前便可做得的事,而有能使万物各得其所气象,与曽防之见实一也。曽防之言尽平实,如此等言亦不怕行不揜,只是其气象地位占得来大了,故难揜。曽晳终是狂,如季武子死倚其门而歌,曽子耘瓜误伤其根,被棒仆地,此亦尧舜气象邪?就好处説便是尧舜气象,就不好处説便自为一等论。曽防只见得道理随处充满,未能行得随处充满。若要行到随处充满处,亦不必得位,孔子是也。四子侍坐,而夫子启以「如或知汝,则何以哉」,盖欲其试言用于世则何如也。三子皆言为国之事,皆答问之正也。曽晳,孔门之狂者也。无意于世者,故自言其潇洒之趣。此亦答问之正也。夫子以行道救世为心,而时不我予,方与二三子私相讲明于寂寞之滨。乃忽闻曽晳「浴沂咏归」之言,若有独契其「浮海居夷」之云者,故不觉喟然而叹。盖其意之所感深矣。所与虽防,而所以叹者,岂惟与防哉?继答曽晳之问,则力道三子之美。岂以忘世自乐为贤,独与防而不与三子者哉?后世谈虚好髙之习胜,不原夫子喟叹之本防,不详本章所载之始末,单摭「与防」数语而张皇之,遗落世事,指为道妙。甚至谢上蔡以曽晳「想像」之言为实有「暮春浴沂」之事云。三子为曽晳独对,春风冷眼看破,但欲推之使髙,而不知陷于谈禅。是盖学于程子而失之者也。程子曰:「子路、冉有、公西华言志,自是实事。」此正论也。又曰:「孔子与防,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此语防过,形容上蔡因之而遂失也。曽晳岂能与尧舜易地皆然哉?至若谓曽晳「狂者」也,未必能为圣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遂以「浴沂咏归」之乐指为「老安少懐」之心。曽晳与夫子,岂若是其班哉?「老安少懐」之志,天覆地载之心也。适人之适,多「浴沂咏归」之乐,吟风弄月之趣也。自适之意多,曽晳未得与尧舜比,则岂得与夫子同?此亦合于其分量而审之矣。
顔渊第十二
顔渊问仁【芟七条减四百二十四字中多凑合】
圣门之学,以求仁为要。然仁道至大,虽以顔渊之天资,得圣人博文约礼之教,而服行矣。然犹未能真见其所以为仁者,故于此有问焉。渊问:“如何方是仁?”夫子答之意,以
译三位弟子出去了。曾皙认为孔子唯独赞同自己的志向,而对于子路则加以讥笑,对于另外两位弟子则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孔子究竟作何评价,所以留步请教。治理国家要以礼为本,礼以谦逊为根本。而子路言语不谦让,所以孔子讥笑他。治理国家要以礼为本,“礼”字涵盖的范围很广,谦让只是其根本罢了。
只有冉求所说的难道不是国家大事吗?考虑到孔子既然讥笑子路的不谦让,如果像冉求所说的那样,也是以治理国家自居而不谦让,冉求为何没有被讥笑?所以曾皙问:只有冉求所说的不是国家大事吗?他的问题很尖锐,而孔子却岔开话题回答,不直接回答不讥笑冉求的原因,然而说“……”,这也是对冉求的认可。既然认可了,那为何要讥笑子路呢?总之,曾皙认为子路言语不谦让。
意思还没说完。大概孔子讥笑子路,不是讥笑他想治理国家,而是讥笑他轻率冒失,而且他意气激昂奔放,特别缺少雍容退让的风度。并不是因为他想治理国家而讥笑他。哪里见得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地方就不是国家呢?说的是冉求所担任的,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事务。宗庙祭祀和诸侯会盟是两件事,如果不是诸侯又是什么?况且他说:“我愿意做一个小相。”以公西华的人才去做小相,又有谁能超过他而做大相呢?那么公西华所担任的,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事务了。必须要明白,孔子说“公西华只能做个小相,谁能做大相?”这话有什么用呢?大概公西华的本意难道是想做小相吗?不过是选择卑微的职位来自处罢了。孔子独自理解他的心意,知道他自当承担宗庙会盟的礼仪事务。现在的人都不理解这个意思,说得含糊不清。“非诸侯而何”这一句不能轻易放过,这也是谦称做诸侯的小相,而实际上是要做诸侯宗庙会盟的事务。与圣人志向相同的,圣人的志向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就是这样。
考察曾皙所说的,只是孩童成人沐浴唱歌的常事细故罢了,怎么就说是具有尧舜的气象,而与孔子的志向相同呢?回答说:道理的周全,从半步之间、眼皮之内,一直到天边海角,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欠缺。如果曾皙放下瑟站起来回答,气象从容快乐,与孩童成人沐浴唱歌而不羡慕外物,这就是看到眼前步步都是道理,无所凭借,无所等待。就像孔子说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也是目前就可以做的事,而有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气象,与曾皙的见解实际上是一样的。曾皙的话尽皆平实,像这样的话也不怕行为不能掩盖言语,只是他的气象地位占得大了,所以难以掩盖。曾皙终究是狂者,比如季武子死了,他倚着门唱歌;曾子锄瓜误伤了瓜根,被父亲打倒在地,这也是尧舜的气象吗?从好处说便是尧舜气象,从坏处说便自成一种论调。曾皙只看到道理随处充满,未能做到行为随处充满。如果要做到行为随处充满,也不必得到官位,孔子就是这样。
四位弟子陪坐,孔子启发说“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怎么做”,大概是想要他们试着说说在世上施展抱负会怎样。三位弟子都说治理国家的事,都是正面回答问题的。曾皙是孔门中的狂者,无意于仕途,所以自述其潇洒的情趣。这也是正面回答问题。孔子以行道救世为心,而时代不给予他机会,正与二三子在寂寞的水边私下讲明道理。忽然听到曾皙“浴沂咏归”的话,好像独自契合了他“浮海居夷”的言论,所以不禁喟然长叹。大概他内心感触很深。所赞同的虽然只是曾皙,而感叹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赞同曾皙吗?接着回答曾皙的问题,就极力称道三位弟子的美德。难道以忘世自乐为贤,只赞同曾皙而不赞同三位弟子吗?后世谈论虚空、喜好高远的习气盛行,不推究孔子喟叹的本意,不详细考察本章所载的始末,只摘取“与点”几句话而夸大其词,遗弃世事,指为道妙。甚至谢上蔡把曾皙“想像”的话当作实有“暮春浴沂”的事。三位弟子为曾皙单独应对,孔子冷眼旁观看破,只想推举他显得高尚,而不知道使他陷入谈禅。这是学习程子而失之偏颇。程子说:“子路、冉有、公西华言志,自是实事。”这是正确的言论。又说:“孔子赞同曾皙,大概是与圣人的志向相同,便是尧舜气象。”这话有些过分,谢上蔡因此就失之偏颇了。曾皙怎么能与尧舜易地皆然呢?至于说曾皙是“狂者”,未必能做圣人的事,而能知道孔子的志向,于是把“浴沂咏归”的快乐指为“老安少怀”的心。曾皙与孔子,难道如此并列吗?“老安少怀”的志向,是天覆地载的心。适合他人的适合,多是“浴沂咏归”的快乐,吟风弄月的趣味。自适的意思多,曾皙未得与尧舜相比,又怎能与孔子相同?这也是符合他的分量而审慎考察的。
颜渊第十二
颜渊问仁。圣门之学,以求仁为要。然而仁道至大,虽然凭借颜渊的天资,得到圣人博文约礼的教导,并且服膺行持了。然而仍然未能真正看见那所以为仁的根本,所以在此有问。颜渊问:“如何方是仁?”孔子回答的意思,以
人皆有是仁,而或不仁者,礼之未复也。礼之未复者,已之未克也。故必尽克了己私,而一归于礼焉,则事事皆天理,而仁在是矣。然有是功,则有是効。其功深者,其効大。故诚能一日之间克己复礼而为仁,则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天下之人闻之见之,莫不皆与其仁矣。夫为仁只在于一日之克复,而其效极于天下之归仁如此。然为仁只在我而已,由人乎哉?诚能决机于己,而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克,胜也。直至那边全倒了,只有我在方是克。此“克”字最重,故曰:“如红炉上一防雪。”“已”谓身之私欲也。兼三项:气质之偏一也,耳目口鼻二也,人我忌克三也。分言之则有三,若单举耳目口鼻,便该了那两项。且如气质之偏,是偏个甚麽?人我忌克,是忌个甚麽?故下文之言只説“非礼勿视听言动”尽之矣。谢氏谓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是于“难”字提撕,亦非身之私欲外意也。“克己”“己”字下得最好,不曰“克私”,不曰“克欲”,而曰“克己”。盖利心生于物我之相形,人惟知有己,故一向狥私。去注云:“谓身之私欲也。”身对人,私对公,公则物我公共,人所同,然而视听言动皆礼矣。“性偏难克”,此“性”字兼气质而言也。或曰专指气质,不兼理,非也。气质者理之所寓,气质偏则理亦随之矣。“复礼”,复,反也。所谓欲尽而理还,则满腔子里尽天理,带事説。“礼者,天理之节文也。”犹言天理之当然。下文只用“天理”字,无“节文”字。如庆源説:“节者其限制等级,文者其仪章脉理。”恐未解得此意,须看朱子解“礼”之用,则兼人事仪则,而此则专言天理节文者,可见。“克己之”外更无复礼。礼是吾本有底物,被己推出去。今既克了礼,便自复。故下文曰:「非礼勿视」,克己也。「非礼勿视」,则所视者皆礼矣。克己外,岂有复礼乎?所以圣人只説「非礼勿视」,非缺了复礼意思也。克己复礼为仁,言克己复礼,此所以全其本心之德也。如此説,方与注合。而本文两个「为仁」字都一般。程子方始是「仁」一句,似与本文「为仁」字不类。仁者,本心之全德,此据见在者而言。「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言复其本心之全德也。克则己私之尽去,复则天理之尽复。如此方是全其本心之理。事皆天理,指视听言动之类言。上句「克己复礼」以用功者言,下句「克己复礼」以成。
译人都有这种仁德,但有的人却不仁,是因为礼没有恢复。礼没有恢复,是因为自己没有被克服。所以必须彻底克服自己的私欲,完全归于礼,那么事事都符合天理,仁就存在于其中了。然而有这种功夫,就有这种功效。功夫深的,功效就大。所以如果真能在一天之内克服私欲、恢复礼而达到仁,那么人与人心相同,心与理相同,天下的人听到看到,没有不赞同他的仁德的。实行仁德只在于一天的克服与恢复,而其功效却达到天下人都归向仁德的地步。然而实行仁德只在于我自己罢了,难道在于别人吗?如果真能自己决断,每天克服私欲而不觉得困难,那么私欲就会完全清除,天理就会流行,仁德就会用之不竭了。克,就是战胜的意思。直到那边(私欲)完全倒下,只有我在,这才叫克。这个“克”字最重,所以说:“就像红炉上的一点雪。”“己”指的是身体的私欲。包括三项:气质的偏颇是第一项,耳目口鼻的欲望是第二项,人我之间的忌妒争胜是第三项。分开来说有三项,如果单举耳目口鼻,就包含了那两项。比如气质的偏颇,是偏颇什么?人我之间的忌妒争胜,是忌妒什么?所以下文只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做”,这就概括尽了。谢氏说必须从本性偏颇难以克服的地方去克服,这是在“难”字上提醒,也不是在身体私欲之外另有意旨。“克己”的“己”字用得最好,不说“克私”,不说“克欲”,而说“克己”。大概利心产生于物我之间的对比,人只知道有自己,所以一味顺从私欲。注解说:“指的是身体的私欲。”身相对于人,私相对于公,公就是物我共有,大家共同拥有的,这样视听言动都符合礼了。“性偏难克”,这个“性”字兼指气质而言。有人说专指气质,不兼指理,这是不对的。气质是理所寄托的,气质偏颇那么理也随之偏颇。“复礼”,复,就是返回的意思。所谓欲望穷尽而理回归,那么满胸中都是天理,这是就事情来说的。“礼是天理的节文。”就是说天理应当如此。下文只用“天理”二字,没有“节文”二字。比如庆源说:“节是它的限制等级,文是它的仪章脉络。”恐怕没有理解这个意思,必须看朱子解释“礼”的作用,那么兼指人事仪则,而这里专指天理节文,由此可见。“克己”之外更没有“复礼”。礼是我本来有的东西,被己推出去了。现在既然克服了己,礼就自然恢复了。所以下文说:“不符合礼的不看”,这是克己。“不符合礼的不看”,那么所看的都符合礼了。克己之外,哪有复礼呢?所以圣人只说“不符合礼的不看”,并不是缺少了复礼的意思。克己复礼就是仁,说克己复礼,这就是保全本心的德性。这样解释,才与注解相合。而原文两个“为仁”字都一样。程子才把“仁”作为一句,似乎与原文“为仁”字不类。仁是本心的全德,这是就现有的情况而言。“为仁”是保全本心德性的方法,是说恢复本心的全德。克就是己私完全去除,复就是天理完全恢复。这样才是保全本心的理。事事都符合天理,指的是视听言动之类。上句“克己复礼”是从用功的角度说的,下句“克己复礼”是从成就的角度说的。
功者,言故以一日字加其上,然毕竟同。天下归仁,天下者,尽乎人之词也。此天下不可説营东邠西【云云】须要活説。犹子夏言四海之内皆兄弟,总是言无
一人之不然耳。归犹与也?与许也?凡物与人,便是把这物归他了。称道人亦然,把这好名目加他,便是把这个归他了。字义须要解得切。天下归仁者,盖仁者天下人心之所同,而克复以全其仁者,则吾之所独也。吾能克复以全吾仁,则是人心之所同者,我先得之矣。天下安得不翕然归吾仁哉?此正与盛德至善,民不能忘,相似皆实理也。今人但见人事做得合天理,便都称许他。説此人作事合天理,此便是归仁。天下之事,功效相因,理之必然。故夫子告顔渊:“克己复礼为仁”,必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其事而无其功,髠未尝覩之也。圣贤之学,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夫子之告顔渊而有是言,亦以见仁之好为也。告仲弓亦然,总是出于理之必然。下注云:“亦以其效言之”,“亦”字承此章言。为仁由己,仁者吾所自有,为之何假于人之助?而亦非人所能助。天下之事,凡由我者皆易,系于人者皆难。曰:“为仁。”
由己而由人乎哉?正以见其无难也。机之在我而无难,意在言外。机者,发动所由,物之所由以决者也。其机在我,则决之自我矣。日日克之,不以为难,是能决机于已也。天理流行,流行极重,天理之在我,无所阻碍,方得周流无滞。请问其目?是要夫子指出条目所在,与他去下工夫。盖夫子所以告顔子者,只是要他克己复礼。顔子便晓得何者为己而在所当克,何者为礼而在所当复。但不知夫子是要他克去何件?夫子既答【云云】他便请事斯语。四勿不必分谓,防其自外入,谨其自内出。大抵四者皆身之用,而为由中而外者。勿则制之于外,以养其内也。顔子之非礼,非若他人之非礼畧畧出天理些,便唤做人欲,便须克了。程子「由中而应乎外」一句,带四者身之用也,作一截;「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自为一截。视箴
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无迹者,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安有形迹可见?应物虽无迹,亦在操之而已。然操之则有要,惟视为之则。此则字,即上文要字,意非操心之要,在于视视其则也。何以视为之则?盖凡非礼之色,一接于目,便是一个蔽也。蔽一交于吾前,其中动而迁矣。所谓物交物则引之而已。此蔽字作死字,防制之于外,不为所蔽也。制之于外,应蔽交于前,以安其内。应其中则迁,克己复礼。此视上之克己复礼也。久而诚矣。此以制外养中説。久则外不待制而自无,内不待养而自存,是为诚。制之于外,是克己也;以安其内,是复礼也。久而诚矣。谓从容不勉地位,是仁之极致也。
听箴
知诱物化,知字从知觉上説,谓知诱于物而为物所化也。不见了秉彞也,遂亡其正。正即秉彞之性也。人有秉彞,秉彞出于天命。卓彼先觉,知止有定,是于天理人欲之际,己判然了底。闲邪即克己,存诚即复礼。存诚即还其秉彞,而不亡其正也。
言箴【减四十二字】
躁则杂冗,妄则逆理。自人心之动至内,斯静专,专就理欲上説,是克己复礼正意。矧是枢机,以下四句则就利害上説: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是六件不可。依蔡氏分贴。伤易则诞,所谓妄也;伤烦则支,所谓躁也。此二句贴前上四句,已肆物忤,出悖来违。此二句贴前下四句。枢机不是谓人之动有善恶,因言以宣之,而后见于外为枢机。只下文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便是此一句。只云言语是人之枢机所在,而下文便説出云。已肆物忤,出悖来违,便是矧是枢机一段意。非法不道一句,只替非礼勿言一句,用仄韵为协耳。钦哉训辞,指非礼勿言也。
动箴
兼诚之于思,守之于为。言思者,心之动也;为者,迹之动也。朱子曰:思者,动之防;为者,动之着。本文“动”字自兼此,盖只思处便是动了,所谓迹虽未形,而机则己动
译“功”字,是说本来在“一日”之上加了一个“字”,但终究是一样的。所谓“天下归仁”,“天下”是尽括所有人的词。这个“天下”不可说成营在东、邠在西【等等】,必须灵活地解说。就像子夏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总是说没有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归,是给予的意思吗?是赞许的意思吗?凡是把东西给人,就是把这个东西归给他了。称赞人也是这样,把这个好名目加给他,就是把这个归给他了。字义必须解释得贴切。“天下归仁”,是因为仁是天下人心所共同具有的,而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以保全其仁德的人,则是我所独有的。我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以保全我的仁德,那么人心所共同具有的仁,我就先得到了。天下怎么会不欣然归向我的仁德呢?这正与“盛德至善,民不能忘”相似,都是实在的道理。现在的人只要看到人事做得合乎天理,就都称赞他。说此人做事合乎天理,这就是“归仁”。天下的事情,功效相互依存,这是理之必然。所以孔子告诉颜渊:“克己复礼为仁”,必定说“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做了那件事却没有那功效,我从未见过。圣贤的学问,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孔子告诉颜渊而有这样的话,也是以此显示仁的美好。告诉仲弓也是如此,总是出于理之必然。下面的注解说:“也是从功效上来说”,这个“亦”字是承接本章而言的。
“为仁由己”,仁是我自身所固有的,去做它何必借助于别人的帮助?而且也不是别人所能帮助的。天下的事情,凡是从我这里出发的都容易,依赖别人的都困难。所以说:“为仁。”是由自己呢,还是由别人呢?正是以此显示它没有困难。关键在我而没有困难,意在言外。机,是发动的由来,是事物决断的根据。关键在我,那么决断就从我这里产生了。天天克制私欲,不觉得困难,这就是能在自己这里决断关键。天理流行,流行极为重要,天理在我这里,没有阻碍,才能周流无滞。
“请问其目?”是要孔子指出条目的所在,让他去下工夫。大概孔子告诉颜渊的,只是要他克己复礼。颜渊便知道哪些是私欲而在所当克的,哪些是礼而在所当复的。只是不知道孔子是要他克去哪些?孔子既然回答【等等】,他便请求践行这些话。四勿不必分别解说,防止私欲从外侵入,谨慎私欲从内发出。大体上这四者都是身的运用,而且是由内而外的。勿,就是在外加以制约,以涵养内在。颜渊的非礼,不像其他人的非礼,稍微超出天理一些,就叫做人欲,就必须克制。程子“由中而应乎外”一句,连带四者身的运用,作为一截;“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自为一截。
视箴
心本来虚灵,应对外物没有痕迹。无迹,是说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哪里有形迹可见呢?应对外物虽然没有痕迹,也在于操持它罢了。然而操持它有要领,只有看作为准则。这个“则”字,就是上文“要”字的意思,不是说操心的要领,在于看看的准则。为什么看作为准则呢?因为凡是非礼的颜色,一接触眼睛,就是一个遮蔽。遮蔽一交于我面前,内心就动而改变了。所谓物与物相交就牵引罢了。这个“蔽”字当作“死”字解,在外加以防范制约,不被它所遮蔽。在外加以制约,应对遮蔽交于面前,以安定内在。应对内在就改变,克制私欲恢复礼制。这是“视”上的克己复礼。久了就真诚了。这是从制约外在涵养内在来说的。久了外在不需要制约而自然没有,内在不需要涵养而自然存在,这就是诚。在外加以制约,是克己;以安定内在,是复礼。久了就真诚了。是说从容不勉的境界,是仁的极致。
听箴
知觉被外物诱惑而随外物变化,“知”字从知觉上说,是说知觉被外物诱惑而被外物同化了。看不见秉承的天性了,于是丧失了正性。正就是秉承天性的本性。人有秉承的天性,秉承的天性出于天命。那些卓然的先觉者,知道止于至善而有定见,是在天理人欲之间,已经判然分明的。闲邪就是克己,存诚就是复礼。存诚就是恢复秉承的天性,而不丧失正性。
言箴【减四十二字】
急躁就杂乱冗长,妄言就违背道理。从人心发动到内在,这就静专,专就理欲上说,是克己复礼的正意。况且这是枢机,以下四句就从利害上说: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是六件不可。依照蔡氏分贴。伤易就荒诞,所谓妄;伤烦就支离,所谓躁。这两句贴前上四句,已肆物忤,出悖来违。这两句贴前下四句。枢机不是说人的发动有善恶,因为言语而宣之于外,然后见于外为枢机。只是下文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便是这一句。只是说言语是人的枢机所在,而下文便说出云。已肆物忤,出悖来违,便是“矧是枢机”一段意思。“非法不道”一句,只是代替“非礼勿言”一句,用仄韵以协耳。“钦哉训辞”,指“非礼勿言”。
动箴
兼诚之于思,守之于为。思,是心的发动;为,是迹的发动。朱子说:思,是发动的端倪;为,是发动的显著。本文“动”字自然兼此,大概只是思处便是动了,所谓迹虽未形,而机则已动
也。中庸便指一念之萌处为动。顺理则裕,裕安也;义中有利也。从欲惟危,利害相因也。造次克念,求诚之于思也;战兢自持,求守之于为也。哲人志士以己能者言,志士虽见不如哲人之早,然亦不至有非礼之动,习与性成,言习惯如自然也。新安之説,非是以性为气质了。四箴通是制外养中意,视曰“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听曰“闲邪存诚”;言曰“发禁躁妄,内斯静专”;动曰“造次克念,战兢自持”,都是此意。盖克己就带复礼也。此章言圣贤传授心法,盖从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其相传秘指只是一“精”一“执中”。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所谓至明以察其机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所谓至健以致其决也。
译也。《中庸》便将念头初萌之处称为动。顺应天理则宽裕,宽裕即安适;道义之中包含利益。顺从私欲则危险,利益与祸害相互依存。在仓促匆忙之际克制私念,这是在思虑中追求真诚;在恐惧谨慎中自我持守,这是在行为中追求坚守。哲人志士从自己能够做到的方面来说,志士虽然见识不如哲人那样早慧,但也不会做出不合礼法的举动,习惯与本性融合,是说习惯如同自然一样。新安学派的说法,并不是把本性等同于气质。四箴贯穿的是约束外在、涵养内在的意思,视箴说“约束外在,以安定内在”;听箴说“防范邪念,保存真诚”;言箴说“禁止躁动妄言,内心便宁静专一”;动箴说“仓促之际克制私念,恐惧谨慎中自我持守”,都是这个意思。因为克制私欲本身就带有恢复礼法的意思。这一章讲述圣贤传授的心法,大概从古代的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他们相传的秘诀只是一“精”一“执中”。精,就是明察两者之间而不混杂,所谓至明以察其机要;一,就是坚守本心的端正而不偏离,所谓至健以达成决断。
仲弓问仁【减三十二字更定次序,末条旧与第一条合】仁,非敬不存,非恕不行。不敬,则所以处己者末免于私意,而有以来人之怨;不恕,则所以处人者未免于私意,而有以来人之怨。能敬且恕而仁了。故内而在家,则父母称其孝,兄弟称其友;外而在邦,则以上得君,以下得民,总是仁之效。上章“天下归仁”,此章“邦家无怨”,怨即归仁之反也。出门使民而不敬者有矣,未有见大賔承大祭而不敬者也。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此或仲弓已仕时,夫子所答之言,故有“使民”字。依《左传》则古语也,又难以意对论。敬以持己,只是收摄得心;在恕以及物,只是事事顺天理合人情,非有委曲姑息之私也,即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道理私意无所容,不必分内外。天下归仁,是亦以其效言之,独不言“使”以自攷者,顔子无待于此也。惟谨独便是守之之法,言不必勉强拘束也。新安之説,恐非正意,“守之”谓守着敬心也。有诸中,而后见于外,其实见賔承祭,亦非全是外,只明其敬之见于应事者言,俨若思时,则此敬全在其中。克己复礼,主敬行恕,所以不同者,只是“克复”二字重。要味“主”字、“行”字意思如何。
司马牛问仁【第二条旧在末】
牛多言而躁,其病在于心不存。夫子答其问仁,何不只告以存心,使其于病根所在致力,而乃以讱言告之,何邪?曰:自源固可以及流,泝流亦可以得源,故但讱其言,心便收摄在固,一举而两得也。如此则得讱言字面,出于牛易于体认省察耳。盖其德之一端也,谓仁者之德不止此,此特其众德中之一德耳。小注四勿中之一説未切。多言而躁,言既伤于烦,而发得来又躁,不仔细着思量方发。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女知仁者之言讱而已,而不知仁者之言所以讱。盖仁者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不胡乱做者,必不敢胡乱説。是则其言也讱,似若未足为仁,而其所以讱者在于心之存而为之难,则仁不外是矣。牛意以其言也讱,是强闭之而不出,故疑未足尽仁。夫子以为是仁者全在心存而不放上,故集注于此眼目上发挥着力。心不放则事不苟,事不苟则言自不易。为之难者,以道理难尽,真知其难为而不敢易为之,便是用心仔细务尽道理,故其言自然讱。若以苟且心作事,何难之有?盖为不知其难也。惟不知其难,则轻易其言矣。
司马牛问君子【减九十九字】
忧者,心怀忧戚;惧者,惧祸至也。忧惧可把?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来照防内省不疚,则吾之气足以配乎道义,吾之志足以质诸鬼神。行与吉会,自无可忧惧;纵有非意之来,亦非己所自致,而不必忧惧矣。不难于不忧不惧,而难于内省不疚。据不忧不惧,未足为君子;然本其所以不忧不惧,在于内省不疚,不谓之君子,可乎?内省不疚,何忧何惧?非寛之也,勉之也。使其能至于内省不疚,则为魋忧惧之心,亦自释矣。夫子固不专为此发,然亦在其中,所以为圣人之言:“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然则向魋作乱,牛内省有
愧乎,以为有也,则非其罪,而夫子其教之,无忧惧矣。以为无也,则司马牛已君子乎?而此一事,便得为内省不疚乎?盖夫子之言意浑然,而尽其在我之意,亦在其中。牛亦自可意会。
司马牛忧曰【芟二条减四十九字】
含愁而言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述此,只要得天命二字,出言牛之有兄弟,无兄弟亦天命也,何必忧?固非牛忧。桓魋之将死,而子夏言死生有命,以寛之也。夫子尝曰:「匡人桓魋,其如子何?」此死生有命之説也。又曰:「得之不得,曰有命。」此富贵在天之説也。敬而无失,则所处无不当;恭而有礼,则人人都见好了。如是,则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而四海之内皆兄弟矣。敬非难,敬而无失为难;恭或能之中节,则未必能也。恭而有礼,当把恭近于礼及恭而无礼则劳来照方见。「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此恐非闻之夫子者,故此一节都断作子夏
译仲弓问什么是仁。仁,没有恭敬就不能保持,没有宽恕就不能实行。不恭敬,那么对待自己的方式难免夹杂私意,从而招致别人的怨恨;不宽恕,那么对待别人的方式难免夹杂私意,从而招致别人的怨恨。能够既恭敬又宽恕,就达到了仁。所以,在家里,父母称赞他孝顺,兄弟称赞他友爱;在朝廷,对上能得君主信任,对下能得百姓拥护,这都是仁的功效。上一章说“天下归仁”,这一章说“邦家无怨”,怨恨就是归仁的反面。出门役使百姓而不恭敬的情况是有的,但没见过接待贵宾、主持大祭而不恭敬的。出门像接待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像主持大祭一样谨慎。这可能是仲弓已经做官时,孔子回答他的话,所以有“使民”二字。如果依据《左传》,这或许是古语,又难以用主观臆断来讨论。用恭敬来约束自己,只是收敛心神;用宽恕来推及万物,只是事事顺应天理人情,没有委曲迁就的私心,这就是“以敬端正内心,以义规范外在”,道理和私意都没有容身之地,不必区分内外。天下归仁,也是从功效上来说的,唯独不说“使民”来自我考察,是因为颜回不需要这样做。只要谨慎独处就是守持仁的方法,说不必勉强拘束。新安陈淳的说法,恐怕不是正意,“守之”是说守着恭敬的心。内心有仁,然后表现在外,其实接待贵宾、主持大祭,也并非完全是外在的,只是说明恭敬在应对事务中的表现,当庄重深思时,这恭敬就全在内心了。克己复礼与主敬行恕,不同的地方,只是“克复”二字分量更重。要体会“主”字、“行”字的意味如何。
司马牛问什么是仁。司马牛多言且急躁,他的毛病在于心不能存养。孔子回答他问仁,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存养心神,让他在病根所在处下功夫,反而用言语谨慎来告诉他,为什么呢?回答说:从源头固然可以到达支流,逆流而上也可以找到源头,所以只要让他言语谨慎,心神自然就能收敛固守,一举两得。这样就能从字面上理解“讱”,司马牛也容易体认省察。这是仁德的一个方面,意思是仁者的德行不止于此,这只是众多德行中的一种罢了。小注中关于四勿的一种说法不够贴切。多言且急躁,言语既伤于烦琐,发出的时候又急躁,不仔细思量就脱口而出。言语谨慎,这就可以称为仁了吗?孔子说:你只知道仁者言语谨慎,却不知道仁者言语之所以谨慎。仁者做事艰难,言语能不谨慎吗?不胡乱做事的人,必定不敢胡乱说话。那么言语谨慎,似乎不足以称为仁,但它之所以谨慎,在于心神存养而不放纵,做事艰难,仁德就不外乎这个了。司马牛以为言语谨慎,是强行抑制而不说出来,所以怀疑这不足以尽仁。孔子认为仁者全在于心神存养而不放纵,所以集注在此关键处发挥着力。心神不放纵,做事就不苟且,做事不苟且,言语自然就不轻易。做事艰难,是因为道理难以穷尽,真正知道艰难而不敢轻易去做,就是用心仔细力求穷尽道理,所以言语自然谨慎。如果用苟且的心做事,有什么艰难呢?这是因为不知道艰难。因为不知道艰难,就轻易说话了。
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忧,是心怀忧戚;惧,是害怕祸患到来。忧惧可以消除吗?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与“内省不疚”相照应,那么我的气足以配合格义,我的志足以质询鬼神。行为与吉祥相合,自然没有可忧惧的;即使有意外之事发生,也不是自己招致的,就不必忧惧了。不忧不惧并不难,难的是内省不疚。仅仅不忧不惧,不足以称为君子;但究其不忧不惧的根本,在于内省不疚,不称他为君子,可以吗?内省不疚,有什么可忧惧的呢?这不是宽慰他,而是勉励他。让他能达到内省不疚的境界,那么司马牛忧惧的心,也就自然消除了。孔子固然不专门为此而发,但意思也在其中,所以圣人说:“内省不疚,有什么可忧惧的呢?”那么以前桓魋作乱,司马牛内省有愧吗?如果认为有愧,那就不是他的罪过,而孔子教导他,就不必忧惧了。如果认为无愧,那么司马牛已经是君子了吗?而这一件事,就能算是内省不疚吗?大概孔子的话意蕴浑然,尽在我方的意思,也包含在其中。司马牛自己也可以领会。
司马牛忧愁地说。带着愁容说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子夏陈述这些,只要得到“天命”二字,说出司马牛有兄弟,没有兄弟也是天命,何必忧愁?这本来就不是司马牛该忧的。桓魋将死,子夏说死生有命,来宽慰他。孔子曾说:“匡人桓魋,能把我怎么样?”这就是死生有命的说法。又说:“得之不得,曰有命。”这就是富贵在天的说法。恭敬而没有过失,那么所处的位置就没有不恰当的;恭敬而有礼,那么人人都觉得他好。这样,爱别人的人别人常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常尊敬他,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了。恭敬并不难,恭敬而没有过失才难;恭敬或许能合乎中节,但未必能做到。恭敬而有礼,应当结合“恭近于礼”以及“恭而无礼则劳”来理解。“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恐怕不是孔子说的,所以这一节都断定为子夏所说。
自言。盖子夏因人皆有兄弟,我独无而生,故知此不是述所闻,只是上两句述来説。
译(孔子)自己说。因为子夏认为别人都有兄弟,唯独自己没有,从而产生(这种想法),所以知道这句话不是陈述所听到的(道理),只是承接上面两句来说的。
子张问明【芟四条减六十七字第三条凑合】
大抵子张为人疎畧,易以言语惑乱者,故夫子告之以此。浸润之谮,以渐而入人之深也;肤受之愬,愬得痛切,有以触动人,如此者人所易惑也。今焉有以察之而不行,可谓明也。岂惟明哉【云云】可谓明之逺矣。子张只是问明,夫子答之,既曰「可谓明也已矣」,又曰「可谓逺也已矣」,以明不足以尽之也。注云:逺则明之至也,何以置在圈外?曰:此句不差,只是「视逺惟明」一句,逺字与本章不同。书言「视逺惟明」与「听德惟聪」一类。人须要居敬穷理,居敬则心有所把持而难动,穷理则人情曲折皆在所照而不可惑。夫子以是告子张,为子张者着力只在集注「察」之一字。
子贡问政【芟三条减一百四十九字更定次序五条八条凑合】夫子三言有富而教之之意。自为政者所施之先后言,则先兵食而后信;自其轻重而言,则信重于食,食又重于兵。兵食,民赖以生之物;信,则民赖以生之理也。民信之矣,谓至此而民信之也,非谓至此方施信于民而教民信也。味矣字可见。民信之言,须求所以得民信者,还主在上者言,且防下文注云:寜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寜死而不失信于我,是如何最要于使字上着眼力。「寜死而不失信于民」是教化行意;「使民亦寜死而不失信于我」是民信于我意。必不得已而去,不可指定如何不得已,则子贡亦可自择所去矣,而又曰何先何与?必不得已而去,此皆主危急言。去食,下二句则言食可去而信不可去之意。民无信不立,专主理言,注中安字贴此意。无信则虽有食而生,然相欺相诈,与禽兽无异,虽生有不安也。前言教化行而民信于我,后言寜死而不失信,此处常变之别也。或以注中「非兵食所得而先也」一「先」字来照,则是曰去兵则以信食为先矣,曰去食则以信为先矣,此説似长,方于大文小注都合无碍,一定当从。鲁僖公一十五年冬,晋侯伐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者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若晋侯亦可谓知有信之为重矣【晋侯文公也】晋文公将与楚战,谋于舅犯曰:「彼众我寡,柰何?」对曰:「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而己雍季曰:「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难复。」文公曰:「善。」乃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及胜而行爵,则先雍季而后舅犯曰:「舅犯言一时之权,雍季言万世之利。」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经。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减四字】
棘子成疾时,人文胜而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此説本崇本抑未之意君子也?然意虽厚,而言则病。今虽驷马不能追其舌矣。言出于舌,驷马之行至速也。驷不及舌,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夫子但知质之不可无,而不知文之不可无也。盖文犹质,质犹文,文质一般重,不可相无。夫君子小人之所以分辨者,全赖有文在。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而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盖虎豹之皮所以异于犬羊者,独以其毛之不同耳。若去其毛,则鞟一也。”夫棘子成矫当时之▯,固失之过,而子贡【云云】胥失之矣。必如夫子“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礼,与其奢也,寜俭”之言,始为无▯。盖“文质彬彬”非谓文质相等,也只是谓文质相称。相称不必五分质亦五分文,是有七分质而又有二三分文以饰之,便相宜矣。如调五味然,岂必一椀水亦一椀盐乃为相称?盐特用些儿,如此方有本末轻重。故曰:“甘受和,白受采。”此语便有轻重。当时子贡未解到此。子贡之言,当时记鲁论者初不知其为非。夫子之説“君子也”一句轻,“驷不及舌”重,上句起下句耳,且有“惜乎”二字。夫子之説是以文为可无也。若我所见,“文犹质也,质犹文也”,俱不可无者也。且文譬则毛也,质譬则皮也
译子张问什么是明达。
大抵子张为人粗疏简略,容易被言语迷惑扰乱,所以孔子用这些话来告诉他。像水一样逐渐渗透的谗言,是渐渐深入人心的;像皮肤受伤一样切肤的控诉,是痛切得能触动人的,像这样的情形,人们容易迷惑。现在如果有办法去考察它而不被其左右,就可以说是明达了。这哪里只是明达呢,可以说是明达得很深远了。子张只是问明达,孔子回答他,既说“可以算是明达了”,又说“可以算是深远了”,因为明达不足以完全概括它。注解说:深远是明达的极致,为什么放在圈外?回答说:这句话没错,只是“视远惟明”这一句中的“远”字与本章不同。《尚书》说“视远惟明”与“听德惟聪”是一类的。人必须居敬穷理,居敬则心有所持守而难以动摇,穷理则人情的曲折都照得透彻而不可迷惑。孔子以此告诉子张,作为子张的人,着力点只在集注的“察”字上。
子贡问政。孔子三次说话都有先富后教的意思。从执政者施行的先后次序来说,是先兵食而后信;从轻重来说,则信重于食,食又重于兵。兵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物品;信,则是百姓赖以生存的道理。民信之矣,是说到了这个地步百姓就信任他了,不是说到了这个地步才把信施于百姓而教百姓信。从“矣”字可以看出。关于“民信之”的话,必须寻求得到百姓信任的原因,这还是主要就上位者而言,并且要防备下文注解说:宁可死也不失信于百姓,使百姓也宁可死也不失信于我,这是在“使”字上最要着眼的地方。“宁可死也不失信于百姓”是教化施行的意思;“使百姓也宁可死也不失信于我”是百姓信任我的意思。如果不得已要舍弃,不能指定是什么样的不得已,那么子贡也可以自己选择舍弃什么了,而又说先舍弃什么后舍弃什么?如果不得已要舍弃,这都是主要就危急情况而言。舍弃食,下面两句则是说食可以舍弃而信不可舍弃的意思。民无信不立,专门就道理而言,注中的“安”字贴合这个意思。没有信,那么即使有食而活着,然而互相欺骗诈伪,与禽兽没有区别,虽然活着也不安定。前面说教化施行而百姓信任我,后面说宁可死也不失信,这里是常态与变例的区别。有人用注中“非兵食所得而先也”的一个“先”字来照应,那就是说舍弃兵则以信和食为先,舍弃食则以信为先,这种说法似乎更合理,对于大文小注都合而无碍,一定应当采纳。鲁僖公十五年冬,晋侯攻打原国,命令带三天的粮食,原国不投降,命令撤军。间谍出来说:“原国将要投降了。”军吏说:“请等待一下。”公说:“信是国家的宝物,是百姓所依庇的。得到原国而失去信,用什么来依庇?所损失的更多。”退兵一舍而原国投降。如果晋侯也可以说是知道信的重要了。晋文公将要与楚国作战,向舅犯谋划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怎么办?”回答说:“战阵之间,不厌诈伪,您诈就可以了。”雍季说:“用诈术对待百姓,偷取一时之利,以后必然难以恢复。”文公说:“好。”于是用舅犯的计谋与楚人作战,等到胜利后行赏爵,则先赏雍季后赏舅犯说:“舅犯说的是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之利。”孔子听说后说:“文公称霸,是适宜的!既知道权宜之计,又知道万世之经。”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质朴就行了。”
棘子成厌恶当时文胜,所以说:“君子只要有质朴就行了,何必有文饰呢?”子贡说:“可惜啊,夫子这种说法本是崇尚根本抑制末节的意思,君子吗?然而意思虽然好,但言语却有毛病。现在即使四匹马拉的车也不能追回他的话了。话出于舌,四匹马车的运行是最快的。驷不及舌,这话的瑕疵是不可挽回的。夫子只知道质朴不可无,而不知道文饰不可无。大概文犹质,质犹文,文质一般重要,不可相无。夫君子小人之所以分辨,全赖有文饰在。如果一定要去掉所有的文饰而只保留质朴,那么君子小人无法分辨,而虎豹的皮也就和犬羊的皮一样了。大概虎豹的皮之所以不同于犬羊,唯独因为它们的毛不同罢了。如果去掉毛,那么皮就一样了。”夫棘子成矫正当时的弊病,固然失之过激,而子贡也失之过激了。必须如夫子“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礼,与其奢也,宁俭”的话,才开始没有偏颇。大概“文质彬彬”不是说文质相等,也只是说文质相称。相称不必五分质也是五分文,是有七分质而又有二三分文来修饰它,便相宜了。如同调和五味一样,岂必一碗水也是一碗盐才叫相称?盐只用一些,这样才有本末轻重。所以说:“甘受和,白受采。”这话便有轻重。当时子贡没有理解到这里。子贡的话,当时记录《鲁论》的人起初不知道它是错的。夫子的话“君子也”一句轻,“驷不及舌”重,上句起下句耳,且有“惜乎”二字。夫子的话是以文为可无的。若我所见,“文犹质也,质犹文也”,都不可无。且文譬如毛,质譬如皮。
。文质俱存,然后君子小人可以辨,犹皮毛俱存,然后犬羊虎豹可以辨。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而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也。上二句子贡所见,以下句折子成之言也。是述己所见以折彼所言。“君子质而已矣”,此“君子”是以德言。夫子之説“君子也”,此“君子”只以其言意近厚而言,亦以德言。集注:“君子小人无以辨”,“君子”谓贤士大夫,兼德位言;“小人”谓野人也。才把“君子”对“小人”説便有分辨,单言则泛以德论耳。此章当作三様。看子成之意,去文存质者也。子贡之言,文质兼存者也。朱子之意,其存质与子成同,而不至如子成之甚;其兼文质亦与子贡同,而意却自有轻重,又不至如子贡之混。集注末段,便是一公案也。
译文采与质朴都具备,然后君子和小人才能区分,就像皮毛都具备,然后犬羊和虎豹才能区分。如果一定要完全去除文采而只保留质朴,那么君子和小人就没有办法区分,而虎豹的无毛皮革也就和犬羊的无毛皮革一样了。上面两句是子贡的看法,下面一句是反驳子成的言论。这是陈述自己的看法来反驳对方的言论。“君子只要质朴就行了”,这里的“君子”是从道德方面来说的。孔子所说的“君子”,这里的“君子”只是从言语意味接近敦厚来说,也是从道德方面来说的。《集注》说:“君子和小人就没有办法区分”,“君子”指贤士大夫,兼指道德和地位;“小人”指乡野之人。才把“君子”和“小人”相对说来就有分辨,单独说则泛泛地从道德方面议论罢了。这一章应当看作三种情况。看子成的意思,是去除文采而保留质朴。子贡的话,是文采和质朴都保留。朱熹的意思,他保留质朴与子成相同,但不像子成那样极端;他兼重文采和质朴也与子贡相同,但意思却自有轻重,又不像子贡那样混淆。《集注》最后一段,便是一个公案。
哀公问于有若曰【芟三条,减二百九十一字,更定次序】称有若者,君臣之词;于夫子则称孔子而不名者,君师之分,俱要有也。齐氏以孔子尝为大夫,只称姓;而有若只为庶人,故称名。此意度之,非其説浅近难通。且孔子虽为大夫,非人臣乎?年饥,用不足。意以年饥固当省赋,而我之用不足,则不容不加赋。故曰如之何?但不明説出。大抵用之不足,不在于加赋,而在于节用。用不节,虽加赋无补于用之不足也。哀公但知国用之不足,而不知民用之已乏也。有若曰:「盍彻乎?」此意云何?正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也?看到后头方得有若意出。盍彻之意,全在足民上。哀公之意,只欲足国;有若之对,专欲足民。民足则君亦足矣。通力合作,通也,亦均也。计亩均收,均也,亦通也。新安之説太泥。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盖彻兼贡助二法,此言同井也。彻是十取其一,通百亩取其十亩零耳。便是每十亩取一亩,又零算每亩取一分。逐亩十取其一者,注云:「又履其余亩而十取其一也。」余亩言各零亩也。前以百亩总计什一,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已为十取一矣。今又逐亩什取其一则为十取二矣。「逐畆」二字縁税畆字生。行彻则不厚敛于民,不厚敛于民如何能足用?盖有节用道理在,所谓军国之需,量是以为出也。今不知节用,而但欲加赋,赋愈加,民愈贫,用愈不足,国愈困矣。盍彻之言,诚不易之定论也。君孰与不足,言谁忍坐视其不足而不之助哉?君孰与足,言谁放他独足?如此説方得与字活,而且与集注合。若依勉斋之説,恐与本文「与」字及注中「不至独贫不能独富」字不相贴。以一分税之于上,百姓固足矣,君亦何至独贫?若十取其二,或又从而加之,则百姓不足矣,君亦安能独富?君民一体,只言其休戚相关,何以见之?即上文: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民富,君亦富;民贫,君亦贫。君民寜不一体?君民既一体,何必厚敛于民,以取足于己哉?亦要行彻而节用耳。井地均,以民之所耕田言;谷禄平,以君之所取税言。军国如言千乗之国,以军计也。军国之需,如朝觐防同之费,祭祀兵革之供,颁赏徃来之给,人君食饮服御之用,皆以是为凖,而节其用度。后世不究其本,不知仁政必自经界始也。惟末之
图加赋以足用也
子张问崇德辨惑【芟四条】
德者,心所得惑者,心所蔽也。崇德,积之而髙也;辨惑者,袪其蔽也。不曰袪惑,而曰辨惑者,必有以辨之,然后有以袪之。今之惑者,只为不辨,而不自觉耳。使能辨之,何至于惑?欲崇德者,必也内主忠信。使存于此者,无一念之不实,而外徙乎义。使其于事为之间,无一毫之不当理。夫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德其有不崇乎?故曰崇德也。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最好看「本立日新」字,是贴崇德意。「本立」是德之基址,立在此;「日新」是从此进进于善去。
爱之欲其生【减一百四字移一条入后篇】
爱恶,人所不能无。然死生则人皆有定分。今也,爱之则欲其生,恶之则欲其死。溺于爱恶之私,而以彼之死生为可以随已之所欲。且又不能自定,易喜易嗔。方其爱之,既欲其生;及其恶之,又欲其死。一生一死,交战于胸中。若此者,是皆虚用其力于所不能必之地,而实无所损益于彼也。可不谓之惑乎?所惑在此于此,而辨之可也。此皆指言其惑之所在,辨意在外。答樊迟亦然。凡用心于理之所无者,皆惑也。注云:“则惑矣”,又云:“则惑之甚也”,两句都在“是惑也”一句内。注如此区别也,见得本文四句有两截意。上二句“欲其生”“死”字重,下二句“既”“又”字重。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芟一条减五十六字更定次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谓君便当是个君,臣便当是个臣,父便当是个父,子便当是个子。词语是如此,不曰君尽君道,臣尽臣道也。然其所以君君臣臣者,则在各
译哀公向有若问道:“年成饥荒,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这里称有若,是君臣之间的称呼;对于孔子则称孔子而不直呼其名,这是君师之间的分别,两者都要有。齐氏认为孔子曾担任大夫,所以只称姓;而有若只是平民,所以称名。这种推测,并非浅近难通。况且孔子虽然担任大夫,难道不是人臣吗?哀公的意思是,年成饥荒固然应当减免赋税,但我国家的用度不足,就不能不增加赋税。所以说“该怎么办?”但他没有明确说出来。大概用度不足,不在于增加赋税,而在于节约用度。用度不节约,即使增加赋税,对用度不足也没有补益。哀公只知道国家用度不足,却不知道民用已经匮乏。有若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这是什么意思呢?正是因为百姓富足,国君怎么会不足呢?看到后面才能得出有若的意思。盍彻的意思,全在于使百姓富足。哀公的意思,只想使国家富足;有若的回答,专想使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国君也就富足了。通力合作,通,也就是均的意思。计亩均收,均,也就是通的意思。新安的说法太拘泥。一夫受田百亩,与同沟共井的人通力合作。大概彻法兼有贡法和助法,这里说的是同井的情况。彻法是十取其一,通百亩取其十亩零而已。也就是每十亩取一亩,又零算每亩取一分。逐亩十取其一者,注解说:“又履其余亩而十取其一也。”余亩指各零亩。前以百亩总计什一,大体百姓得其九,公取其一,已经是十取一了。现在又逐亩什取其一,则为十取二了。“逐畆”二字源于税畆字。行彻法就不厚敛于民,不厚敛于民如何能足用呢?大概有节用的道理在,所谓军国的需要,量入为出。现在不知节用,而只想加赋,赋税越加,百姓越贫,用度越不足,国家越困窘。盍彻的话,确实是不可改变的信论。君孰与不足,是说谁忍心坐视其不足而不帮助呢?君孰与足,是说谁放任他独自富足?这样解释才使“与”字灵活,而且与集注相合。如果依照勉斋的说法,恐怕与本文“与”字及注中“不至独贫不能独富”字不相贴。以一分税之于上,百姓固然富足了,国君又何至于独自贫困?如果十取其二,或者又从而增加,那么百姓不足了,国君又怎能独自富足?君民一体,只说其休戚相关,何以见得呢?即上文: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民富,君亦富;民贫,君亦贫。君民难道不是一体吗?君民既是一体,何必厚敛于民,以取足于己呢?也要行彻法而节用罢了。井地均,以百姓所耕田而言;谷禄平,以国君所取税而言。军国如言千乘之国,以军计也。军国之需,如朝觐会同之费,祭祀兵革之供,颁赏往来之给,人君食饮服御之用,皆以是为准,而节其用度。后世不究其本,不知仁政必自经界始也。惟末之图,加赋以足用也。
子张问崇德辨惑。德者,心所得;惑者,心所蔽也。崇德,积之而高也;辨惑者,祛其蔽也。不曰祛惑,而曰辨惑者,必有以辨之,然后有以祛之。今之惑者,只为不辨,而不自觉耳。使能辨之,何至于惑?欲崇德者,必也内主忠信。使存于此者,无一念之不实,而外徙乎义。使其于事为之间,无一毫之不当理。夫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德其有不崇乎?故曰崇德也。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最好看“本立日新”字,是贴崇德意。“本立”是德之基址,立在此;“日新”是从此进进于善去。
爱之欲其生。爱恶,人所不能无。然死生则人皆有定分。今也,爱之则欲其生,恶之则欲其死。溺于爱恶之私,而以彼之死生为可以随己之所欲。且又不能自定,易喜易嗔。方其爱之,既欲其生;及其恶之,又欲其死。一生一死,交战于胸中。若此者,是皆虚用其力于所不能必之地,而实无所损益于彼也。可不谓之惑乎?所惑在此于此,而辨之可也。此皆指言其惑之所在,辨意在外。答樊迟亦然。凡用心于理之所无者,皆惑也。注云:“则惑矣”,又云:“则惑之甚也”,两句都在“是惑也”一句内。注如此区别也,见得本文四句有两截意。上二句“欲其生”“死”字重,下二句“既”“又”字重。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谓君便当是个君,臣便当是个臣,父便当是个父,子便当是个子。词语是如此,不曰君尽君道,臣尽臣道也。然其所以君君臣臣者,则在各
尽其道上来。此乃政事之根本,而非其条目也。然亦不可谓此非政事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如是则彛伦攸叙,而百度可举矣。政之道何以加此?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于国,则君不君,臣不臣矣。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则父不父,子不子矣。夫子告之以此,非不告以政也。根本所在一失,徒法不能以自行矣。故曰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夫子之意良有以也。公曰:“善哉【云云】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题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则纲纪已坏,而不成个政事了。其能国乎?正管子所谓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者也。故曰:“虽乎有粟,吾得而食诸。”言必至于危亡也。景公此言,岂不诚説得是?但惜其不能反求其所以然而见之行事之实耳。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启陈氏弑君篡国之祸,岂不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邪?
译竭尽正道来治理国家。这是政事的根本,而不是具体的条目。但也不能说这就不是政事了。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如果这样,那么伦理秩序就会井然有序,而各项政务就可以推行了。治理国家的方法,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齐景公失去了政道,大夫陈氏在国内施行厚惠,于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了。景公又宠幸众多内妾而不确立太子,于是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了。孔子用这些来告诫他,并不是没有告诉他政事。根本所在一旦丧失,单靠法令是不能自行运转的。所以说,只有具备《关雎》《麟之趾》那样的伦理教化之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孔子的用意确实是有道理的。景公说:“好啊【等等】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意思是说,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那么纲纪已经败坏,就不成其为政事了。国家还能存在吗?这正是管子所说的“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的道理。所以说:“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意思是说必定会走到危亡的地步。景公这话,难道不是说得对吗?只是可惜他不能反过来探求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并在实际行动中加以改正罢了。后来果然因为继承人没有确定,引发了陈氏杀君篡国的祸患,这难道不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吗?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片言可以折狱【第三条旧在第五条上合为一】
片言所谓不待其辞之毕也,折断也。断者,一条断作雨段,折便是分判其孰曲孰直而两开之,此所谓折也,谓剖而二之也。折字最有意味。忠信明决,正是无宿诺意。如践言而不欺者,忠信也;急于践而不滞者,明决也。但忠信明决説该得广,而无宿诺只是其中一事。虽是其中一事,而子路明决之全体亦因可识。盖是未曽发言而折狱之先如此也。故集注云:“故言出而信服之也。”又曰:“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者,由其养之有素也。”“取”字、“由”字,即上文“故”字意。而辅氏、蔡氏之説皆小矣。忠信明决,所谓信在言前也。或曰:朱子何不以忠信明决解在下?又曰:经解正要如此发明,方得“片言折狱”意出不比。如今依题作文字,然然。衣敝緼袍章首段,朱子便先説出“可进于道”字面,此便是“何用不臧”意,亦先解出以见圣人语意。子路无宿诺,正以平素之所养而言。夫子许子路“片言折狱”,正以其有无宿诺之操也,特辞不及耳。故门人遂记之,非唯以见子路之所以能“片言折狱”,而亦以见夫子之所以以是与子路者,良有以也。小邾射以句绎奔鲁。小邾,小邾国也,与邾子益来朝之邾不同,故言小以别之,犹言小琉球之类。射,其大夫名也。句绎,地名。射以此来奔,以其地降鲁也。射曰:“使子路要我,吾无盟矣。”射之来奔,当有盟,以盟不足深慿,愿得子路之一言,虽不盟,其言尤固于盟也。使子路,子路辞。康子使冉有谕之。由曰:“鲁有事于小邾,由更不敢问,故一听上命而死其城下,以攻之可也。今彼叛君来奔,是不臣也。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不能看子路此意,何等刚正?故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而冉求乃为季康子来説子路。求其难保哉。
听讼吾犹人也
听民之讼,而辨其孰曲孰直,吾固犹人也。然必也使民自无讼之可听乎?盖民之所以有讼者,以其德礼之化未至也。必也使无讼乎?何以使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非有禁令以使之,而自有不使之使也。此与《大学》所引同。
子张问政。子曰【芟一条,减二十八字】
二之字同,皆指政言。政不外乎教养,常存教人养人之心,而始终无间者,无倦也。盖人之常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如一重在终字,行此教人养人之事,不但外如是,内亦如是,表里如一,方是着实,方是忠。盖人之常情,政行于外,皆是道理,然内之所存,或未必然,而有苟且铺张之意,故曰表里如一,重在里字。如语録之説,「心里要如此,便外面也如此」,却重在外上,此盖记者之误。
博学于文
君子成人之美【减五十二字,第一条旧分为二】
此以君子小人之用心不同言。然其所以用心有如此之不同者,一则以其所存有厚薄之殊,一则以其所好有善恶之异。以其所存厚薄言之,君子存心厚爱,人以德,故成美不成恶;小人存心薄,乐人之短而忌人之长,故成恶不成美。以所好之善恶言,君子自家好善,故见人之善便喜心生而乐成之;小人自家好恶,如博奕、饮酒之类,已所好也,故亦喜他人为之。此皆情理之必然。成之者,有以其未为而诱掖之,有以其已为而奬劝之,皆所以致其成也。成字就其事之意,不可只以诱掖奬劝四个字来当。他看集注,下面又有「以成其事」四字可见。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
政者,正也。正之一字,主在正人。然正人与治人不同,必正已以正之。如云格君心之非一様,故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言政之所以得名者,谓以已之正而正人之不正也。夫如是,则人之正不正在我而已。子能身帅以正,则人皆归于正矣,孰敢不正?然其所以帅正之道,则非一言所能尽也。不知康子解得否?非仁无为,非义无行,则身正矣。此约言之也。鲁自中叶,叶字从草木从世。草木一叶上生一叶,叶叶相承,犹人之父子相纪世也。故曰叶。
季康子患盗
言民之为盗,固有
译一句话就能判决诉讼【第三条旧在第五条上合为一】
“片言”所谓不等待对方把话说完,“折”是判决的意思。断,是将一条东西断成两段,折就是分辨谁曲谁直而将其分开,这就是所谓的“折”,意为剖开成二。“折”字最有意味。忠信明决,正是没有隔夜承诺的意思。如践行诺言而不欺骗,是忠信;急于践行而不滞留,是明决。但忠信明决的说法涵盖得广,而无隔夜承诺只是其中一件事。虽是其中一事,而子路明决的全体也因此可以认识。大概是在未曾发言而判决诉讼之前如此。所以集注说:“所以话一出口就让人信服。”又说:“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是因为他平日修养有素。”“取”字、“由”字,即上文“故”字的意思。而辅氏、蔡氏的说法都太小了。忠信明决,所谓信用在言语之前。有人说:朱子为何不以忠信明决解释在下面?又答:经文解释正要如此阐发,才使得“片言折狱”的意思显现出来,不与其他相同。如今依题目作文章,如此如此。《衣敝缊袍》章首段,朱子便先说出“可进于道”的字面,此便是“何用不臧”的意思,也先解释出来以显示圣人的语意。子路无隔夜承诺,正以平素所修养而言。夫子赞许子路“片言折狱”,正因为他有无隔夜承诺的操守,只是言辞未提及罢了。所以门人便记下来,不仅以此显示子路之所以能“片言折狱”,而且以此显示夫子之所以这样赞许子路,确实有原因。小邾射带着句绎投奔鲁国。小邾,是小邾国,与邾子益来朝见的邾国不同,所以说小以区别它,犹如说小琉球之类。射,是其大夫名。句绎,地名。射以此来投奔,是带着他的土地降服鲁国。射说:“让子路要求我,我就不需要盟誓了。”射来投奔,应当有盟誓,因为盟誓不足以深深信赖,愿得子路的一句话,虽不盟誓,他的话比盟誓更牢固。让子路,子路推辞。季康子让冉有去告知他。子路说:“鲁国对小邾用兵,我再不敢过问,所以听从上级命令而死在城下,以此攻打它是可以的。如今他背叛君主来投奔,这是不臣子的行为。不臣子而帮助他实现诺言,这是肯定他的义举。我不能。”看子路此意,何等刚正?所以说“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而冉求乃为季康子来说服子路。求其难保哉。
听讼吾犹人也
听民之讼,而辨其孰曲孰直,我本来也和人一样。但一定要使民自无讼之可听乎?大概民之所以有讼,是因为德礼之化未至。一定要使无讼乎?何以使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非有禁令以使之,而自有不使之使也。此与《大学》所引同。
子张问政。子曰【芟一条,减二十八字】
二之字同,皆指政言。政不外乎教养,常存教人养人之心,而始终无间者,无倦也。盖人之常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如一重在终字,行此教人养人之事,不但外如是,内亦如是,表里如一,方是着实,方是忠。盖人之常情,政行于外,皆是道理,然内之所存,或未必然,而有苟且铺张之意,故曰表里如一,重在里字。如语録之说,「心里要如此,便外面也如此」,却重在外上,此盖记者之误。
博学于文
君子成人之美【减五十二字,第一条旧分为二】
此以君子小人之用心不同言。然其所以用心有如此之不同者,一则以其所存有厚薄之殊,一则以其所好有善恶之异。以其所存厚薄言之,君子存心厚爱,人以德,故成美不成恶;小人存心薄,乐人之短而忌人之长,故成恶不成美。以所好之善恶言,君子自家好善,故见人之善便喜心生而乐成之;小人自家好恶,如博奕、饮酒之类,已所好也,故亦喜他人为之。此皆情理之必然。成之者,有以其未为而诱掖之,有以其已为而奬劝之,皆所以致其成也。成字就其事之意,不可只以诱掖奬劝四个字来当。他看集注,下面又有「以成其事」四字可见。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
政者,正也。正之一字,主在正人。然正人与治人不同,必正已以正之。如云格君心之非一様,故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言政之所以得名者,谓以已之正而正人之不正也。夫如是,则人之正不正在我而已。子能身帅以正,则人皆归于正矣,孰敢不正?然其所以帅正之道,则非一言所能尽也。不知康子解得否?非仁无为,非义无行,则身正矣。此约言之也。鲁自中叶,叶字从草木从世。草木一叶上生一叶,叶叶相承,犹人之父子相纪世也。故曰叶。
季康子患盗
言民之为盗,固有
由来矣。苟子之不欲,则廉耻风行,虽赏之不窃。此假设之言,明其必不肯为也。季氏窃柄,盗于国也;康子夺嫡,盗于家也。此便是鲁之大盗,何以责民之为盗?
译由来已久。如果在上位者不贪求财利,那么廉洁知耻的风气就会盛行,即使奖赏他们,他们也不会去偷窃。这是假设性的说法,旨在表明百姓必定不会去做盗贼。季氏窃取国家权柄,是在国家层面行盗;康子篡夺嫡位,是在家族层面行盗。这些才是鲁国的大盗贼,为什么要责备百姓去做盗贼呢?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减三十六字】
如杀无道以就有道,意谓稂莠不去,嘉禾不生。有道者毎为无道者所病,故欲杀无道以成就有道。无道者恶人也,有道者善人也。子为政,政者民所视效焉,用杀?故子欲为善,则民于子乎视效而皆善矣。此欲善,“欲”字重,如欲仁而得仁之欲。此下是譬喻,子欲善而民善之理。君子之德能感,故曰“风”;小人之德应上所感者也,故曰“草”。此正所谓以德感德,如此説方得二个“德”字亲切。“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二句,且虚説。若説杀了,便起不得,“草上之风必偃”一句。自“子为政”至“草上之风必偃”,只是一意。“子欲善而民善矣”,只是“子为政焉用杀”底意。“君子之德”至“必偃”,又只是“子欲善而民善”意,又总是前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之意,又只是“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意,亦只是“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之意。圣人之所以告康子,终始只是一説,而无异词。虽异词,而实未尝二意。此可见道理之所在矣。为政者可不思哉?虽异其词,不易其意。所以不易其意者,以理之不可易也。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补注一句】
士何如斯可谓之达?要见得所以达之意。若只是问何谓之达,则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张己自认出此意了,却要説得周旋。达者,德孚于人,而行无不得之谓。德孚于人,又行无不得之由也。然此皆达字内意。若下文「质直好义【云云】则皆修于己之事,非德孚于人也。德孚于人,而行无不得,补此一句是达字之正义,而非子张举达为问之本意也。乃孔子所谓达者,子张认「闻」为达,非其正义也。在邦必闻,在家必闻,此是子张自解其所谓达者之意,认「闻」以为达也。言有声于邦家也,在邦在家皆有声也,非谓在邦则名闻于邦之人,在家则名闻于家之人也。
子曰:是闻也,非达也【芟二条第二、三条旧合为一】达与闻相似而不同,不可以不知也。夫达也者,其始也,初非有心于达也,不过自尽其自修之实质焉而已。无华饰也,直焉而已,无邪曲也。然质直持正,其在内者,却又好义而外面处事,一一要当理。然一于质直好义,又未免触突于人,故又须检防仔细于接物之际,察人之言,观人之色,恐吾之言行未慊人意,而思虑只要下人,惟恐意气有一毫加于人而取人之怨怒也。凡若此者,皆自修于内【云云】而人信之,自然在邦必达,在家必达。此则所谓达也。然则达岂闲之类哉?而其达也,亦出于自然耳,岂固有心以求达者哉?「质直」二字,似是在外,如何説作内主忠信?盖人之质直皆是心所为,但凡言动不朴实的便是心病。「质直」是以此为基也,能质直然后可语好义。不
可以质,字当忠;直,字当信。此以意来解,只以下文“色取仁而行违”来照,看见质直之为忠信。色取仁而行违,则非质直矣,而又岂是好义乎?察言观色,虑以下人,犹且自疑也;而彼则居之不疑矣。质直以心言,好义以事言。色取仁而行违,全是不质直;而好义亦在其中矣。盖“色取仁而行违”自相反了,不可以“色取仁”对“质直”,“行违”对“好义”。三注不是。仁乃吾心自有之物,欲仁而得仁,又岂有假于外哉?曰:“色取仁”便见是本不仁,而外面取个仁来妆饰也。“色”者,外貌之谓,如此説方贴。顔色亦不必以“色”字全虚説。“取仁”之“仁”,不专指仁爱也,此专言之“仁”。夫“闻”也者,全是造作摆布得来,然以其专务于此,故亦得名誉着闻。“色取仁”,夷攷其行,则实不仁;然使其能疑,犹可见。
其心之不自安矣,乃又泰然处之而不自疑,谓以其仁自处也。须看他所以色取仁者是何意?岂不是假作仁以瞒人,使人皆以为仁乎?所谓居之不疑,岂其能恬然不疑乎?彼盖自以势做到此,不容自收退;若收退来,连前底都坏了,不以我为是了。故只得直担当去,人未必都能看破也。故曰:此不
译季康子向孔子问如何治理政事【减三十六字】
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意思是说稂莠不除,嘉禾不生。有道的人常常被无道的人所妨害,所以想要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无道的人是恶人,有道的人是善人。您来执政,政就是百姓所观看效法的,为什么要用杀戮呢?所以您想要行善,那么百姓就会看着您、效法您而都变得善良了。这个想要行善,“欲”字分量很重,就像想要仁德就能得到仁德的那个“欲”。下面这是比喻,说明您想要行善而百姓也就善良的道理。君子的德行能够感化别人,所以称为“风”;小人的德行是响应上面感化的,所以称为“草”。这正是所说的以德感化德行,这样解释才使得两个“德”字显得亲切。“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这两句,暂且是虚说。如果说了杀戮,就引不出“草上之风必偃”这一句。从“您来执政”到“草上之风必偃”,只是一个意思。“您想要行善而百姓也就善良了”,只是“您来执政为什么要用杀戮”的意思。“君子的德行”到“必偃”,又只是“您想要行善而百姓也就善良”的意思,又总是前面“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的意思,又只是“假如您不贪求,即使奖赏他们也不偷窃”的意思,也只是“用庄严的态度对待他们就会恭敬,孝顺慈爱就会忠诚”的意思。圣人之所以告诉季康子,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说法,没有不同的言辞。虽然言辞不同,但实际上并没有两种意思。这可以看出道理所在了。执政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吗?虽然言辞不同,但意思没有改变。之所以意思不改变,是因为道理是不可改变的。
子张问:“士怎么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呢【补注一句】
士怎么样才可以称为通达?要明白通达的含义。如果只是问什么叫通达,那么在邦国必定有名声,在家邑必定有名声。子张自己已经认出了这个意思,却要说得周全。通达,是德行被人信服,而且行为没有不顺利的意思。德行被人信服,又是行为没有不顺利的原因。然而这些都在通达字的含义之内。如果下文“质朴直率喜好道义【云云】则都是修养自身的事情,不是德行被人信服。德行被人信服,而且行为没有不顺利,补上这一句是通达字的正确定义,而不是子张举通达为问的本意。孔子所说的通达,子张把“闻”当作通达,这不是通达的正确定义。在邦国必定有名声,在家邑必定有名声,这是子张自己解释他所谓通达的意思,把“闻”当作通达。说在邦国和家邑都有名声,在邦国和家邑都有名声,不是说在邦国就名闻于邦国的人,在家邑就名闻于家邑的人。
孔子说:这是名声,不是通达【芟二条第二、三条旧合为一】通达和名声相似但不同,不可以不知道。那通达的人,起初并不是有心追求通达,不过是尽自己修养自身的实质罢了。没有华丽的修饰,只是直率罢了,没有邪曲。然而质朴直率持守正道,内在的方面,却又喜好道义而外面处理事情,一一都要合乎道理。然而一味质朴直率喜好道义,又难免触犯别人,所以又必须在待人接物时检点防备仔细,观察别人的言语,观看别人的脸色,恐怕我的言行不能让人满意,而思虑总是谦下于人,只怕意气有一毫加在别人身上而招致别人的怨恨愤怒。凡像这样的,都是修养自身于内【云云】而别人信服他,自然在邦国必定通达,在家邑必定通达。这就是所谓的通达。然而通达难道是闲杂之类吗?而他的通达,也是出于自然罢了,难道本来就有心追求通达吗?“质朴直率”两个字,似乎是在外,怎么说作内在的主忠信呢?盖人的质朴直率都是心所作为的,但凡言动不朴实的便是心病。“质朴直率”是以此为根基的,能质朴直率然后才可以谈论喜好道义。不
可以把“质”字当作忠;“直”字当作信。这是以意来解释,只以下文“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来对照,看见质朴直率就是忠信。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就不是质朴直率了,而又哪里是喜好道义呢?察言观色,思虑谦下于人,还且自我怀疑呢;而那个人却安然处之而不自我怀疑。质朴直率从心来说,喜好道义从事来说。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全是不质朴直率;而喜好道义也包含在其中了。盖“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自相矛盾了,不可以“外表装出仁的样子”对“质朴直率”,“行为违背”对“喜好道义”。三注不对。仁是我心自有的东西,想要仁德就能得到仁德,又哪里假借于外呢?说:“外表装出仁的样子”便可见本来不仁,而外面取个仁来妆饰。“色”者,外貌的意思,这样解释才贴切。顔色也不必以“色”字完全虚说。“取仁”的“仁”,不专指仁爱,这是专说的“仁”。那“闻”的人,全是造作摆布得来的,然而因为他专门致力于此,所以也能得到名誉着闻。“外表装出仁的样子”,考察他的行为,则实在不仁;然而让他能自我怀疑,还可以看见。
他内心不安了,却又安然处之而不自我怀疑,认为以仁自处。须看他所以外表装出仁的样子是什么意图?岂不是假作仁来瞒人,使人皆以为仁吗?所谓安然处之而不自我怀疑,难道他能恬然不疑吗?他大概自认为势态做到这里,不容自己收退;如果收退,连前面的都坏了,不以我为是了。所以只得直担当去,人未必都能看破。所以说:这不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芟四条,减一百二字】
修慝亦谨独克己之事也。盖其恶未形,方匿于心,而有以去之,则永防其根矣。崇德谨于为善也,修慝严于去恶也,辨惑又明于其所蔽者而撤之也。人虽能为善去恶,然于性偏难克处,不免溺于其所蔽而有不自觉者,故又当有以辨之。崇德、修慝、辨惑,皆是心上工夫,理之得于心者崇之,恶之匿于心者去之,心有所蔽惑则辨之,都是心上工夫,故夫子善其切于为已先事后得,谓先其所事而后所得也。只知有所当为者为之而已矣,初不计其功效,如此则心力专一,工夫无间,而德将日积而不自知矣,非崇而何。攻专治也,最要看得专字。意今也专以治己为心,专以自治为事,而不暇及于责人,何恶不去,所以修慝也。人之常情,责人常重,责己常轻,才有心责人,自家过恶便卤莽而不暇治矣。如何辨惑?如以一朝暂时之忿不能寜耐,忘其身不顾,遂至祸又及其亲,皆所不顾,此岂非惑与?夫以一朝之忿甚防,而祸及其亲甚大,知此为惑,则有以辨之,惩其忿矣。一朝言其忿,不终朝暂时之忿也,犹所谓隔宿之怨,非不共戴天之讐,终身之恨也。或问:惩忿辨惑亦畧有先后乎?曰:必辨其惑,方能惩其忿。樊迟粗鄙近利,盖近利则不能先事后得,鄙畧则不能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粗猛则不能顾身念亲而惩一朝之忿,故夫子告以此三者,不曰近利粗鄙,而曰粗鄙近利,文顺也。粗鄙斯近利矣,此以其为人言,故不拘拘于本文之先后也。
樊迟问仁章【芟一条】
爱人知人,亦以已能者言,此以仁智之用言,然亦可见其能仁且智矣。盖本末未尝相离,今答樊迟,独专举用言,使其有所下手耳。如其言也,讱之例,若使樊迟少知夫子之答,亦必与为之难。内省不疚,意同矣。樊迟未达者,以为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吾为仁不智矣,为智不仁矣,柰何?故猜疑而不能自解。夫子因解之云:此自不相妨,举直错诸枉,自能使枉者直,举直错枉,智也;使枉者直,则仁矣。是于知人之中,自有爱人之实,仁智何相悖之有?然仁的意思,全在知内出来看能字。樊迟学问本未深造,故此説话也不晓解。夫仁者固爱人矣,然岂必不问善恶都爱邪?都举而用之邪?知者固有所择矣,但是举错之间自有辨别,然亦岂都无怜爱他心,而一以土芥视之耶?可见迟于穷理工夫全少,但以其能问,不肯抛放了,此则我师也。举直错诸枉,谓辨其孰直孰枉,吾举其直而错诸枉者,彼枉者亦有所愧,而自矫枉为直。着使字,是吾能爱人也。上文知仁分説,此因其疑而合仁知説。夫子以此告樊迟,迟犹未达,欲再问则近于渎,故不敢而退,以质诸子夏曰: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云云】盖迟以夫子之言专为知者之事故,只曰问知,又未达,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而以为此句闲了,不知欲何用耳。故曰樊迟之疑在下句,迟述所闻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夫举直错枉,吾固知其为知矣,但使枉者直,则未知其意之所在也,不知此于智的道理何指?子夏答云:此意自有所该也。富哉言乎,言只是一句,言不为富,其富者言中所含之意也。然不可説出,兼仁知看下文注中,盖字,此句正应吾见于夫子而问知意,选于众举臯陶伊尹举直错枉也,而不仁者逺,则能使枉者直矣。然则夫子斯言,岂专为知者之事哉?不仁者逺不仁者皆化为仁,只在眼前。但既化,便若不知那里去了底一般。吾见于夫子「见」字,与师冕「见」及「暴见」于王之「见」字。
同谓徃见也,不知孟子见梁襄王何如?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一条饶氏解得不是,只浅浅恁地説,欲樊迟得受用也。然舜汤【云云】亦不外此,便见包含无所不尽。此与道千乗之国章所谓圣人言虽至近,上下皆通者,同与?本注叹其所包者广,合学者之问也,不徒欲闻其説【云云】如爱人知人,此説也,方其所施设如何处事,其事迹之实也。以本文看,亦出,但未必其正意。
子
译樊迟在舞雩台下跟随孔子游学【删去四条,减去一百一十二字】
“修慝”也是“谨独”和“克己”的功夫。因为恶念尚未显露,正隐藏在心中,若能将其去除,就能永远防止其根源滋生。“崇德”在于谨慎地行善,“修慝”在于严格地去恶,“辨惑”则在于明察那些蒙蔽自己的东西并将其撤除。人虽然能够行善去恶,但在本性中难以克服的偏颇之处,难免会沉溺于被蒙蔽的状态而不自知,所以又应当有方法去辨别。崇德、修慝、辨惑,都是心上的功夫:将心中领悟的道理加以推崇,将心中隐藏的恶念加以去除,心中有所蒙蔽迷惑就加以辨别,这些都是心上的功夫,所以孔子称赞他切近于“为己之学”,主张先从事于应当做的事,而后有所得。只知道有应当做的事就去做罢了,起初并不计较功效,这样心力就会专一,功夫没有间断,德行就会日渐积累而自己不知不觉,这难道不是“崇德”吗?“攻”专指治理,最要紧的是看准“专”字。意思是现在专心以治理自己为心,专心以自我修养为事,而没有闲暇去责备别人,什么样的恶念能不去除呢?这就是“修慝”。人的常情,责备别人往往严厉,责备自己往往宽松,一旦有了责备别人的心思,自己的过错恶行就会变得粗疏而没有闲暇去治理了。如何辨别迷惑?比如因为一时的愤怒不能忍耐,忘记自身不顾一切,以至于灾祸连累到亲人,也全然不顾,这难道不是迷惑吗?因为一时的愤怒很轻微,而灾祸连累亲人很严重,知道这是迷惑,就能加以辨别,从而惩戒愤怒。“一朝”说的是愤怒,不是一整天暂时性的愤怒,就像所谓的隔夜之怨,并非不共戴天的仇敌,也不是终身的仇恨。有人问:惩戒愤怒和辨别迷惑,大概有先后顺序吗?回答说:必须辨别其迷惑,才能惩戒愤怒。樊迟粗俗鄙陋且趋近于利,大概趋近于利就不能先做事后求所得,鄙陋粗略就不能攻治自己的恶念,没有攻治别人的恶念,粗鲁猛烈就不能顾及自身、思念亲人从而惩戒一时的愤怒,所以孔子用这三点来告诉他。不说“近利粗鄙”,而说“粗鄙近利”,是为了文辞通顺。粗鄙就会趋近于利,这是根据他的为人来说的,所以不拘泥于原文的先后顺序。
樊迟问仁章【删去一条】
爱人和了解人,也是从自己具备的能力来说的,这是从仁与智的作用来说的,但也可见他能够仁且智了。因为本与末从未分离,现在回答樊迟,只专门举出作用来说,让他有下手的地方。如果按照他的话来说,这是“讱”的例子,假如樊迟稍微懂得孔子的回答,也一定会觉得做起来很难。“内省不疚”,意思相同。樊迟没有通达的地方,他认为爱要周全,而了解要有选择,我若行仁就不智,行智就不仁,该怎么办?所以猜疑而不能自我解脱。孔子因此解释说:这自然互不妨碍,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自然能使邪曲的人变正直,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这是智;使邪曲的人变正直,这就是仁了。这是在了解人之中,自然有爱人的实质,仁与智有什么相悖的呢?然而仁的意思,全要从“知”的内涵中来看“能”字。樊迟的学问本来没有深入,所以这话他也不理解。仁者固然爱人,但难道不问善恶都爱吗?都提拔任用吗?智者固然有所选择,但是在提拔罢黜之间自有辨别,但难道完全没有怜爱之心,而一律视如泥土草芥吗?可见樊迟在穷究事理的功夫上完全欠缺,但因为他能提问,不肯放弃,这一点就是我的老师。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是说辨别谁正直谁邪曲,我提拔正直的人而罢黜邪曲的人,那些邪曲的人也会感到惭愧,从而自我矫正由邪曲变为正直。用“使”字,是我能够爱人的意思。上文分别说知与仁,这里因为他的疑惑而合并说仁与知。孔子用这话告诉樊迟,樊迟仍然没有通达,想再问又近乎亵渎,所以不敢问而退下,去向子夏请教说:我见到夫子而问智,夫子说【云云】大概樊迟认为夫子的话专门是针对智者之事,所以只说问智,又没通达“能使枉者直”的道理,认为这句话多余了,不知道有什么用。所以说樊迟的疑惑在下句,樊迟叙述所听到的说: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能使邪曲的人变正直。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我固然知道这是智,但使邪曲的人变正直,就不知道其意旨所在了,不知道这在智的道理上指什么?子夏回答说:这意思自然有所涵盖。话语多么丰富啊,话语只是一句,话语本身不丰富,其丰富之处在于话语中所含的意思。然而不可说出,兼从仁与智来看下文注释中的“盖”字,这句话正应合“我见到夫子而问智”的意思,从众人中选拔皋陶、伊尹,提拔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而不仁的人远离,就能使邪曲的人变正直了。那么夫子的这话,难道专门是针对智者之事吗?不仁的人远离,不仁的人都转化为仁,就在眼前。但既然转化,就好像不知道去哪里了一样。我见到夫子,“见”字,与师冕“见”及“暴见”于王的“见”字,同指前往拜见。不知道孟子见梁襄王怎么样?圣人的话语,因人的不同而变化,一条饶氏的解释不对,只是浅浅地说,想让樊迟得到受用。然而舜、汤【云云】也不外乎此,便可见包含无所不尽。这与“道千乘之国”章所说的圣人言语虽然极近,上下都相通,是一样的吗?本注感叹其所包含的广博,符合学者的提问,不只是想听其说法【云云】如爱人和了解人,这是说法,当它施设如何处事,是其事迹的实质。从本文看,也出现,但未必是其正意。
子
贡问友章
子贡问友道何如也?固有忠告而不善道者。盖其心虽忠,而不善于词説,不得意思相入也。告非难,忠告为难。道非难,善道为难。忠告而又能善道,为难。忠告而善道之,则在我者尽矣。不听,则其失在彼,吾亦安能如之何?故止而无自辱,何也?朋友以义合者也。义合则合,不合则止。若以数而为所疎,我便无意思了,是辱也。不可非,不肯也。言不可以忠告而善道也。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亦然。然以义合,非天合之亲,可合亦可离也。如王者天下之义,主义字亦是此意。
译子贡问交友之道是怎样的?本来就有忠诚劝告却不得法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心虽然忠诚,但不善于言辞表达,不能使心意相互契合。劝告并不难,忠诚地劝告才难。引导并不难,善于引导才难。既能忠诚劝告又能善于引导,这才是难的。如果忠诚劝告且善于引导,那么在我这一方就已经尽力了。如果对方不听,那么过错就在对方,我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停止而不自我羞辱,为什么呢?朋友是因道义而结合的。道义相合就结合,不合就停止。如果因为屡次劝告而被疏远,我就没有意思了,这就是羞辱。不可劝告,是因为对方不肯接受。意思是说不能用忠诚劝告和善于引导的方式去对待。用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也是同样的道理。然而因道义结合,并非天生血缘之亲,可以结合也可以分离。就像王者天下的道义,这里的“义”字也是这个意思。
君子以文会友,章【芟一条,减五十一字】
文者,讲学之事,知也;仁者,进德之实行也。故曰:讲学以会友【云云】则德日进。讲学固所以明道,讲学而以会友,则道益明矣。为善而得所资,则德日进矣。曽子之意,谓夫会友,非徒会也,以文会之也。为仁,非独为仁也,以友辅之也。以文,以友,字重;然看则道益明,则德日进字面则会友辅仁亦重。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政章【芟二条】
子路问政。子曰:为政莫先于兴民之行,然必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也。为政亦莫大于役民之事,然必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也。见得身为政之本,诚能以身先之,劳之,民行安有不从,民事安有不勤者哉?子路则以为政亦多端矣,先之劳之之外,岂无所当用心者乎?夫子以勇者喜于有为而不能持久,能先之劳之于始,未必能先之劳之于终,故以无倦告之,姑使之深思也。先之劳之不相袭,是两件:先民之行,劳民之事也。一是本,一是末,皆是政里面事。先之劳之,教养俱举矣。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此为政之所以必贵于先之劳之也。不是朱子引苏氏为之着其效,此与上章则道益明,则德日进;下章则已不劳而事毕举,则刑不滥而人心悦之类,一意。请益曰:无倦。夫子意云:先之劳之二者尽足了,何须益?只是无倦便好了。无倦是益之也。子路之问多,请益又多,不足于孔子,盖其性勇,心粗,不能细腻逊志以求道理。
仲弓为季氏宰【芟二条五条挿入二句旧在下条摘出】宰各有属,故曰有司。有司其属也。宰之所属,有典财谷者,有典兵赋者,有典礼制者。凡事必先于彼责使治之,吾但考其成耳。宰兼众职,谓众官职也。赦小过,过失误也。失误已所在矜,况小过乎?如今律法失误者亦有罪名,如公错之类。人之过失,大者有所害,不得不惩;小者则赦之而不治。士庶中有才德者,吾则举之以为有司。三句平説,举贤才不兼已用者説。仲弓以为先有司可能也,赦小过亦可能也,独贤才散出于稠人之中,而一己之见闻有限,故问云何以能周知一时之贤才而举之耶?曰:汝虽不能周知,而未必全无所知也。汝既不能无不知,而他人则未必皆不知也。为汝谋者,但举尔所知之贤才,其尔所不知者,必有人知之。知之者皆将举而用之矣,其肯舍之哉?夫举其所知者于已,而付其所不知者于人,则何患贤才之不尽举哉?程子只在公私之间耳。一句只是以用心之大小为公私。
衞君待子而为政
出公无父,孔子必不仕之。不仕,固无义;仕于出公,尤无义也。子路昧于义,以为可仕而仕之。是时孔子居衞,子路亦以为将仕衞,故问曰:「衞君有待于子之出仕而为政,不知子之出仕,其所设施何先?」「为政」二字属卫君不属孔子,若属孔子,不用「而」字,只曰「卫君待子为政」可也。胡氏曰:「孔子为政而以正名为先」,此指孔子,非本防矣。为政之道,皆当以此为先,亦然。
子曰:「必也正名乎【芟二条,减七十四字】
此名字是名分之名。温公谓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是也。孔子告齐景公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正名之説也。饶氏谓事事皆要正名,君臣父子固是正名中之大者。此説虽善,而非本章之意。与下面施之政事,皆失其道,相戾详之。父子相继,礼也。故祢其父。今出公不父其父,而祢其祖,是实紊,而名与之俱紊矣。名实既紊,政未易举也。故孔子为政,必须矫之。不曰「不襧其父而祢其祖」,乃曰「不父其父者何蒯」。
瞆犹在故也。父庙曰祢,未死何庙?「子曰:必也正名乎!」此一句分明是不与輙非,惟见衞君之名不正,亦以见孔子之仕衞不成矣。非但答其子「将奚先」之问,亦示以不肯仕衞之意也。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
子路一闻正名之言,便晓此意,知其事之难济,而仕之不谐也。故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一句读,言子乃若是其迂哉?夫为政者,惟取其
译君子以学问文章来结交朋友,【删去一条,减少五十一字】
所谓“文”,是指讲习学问的事,关乎认知;所谓“仁”,是指增进德行的实践。所以说:通过讲学来结交朋友,那么德行就会日益增进。讲学固然用来阐明大道,讲学并借此结交朋友,那么大道就会更加彰明了。行善而得到辅助,德行就会日益增进。曾子的意思是说,结交朋友,不仅仅是聚会,而是以学问文章来聚会;践行仁德,不仅仅是独自践行,而是以朋友来辅助。以“文”、以“友”,这两个字分量很重;然而看“道益明”、“德日进”的字面意思,那么“会友”、“辅仁”也同样重要。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政章【删去两条】
子路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治理政事没有比兴办百姓的德行更优先的,但必须自身率先垂范,这样即使不下命令百姓也会自行行动。治理政事也没有比役使百姓做事更重要的,但必须自身勤劳从事,这样即使百姓辛勤劳作也不会怨恨。可以看出自身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如果真能自身率先垂范、勤劳从事,百姓的德行哪有不顺从的,百姓的事务哪有不勤勉的呢?子路认为治理政事方面很多,除了率先垂范和勤劳从事之外,难道没有应当用心之处吗?孔子认为子路性格勇猛,喜欢有所作为但不能持久,能在开始时率先垂范、勤劳从事,未必能在结束时也能坚持,所以用“不要倦怠”来告诫他,暂且让他深入思考。率先垂范和勤劳从事不互相重复,是两件事:一是率先引导百姓的德行,二是勤劳从事百姓的事务。一个是根本,一个是末节,都是政事里面的内容。率先垂范和勤劳从事,教养两方面都并举了。自身率先垂范,就不需要命令而百姓自行行动;自身勤劳从事,即使百姓辛勤劳作也不会怨恨。这就是治理政事之所以必须重视率先垂范和勤劳从事的原因。这不是朱子引用苏氏的话来彰显其效果,这与上一章的“道益明”、“德日进”,下一章的“己不劳而事毕举”、“刑不滥而人心悦”之类,是同一个意思。子路请求进一步指示说:不要倦怠。孔子的意思是说:率先垂范和勤劳从事这两点已经完备了,何必再增加别的呢?只要做到不倦怠就好了。不倦怠就是进一步的益处。子路的问题很多,请求进一步指示也很多,对孔子不够满足,大概是因为他性格勇猛,心思粗疏,不能细致谦逊地探求道理。
仲弓为季氏宰【删去两条,五条插入两句,旧在下条摘出】
宰各有下属,所以称为有司。有司就是他的下属。宰的下属,有掌管财物粮食的,有掌管军事赋税的,有掌管礼仪制度的。凡事必须先让他们负责治理,我只是考核他们的成果罢了。宰兼管众多职务,指众多官职而言。赦免小过错,过错失误。失误已经值得怜悯,何况是小过错呢?如今律法中失误者也有罪名,比如公错之类。人的过失,大的有害处,不得不惩罚;小的就赦免而不追究。士人和庶民中有才德的人,我就举荐他们担任有司。这三句平铺直叙,举荐贤才并不包括已经任用的人。仲弓认为先责成有司是可能的,赦免小过错也是可能的,唯独贤才散处在众多人中间,而自己一人的见闻有限,所以问说:怎么能够全面了解一时的贤才并加以举荐呢?回答说:你虽然不能全面了解,但未必完全不知道。你既然不能没有不知道的,而别人未必都不知道。为你谋划的,只要举荐你所知道的贤才,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一定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会举荐并任用他们,难道肯舍弃他们吗?自己举荐所知道的,而把所不知道的托付给别人,那么还担心贤才不能全部被举荐吗?程子说这只是在公私之间罢了。这一句只是以用心的大小来区分公私。
卫君等待孔子出来治理政事
卫出公没有父亲(指不承认蒯聩为父),孔子一定不为他做官。不做官,固然没有道义;为出公做官,更没有道义。子路对道义不明,认为可以做官就做了。这时孔子住在卫国,子路也认为孔子将要在卫国做官,所以问说:“卫君等待您出来做官治理政事,不知道您出来做官,所施行的措施什么最优先?”“为政”二字属于卫君不属于孔子,如果属于孔子,不用“而”字,只说“卫君等待您治理政事”就可以了。胡氏说:“孔子治理政事而以正名为先”,这是指孔子,不是本章的本意。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应当以此为先,也是对的。
孔子说:“一定是要端正名分吧!”【删去两条,减少七十四字】
这里的名字是名分的名。司马光说礼没有比名分更大的,名分没有比名分的名更重要的,是对的。孔子告诉齐景公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这就是正名的说法。饶氏说事事都要正名,君臣父子固然是正名中最大的。这个说法虽然好,但不是本章的意思。与下面施行政事,都失去其道,相违背,详细考察一下。父子相继,是礼。所以称父亲为祢。现在出公不称他的父亲为父,而称他的祖父为祢,这是实际上混乱,名分也随之混乱了。名实既然混乱,政事就不容易举行了。所以孔子治理政事,必须纠正它。不说“不称他的父亲而称他的祖父”,却说“不称他的父亲的人是谁”。
蒯聩还在的缘故。父亲的庙叫祢,没死有什么庙?“孔子说:一定是要端正名分吧!”这一句分明是不赞同辄,只看到卫君的名分不正,也由此看出孔子在卫国做官不成。不仅回答子路“将先做什么”的问题,也表明不肯在卫国做官的意思。
子路说:“有这样的话吗?您太迂腐了。”
子路一听到正名的话,就明白这个意思,知道事情难以成功,而做官也不顺利。所以说:“有这样的话吗?您太迂腐了!”这是一句读,意思是您竟然如此迂腐吗?治理政事的人,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