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第十八
揆其时,而原其心,而直断其为同出于忧君爱国之心,迹虽不同,心则一也。此等公案,非孔子谁能断之?然当时三公者,亦已各自认过了。其曰「自靖自献于先王」,三公之心,直可质之青天白日,照耀天下与来世矣。至诚恻怛,至诚者仁之存,恻怛者仁之发。此仁字重在爱之理上,然惟不咈乎爱之理,则有以全其心之徳矣。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大哉言乎!一言而三子之心白,天下之论定矣。不然后之人扵是三子,必有所轩轾予夺于其间也。厥后孟子得此意,而其论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云云】
译考察当时的时势,推究他们的本心,直接断定他们同样是出于忧君爱国之心,虽然行迹不同,但心意是一致的。这类公案,除了孔子谁能评判?然而当时的三位公卿,也各自已经认定了。他们所说的“自我安顿、自我奉献于先王”,三公的心意,简直可以对着青天白日昭示,照耀天下与后世。至诚恻怛,至诚是仁的存养,恻怛是仁的发动。这个“仁”字重在爱的道理上,然而只有不违背爱的道理,才能保全内心的德性。微子离开殷朝,箕子沦为奴隶,比干因进谏而死。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这话多么伟大啊!一句话就使三位贤人的心意大白,天下的议论也就定论了。不然的话,后人对这三位贤人,必定会在其中有所偏颇褒贬。后来孟子领悟了这层意思,他的论断说:“三位贤人道路不同,但趋向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说是仁……”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芟三条,减四十八字】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或有讽之者曰:“屡摈不用,如此尚未可以去而之他乎?”惠曰:“我之所以三黜者,只缘直道耳。夫直道而事人,则直道难容,焉往而不三黜?苟枉道而事人,则枉道易合。在鲁亦自可矣,而又何必去父母之邦乎?”惠此言,皆晓或人以不去之意,而自许其终身直道矣。
齐景公待孔子【减四十七字二条竪字末条自字或有误】齐景公之待孔子也,其言曰:「若必如鲁公所以待季氏之礼待之,则吾不能矣;当以鲁君所以待季孟二氏之间者待之。」旣而又曰:「彼虽贤矣,惜乎吾老而不能用也。」夫以孔子之圣,使景公以季氏待之,亦何足为过?然以季孟之间待之,则礼亦未为薄。但孔子之所以留其国者,冀其可用以行其道耳;而曰「吾老不用」,则虽礼遇之隆,亦何取哉?故孔子去之。然此言必非面语孔子,盖自以告其臣,而孔子闻之也。程子曰:「季氏强臣,君待之之礼极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愚窃谓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尧与舜迭为賔主,使景公以季氏待孔子,似未为过;而乃以季孟之间待之,则礼少杀矣。故大文竪此一段説话,夫岂无谓而曰「不系待之轻重」哉?孟子曰:「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如何説「不系待之轻重」?且孔子行「三字」,实通承上文,岂止専承「吾老矣」一句?朱子所以取程子之言,置在圈外耶?景公不能用之意,盖自于晏婴。
齐人归女乐
孔子用于鲁,骎骎然日有治强之势,齐人惧,直归女乐于鲁以沮之。当时辞受之权在季桓子,季桓子受之。于是君臣之间荒于声色,而怠于政事,三日不朝。其简贤弃礼,不足与有为,可知矣。故孔子行此,孔子去鲁之本意也。以孟子参之,方知郊不致膰爼者,直托一事耳。当用孔子时而受女乐,简贤也;三日不朝,弃礼也。齐人归女乐,只説「归」字,不曽説个「归桓子」,则知君臣俱有,而季桓子受之,亦为鲁君受之矣。三日不朝者,君三日不视朝,臣三日不往朝。此篇记仁贤之出处,不可分三仁为仁,栁下恵以下为贤,折衷亦难以折衷。三仁,三仁自是当了,故朱子曰:「若三仁则无间然矣。」孟子曰:「不信仁贤,」此仁贤是相连字。朱子以其此下便説孔子,事故缀之于此,非总上章也。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
楚之狂人接舆者,歌而过孔子之车前,曰:「鳯兮鳯兮!鳯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此何时也,而犹不隠?何其徳之衰乎!」且向日之不隠,已过之事,今不可谏矣。然来者之日,犹可追。那向日之失,及今庸不可隠乎?已而已而!如今就可隠去了。今之从政而不隠者,危矣。味接舆之歌,旣比之以鳯,而又疑其衰;旣幸其或止,而又虑其殆。盖知尊孔子而趋不同者也。接舆此辈人,亦甚髙。除是孔子,方可道他不是。孔子时在车中闻其歌,遂下车欲与之言,而接舆自以为是,不欲闻其言,趋而避之。孔子终不得与之言。夫以此等人,天资气节之髙,使闻孔子之言,其有不幡然而悟者乎?
长沮桀溺耦而耕
长沮桀溺二人相与为耦而耕,时孔子自楚反乎蔡,过其所耕之地。孔子以济渡,未知安在,使子路往问津焉。本子路御而执辔,今下问津,故夫子代之。长沮因指孔子而问曰:「夫那执辔者是谁?」子路曰:「是孔丘。」长沮曰:「正是鲁国孔丘邪?」曰:「是也。」曰:「他人容有不知津处,若是孔丘自知津而无待于问矣。」长沮此言以孔子数周流也,盖长沮托此以拒之。本是心不然,孔子之周流而不遂隠也,观其辞意,亦何等人物了。子路以长沮不答,又转问桀溺。想当时子路之问长沮桀溺,必见长沮与子路问荅之言,桀溺必闻,故不问孔丘而独问仲由,且其辞语意思又较从容得多。桀溺曰:「我看来滔滔者举天下皆是也,无一可与有为者而将谁与变易耶?」言欲变易谁耶?且彼在鲁不合则去之齐,之齐不合则去之卫之楚,此
译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劝他说:“屡次被排斥不用,像这样还不离开这里去别处吗?”柳下惠说:“我之所以三次被罢免,只是因为坚持正道罢了。如果用正道侍奉君主,那么正道就难以被容纳,到哪里不会再次被罢免呢?如果违背正道去侍奉君主,那么违背正道就容易迎合。在鲁国自然也可以了,又何必离开父母之邦呢?”柳下惠这些话,都是为了让劝他的人明白自己不去别处的意思,并以此表明自己终身坚持正道的志向。
齐景公对待孔子,他说:“如果一定要像鲁君对待季氏那样的礼节来对待他,那我做不到;应当用鲁君对待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来对待他。”不久又说:“他虽然贤能,可惜我老了,不能任用了。”凭借孔子的圣德,假使景公用对待季氏的礼节对待他,又有什么过分呢?然而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他,礼节也不算微薄。只是孔子之所以留在齐国,是希望他能被任用从而推行自己的道;而景公说“我老了不能用”,那么即使礼节优厚,又有什么可取的呢?所以孔子离开了齐国。然而这话一定不是当面告诉孔子的,大概是齐景公告诉他的臣子,而孔子听到了。程子说:“季氏是权臣,君主对待他的礼节极其隆重,但这并不是对待孔子应有的礼节。”我私下认为,商汤对待伊尹,齐桓公对待管仲,都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臣礼相待;尧和舜交替做宾主,如果景公用对待季氏的礼节对待孔子,似乎不算过分;但却用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他,那么礼节就稍微减损了。所以大文列举这一段话,难道是没有意义地说“不取决于礼节的轻重”吗?孟子说:“他不尊重道德、喜爱道义不像这样,就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怎么能说“不取决于礼节的轻重”呢?况且孔子离开,是承接上文整体而言,岂止是专门承接“我老了”这一句?朱子之所以采纳程子的话,放在圈外呢?景公不能任用的意思,大概来自晏婴。
齐人赠送女乐
孔子在鲁国被任用,渐渐有了治理强盛的趋势,齐国人害怕,直接赠送女乐给鲁国以阻止他。当时接受与否的权力在季桓子手中,季桓子接受了。于是君臣之间沉溺于声色,怠慢政事,三天不上朝。他们轻视贤人、抛弃礼制,不值得与他们有所作为,由此可见。所以孔子离开,这是孔子离开鲁国的根本原因。参照孟子的说法,才知道郊祭不送祭肉,只是借一件事来说罢了。当任用孔子的时候却接受了女乐,这是轻视贤人;三天不上朝,这是抛弃礼制。齐人赠送女乐,只说“归”字,不曾说“归给桓子”,就知道君臣都接受了,而季桓子接受,也是替鲁君接受。三天不上朝,是君主三天不临朝,臣子三天不去朝见。这一篇记载仁人贤者的出处,不能把三仁归为仁,柳下惠以下归为贤,折衷也难以折衷。三仁,三仁自然是恰当的,所以朱子说:“如果是三仁就没有异议了。”孟子说:“不信仁贤”,这里的“仁贤”是连用的词。朱子因为下面接着说孔子的事,所以附在这里,不是总结上一章。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的车前,说:“凤凰啊凤凰!有道就出现,无道就隐居。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为什么不隐居?为什么道德衰败了呢!”况且以前不隐居,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无法劝谏了。然而未来的日子,还可以补救。那以前的过失,现在难道不可以隐居吗?罢了罢了!现在就可以隐居了。现在从政而不隐居的人,危险啊。品味接舆的歌,既然把他比作凤凰,又怀疑他道德衰败;既然庆幸他或许停止,又担心他危险。大概知道尊重孔子但志向不同。接舆这类人,也很高尚。除了孔子,可以说他不是。孔子当时在车中听到他的歌,于是下车想和他说话,而接舆自以为是,不想听他的话,快步避开。孔子最终没能和他说话。像这样的人,天资气节高尚,如果听到孔子的话,难道有不幡然醒悟的吗?
长沮桀溺耦而耕
长沮和桀溺两人一起耕作,当时孔子从楚国返回蔡国,经过他们耕作的地方。孔子想要渡河,不知道渡口在哪里,派子路去问渡口。原本子路驾车握着缰绳,现在下车问渡口,所以孔子代替他。长沮于是指着孔子问说:“那个握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正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别人或许有不知道渡口的,如果是孔丘,自然知道渡口而不需要问了。”长沮这话是因为孔子多次周游列国,大概长沮借此拒绝他。本来心里不认同孔子周游列国而不隐居,看他的言辞意思,也是何等人物。子路因为长沮不回答,又转问桀溺。想当时子路问长沮和桀溺,一定看到长沮和子路的问答,桀溺一定听到了,所以不问孔丘而只问仲由,而且他的言辞意思又更加从容得多。桀溺说:“我看来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没有可以有所作为的人,将和谁一起改变呢?”
处不合则去彼处,彼处又不合则又去之,一处此则避人之士也。予以为滔滔天下皆是,举世皆在所避矣。且汝与其从避人之士,岂若从避世之士哉?」此又讽子路何必从孔子周流之意也。于是耰而不辍,亦不告以津处。人字狭,世字尽,安人,安百姓,治人,治天下国家,皆如此分。除鸟兽是飞走之属,则不可以同羣矣。彼天下皆人也,吾亦人也,则吾所当与同羣者,斯人而已。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如之何絶人逃世以为洁邪?且彼谓天下无道,谁与易之?殊不知若天下有道,则丘不用变易之矣。正为天下无道,故欲以道易之耳。此皆反桀溺之言,然二人所执实同,反桀溺而长沮亦在其中矣。
译如果所处的地方不合心意就离开那里,那里又不合心意就再离开,这样的人是躲避他人的隐士。我认为天下到处都是这样,全世界都在他躲避的范围之内。况且你与其跟随躲避他人的隐士,哪里比得上跟随躲避世俗的隐士呢?」这又是讽刺子路何必跟随孔子四处游历的意思。于是(长沮)继续除草不停,也不告诉他渡口在哪里。“人”字含义较窄,“世”字含义较广,安抚人、安抚百姓、治理人、治理天下国家,都这样区分。除了鸟兽是飞禽走兽一类,不能与人同群之外,那天下都是人,我也是人,那么我应当与之同群的,就是这些人罢了。我不与这些人同群,又与谁同群呢?怎么能断绝与人交往、逃避世俗来标榜自己的高洁呢?况且他说天下无道,谁去改变它呢?却不知如果天下有道,孔子就不需要去改变它了。正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才想用道来改变它。这些都是反驳桀溺的话,然而两人所持的观点实际上相同,反驳桀溺的同时长沮也在其中了。
子路从而后【芟三条减一百七十五字更定次序】丈人,老人也,如石门荷蒉之流,不得其姓字,旣止子路宿,见其二子,安得不知其姓字邪?以后来灭迹,想起他,终是不説姓字。子路问津,自楚反乎蔡也,子路从而后,即此时也,又皆序楚狂之后,故知四人皆楚人也。子路问曰:“子见吾夫子乎?”丈人盖知其为从孔子游者,乃正辞以责之曰:“汝于四体则不勤,于五谷则不分,徒逰手逰食而已,而乃问夫子于我,我知孰为尔夫子耶?”遂植其杖而芸草,竟不荅他。仲珠曰:“不勤不分,是责其不事农业;孰为夫子,是责其从师逺游也。”子路闻其言,知其为隠者,遂拱而立。拱而立,即敬之也,不必説,心敬之故拱而立,然拱而立亦由心生。丈人于是止子路宿于家,杀鸡为黍而食之,且使其二子出见。杀鸡二字不对,为黍説言为黍安排饭也,言杀鸡见其盛也。明日子路辞丈人行,旣见孔子,因以丈人昨日所责之辞不荅之意及所以相待之礼为告。至则行矣,行者只是出去,逆知子路之必将来,故先去之,其家犹在也,但子路若等他,他终不肯见矣。丈人旣不得见矣,子路因述夫子之意而言曰:“夫出仕以事君者,义之所在也,不仕则无义矣。且彼于二子相见,则于长幼之节固知其不可废矣,而以长隠为髙,则废了君臣之义矣。且夫长幼之节固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邪?大凡欲洁身而逺逃,则于五品之人伦俱废了。彼盖欲洁其身,而不知君臣之大伦乱矣。故君子之仕也,所以行君臣之义,使无废也。若夫道之不行,则固知之矣,但不忍废君臣之义耳。”观子路所述夫子之意如此,则君子于仕亦急矣。然一则曰义,二则曰义,则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是以【云云】徇禄也,使文人不去。子路得而见之其所告之言,必无以加此矣。惜乎丈人之不闻也。孔子使子路反见直,是要他闻此言。按此自「不仕无义」至「已知之矣」,皆是反覆言君臣之义不可废;而自「长幼之节」至「已知之矣」,又皆以申明「不仕无义」一句。「不仕无义」泛説,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指丈人説。两句似重而实不重,南轩正如此説。仕如何则行君臣之义?盖仕事君也,以臣事君,非义而何?庄子曰:「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间。」朱子小注説「义」字亦太偏于去就上,如此则曰「君子之仕也,所以行去就之义也」,似亦难説,恐未可据。「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臣父子五者之属皆大伦也,故集注兼解。朱子虽兼解,然子路只是指君臣。事之可否,就行事説;身之去就,就进退説。义者,制事之宜,自君臣言之道合则从,不合则去,有义存焉。此非本文之义,但「义」字却是如此。子路后来此言是向人説底,但不知是因丈人不见,就在彼处与人言耶?抑反来见人而言之邪?皆不可知。若以为子路只述夫子之意,如此毕竟是述在何处?岂述在《论语》书邪?然终是可疑,故集注又取国初本所记附之于后。「隠者为髙,仕者为通」,为字不必依饶氏作「作为」説。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为越了道理以求富贵也。决如水之决防而出也。性命之情,情之正者也。此篇记仁贤之出处,则文人之流,朱子亦以为贤者,后人如何可轻毁誉耶?但惜其不知圣人耳。
逸民伯夷叔齐
逸民,古逸民也。孔子下,文论列不及朱、张,不知如何。
不降其志【减八十七字】
新安以非其君不事为不降其志,以不立恶人之朝为不辱其身,此不可晓。大扺一以志言,一以身言,而辱身又重于降志。所谓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者也。
柳下惠少连【芟三条,减九十字】
注云:柳下恵事见上。只三黜不去,便见降志辱身处,亦不必依李氏分贴。且柳下恵言中伦,行中虑,亦在上章见得三黜不去,而其辞气雍容如彼,而其确乎不能枉道之意,亦自见于言外。言中伦也,三黜而犹仕,仕而终不枉道;行中虑也,言当乎事理,行合乎人心。虑者,心之所思也。人有心
译子路跟随孔子却落在后面,遇见了那位老人。老人,就是年长的人,像石门那个背着土筐的人一样,不知道他的姓名。既然留子路住宿,又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姓名呢?因为后来他隐没踪迹,想起他时,终究没有说出他的姓名。子路问渡口,是从楚国返回蔡国的时候,子路跟随孔子却落在后面,就是这个时候,而且都记载在楚狂接舆之后,所以知道这四个人都是楚国人。子路问道:“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大概知道他是跟随孔子游学的人,于是正言厉色地责备他说:“你四肢不勤劳,五谷分不清,只是白白游荡、白白吃饭罢了,却来问我你的老师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谁是你的老师呢?”于是拄着拐杖除草,最终没有回答他。仲珠说:“不勤劳、分不清,是责备他不从事农业;谁是你的老师,是责备他跟随老师远游。”子路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是隐士,于是拱手站立。拱手站立,就是尊敬他,不必多说,心里尊敬所以拱手站立,然而拱手站立也是由内心产生的。老人于是留子路在家住宿,杀鸡做饭给他吃,并且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杀鸡”两个字不对,是就“做饭”来说的,是说杀鸡来显示其隆重。第二天,子路辞别老人,已经见到孔子,于是把老人昨天责备的话、不回答的意思以及接待的礼节告诉孔子。到了那里,老人已经离开了,“离开”只是指出门,预先知道子路一定会来,所以先离开了,他的家还在,只是子路如果等他,他终究不肯相见。老人既然见不到了,子路于是转述孔子的意思说:“出仕来侍奉君主,是道义所在,不出仕就没有道义了。而且他在让两个儿子相见时,对于长幼的礼节固然知道不可废弃,却以隐居为高尚,就废弃了君臣的道义了。况且长幼的礼节固然不可废弃,君臣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大凡想要洁身自好而远远逃避,那么五种人伦关系就都废弃了。他想要洁身自好,却不知道君臣的大伦常乱了。所以君子出仕,是为了践行君臣的道义,使它不被废弃。至于道不能实行,本来就知道,只是不忍心废弃君臣的道义罢了。”看子路转述孔子的意思如此,那么君子对于出仕也很急切了。然而一说是道义,二说是道义,那么事情是否可行,自身的进退,也自有不可马虎的地方,所以【云云】追求俸禄,让文人不去。子路得以见到他所说的话,必定没有超过这个的了。可惜老人没有听到。孔子让子路回去再见老人,是要他听到这些话。从“不仕无义”到“已知之矣”,都是反复说君臣的道义不可废弃;而从“长幼之节”到“已知之矣”,又都是用来阐明“不仕无义”这一句。“不仕无义”是泛泛而说,想要洁身自好而扰乱大伦,是指老人说的。这两句话似乎重复但实际上不重复,南轩正是这样说的。出仕如何就能践行君臣的道义?大概出仕就是侍奉君主,以臣子侍奉君主,不是道义又是什么?庄子说:“君臣的道义在天地间无处可逃。”朱子小注解释“义”字也太偏向于进退,这样就说“君子出仕,是为了践行进退的道义”,似乎也难以说通,恐怕不可依据。“想要洁身自好而扰乱大伦”,君臣父子等五者都属于大伦,所以集注兼有解释。朱子虽然兼有解释,但子路只是指君臣。事情是否可行,是从行事来说;自身的进退,是从进退来说。道义,是处理事情的适宜,从君臣来说,道义相合就跟随,不合就离开,有道义存在。这不是本文的意思,但“义”字却是这样。子路后来这些话是向人说的,但不知道是因为老人不见,就在那里对人说话呢?还是回来见人后说的呢?都不可知。如果认为子路只是转述孔子的意思,这样毕竟是转述在哪里?难道转述在《论语》书中吗?但终究可疑,所以集注又取国初本所记载附在后面。“隐士为高尚,出仕者为通达”,“为”字不必依饶氏作“作为”解释。决性命之情,以饕富贵,是超越了道理来追求富贵。决,像水决堤而出。性命之情,是情的正道。这篇记载仁贤的出处,那么文人之流,朱子也认为是贤者,后人怎么能轻易毁誉呢?只是可惜他们不知道圣人罢了。
逸民伯夷叔齐
逸民,是古代的逸民。孔子之下,文论列举不及朱熹、张栻,不知为何。
不降其志
新安认为“非其君不事”是不降其志,“不立恶人之朝”是不辱其身,这不可理解。大致一个从志来说,一个从身来说,而辱身又重于降志。所谓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
柳下惠少连
注说:柳下惠的事见上文。只是三次被罢免而不离开,就可见降志辱身处,也不必依李氏分别贴附。况且柳下惠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也在上一章见得三次被罢免而不离开,而他的辞气雍容如彼,而他确实不能枉道之意,也自见于言外。言语合乎伦理,三次被罢免而仍然出仕,出仕而终究不枉道;行为合乎思虑,言语当于事理,行为合乎人心。思虑,是心之所思。人有心
则有虑,以虑言,见其合人意耳。旣曰降志辱身,而又日中伦中虑者,见其和而不流也。然则其异乎他人之降志辱身矣。其斯而已矣,指中伦中虑言,谓其所可取者在此耳,不可谓其无他善也。以言乎虞仲夷逸,虽隠居放言,而中清中权也。夫隠居独善,则其身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废,则其身合乎道之权。放言自废,自示其不可用也。隠居放言,比之中伦中虑者,又不同矣。夫此七人,不降志,不辱身,而隠居放言,则所可在隠,所不可在不隠矣。降志辱身,而言中伦,行中虑者,则所可在不隠,而所不可在隠矣。惟我则异,于是我初无可,亦无不可,顾时义何如耳。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所谓无可无不可也。或曰:逸民则皆隠矣,如何如此分可不可?曰:如柳
译于是产生思虑,用思虑来发表言论,只是看到它符合人的心意罢了。既然说降低志向、屈辱自身,却又说合乎伦理、合乎思虑,这是看到他们温和而不随波逐流。然而,这就不同于其他人的降低志向、屈辱自身了。所谓“如此而已”,是指合乎伦理、合乎思虑而言,是说他们值得称取的地方就在这里,不能说他们没有其他善行。说到虞仲、夷逸,虽然隐居并发表激愤的言论,却合乎清高、合乎权变。隐居而独自修养善性,那么他们的自身就合乎道的清高;发表激愤的言论而自我废弃,那么他们的自身就合乎道的权变。发表激愤的言论而自我废弃,是自我表明他们不可被任用。隐居并发表激愤的言论,与合乎伦理、合乎思虑的人相比,又有所不同了。这七个人,不降低志向,不屈辱自身,而是隐居并发表激愤的言论,那么他们值得肯定的是隐居,不值得肯定的是不隐居。降低志向、屈辱自身,而言论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的人,那么他们值得肯定的是不隐居,不值得肯定的是隐居。只有我则不同,于是我起初没有值得肯定的,也没有不值得肯定的,只看时势和道义如何罢了。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就是所说的无可无不可。有人说:隐士都隐居了,为什么这样区分可不可?回答说:像柳
下恵终无必隠之心,任意较多,而夫子防以逸民称之者,以其终不遇于世,而显行其道耳,此亦是大疑难。无可无不可者,以心言也,不以事言也。心则无有可不可,若事则当自有可不可在,安得无可无不可?鲁旣受女乐,决然是当去,又可以不去耶?若鲁能却女乐而反夫子,则夫子便当还矣,此正是无可无不可处。若于事无可否,何以为孔子?孔子曰:「无适也,无莫也。」此无可无不可之説也。曰:「义之与比,则自有可与不可在矣。」谢氏立心造行不分,贴本文此,本以制行言,然行由中出,有此立心,则有此制行矣。下圣人一等者,谓夷齐无少屈也。若下恵以下,则皆有少屈从权处矣。
太师摰适齐【芟一条第四条减一百十五字凑合】前只云太师鲁乐官,而此云鲁乐官之长,对下文其属而言。亚饭谓掌亚饭之乐官名,干不言初饭者,或太师少师掌之,或当时无其人了,或其人不去,必有掌初饭者。然朱子又曰:「白虎通曰:王者四饭,诸侯三饭,则初饭无了。」然据事情,以初为亚,以三为四,似亦难必。以乐侑食,侑劝也,脾好音乐,故以此劝之,今人歌曲以至戏塲,其原盖出于此。圣人俄顷之助者,乐官识乐之正,而不为三桓僭妄者用也。所以识乐之正者,以夫子正乐之功也。看此章者,当得此意。
周公谓鲁公曰
不必以亲亲敬故,任贤用人,立説总要见得忠厚之意。若衰世,安得有此气象?伤今,则思古矣。
周有八士【第二条旧与上条合】
一母四乳,乳育子也,谓一产也,非指其奶言,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此朱子疑出,以本文“伯仲叔季”四字俱双,想是如此,似不宜就安在本文説。总见周之盛时,人才之盛如此,今则不可得矣。按朱子于师挚八士、鲁公、章、或自云未必夫子之言,或又引胡説,其或夫子尝与门弟子言之,然终则曰:“孔子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旣皆以称賛而品列之,而于柳下恵、章下亦曰‘此必有孔子断之’之言而亡之。”还主孔子説,意多其曰“未必夫子之言”,亦未必耳,然是意居多。子张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芟二条,减三十一字,旧合为一】世间惟利害至重,今见害不苟去,见利不苟就。世间惟丧祭最重,今祭能思敬,丧能思哀,则大节无亏,其亦可矣。」其可已矣。子张意谓尽可了。朱子训曰:「则庶乎其可,似少抑之。」盖士者分内事,固不止此。今曰「其可已矣」,则失之太快,而不类圣人之言。注又曰:「一有不至,则余无足观,俱是隂补。」子张言意太急处,恐后之学者遂以此为极至也。
执德不▯【减四字】
执徳以行,言信道以知,言一理也。方其闻是理而未为我有也,则谓之道;及其行是道而得诸已也,则谓之徳。是徳也,执之可矣。然必执之▯,然后众善益集,而徳不孤。是道也,信之是矣。然必信之笃,然后此志益坚,而道不废。徳不孤,道不废,然后能卓然有所建立于天地之间,而足为世轻重。若或以少有得自足,而执徳之不▯于其道,虽信而不能无不信者存;而信道之不笃,则徳孤而道废。道徳旣非我有,吾见世虽有是人也,焉能为有?世虽无是人也,亦焉能为亡?执徳之不▯者,量之不广也;信道之不笃者,知之。
不真也。此与▯毅自不同。盖信道笃非毅也。此有无不可以道徳有无言。然其所以不能为有无者,则以其道德之孤废也。故濂溪周子曰: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徳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徳有于身而已。可引以解此章之意。子路之终身诵,子贡之以无谄无骄为至,执徳不▯也。宰我之忧为仁之陷害,冉求之自画而谓力不足,信道不笃也。执徳不▯,信道不笃,总是无以异于人,故不能为有无。
子夏之门人【芟一条,减六十七字】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夏已尝告以交友之道,而门人复问于子张,是必有不足于子夏之言。可者与之,谓可友者则与之友,其不可友者则拒而勿与之友。如直谅多闻者可,便辟善柔
译柳下惠终究没有必定隐居的心,随顺世俗的举动较多,而孔子却以“逸民”称许他,是因为他最终不被世俗所接纳,却显扬地践行自己的道罢了,这也是一个大疑难。所谓“无可无不可”,是从心而言的,不是从事而言的。心则没有可不可的区别,若从事而言,则自然有可不可的分别,怎么能够无可无不可呢?鲁国既然接受了女乐,决然是应当离去的,难道还可以不去吗?如果鲁国能拒绝女乐而召回孔子,那么孔子就应当回去了,这正是无可无不可的地方。如果在事上没有什么可否的分别,那怎么配称为孔子呢?孔子说:“没有一定必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做的。”这就是无可无不可的说法。又说:“以义作为准则,那么自然就有可和不可了。”谢氏将立心与造行不加区分,贴合本文此处,本来是从制行来说的,然而行为由内心发出,有了这样的立心,就有这样的制行了。比圣人低一等的,是说伯夷、叔齐没有稍许的屈从。至于柳下惠以下的人,则都有稍许屈从权变的地方了。
太师挚前往齐国【删去一条第四条,减一百十五字凑合】前面只说太师是鲁国的乐官,而这里说鲁国乐官之长,是相对于下文他的属官而言的。亚饭是指掌管第二顿饭音乐的乐官名,文中没有提到初饭,或许太师、少师掌管初饭,或许当时没有这个人了,或许那个人没有离开,必定有掌管初饭的人。然而朱子又说:“《白虎通》说:王者有四饭,诸侯有三饭,那么初饭就没有了。”然而根据常理,以初饭为亚饭,以三饭为四饭,似乎也难以确定。用音乐来劝食,侑是劝的意思,脾脏喜好音乐,所以用这个来劝食,今人的歌曲乃至戏台,其源头大概出于此。圣人片刻的辅助者,是指乐官识得音乐的正道,而不被三桓僭越妄为所利用。之所以能识得音乐的正道,是因为孔子正乐的功效。看这一章的人,应当领会这个意思。
周公对鲁公说
不必以亲近亲属、敬重故旧为由,任用贤人、使用人才,立论总要见得忠厚之意。如果是衰败的时代,哪里能有这种气象?哀伤当今,就会思念古时了。
周朝有八位士人【第二条旧与上一条合并】
一母四乳,乳是养育孩子的意思,指一次生产,不是指她的奶头,大概是一个母亲四次哺乳而生下八个孩子。这是朱子怀疑的地方,因为本文“伯仲叔季”四个字都是双数,想是这样,似乎不宜就安在本文解释。总见周朝兴盛时,人才如此兴盛,现在则不可得了。按朱子对师挚八士、鲁公、章、或自云未必是孔子的话,或又引用胡氏的说法,其或孔子曾经对门弟子说过,然而最终说:“孔子对于三仁、逸民、师挚八士,既然都以称赞而品列他们,而对于柳下惠、章下也说‘这必定有孔子的判断’的话而亡失了。”还是主张孔子的说法,意思多其说“未必是孔子的话”,也未必是,然而这种意思居多。子张第十九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难能献出生命【删去二条,减三十一字,旧合并为一】世间只有利害最重,现在见到危害不苟且离去,见到利益不苟且追求。世间只有丧祭最重,现在祭祀能想到恭敬,丧事能想到悲哀,那么大节没有亏损,也就差不多了。”也就差不多了。子张的意思是尽可以了。朱子训曰:“那么差不多可以了,似乎稍加抑制。”因为士人是分内的事,本来不止于此。现在说“也就差不多了”,则失之太快,而不像圣人的言语。注又说:“一有不到位的,那么其余就没有值得观看的,都是暗中补充。”子张言语意思太急切的地方,恐怕后来的学者就以此为极至了。
执德不〇【减四字】
执德以行,言信道以知,言一理也。方其闻是理而未为我有也,则谓之道;及其行是道而得诸已也,则谓之徳。是徳也,执之可矣。然必执之〇,然后众善益集,而徳不孤。是道也,信之是矣。然必信之笃,然后此志益坚,而道不废。徳不孤,道不废,然后能卓然有所建立于天地之间,而足为世轻重。若或以少有得自足,而执徳之不〇于其道,虽信而不能无不信者存;而信道之不笃,则徳孤而道废。道徳旣非我有,吾见世虽有是人也,焉能为有?世虽无是人也,亦焉能为亡?执徳之不〇者,量之不广也;信道之不笃者,知之。
不真也。此与〇毅自不同。盖信道笃非毅也。此有无不可以道徳有无言。然其所以不能为有无者,则以其道德之孤废也。故濂溪周子曰: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徳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徳有于身而已。可引以解此章之意。子路之终身诵,子贡之以无谄无骄为至,执徳不〇也。宰我之忧为仁之陷害,冉求之自画而谓力不足,信道不笃也。执徳不〇,信道不笃,总是无以异于人,故不能为有无。
子夏的门人【删去一条,减六十七字】
子夏的门人问交友之道于子张。子夏已经曾经告诉过交友之道,而门人又问于子张,是必定有不足于子夏的话。可者与之,谓可友者则与之友,其不可友者则拒而勿与之友。如直谅多闻者可,便辟善柔
便佞者不可。子曰:「母友不如己者,亦非是不可者拒之,此其言所以为迫狭。」子张破子夏云:「君子之交于贤者,尊之;其众之未贤者,亦容之。于善者,嘉之;于其不能乎善者,亦矜之。而何以拒人为?且我之大贤与,则自不肯拒人;我之不贤与,则亦不得而拒人矣。」此皆以破其不可者拒之之説。贤如仁义,实有得于己者;善则方为仁为义者,众只是无以异于人者;不能则有不善之意。此二句子张述所闻言也。「我之大贤以下四句」则方是把子张话来破了上二句虚説。贤胜于善,众又胜不能,畧有等第。下文只言贤不贤,又该善不能在里,不可以嘉善矜不能为释上句之义。盖尊与嘉不同,容与矜亦不同。子夏之病,病在有所拒;子张之病,病在无所拒者。子夏説出所以当拒者,子张説出所以不可与者,亦必拒之,则皆无碍了。
译巧言令色的人不可交。孔子说:“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这并不是说对于不可交的人就要拒绝他们,所以这话显得狭隘。子张驳斥子夏说:“君子与贤者交往,要尊敬他们;对于大众中那些不够贤良的人,也要包容他们。对于善良的人,要赞美他们;对于那些做不到善良的人,也要怜悯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别人呢?况且如果我是大贤,自然就不会拒绝别人;如果我不贤,也就没有资格去拒绝别人了。”这些都是用来驳斥那种“对于不可交的人就要拒绝”的说法。贤,是指像仁义那样,确实自己有所得的人;善,是指正在践行仁义的人,大众只是没有异于常人之处;不能,是指有不好的念头。这两句话是子张陈述他所听到的言论。“我之大贤以下四句”则是用来驳斥子张的话,指出上面两句是虚妄的说法。贤胜过善,善又胜过不能,大致有等级之分。下文只说贤与不贤,又包含了善与不能在里头,不可以用“赞美善、怜悯不能”来解释上句的含义。因为尊敬与赞美不同,包容与怜悯也不同。子夏的毛病,在于有所拒绝;子张的毛病,在于无所拒绝。子夏说出了应当拒绝的理由,子张说出了不可拒绝的理由,如果都坚持己见,也就都没有问题了。
虽小道
虽是农圃医卜之属,恁様小道,然其初固皆圣人之制作,而各有一事一物之理存焉,故必有可观者。然局于一偏,滞于一隅,若以推之天下国家,则恐不通,就行不去了。是以君子于大道尽心焉,而于小道不屑为也。可观以其理未尝不在,而各有济于用也。
日知其所亡
人之为学,诚能孜孜汲汲,日惟知其所无,所无者,旣有诸己,了积至于月,又无忘其所能,而终不失,如此便是无一时而不学,而一日有一日之功,一月有一月之功,可谓好学已矣。知字对无忘字説,非知行之知,日知所无,谓汲汲以求其所未有也,兼知行所能亦然。凡所谓好学者,皆是有进进不自已之意,日知其所亡,皆以心言,功则不外是矣。
博学而笃志【芟一条减四十六字】
子夏云:「人皆知力行之所以为仁,而不知致知之所以得仁。诚能博而学之,闻见不隘,而又笃志,心一于是,问不泛,问切己者,问之,思不高,思即其近者,思之。凢此皆致知之事,未及乎力行而为仁也。然从事于此,则心不外驰,此心常存,而理之存于我者,亦由是而固。是虽非所以为仁,而仁亦自在其中矣。」笃志何以为致知之事?朱子曰:「笃志只是至诚恳切以求之,不是理会不得,又懈了。」笃志,坚心也;切问,切于已也;近思,近于已也。自博学到近思,渐説近里着已来,所以仁在其中。朱子解「三仁」之「仁」,就理説及心;「仁在中」,五者为仁,则就心説及理。切孟子説「仁」,则解曰「心之徳,爱之理」;有子説「仁」,则解曰「爱之理,心之徳」。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芟一条】
工不居肆而在家则干他事理他物是为迁于异物。君子不学则心用在外物上,不在道理上用,故无以致道。此则子夏本意。毕竟居肆与学分数较重,然不特居肆而已,而曰以成其事;不曰学而已,而曰以致其道。则知居肆者特地是欲成其事,非闲居也;学者特地是欲致其道,非空学也。所以二説相须,其义始备。学者求知其理而行其事也,致其道者造乎道之极致也,亦是做到家之意。「成」字、「致」字重看。
小人之过也必文
必文以重其过,以重其过四字,朱子警人尤切。文则重其过矣,何也?始焉不知慎思而行,与理悖,是过了,而又饰之以为欺,是増益其过也。重字去声读。
君子有三变
君子一身有三变,如何?自逺而望之,则见其正衣冠,尊瞻视,俨然其貌之庄也。望之俨然,若不可得而亲矣。及其近而就之,则其色温蔼然,和气之可掬也。即之也温,虽可得而亲矣。及听其言也,则又非法不道,是是非非,确乎其不可易,则虽可亲而不可狎。是则君子一身,自逺望之是一样,近而就之是一样,及听其言又一样。此所谓三变。然君子岂有意于变哉?盖其隂阳合徳,所养者周,是以见于外者自然如此,不待有所矫而然也。君子有三变,言盛徳君子如此,莫指孔子,然孔子必如此。望之俨然,举一身言。即之也温,指见于面者。
君子信而后劳其民【芟一条减五十字】
必其诚意恻怛而民信之矣,然后可以劳其民。若未信,则劳者非人所便,彼必以为厉已也。亦必诚意恻怛而君信之矣,然后可以谏于君。若未信,则谏者逆耳之事,彼必以为谤己也。可见君子之事上、使下,皆必以信为之本,有其本,然后可以有为也。信谓上下交孚,故曰“诚意恻怛而人信之”,兼人我説。固有己之心虽出于诚,而人未必信者,故本文“信”字做人信之説,而其本则在诚意恻怛上。信而后谏,固是然,亦有虽不信而不容不諌者,箕子、比干是也。信而后劳,亦有如此者,如子产为政初,间民或有欲杀之者,子产亦不恤也。但君子立心切要他信,然其所以致信,非有所强也,诚意恻怛而人自信之也。君子指士大夫言,上有君,下有民。
大德不逾闲
言人于君臣父子等之大伦皆一一尽道而无越于准绳之外了,则虽于一动静一语黙及应对进退之间有未尽合理,亦可也。饶
译即使是农艺、园艺、医术、占卜之类的小技艺,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它们的起源原本都是圣人的创制,其中各自蕴含着具体事物的道理,因此一定有值得观察借鉴的地方。然而,如果局限于片面,拘泥于局部,若将这些道理推广到治理天下国家的大局上,恐怕就不通行了,行不通了。因此,君子在大道上尽心竭力,而对于小道则不屑去做。之所以说小道可观,是因为其中的道理未曾不在,且各自对实用有所裨益。
每天知道自己所欠缺的。人做学问,如果真能勤勉不懈,每天只关注自己所没有的知识,那些原本没有的,一旦掌握在自己身上,积累到一个月,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能力,始终不丢失,这样就没有一刻不在学习,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功效,每一个月都有每一个月的功效,这就可以称得上是好学了。“知”字是与“无忘”相对而言的,不是知行合一中的“知”;“日知所无”,是指急切地追求自己尚未拥有的知识,兼及知行所能也是如此。凡是被称为好学的,都有一种不断进步、自我驱动的意思;“日知其所亡”,都是从内心修养的角度来说的,功效也就体现在这里了。
博学而笃志【删去一条,减少四十六字】
子夏说:“人们都知道努力实践之所以能成就仁德,却不知道获取知识之所以能获得仁德。如果真能广泛地学习,见闻不狭隘,并且坚定志向,心思专一于此,提问不泛泛而谈,只问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问题,思考不高远玄虚,只思考与自己相近的道理。凡此种种,都是获取知识的事情,尚未达到努力实践而成就仁德的境界。然而从事这些,心就不会向外驰逐,此心常存,而存在于我心中的道理,也因此而稳固。这虽然不是成就仁德的方法,但仁德也就自然蕴含其中了。”为什么笃志属于获取知识的事情?朱子说:“笃志只是至诚恳切地去探求,不是因为理解不了就懈怠。”笃志,就是坚定心志;切问,就是问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近思,就是思考与自己相近的道理。从博学到近思,逐渐向内收敛,所以仁德就在其中。朱子解释“三仁”中的“仁”,是从道理说到心;“仁在其中”,这五者构成仁,则是从心说到道理。孟子说“仁”,解释为“心的德性,爱的道理”;有子说“仁”,解释为“爱的道理,心的德性”。
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删去一条】
工匠不住在作坊而待在家里,就会去干别的事、理别的物,这是被其他事物所迁就。君子不学习,心就会用在外部事物上,而不是用在道理上,所以无法达到道的境界。这是子夏的本意。毕竟,“居肆”与“学”的分量较重,然而不仅仅说“居肆”,而是说“以成其事”;不仅仅说“学”,而是说“以致其道”。由此可知,住在作坊里是特意为了完成他的工作,并非闲居;学习是特意为了达到道的境界,并非空学。所以这两种说法相互依存,意义才完备。学者是求知其理而行其事,致其道是达到道的极致,也就是做到家的意思。“成”字和“致”字要着重看待。
小人的过错必定掩饰
必定掩饰以加重他的过错,“以重其过”这四个字,朱子警示人尤为深切。掩饰就会加重过错,为什么呢?开始不知道谨慎思考而后行动,与道理相悖,这是过错,又加以粉饰以欺骗,这是增加了他的过错。“重”字读去声。
君子有三变
君子一身有三种变化,是怎样的呢?从远处看他,只见他衣冠端正,目光庄重,容貌庄严。远远看去庄严,好像不可亲近。等到走近他,他的神色温和和蔼,和气可亲。接近他时温和,虽然可以亲近了。等到听他说话,又发现他非正当的话不说,是非分明,坚定不可改变,那么虽然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这就是君子一身,从远处看是一种样子,走近是一种样子,听他说话又是另一种样子。这就是所谓的三变。然而君子难道是有意要变化吗?大概是因为他阴阳和合之德,所修养的周全,所以表现在外面自然如此,不需要矫揉造作。君子有三变,是说盛德君子如此,并非特指孔子,但孔子必定如此。“望之俨然”,是就全身而言;“即之也温”,是指表现在面上的。
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删去一条,减少五十字】
一定是他诚意恳切而百姓信任他了,然后才可以役使百姓。如果尚未取得信任,那么役使百姓的事不是百姓所方便的,他们必定认为是在伤害自己。也一定是诚意恳切而君主信任他了,然后才可以向君主进谏。如果尚未取得信任,那么进谏是逆耳的事,君主必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可见君子侍奉上级、役使下级,都必须以信任为根本,有了根本,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信任是指上下交相信任,所以说“诚意恳切而人信任他”,兼指人和我而言。固然有自己之心虽然出于真诚,但别人未必信任的情况,所以原文的“信”字作“人信任他”讲,而其根本则在诚意恳切上。取得信任后进谏,固然如此,但也有虽然未获信任却不容不进谏的情况,箕子、比干就是如此。取得信任后役使百姓,也有这样的情况,比如子产执政初期,百姓有的想杀他,子产也不顾惜。但君子立心切要别人信任,然而他所以能致信,并非有所强迫,而是诚意恳切而人自然信任他。君子指士大夫而言,上有君主,下有百姓。
大德不逾越界限
说人在君臣父子等大伦理上都一一尽道而没有越出准则之外,那么即使在一举一动、一言一默以及应对进退之间有所不尽合理,也可以了。
氏谓此章用以观人,则可用以律己,则不可,至言也。子夏本意却未分观人律己,此所以有弊。
译氏说这一章用来观察他人是可以的,用来约束自己则不可以,这是极正确的话。子夏的本意却并没有区分观察他人与约束自己,这就是产生弊病的原因。
子夏之门人小子【减二十二字,第九条凑合】
本末二字,子防以《大学》《小学》言,差了。盖《大学》《小学》可以分先后,而不可以言本末。子夏以始卒二字替他,便见子夏见识髙于子游,此笃实之效也。集注依旧用本末,还是亦据子游意耳。子游之意,盖以大小分本末,似谓洒扫应对是末节,正心诚意是大本云。此《大学》未説到齐治平,就学者分上説故只作正心诚意。言游过矣,只是言语上指他过,不必曰言过也。过字活套。孰先传,孰后倦?此先后是活字,言何者则先而传之,何者则后而倦焉?盖以学者所至,自有浅深,有可告以大者,有只可告以小者。譬之草木,区以别矣。若夫有始有卒,本末兼举者,其惟圣人乎?而今之小子,未必皆圣人也,安得不且敎以小学耶?本注一以贯之,本末都在所贯内,此与前章“万殊一本”意思小异,此只是一时并举之意。区犹类也,厚斋之説不必用,彼以区域言,若区域分类,却不如就草木分类为是。浅深生熟要分辨,造到深者,又欲等熟,然后可进以他説。子夏此説,便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之意。程子五条,首一条是发子夏本意,后四条是破子游小视了洒扫应对,以矫其偏。然此意,子夏当时亦説不及此,恐亦未必晓得也。晓得则亦闻性与天道矣。程子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此句亦如云,盖凢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语势似忒紧些,只为人认本末为二致,故立言如此。程子所谓“理无大小”者,大小以事言,所以为理无大小,事有大小,故其敎有等而不躐。理无精粗,故惟其所在而皆不可不用其极,此朱子之言极妙极妙,故君子只在谨独,不忽于小也。洒扫应对所以直与精义入神同者,洒扫应对其源头便是天命所在也。虽圣人之下学上达,亦是此理。观此章者,要知《小学》《大学》理一而分殊。
仕而优则学【芟一条减五十七字】
二句平説,盖各有所指。上句为己仕者言,下句为未仕者言。集注「然仕而学然」字説出本文外意,或以二説相须例观者,非也。此与然人当勉其难而不可忽其易也」,「然必近者悦而后逺者来也」,俱是言外意。仕与学理同而事异盖学所以求此理,仕则只是行此理,非有二理也。故曰理同。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减四十八字】
子游曰:「以吾观之,丧只极乎哀而止,何以文饰为?盖亦激于当时之节文习熟,而哀戚之不足者,亦棘子成之意也。故不能无弊。」合问孝章观之,可见子游之事亲也,养有余而敬不足;子游之丧亲也,哀有余而礼不足,皆足以见其任情自遂而脱畧细微。
吾友张也
子游曰:「吾友张也,才髙意广,人所不能者,彼独能之,是难能也。然而殊少诚实恻怛之意,其于仁则未也。」盖师也辟,再下便是巧言令色,鲜矣仁,可不谨哉!子张之难能处,大扺亦务外所为。以子游视子夏,则子游为过;以子张观子游,则子张尤为过。观其言可知。
堂堂乎张也【减三十字】
堂堂乎张也,其务外自髙如此。欲辅之而为仁与?则彼之务外自髙,无舎己下问之意。欲以辅人之仁与?则彼之务外自髙,无恻怛恻隠之心。是难与之共为仁矣。鲁子此言,盖就为朋友分上説。盖此惟务内而平实者能之,而亦可以为人所资。于己无体认宻察之功,于人无切偲观感之助,难与并为仁也。合两章而观之,皆可以见子张之不足于仁处。
人未有自致者也【减七十三字更定次序中有剪裁】曾子述所闻于夫子者如此。其曰「人未有自致者也」,亦指常人言。夫常人他不能尽,而惟丧亲为能尽,盖足以见仁亲之心,达之天下无不同也。乎字有感动人意,圣人言「人无有不能如此者」,而不能如此者,是诚何心?此夫子所以黙寓微意也。不然,只管説人尽能如此,似乎无味。饶氏之説极妙。朱子解云:「人之真情所不能已者,是以自然説。」尹氏注于此不用「其诚」,是以「当然説」,故在圈外。
吾闻诸夫子【芟一条】
其他可能
译子夏门下的年轻弟子们,关于“本”与“末”这两个字,子防用《大学》和《小学》来解释,这是错误的。因为《大学》和《小学》可以区分先后次序,但不能用来指代本末。子夏用“始”和“卒”这两个字来替代,这就显示出子夏的见识高于子游,这是笃实修养的效果。朱熹的《集注》依然使用“本末”二字,还是依据了子游的意思罢了。子游的意思,大概是以大小来区分本末,似乎认为洒扫应对是末节,正心诚意是根本。这是因为《大学》还没有讲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从学习者的角度而言,所以只说正心诚意。子游说错了,只是言语上指出他的错误,不必说“言语过分”。这里的“过”字是灵活使用的。谁先传授,谁后感到疲倦?这里的“先后”是灵活的字眼,意思是哪些内容先传授,哪些内容后传授而使人感到疲倦?因为学习者所达到的程度,自然有深浅之分,有的可以告知大的道理,有的只能告知小的道理。就像草木一样,类别不同。至于那些有始有终、本末兼举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现在的年轻弟子,未必都是圣人,怎么能不先教他们《小学》呢?原本注释说“一以贯之”,本末都在所贯穿的范围之内,这与前章“万殊一本”的意思略有不同,这里只是一时并举的意思。“区”就是类的意思,厚斋的说法不必采用,他用区域来解释,如果按区域分类,却不如按草木分类来得恰当。深浅、生熟要分辨清楚,达到深层境界的人,又要等到熟练之后,才能进而传授其他道理。子夏的这种说法,就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的意思。程子的五条论述,第一条是阐发子夏的本意,后四条是破除子游轻视洒扫应对的观点,以矫正他的偏颇。然而这个意思,子夏当时也没有说到这个程度,恐怕他也未必明白。如果明白了,也就听闻了性与天道了。程子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凡是下学人事,就是上达天理,语气似乎太紧迫了些,只是因为人们把本末看作两回事,所以程子才这样立论。程子所说的“理无大小”,大小是针对事情而言的,之所以说理无大小,是因为事情有大小,所以教化有等级而不越级。理没有精粗之分,所以无论在哪里都不可不竭尽全力,这是朱子的话,极其精妙,所以君子只在谨独上下功夫,不忽视小事。洒扫应对之所以能与精义入神同等重要,是因为洒扫应对的源头就是天命所在。即使是圣人的下学上达,也是这个道理。阅读这一章的人,要知道《小学》和《大学》是理一而分殊的。
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这两句是平列的说法,各自有所指。上句是对已经做官的人说的,下句是对尚未做官的人说的。《集注》中“然而做官而学习,然而……”的字样说出了原文之外的意思,或者有人用两种说法相互需要的例子来看待,这是不对的。这与“然而人应当勉力于难而不可忽视易”、“然而必定近处的人喜悦然后远处的人才会来”一样,都是言外之意。做官与学习在道理上相同而在事情上不同,因为学习是为了求得这个理,做官则是践行这个理,并不是有两个不同的理。所以说道理相同。
子游说:“丧礼,极尽哀痛就可以了。”子游说:“以我看来,丧礼只要极尽哀痛就可以了,何必用文饰呢?大概也是激于当时礼节文饰习以为常,而哀戚之情不足的情况,这也是棘子成的意思。所以不能没有弊端。”结合问孝的那一章来看,可以看出子游侍奉父母,供养有余而恭敬不足;子游为父母治丧,哀痛有余而礼数不足,这些都足以显示他任性自遂而忽略细微之处。
我的朋友张也,子游说:“我的朋友张也,才高意广,别人不能做到的,他独自能做到,这是难能可贵的。然而他非常缺少诚实恻隐之心,在仁德方面还达不到。”因为子张偏颇,再往下就是巧言令色,仁德就很少了,能不谨慎吗!子张难能可贵的地方,大体上也是致力于外在表现。以子游看待子夏,那么子游有过失;以子张看待子游,那么子张尤其有过失。从他们的言论就可以知道。
堂堂乎张也,他致力于外在表现、自视甚高到了这种地步。想要辅助他成为仁人吗?那么他致力于外在表现、自视甚高,没有放下身段向下请教的意思。想要凭借他来辅助别人的仁德吗?那么他致力于外在表现、自视甚高,没有恻隐之心。这样很难与他共同践行仁德了。鲁子这话,大概是从作为朋友的角度来说的。因为只有致力于内在修养而平实的人才能做到,而且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凭借。对自己没有体认密察的功夫,对别人没有切磋观感的帮助,很难与他共同践行仁德。结合这两章来看,都可以看到子张在仁德方面的不足。
人没有自我竭尽诚意的,曾子叙述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是这样的。他说“人没有自我竭尽诚意的”,也是指普通人而言。普通人其他事情不能做到极致,唯独在丧亲这件事上能做到极致,这足以显示仁爱亲长之心,推及天下没有不相同的。“乎”字有感动人心的意味,圣人说“人没有不能这样做的”,而不能这样做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呢?这是夫子默默寄托的微意。不然,只是一味说人都能这样,似乎没什么意味。饶氏的说法极其精妙。朱子解释说:“人的真情不能自己停止,所以从自然的角度来说。”尹氏的注释在这里不用“其诚”,是从“当然”的角度来说,所以在圈外。
我听说夫子说,其他可能
也,谓生而能事,死而能哀,皆可能也。盖其父之臣与父之政,固可遵而不可改。人之适己自便,而以死待其亲者,虽不可改而亦改之矣。而庄子则不然,于其臣也,父用之,吾亦承而用之;于其政也,父行之,吾亦承而行之。都不改其臣与其政,此实人所难也。盖以其所关系尤大也。
译所谓生时能侍奉、死后能哀悼,这都是可以做得到的。因为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治措施,本来是可以遵循而不能更改的。人们为了迎合自己的私便,而在亲人死后对待其遗留事务的人,虽然表面上说不更改,实际上却已经更改了。而庄子却不是这样,对于父亲的臣属,父亲任用他们,我也继承下来继续任用;对于父亲的政治措施,父亲实行它们,我也继承下来继续实行。完全不更改父亲的臣属和政治措施,这确实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这是因为其中所牵涉的关系特别重大。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减十一字二钦字旧误作矜序】上失其道,使之无道,敎之无素,也是以情义乖离而民散矣。惟其散也,故或迫于不得已而犯法,或陷于不知而犯法。夫如是,则犯法者民也,所以致民犯法者上也。是以汝出而为士师,于辨讼折狱之间,如得其罪恶之情,则须哀矜之而勿以为喜。盖得情而喜,则大刻之意或溢于法之外;得情而矜,则不忍之意常行乎法之中。舜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同此一防,生生之心也。注曰:故其犯法也,非迫于不得已,则陷于不知也。此三句在「民散久矣」之下,故得其情则当哀矜勿喜。使之无道而乖离,则迫于不得已;敎之无素而乖离,则陷于不知。失道故民散,民散故犯法。孟子曰:「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己,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至切至切。」
纣之不善
子贡云:「今天下之言不善者,一归于纣。」原来纣之不善,不至如此之甚也。只缘纣自致其身于下流之地耳,是以君子恶居下流。一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子贡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致其身于不善之地,而虚被恶名也。「下流」二字,极有意味。先儒曰:「子贡非为纣分疏,其意在下二句耳。」
君子之过也
君子固不能无过,但小人则讳过而不能改。君子之过也,譬如日月之食焉,何也?盖方其过也,不自隠讳,人皆得而见之;及其更也,复于无过,人又皆仰之。夫过而人皆见,更而人皆仰,不犹日月之食乎?盖日月之方食,举天下之人皆得而见之;及其复也,则所以明照万国者如故矣,人又孰有不仰之者乎?更改以君子言,在日月不説更,只可説复。孟子「更」字亦然,其注云「更之则无损于明」,亦以君子言,「明」字借説,或以人皆见之处截非也。君子非久过者,日月非久食者,故「日月之食」一句直该到人皆仰之处为是,此与孟子文大同小异。
仲尼焉学【芟二条减二百四十三字第二条凑合】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何所从学也?」子贡曰:「文王、武王之道未便至坠落于地,还是在人。彼贤者识见明敏,则有以记其大节;不贤者识见虽稍劣,亦有以记其小节。或记其大,或记其小,小大虽不同,要皆是有文武之道存焉。夫子焉所不学?如贤者识其大,夫子则于贤者而学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夫子则于不贤者而学其小。然旣无徃而不学,则自无往而非师,则亦何尝师之有?」此「道」字指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之类,非指道之全体也。谟训见于言语者,功烈见于事为者,礼乐文章见于政治者,未坠于地。大凡物至坠地便失坏了,故以为喻。而「亦何常师之有」,「亦」字只是承上叠説。「师」字只因「上」学字生。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减七十四字更定次序】上只云「譬之宫墙」,而不兼宫室之浅深广狭,言者为何?盖凡室浅者,其墙自卑;宫墙者,其墙自髙。故首只云「宫墙」,而下兼及宫室。墙卑室浅,字平;下文墙髙而宫广,亦是如此。不可因此便轻重説。「譬之宫墙」,言赐之道与夫子之道,譬之于宫墙。此下只説宫墙,并无一句实指説喻体也。须要见得子贡如何是墙卑室浅处,夫子如何是墙髙宫广处。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言其不足于深厚,而才美易见也。若夫子则良贾深藏,若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明其非宫墙外望所得而见也。故贤人之道卑浅而易见,圣人之道髙深而难知。「譬之宫墙」以下,只把宫墙説下文,便承言「得其门者或寡矣」。然则夫子所谓「赐贤于仲尼」,岂故为是▯赐而抑仲尼也哉?正为不得其门耳。夫子之云,不亦宜乎?观子贡此言,非其深知夫子之道,不能如此推尊;非其善扵説辞,不能如此譬喻也。
叔孙武叔毁仲尼
叔孙武叔讪谤仲尼,子贡曰【云云】他人之贤,所至有限,丘陵也,是犹可逾也。仲尼之贤,其髙莫拟,日月也,安得而逾焉?逾过也,不是跻攀之意。如丘陵虽髙,
译孟氏任命阳肤担任士师(法官)。【删减十一字,原“钦”字旧误作“矜序”】上位者丧失了正道,导致百姓没有道义可循,教化也没有根基,因此人情道义背离,民心离散。正因为民心离散,所以有的人迫于无奈而触犯法律,有的人因无知而触犯法律。像这样,触犯法律的是百姓,但导致百姓犯法的却是上位者。因此你出任士师,在审理诉讼、判决案件时,如果查明了罪行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以此为喜。因为查明实情而欢喜,苛刻严酷的心意可能会溢出法律之外;查明实情而哀怜,不忍之心就会常行于法律之中。舜说:“要恭敬啊,要恭敬啊,只有刑罚才值得体恤。”这与防止苛刻、保全生机的本心是一样的。注解说:所以百姓犯法,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就是陷入无知。这三句话在“民心离散已久”之下,所以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而不该欢喜。上位者让百姓没有道义而背离,百姓就迫于无奈;教化没有根基而背离,百姓就陷入无知。上位者失道所以民心离散,民心离散所以百姓犯法。孟子说:“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坚定的恒心,如果没有坚定的恒心,放纵邪僻、邪恶奢侈,没有不做出来的,等到陷入罪过,然后跟着惩罚他们,这是非常迫切的。”
纣王的恶行
子贡说:“现在天下谈论恶行的人,都归结到纣王身上。”原来纣王的恶行,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纣王把自己置于下流之地,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一旦处于下流,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他身上。子贡说这话,是想让人常常自我警戒反省,不可把自己置于不善之地,从而空背恶名。“下流”二字,极有意味。前代儒者说:“子贡并不是为纣王辩解,他的意思在于下面两句。”
君子的过错
君子固然不能没有过错,但小人则隐瞒过错而不能改正。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当他有过错时,不自我隐瞒,人们都能看见;当他改正后,恢复到没有过错的状态,人们又都仰慕他。过错时人们都能看见,改正后人们都仰慕,这不就像日食月食吗?因为日月发生食象时,天下人都能看见;等到恢复时,那照亮万国的光明依旧,谁有不仰慕的呢?这里用“更”字形容君子,对于日月不说“更”,只能说“复”。孟子的“更”字也是这样,其注解说“改正后就不损害光明”,也是以君子而言,“明”字是借喻,或者认为在“人们都能看见”之处截断是不对的。君子不会长久有过错,日月不会长久发生食象,所以“日食月食”一句直接涵盖到人们都仰慕的地方才是对的,这与孟子的文字大同小异。
孔子向谁学习【删减两条,删减二百四十三字,第二条拼凑】卫国的公孙朝向子贡问道:“仲尼向谁学习呢?”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并没有完全坠落于地,还存在于人间。那些贤能的人见识明敏,就能记住其中的大节;不贤能的人见识虽然稍差,也能记住其中的小节。有的记住大的,有的记住小的,大小虽然不同,但都有文武之道存在。夫子哪里有不学习的呢?如果贤能的人识记大的,夫子就向贤能的人学习大的;不贤能的人识记小的,夫子就向不贤能的人学习小的。既然没有哪里不学习,那么自然没有哪里不是老师,那又哪里有所谓固定的老师呢?”这个“道”字指的是谋略训诫、功业、礼乐、文章之类,不是指道的全体。谋略训诫体现在言语上,功业体现在行事上,礼乐文章体现在政治上,没有坠落于地。大凡东西落到地上就损坏了,所以用来作比喻。而“也没有固定的老师”,“也”字只是承接上文重复说。“师”字只是因为上文“学”字而产生。
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对大夫们说【删减七十四字,更改次序】上面只说“比喻为宫墙”,而不兼及宫室的深浅广狭,说话者为什么呢?因为凡是屋子浅的,它的墙就低;宫墙的,它的墙就高。所以开头只说“宫墙”,下面兼及宫室。墙低屋浅,字面平淡;下文墙高宫广,也是如此。不可因此就轻重地说。“比喻为宫墙”,是说我的道与夫子的道,比喻为宫墙。这里只说宫墙,并没有一句实指比喻的本体。必须看出子贡哪里是墙低屋浅的地方,夫子哪里是墙高宫广的地方。我的墙只有肩膀高,能窥见屋室的美好,是说它不足于深厚,而才华美貌容易看见。如果夫子则像善于经商的人深藏宝物,如果不从门进入,就看不见宗庙的美丽,百官的丰富,明白它不是从宫墙外望所能看见的。所以贤人的道卑浅而易见,圣人的道高深而难知。“比喻为宫墙”以下,只把宫墙说下文,就接着说“得其门者或寡矣”。那么夫子所说的“赐贤于仲尼”,难道故意贬低赐而抬高仲尼吗?正是因为不得其门罢了。夫子的话,不也是恰当的吗?看子贡这话,不是他深知夫子的道,不能如此推崇;不是他善于言辞,不能如此比喻。
叔孙武叔诋毁孔子
叔孙武叔诋毁孔子,子贡说【等等】别人的贤能,所达到的限度有限,像丘陵一样,还可以逾越。孔子的贤能,其高无法比拟,像日月一样,怎么能逾越呢?逾越是超过的意思,不是攀登的意思。比如丘陵虽然高,
日月犹在其上,便是逾了。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仲尼既是日月,是以人虽欲以谤毁而自絶之,其实何伤于日月邪?既无伤于日月,而故欲谤伤之,适见其不自知其分量耳。」《诗传》髙平曰:陆,大陆曰阜,大阜曰陵,阜土之髙而有平陆者。
译日月尚在其上,便是超越了。孔子如同日月,没有人能够超越他。孔子既然是日月,因此人们虽然想要通过诽谤诋毁来与他断绝关系,但这实际上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既然对日月没有损害,却故意想要诽谤伤害他,只是显示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分量罢了。」《诗传》高平说:陆,大陆叫阜,大阜叫陵,阜土的高处而有平坦陆地者。
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第三条后更定次序】
言君子一言而成知,一言而成不知,知不知,只系于一言之间,言其可不慎乎?适者子之言,失之不知矣。且以夫子之圣,岂可及哉?夫子之不可及也,莫测其妙,直如天之不可以梯而升。然何也?以其感人者言之,夫子惟不得邦家耳。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云云】夫以夫子之神化在人者如此,如之何其可及耶?此正所谓不可阶而升者也。不是别一意,立之斯立,至其死也哀,皆莫知其所以然,此便是化不可为处。圣帝明王之治天下,不出敎养二字。夫子之得邦家,亦不过此立之养也,道之敎也,绥之立之固也,动之道之深也。子贡语意不到,斯和截直到其死也哀处。言其感应之妙,神速如此,此句只贴到动之斯和处,斯字正是感应神速该了,故哀荣二字朱子另解在下荣人荣之也,尊亲之也。范氏谓生则天下歌诵亦好。圣人神化,化字与上文化不可为化字不同,此是存神过化之化,彼是大而化之之化。桴鼓,桴与枹同音浮也,桴鼓影响三般意,鼓应桴,影应形,响应声。
尧曰第二十
尧曰:「咨尔舜【芟五条,减一百五十字】
尧曰:「咨!句嗟!」叹声也。尔舜,句书云:「咨!十有二牧。」小异其曰「咨禹者」,同「咨十有二牧」,记者之辞。故此首下个「尧曰」字。天之厯数在尔躬,亦以其徳当天心也。允执其中,又是叮咛之辞。言尔今陟帝位以治天下,也要必事事惟信执其中者而用之,不可作推本能执中。故知其厯数在尔躬也。若不能允执其中而致四海之困穷,则天禄永终,而厯数之在躬者亦不为尔有矣。此处「咨命」之辞,只是以帝位属之,其实舜未便即位。按书「尧命舜曰:『尔陟帝位』」,舜让于徳,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传云:「文祖,尧始祖之庙也。」受终者,尧于是终帝位之事,而舜受之也,未就受其位也。自是齐七政,徧羣祀,觐四岳,羣牧,巡狩,封山,濬川,象刑四罪,二十八载之闲,都是摄行天子之事耳。及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正月元日,然后舜格于文祖,此时始登天子位,正与孟子合。但无孟子,则书经【云云】恐后人亦看错了。方见孟子看书看得精到便如此了,断得明白。读「尧曰」者,当知此。禹之受于舜亦然,故书曰:「率百官若帝之初。」舜亦以命禹,此处不应説出「人心惟危」三句。集注只云「禹谟比此加详」,今人讲文章亦就依书经讲,反于本文亦字説乱了。且「大禹谟」「允执其中」之下,又凡九句,方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处,所谓加详者,此亦是。禹之后大徳受命而有天下者,汤也。据「汤诰」,汤旣有天下,乃作诰以告诸侯,因述其初请命伐桀之词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者我不敢赦而弗诛,至于天下之有徳者,皆上帝之臣,我亦不敢蔽而不用。盖其有罪也有徳也,皆已经阅于上帝之心,我惟听上帝之命而已。天讨有罪,而我刑之;天命有徳,而我章之。」此汤自述其初伐桀时请命于天之词,以告诸侯也。然古人质朴如尧舜禹当时。皆以名称,至汤而后有号,至周而后有諡。生名死讳,今人谓名曰讳。又曰:天旣以万方臣庶付之于我,则我当任其责矣。是故朕躬有罪,此自朕所为,不以万方也;万方有罪,则非万方之罪也,自是我弗克负荷,而使万方至于罪戾耳,罪在朕躬。又按此段,今人都泛看过了。前段重在命徳讨罪上,盖命讨者,天下之大事,人君之大柄,但使功罪各当,则天下之事了矣,此前段所闗之意也。后段全在自责上説,盖君道之修否,生民之休戚,国家之治乱,天禄之存亡,全在自治与不能自治之闲,故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然;桀纣罪民,其亡也忽焉,岂细故哉,此后段所关之意,此是成汤以天下自任处。无以万方,或言不以及万方者,非也,无当不在字,详集注自见。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言周大赏赉于天下,非人人而富之也,惟善人是厚
译子禽对子贡说:“您这是恭维啊!【第三条后更定次序】
君子一句话就能显出智慧,一句话也能显出无知,知与不知,只系于一句话之间,说话能不谨慎吗?刚才您的话,失之于不知了。况且以孔夫子的圣明,哪里能赶得上呢?孔夫子之所以赶不上,是因为其妙处不可测度,简直就像天不能靠梯子攀登一样。然而为什么呢?从感化人的方面来说,孔夫子只是没有得到邦国和家业罢了。如果孔夫子得到了邦国和家业,那就是所说的‘立之斯立’【云云】。凭借孔夫子神妙的教化在人间如此,怎么能赶得上呢?这正是所谓不能靠阶梯攀登的意思。这不是别的意思,‘立之斯立’直到‘其死也哀’,都让人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这就是教化不可人为造作之处。圣帝明王治理天下,不出‘教’与‘养’两个字。孔夫子如果得到邦国和家业,也不过是这些:‘立之’是养,‘道之’是教,‘绥之’是使之安定稳固,‘动之’是使之深入。子贡的话语意没有达到,这就直接截断到‘其死也哀’的地方。说其感应之妙,神速如此,这句只贴合到‘动之斯和’的地方,‘斯’字正是感应神速的概括,所以‘哀’‘荣’二字朱子另解在下面:‘荣’是使人荣耀,尊崇亲近。范氏说‘活着时天下歌颂’也好。圣人的神妙教化,这个‘化’字与上面‘文化’的‘化’字不同,这里是‘存神过化’的‘化’,那是‘大而化之’的‘化’。桴鼓,桴与枹同音,读浮,桴、鼓、影响三种意思,鼓应和桴,影应和形,响应和声。
尧曰第二十
尧说:“咨尔舜【芟五条,减一百五十字】
尧说:“咨!句嗟!”是叹息声。尔舜,句。《尚书》说:“咨!十有二牧。”稍微不同,说“咨禹”的,同“咨十有二牧”,是记录者的言辞。所以这里首下一个“尧曰”字。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也是因为他德行符合天心。允执其中,又是叮咛的话。说你如今登上帝位治理天下,也要必定事事只信服执守中道的人来任用,不可以推托说本来就能执中。所以知道历数在你身上。如果不能允执其中而导致四海困穷,那么天禄永远终结,而历数在你身上的也不属于你了。此处“咨命”的话,只是把帝位托付给他,其实舜还没有即位。按《尚书》“尧命令舜说:‘你登上帝位’”,舜让给有德之人,没有继承。正月上日,在文祖接受终任。传云:“文祖,是尧始祖的庙。”受终,是尧在这里终结帝位之事,而舜接受它,还没有就任其位。从此齐整七政,遍祭群神,会见四岳、群牧,巡狩,封山,浚川,象刑四罪,二十八载之间,都是代行天子之事罢了。等到尧去世,百姓如同丧父丧母,三年正月元日,然后舜到文祖,这时才登天子位,正与孟子相合。如果没有孟子,那么《书经》【云云】恐怕后人也会看错了。方见孟子看书看得精到便如此了,断得明白。读“尧曰”的人,应当知道这个。禹接受舜的也是这样,所以《书》说:“率领百官如同帝之初。”舜也以这命令禹,此处不应说出“人心惟危”三句。集注只说“《禹谟》比这里详细”,今人讲文章也就依《书经》讲,反而把本文也字说乱了。况且《大禹谟》“允执其中”之下,又有九句,才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处,所谓详细的,这也是。禹之后大德受命而有天下的是汤。据《汤诰》,汤既有天下,于是作诰以告诸侯,因而叙述他起初请命伐桀的话说:“我小子履,敢用纯色牡牛,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而不诛杀,至于天下有德的人,都是上帝的臣子,我也不敢遮蔽而不用。大概他们有罪有德,都已经阅于上帝之心,我只听上帝的命令而已。天讨有罪,而我刑之;天命有德,而我彰之。”这是汤自述他起初伐桀时请命于天的话,以告诸侯。然而古人质朴,如尧舜禹当时,都以名称呼,到汤而后有号,到周而后有谥。生名死讳,今人谓名曰讳。又说:天既然把万方臣庶托付给我,那么我应当承担其责任了。因此朕躬有罪,这是我自己所为,不推给万方;万方有罪,就不是万方的罪,是我不能负荷,而使万方至于罪戾,罪在朕躬。又按这段,今人都泛泛看过了。前段重在命德讨罪上,盖命讨者,是天下的大事,人君的大柄,只要使功罪各当,那么天下之事就了结了,这是前段所关涉的意思。后段全在自责上说,盖君道的修否,生民的休戚,国家的治乱,天禄的存亡,全在自治与不能自治之间,所以说: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然;桀纣罪民,其亡也忽焉,岂是小事呢,这是后段所关涉的意思,这是成汤以天下自任的地方。无以万方,或说不以及万方,是不对的,无当不在字,详集注自见。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说周大赏赉于天下,不是人人而富之,只有善人是厚
而已。按周书云: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则是赉百姓,此则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与书不同,故又曰:诗序云:赉所以锡予善人,説得实了,难説是周有大赉于天下,而大赉之中,又独于善人是加厚焉,此説与注反,不可用。大抵此段述武之事,都是反纣之所行,善人是富,盖纣为天下逋逃主,凡天下小人皆得志,此时君子善人皆不得吐气,故武王伐纣【云云】所以抑小人而彰有徳也,皆反商之旧也。书传云:纣虽有至亲之臣,不如周仁人之贤而可恃也,此是武王誓师,据人事有必克之理也。据书经:不如仁人之下,又隔「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方是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二句人都想不得圣人之意思出,盖武王毅然以天下为己任,直是要处置天下,使无一人之不得其所,无一人之不归于善也,不然只恁责己何为。
译罢了。查考《周书》记载:“散发鹿台的财宝,打开钜桥的粮仓,对四海百姓进行大赏赐,于是万民喜悦信服。”这就是说赏赐百姓,而这里却说所富足的都是善人,这与《尚书》不同,所以又说:《诗序》说:“赉是用来赏赐善人的”,这话说得确实了,但难以解释周朝对天下有大赏赐,而在大赏赐之中,又唯独对善人加以厚待,这种说法与注解相反,不可采用。大体上这段叙述武王的事迹,都是与纣王的行为相反,善人得以富足,大概是因为纣王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凡是天下的小人都得志,这时君子善人都无法舒展志气,所以武王伐纣【等等】,以此来抑制小人而彰显有德之人,这都是与商朝的旧制相反。《书传》说:“纣王虽然有至亲的大臣,也不如周朝仁人的贤能而可以依靠。”这是武王誓师时,依据人事有必然取胜的道理。根据《尚书》:在“不如仁人”之下,又隔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然后才是“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这两句话人们都想不到圣人的用意所在,大概武王毅然以天下为己任,直是要治理天下,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没有一个人不归于善,不然只是这样责备自己做什么呢。
谨权量【芟一条,减一百二字,第六条凑合】
权者,铢、两、斤、钧、石,五权也。量,龠、合、升、斗、斛,五量也。二十二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一石。谨权量,不过取于民,审法度,如礼乐制度之类可。
因者,因之;可革者,革之;可益者,益宜损者,损也。修废官者,以其官之废而不举,故从而举之也。修字照废字言,不是修削之修。四方之政行焉,説在外,与下文天下之民归心一般,不可谓谨权量【云云】就是四方之政行此,亦因纣时权量无度,法度隳堕,百官不职,故武王举之,亦反商之旧也。兴灭继絶,朱子合解耳,其实不是一事。小注不是还作二项,如无其国者,灭国也;吾则开封其国。或有其国而国绪已坠絶者,吾则继续之,封一人使承其绪。朱子合解为封黄帝、尧、舜、夏、商之后者,葢以黄帝、尧、舜、夏、商之后有久灭者,亦有近絶者,故云。举逸民,不可説泛了,専指释箕子之囚,复商容之位言。盖本文是叙事,此当有事实解。他商容是商贤人,为纣所摈弃者,故书曰「式商容之闾」。此段亦为纣当时灭人之国、絶人之世,废弃箕子、商容而不之用,故然亦反商之旧也。三者皆人心之所欲也。盖灭国絶世,其先皆有大功徳于民,民孰不欲存其后邪?逸民有才、有徳,正所当明▯者,又孰不欲其显邪?所重者,民食、丧、祭。当纣时,民之所以养生、丧死者,皆有所憾,故武王反之。自周有大赉至食、丧、祭,或摘其辞,或举其事,凑成武王一段事实。「寛则得众」四句,尧、舜、禹、汤、武王之所同也。自此以上,不必节节讨个「中」字,无非道之所在也。若把「中」字説,便似论语述此有个骨子一般。设使汤、武生在前,尧、舜生在后,论语据其时而述其事,又将以何为贯邪?若据学者论道理,则安得以汤、武所行者为非「中」邪?亦不可立咨命、誓师为主张。「誓师」二字自该不去,故▯氏又着个「与凢施诸政事者」一句。大抵圣人道无二致,而时位不同,尧、舜、禹、汤、武王之所行者,即孔子之所讲明者也。孔子之所讲明者,使得时得位而措之,亦即尧、舜、禹、汤、武王。而已。
子张问曰【芟一条,第四条,减五十七字】
尊五美屏四恶,一劝一戒也。大凡惠易费,今也惠而不费,此所以为美也。以下仿此。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以己之利与之也。所谓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者,若以府库之财与之,则恵而费矣。择可劳而劳,大凡不得已而凿池筑城,行师御寇之类。欲仁而得仁,就从政上説,不必依小注以治己言。凡从政时应事接物,一无私心而当于理,便是仁。凢外物欲而得之,便为贪。惟仁者吾所自有而当然底物事,故欲而得之不为贪。此欲仁而得仁,语势与我欲仁斯仁至不同。彼是随求而随得之意,此只是欲仁字重。无众寡以人言,无小大以事言,兼接人应事也。语意之宻如此。能敬则所应接举得其道,自有安舒自得之意而泰矣。然泰自敬上来,何骄之有。正衣冠尊瞻视,非有意于令人畏也。然俨然人望而人自畏之,此所以为威不猛。不素敎之以善而杀其不善,谓之虐。凡号令兴举不及戒以速成而遂考其成者,谓之暴。或故意慢其令于前而刻期以急之于后,是误民而必刑之,谓之贼。总是以物与人也,但与之之际吝而不果,此则谓之有司。盖出纳之吝在有司则可,在从政者则不可。有司为主者守财施予不得自由,故可吝。若为政者予夺之权在我,除是不当予则一介不以与人,若果在所当与则便以与之。如是则彼之受恵者见我有乐与之意,自感激效力矣。若当与者临时却迟囘顾惜若不忍舎,如此则虽毕竟是与他,彼亦不怀其恵矣。此一恶比上三条虽小,然亦极害事故举项羽以垂千古之训。有司本非恶字,然为政者而为有司之所为,则恶矣。出纳正是关出物以与他,时节出于此而纳于彼也。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减六十一字,末条旧在前】
义命可相有,不可相无。不知
译谨慎地校正度量衡【删去一条,减少一百零二字,第六条拼凑而成】
权,是指铢、两、斤、钧、石,这五种重量单位。量,是指龠、合、升、斗、斛,这五种容量单位。二十二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谨慎地校正度量衡,不过是为了不向百姓过度征敛;审慎地确立法度,就像礼乐制度之类那样就可以了。
因,就是沿袭;可以革除的,就革除;可以增益的,就增益;适宜减损的,就减损。修废官,是因为那些官职被废弃而未能施行,所以重新施行它们。“修”字是相对于“废”字而言的,不是修削的“修”。四方政令得以推行,解说在别处,与下文“天下百姓归心”一样,不能说“谨慎地校正度量衡”就是“四方政令得以推行”。这也是因为商纣王时度量衡没有标准,法度败坏,百官不尽职,所以周武王重新施行这些制度,也是恢复商朝旧制的做法。兴灭国、继绝世,朱熹合并解释,其实不是一件事。小注不是还分为两项吗?如果没有那个国家了,就是灭国;我就重新封立那个国家。如果有那个国家但国统已经断绝了,我就接续它,封一个人让他继承国统。朱熹合并解释为封黄帝、尧、舜、夏、商的后代,大概是因为黄帝、尧、舜、夏、商的后代中有长久灭亡的,也有最近断绝的,所以这样说。举逸民,不能说得泛泛,专门指释放箕子的囚禁,恢复商容的职位而言。因为原文是叙事,这里应当有事实上的解释。商容是商朝的贤人,被纣王所排斥,所以《尚书》说“式商容之闾”。这一段也是因为纣王当时灭人之国、绝人之世,废弃箕子、商容而不任用,所以这也是恢复商朝旧制的做法。这三者都是人心所向往的。大概灭国绝世的那些先人,都对百姓有大功德,百姓谁不希望保存他们的后代呢?逸民有才能、有德行,正是应当显扬的人,又谁不希望他们显达呢?所重视的,是百姓的衣食、丧葬、祭祀。在纣王时,百姓赖以养生、送死的事情,都有遗憾,所以武王反过来纠正。从“周朝有大赏赐”到“衣食、丧葬、祭祀”,有的摘取词句,有的列举事迹,拼凑成武王的一段事实。“宽厚就能得到民众”这四句,是尧、舜、禹、汤、武王所共同的。从此以上,不必逐节去寻找一个“中”字,无非是道所在的地方。如果把“中”字说成贯穿始终,就好像《论语》叙述此事有一个核心一样。假使汤、武生在前,尧、舜生在后,《论语》根据当时的时代叙述其事,又将以什么作为贯穿的呢?如果根据学者论道理,怎么能说汤、武所行的不是“中”呢?也不可确立咨命、誓师为主张。“誓师”二字自然不能去掉,所以〇氏又加上“与凡施诸政事者”一句。大体上圣人的道没有两样,而时位不同,尧、舜、禹、汤、武王所行的,就是孔子所讲明的。孔子所讲明的,如果得到时位而施行,也就是尧、舜、禹、汤、武王罢了。
子张问道【删去一条,第四条,减少五十七字】
尊崇五种美德,屏除四种恶政,是一种劝勉和一种告诫。大体上施惠容易耗费,如今施惠而不耗费,这就是美德的原因。以下仿照此例。顺着百姓所利的去利他们,不是用自己的利益给他们。所谓利用天道,凭借地利,如果用府库的财物给他们,就是施惠而耗费了。选择可以劳役的时候去劳役他们,大体上不得已而凿池筑城,出兵抵御寇贼之类。想要仁德而得到仁德,就从从政上说,不必依照小注以治理自己而言。凡是从政时应对事物,没有私心而合乎道理,就是仁。凡是外在事物想要得到,就是贪婪。只有仁者是我本来就有且应当做的事,所以想要仁德而得到它不算贪婪。这“欲仁而得仁”,语势与“我欲仁,斯仁至矣”不同。那是随求随得的意思,这里只是“欲仁”二字重。不分众寡,是针对人而言;不分小大,是针对事而言,兼及待人处事。语意之严密如此。能够恭敬,那么所应对的都能得其道,自然有安舒自得的意思而安泰了。然而安泰是从恭敬上来的,有什么骄傲呢?端正衣冠,庄重视听,不是有意让人畏惧。然而庄严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这就是威严而不凶猛。不平时用善道教导他们而杀死不善的人,叫做虐。凡是号令兴起不及告诫以求速成而随即考核其成效的,叫做暴。或者故意在前面对命令怠慢而后面对期限紧急催促,这是误民而必定刑罚,叫做贼。总是把东西给人,但在给予的时候吝啬而不果断,这就叫做有司。大概出纳吝啬在有司那里是可以的,在从政者那里则不可以。有司为主者守财施予不得自由,所以可以吝啬。如果为政者予夺的权力在我,除非是不应当给予,那么一丝一毫也不给人;如果确实是在应当给予的范围内,那么就给予他。这样那么接受恩惠的人看到我有乐于给予的意思,自然感激效力了。如果应当给予的在临时却迟疑顾惜好像不忍舍弃,这样那么虽然最终是给他,他也不感念恩惠了。这一恶比上面三条虽小,但也极害事,所以举项羽来垂示千古的教训。有司本来不是恶字,然而为政者而有司的行为,就是恶了。出纳正是关涉出物以给他,时节出于此而纳于彼。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减少六十一字,末条旧在前】
义命可以相互拥有,不可以相互缺失。不知
命,则不顾义,而避害趋利,将无不至矣,尚何以为君子?无以为君子,失其所以为君子者矣。知命,非特泛泛然知而已,知有命而信之也。此都是事到头时,是临利害之际,我知命而一惟命之安,乃为知命。礼所以检身也,不知礼,则耳目无所加,手足无所措。盖人步步离不得礼,有礼方可以自持。言,心之声也,人心之邪正于是乎见之。所谓人心之动,因言以宣也。知言者,亦不是只泛泛知他言语耳,知其言之所以然也。孟子知言,都就诐淫邪遁一边,此则虚説,亦只防説人言。或以不知命做一头言,非也。此章自是三段,不必与三畏章同。且注云:君子之事备矣。此君子与无以为君子之君子,亦不同。
译如果不信命,就会不顾道义,避害趋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怎么能成为君子呢?不能成为君子,就是失去了作为君子的根本。知命,不仅仅是泛泛地知道而已,而是知道有命运并且深信不疑。这都是在事情发展到尽头、面临利害关头时,我知命而一心安于命运,这才算是知命。礼是用来约束身心的,不知礼,耳目就不知道如何安放,手脚就不知道如何处置。因为人每一步都离不开礼,有礼才能自我持守。言语是心的声音,人心的邪正由此显现。所谓人心的活动,是通过言语来表达的。知言,也不是仅仅泛泛地知道别人的言语,而是知道言语产生的原因。孟子所说的知言,都针对偏颇、邪僻、放荡、逃避这几种言论,这是空泛的说法,也只是防备别人的言论。有人把“不知命”作为第一层意思来理解,这是不对的。这一章自然是分三段,不必与“三畏”章相同。况且注解说:君子的事完备了。这里的君子与“无以为君子”中的君子,含义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