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论语全解二

学而第一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7 段

而乐,则恱者有所得于外,乐者有所适于内。朋友之讲习,易以为恱;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以为乐。是讲习亦此意也。然人之情,莫不喜其所同,恶其所异,荣其所达,丑其所穷。则其喜恶荣丑,在物而不在我,庸能安于命哉?此孔子所以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不知而不愠,然后为君子。《易》曰:“不见是而无闷。”子曰:“不见知而不悔。”孟子曰:“人不知亦嚣嚣。”故孔子在陈弦歌不衰,孟子去齐未尝不豫,凡以此也。传曰:“兰不为莫服而不芳,舟不为莫乗而不浮,君子不为莫知而愠。”彼子路之愠,见子贡之色作,岂知是哉?

译至于快乐,那么喜悦是对外物有所获得,快乐是对内心有所安适。朋友间的讲习切磋,容易让人感到喜悦;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并教育他们,孟子认为这是快乐。这讲习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人的本性,没有不喜欢与自己相同的人,不厌恶与自己不同的人,不推崇显达的人,不鄙夷困窘的人。那么这种喜好、厌恶、推崇、鄙夷,在于外物而不在于自身,怎么能安于命运呢?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了解命运,就无法成为君子”。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生气,然后才能成为君子。《易经》说:“不被认可也不烦闷。”孔子说:“不被了解也不后悔。”孟子说:“别人不了解自己,也能安然自得。”所以孔子在陈国弹琴唱歌不止,孟子离开齐国时不曾不愉快,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传文说:“兰花不会因为没有人佩戴而不芬芳,船不会因为没有人乘坐而不漂浮,君子不会因为没有人了解而生气。”那子路的生气,看到子贡脸色变化,难道懂得这个道理吗?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犯上者,常始于不顺;作乱者,常始于犯上。孝弟则顺矣。故好犯上者鲜,不好犯上则顺之至。故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有子不曰“不犯上”,而曰“不好犯上”。者,不犯上在迹;不好犯上在心。心之所不好,则迹之所不为,可知。《诗序》以“无犯非礼”不及“无思犯礼”之深,则不犯上不及不好犯上之为至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弟出于性,而道又出于孝弟。人莫不有孝弟之良心,而道常不存者,以其务末不务本也。言本立而道生,又言孝弟仁之本。盖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礼记》言“中者天下之大本,继之以和者天下之达道”;《诗序》言“《葛覃》后妃之本,继之以化天下以妇道”。其所谓本者虽殊,其本立而道生则一也。孟子以事亲为仁之实,有子则以孝弟为仁之本者,孟子执同以为异,有子合异以为同,故也。古之立言者类多如此。孟子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礼记》则言“孝近王,弟近霸”;孔子言“人而不仁,如礼乐何”,《礼记》则“义近礼,仁近乐”。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讷者,无巧言;木者,无令色。木与讷,务本者也,故近仁。巧言令色,务末者也,故鲜矣仁。礼称辞欲巧,诗美令仪。巧令者,何也?子曰:有其本而辅以末,则庶乎其可;若事其末而忘其本,则不可。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谋贵忠,言贵信,传贵习。谋交传者,施诸人;忠信习者,存诸已。先忠信,而后习。与《易》言:“忠信进徳,继之以修辞,立其诚。”礼言:“尊徳性,而继之以道问学。”同意。季文子三思,则思其所未然者也;曽子之三省,则省其所已然者也。传曰:“君子三省乎身,则智明而行无过。”此之谓欤?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曾子三省其身,可谓善守身矣。

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敬则无所茍,信则无所诞,节用则不伤财,爱人则不害民,使民以时则不夺其力。盖不能敬事则不能立信,不能节用则无以爱人。故言敬事而继之以信,言节用而继之以爱人。成王诰康叔以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则敬事而信,所谓敬典也;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所谓裕民也。示之以敬,则民不慢;示之以信,则民不疑;示之以爱,则民不离。然后从而使之,且使之也,又以时。人孰以为厉已哉?言人又言民者,人有十等,民则特其贱者而已。爱则兼乎贵贱,故言人使之,则特其贱者,故言民。《诗》曰:「宜民宜人。」《传》曰:「和其民人。」与此同意。《周官》县师、质人、朝士所谓「人民」,则异于是矣。千乗之国,百里之国也。《礼记》曰:「封周公于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乗。」者,革车千乗,自百里言之,地方七百里,兼附庸言之。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入则孝于父兄,出则弟于长上。庸行之谨,庸言之信。泛爱众而有容,亲仁而有择。凡此尊徳性者也。尊徳性,而后可以道问学。故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盖弓调然后可以求中,马服然后可以求良,士信悫然后可以求智能。若夫不知出此,而以学文为先,此古人所以讥其圣。读庸行,凤鸣鸷翰也。礼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彼善而我善之,谓之善善;彼贤而我贤之,谓之贤贤。易色,智也;事父母能竭其力,孝也;事君能致其身,忠也;与朋友交,言而有信,信也。有是四者,则其质美矣。故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由是观之,朽木粪土之质,虽博学多闻,君子谓之未学,可也。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

译有子说:“一个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这样的人是很少的。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造反作乱,这样的人是从来没有的。”

冒犯上级的人,往往始于不顺从;造反作乱的人,往往始于冒犯上级。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就是顺从。所以喜欢冒犯上级的人很少,不喜欢冒犯上级就是顺从到了极点。所以喜欢造反作乱的人,是从来没有的。有子不说“不冒犯上级”,而说“不喜欢冒犯上级”。这是因为,“不冒犯上级”体现在行为上;“不喜欢冒犯上级”体现在内心上。内心所不喜欢的,行为上就不会去做,这是显而易见的。《诗经序》认为,“不冒犯非礼”不如“不思念冒犯礼法”深刻,那么“不冒犯上级”也就不如“不喜欢冒犯上级”达到极致了。

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也就产生了。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吧?

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出于本性,而道又产生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人没有不具备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良心的,但道常常不能保持,是因为他们致力于细枝末节而不致力于根本。说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又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的根本。大概仁就是人,合起来说就是道。《礼记》说:“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接着说和是天下通行的道”;《诗经序》说:“《葛覃》是后妃的根本,接着说教化天下以妇道”。它们所说的根本虽然不同,但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这一道理是一样的。孟子以侍奉父母为仁的实质,有子则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为仁的根本。孟子是把相同的东西看作不同,有子是把不同的东西看作相同,所以如此。古代立言的人大多像这样。孟子说:“尧舜之道,不过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礼记》却说:“孝顺接近王道,敬爱兄长接近霸道”;孔子说:“人如果不仁,礼乐又能怎么样呢”,《礼记》却说:“义接近礼,仁接近乐”。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这种人很少有仁德。”

说话迟钝,就没有花言巧语;质朴,就没有和善的脸色。质朴和说话迟钝,是致力于根本的,所以接近仁德。花言巧语和和善的脸色,是致力于细枝末节的,所以很少有仁德。礼制称言辞要巧妙,诗歌赞美仪容美好。巧妙的言辞和美好的仪容,是什么呢?孔子说:有了根本而辅以细枝末节,那么差不多就可以了;如果从事细枝末节而忘记了根本,那就不行。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替别人谋划是否不忠诚?与朋友交往是否不守信?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没有温习?”

谋划贵在忠诚,言语贵在守信,传授的知识贵在温习。谋划、交往、传授,是施加于别人的;忠诚、守信、温习,是存于自己的。先做到忠诚守信,然后温习。这与《易经》所说的:“忠诚守信增进德行,接着修饰言辞,确立诚信。”礼制所说的:“尊崇道德本性,接着通过问学来引导。”意思相同。季文子三思而后行,是思考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曾子的多次反省,是反省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传文说:“君子多次反省自身,那么智慧就会明达而行为没有过错。”说的就是这个吧?孟子说:“事情什么最大?侍奉父母最大。守护什么最大?守护自身最大。”曾子多次反省自身,可以说是善于守护自身了。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而讲求信用,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

严肃认真就没有苟且,讲求信用就没有欺诈,节约用度就不浪费财物,爱护百姓就不伤害民众,顺应农时役使百姓就不剥夺他们的劳力。大概不能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就不能确立信用,不能节约用度就无法爱护百姓。所以说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接着说讲求信用,说节约用度接着说爱护百姓。成王告诫康叔说:“你也要无不能够恭敬地遵循法典,从而宽裕地对待百姓。”那么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而讲求信用,就是所说的恭敬地遵循法典;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顺应农时役使百姓,就是所说的宽裕地对待百姓。向百姓展示恭敬,百姓就不会怠慢;向百姓展示信用,百姓就不会怀疑;向百姓展示爱护,百姓就不会背离。然后从而役使他们,而且役使他们时,又顺应农时。谁会认为这是在虐待自己呢?说人又说百姓,是因为人有十个等级,百姓特指其中地位低贱的人。爱护则兼顾贵贱,所以说人;役使则特指地位低贱的人,所以说百姓。《诗经》说:“适宜百姓,适宜众人。”传文说:“调和百姓众人。”与此意思相同。《周礼》中县师、质人、朝士所说的“人民”,则与此不同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是方圆百里的国家。《礼记》说:“分封周公于曲阜,土地方圆七百里,革车千辆。”这里说革车千辆,是从方圆百里来说的;土地方圆七百里,是连同附庸来说的。

孔子说:“年轻人在家就要孝顺父母,出门就要敬爱兄长。要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护众人,亲近有仁德的人。如果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

在家就要孝顺父亲和兄长,出门就要敬爱长辈和上级。日常行为要谨慎,日常言语要守信。广泛地爱护众人而有包容,亲近有仁德的人而有选择。凡此都是尊崇道德本性的。尊崇道德本性,然后才可以引导问学。所以说:行为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大概弓调好了然后才可以求射中,马驯服了然后才可以求良马,士人诚信笃实然后才可以求智能。如果不从这里出发,而把学文放在首位,这就是古人讥讽其圣的原因。读“庸行”,如凤凰鸣叫,鹰隼展翅。礼制说:忠诚守信的人可以学习礼。

子夏说:“尊重贤德而轻视美色,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能献出自己的生命,与朋友交往说话讲信用,虽然说是没有学习过,我必定认为他学习过了。”

他善良而我善待他,叫做善善;他贤德而我尊重他,叫做贤贤。轻视美色,是智;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是孝;侍奉君主能献出自己的生命,是忠;与朋友交往,说话讲信用,是信。有这四种品德,那么他的本质就是美好的了。所以虽然说是没有学习过,我必定认为他学习过了。由此看来,朽木粪土般的本质,虽然博学多闻,君子说他没有学习过,是可以的。

孔子说:“君子如果不庄重,就

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

译威严;学习则不牢固。以忠信为主,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

言重则有法,行重则有徳,貌重则有威。盖重足以畏人,而不诎于人;足以役物,而不役于物。不诎于人,故有威;不役于物,故学固。昔颜氏子视听言动无非礼,则重矣。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则固矣。庄子云:“中无主则不正,外无正则不行。主忠信则有主于内,无友不如已则有正于外也。”重以固其学,友以辅其徳,可谓善学矣。然过而惮改,则不足以成君子之道。故终之以“过则勿惮改也”。《易》之要终于补过之无咎,孔子之忧终于不善不能改,与此意同。

  曾子曰慎终追逺民徳归厚矣

孝经》曰: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慎终者也。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追逺者也。于终慎之,则生可知;于逺追之,则近可知。此民徳所以归厚矣。《诗》序有云:「民徳归厚」,一者,一者,民之行厚者,民之性则民性即民徳归厚一者,以行齐行也;民徳归厚者,以性化性也。慎终追逺,民徳归厚,岂非以性化性哉?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礼曰:「温良者,仁之本。」又曰:「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则温良恭俭让者,仁与礼而已。仁者爱人,爱人则人常爱之;有礼者敬人,敬人则人常敬之。此夫子之至于是邦,必闻其政也。然夫子之道,其体无方,其用无体,岂特温良恭俭让而已哉?盖释其所有,而致人之所以来者,如斯而已。若夫哀公、季康子问之于鲁,景公问之于齐,叶公问之于楚,凡此皆未尝求之,而彼自以其政来问,则夫子之所求,求诸已而已。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在,观其志,将以承之也。父没,观其行,将以行之也。三年无改,过乎此而改之可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孔子以为难能,谓其过三年而不改故也。《礼》曰:“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爱之;父母之所敬,敬之;至于犬马,尽然,况于人乎?”此孝子所以改父之道,不忍为也。然父之道为可行也,虽终身无改可也;以为不可行也,三年无改可乎?曰:“古之人君有三年之丧,皆以其国听于冢宰。虽父之道为不可行,吾犹不与改也。彼鲁隠公于其可改而不改,以至成先公之邪志;秦襄公于其不可改而改之,以至忘先君之举,皆不足以语此。”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敬者,礼之体;和者,礼之用。一之于敬,则离故,用和为贵。一之于和,则流故,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非小大由之者也。然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礼曰:“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传曰:“敬与和相反而相成。”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言必信,则逺义;行太巽,则逺礼。君子无逺义之信,然后言可复;无逺礼之恭,然后逺耻辱。晋文公伐原,退舎则言可复;尾生之信,非可复也。孔子敬所不敬,则逺耻辱;陈质之恭,非逺耻辱也。耻由中出,辱自外至。《论语》有言“耻”,而不及“辱”,此兼言之者,以其恭近礼,而待已侍人之道备故也。

  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不因人而人因之,其徳崇。徳崇,则人之所宗也。莫之因而因人者,其徳卑。徳卑,非人之所宗也。虽然,因人而不失其所亲,则所闻者正言,所见者正行,亦可宗也。《易·比》之初六,择有孚者比之,所谓因不失其亲也。终来有它吉,所谓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己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不以小体害大体,敏于事而慎于言,不以所言胜所为。此资诸已者也,就有道而正焉;资诸人者也,古之有道者,所饱在徳,不在

译言语庄重则有法度,行为庄重则有德行,仪态庄重则有威严。因为庄重足以使人敬畏,而不屈服于人;足以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役使。不屈服于人,所以有威严;不被外物役使,所以学问稳固。从前颜回视听言动没有不合乎礼的,这就是庄重。得到一点善行就恳切地牢记在心而不丢失,这就是稳固。庄子说:“内心没有主宰就不端正,外面没有准则就不能实行。内心以忠信为主宰,外面结交不低于自己的人作为准则。”用庄重来稳固学问,用朋友来辅助德行,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了。然而有了过错却害怕改正,就不足以成就君子的道。所以最后归结于“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易经》的要旨最终归结于弥补过错而没有灾祸,孔子的忧虑最终归结于不善而不能改正,这与上述意思相同。

曾子说:“慎重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久远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淳厚。”

《孝经》说:“捶胸顿足哭泣,用哀痛的心情送葬;占卜选择墓地,安葬入土,这是慎重办理丧事。建立宗庙,让鬼神享用祭品;春秋两季按时祭祀,追思祖先,这是追念久远。在丧事上慎重,就可以知道生前的情况;在久远的祖先上追念,就可以知道近亲的情况。这就是百姓德行归于淳厚的原因。《诗经》序言中有说:‘百姓德行归于淳厚’,一方面,一方面,百姓行为淳厚,百姓本性即百姓德行归于淳厚一方面,是用行为来规范行为;百姓德行归于淳厚,是用本性来感化本性。慎重办理丧事,追念久远祖先,百姓德行归于淳厚,难道不是用本性感化本性吗?

子禽问子贡说:“老师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该国的政事,是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老师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因此得到这些,老师求取政事的方式,大概不同于别人的求取方式吧?”

《礼记》说:“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又说:“恭敬节俭用来服务于仁,诚信谦让用来服务于礼。”那么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就是仁和礼罢了。仁爱的人爱护别人,爱护别人则别人常常爱护他;有礼的人尊敬别人,尊敬别人则别人常常尊敬他。这就是老师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能听到政事的原因。然而老师的道,其本体没有固定的方所,其应用没有固定的形体,难道仅仅是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而已吗?大概是舍弃自己所有的,而使人之所以来归附的原因,像这样罢了。至于哀公、季康子在鲁国问政,景公在齐国问政,叶公在楚国问政,凡此种种都没有主动求问,而是他们自己带着政事来问,那么老师所求取的,只是求诸自身罢了。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可以算是孝了。”

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是为了继承它。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是为了实行它。三年不改变,超过这个期限而改变是可以的。庄子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令,孔子认为难以做到,是因为他超过三年而不改变。《礼记》说:“孝子的身,终身如此,不是终父母之身,而是终其身。所以父母所爱的,爱它;父母所敬的,敬它;至于犬马,都这样,何况是人呢?”这就是孝子不忍改变父亲的道的原因。然而父亲的道如果可行,即使终身不改变也可以;如果认为不可行,三年不改变可以吗?回答说:“古代的君主有三年之丧,都让国家听命于冢宰。即使父亲的道不可行,我也不会参与改变。那鲁隐公在可以改变时不改变,以至于成就先公的邪志;秦襄公在不可改变时却改变了,以至于忘记先君的举措,都不足以谈论这个。”

有子说:“礼的应用,以和谐为贵。先王的道,以此为美。小事大事都遵循它,有时行不通;只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

恭敬,是礼的本体;和谐,是礼的应用。只专注于恭敬,就会疏远,所以用和谐为贵。只专注于和谐,就会放纵,所以小事大事都遵循它有时行不通。只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不是小事大事都遵循它的人。然而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礼记》说:“用恭敬来达到和谐,什么事行不通呢?”传文说:“恭敬与和谐相反相成。”

有子说:“诚信接近于义,言语就可以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

言语必定守信,就远离了义;行为过于谦卑,就远离了礼。君子没有远离义的诚信,然后言语就可以兑现;没有远离礼的恭敬,然后就能远离耻辱。晋文公攻打原国,退兵舍营则言语可以兑现;尾生的诚信,不是可以兑现的。孔子尊敬所不敬的人,就远离耻辱;陈质的恭敬,不是远离耻辱的。耻辱从内心产生,侮辱从外部到来。《论语》中有说“耻”,而没有提到“辱”,这里兼而言之,是因为恭敬接近礼,而对待自己和他人的道理完备的缘故。

不因循他人而他人因循他,他的德行崇高。德行崇高,就是人们所尊崇的。没有人因循他而因循他人,他的德行卑下。德行卑下,不是人们所尊崇的。虽然如此,因循他人而不失去所亲近的人,那么所听到的是正言,所见到的是正行,也可以尊崇。《易经·比卦》初六,选择有诚信的人相比附,就是所说的因循而不失去所亲近的人。最终到来有其他的吉祥,就是所说的也可以尊崇。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的人来匡正自己,可以算是好学了。”

饮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不因为小体害大体,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不因为言语胜过行为。这是凭借自身的,接近有道的人来匡正自己;这是凭借他人的,古代有道的人,所饱足的是德行,不在

食;所安在仁,不在居。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屋,若广厦之荫。终身自适,不知荣辱之在我也,在彼也。君子以饱食安居为戒,此学者所宜知也。《易》曰:“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行则所行者也,事则所为者也。”言君子敏于事,又言君子欲敏于行,则敏于行,成徳之君子也;敏于事务,学之君子也。《传》曰:“行成而先,事成而后。”

译饮食;安身之处在于仁德,不在于居所。进献粗劣的豆叶,却有稻粱的美味;遮蔽简陋的蓬屋,如同广厦的荫庇。终身自得其乐,不知道荣辱是在我自己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君子以饱食安居为警戒,这是求学之人应当知道的。《易经》说:“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行动就是所践行的,事务就是所作为的。”这是说君子勤勉于事务,又说君子想要勤勉于行动,那么勤勉于行动,是成就德行的君子;勤勉于事务,是求学的君子。《传》说:“行动成就在先,事务完成在后。”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巳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谄,失之卑;骄,失之亢。二者非本于自然,而常出于或使。故贫而谄,不若无谄;富而骄,不若无骄。然无谄则能守而已,未若乐;无骄则能恭而已,未若好礼。此所以有其质者,不可不成之以学也。治骨与角,谓之切磋;治玉与石,谓之琢磨。切磋则以彼利器,修此而成器,故譬之道学;琢磨则以谓见不善,改此而成善,故譬之自修。道学,所谓见贤思齐者也;自修,所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自切磋至于琢磨,然后器可用;自道学至于自修,然后道可成。故先切磋,后琢磨;先道学,后自修也。《礼》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荀卿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盖别而言之,切磋非自修,琢磨非道学;合而言之,皆学问而已。此以富而无骄,未若好礼。以好礼然后不骄,何也?无骄者质也,好礼者文也。美质者,待文而后成;故无骄未若好礼。非美质者,待文而后治;故好礼而后不骄。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

人之于已,知不为益,不知不为损,故不患不知,以在外故也。已之于人,知则为智,不知则为不智,故患不知人,以在我故也。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亦此意欤?

  为政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天运无穷,三光迭耀,其中正而不移者,北辰而已。故天之枢,则北辰;为政者取譬焉。北者,道之复于无,无者,无为者也。辰者,居中而正乎四时者也。无为而正乎四时,则无为而无不为矣。为政以徳,亦若此也。盖政以徳,然后善;以正,然后行。《书》曰:「徳惟善政,政以徳然后善也。」孔子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以正而后行也。」孔子之时,为政者不然,故譬称以明之。《家语》曰:「徳者,政之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无邪者,天之道。思无邪者,人之道。诗言性情,而束之于法度。其言虽多,一言可以蔽之者,思无邪而已。观变风、变雅,作于王道陵夷之后,犹止乎礼义,则诗之「思无邪」者,于此可见矣。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扬子曰:「多闻,守之以约。」《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者,说约故也。然说约者,犹事乎善言。为诗者不说,则忘言矣。盖言者,君子所以教人;忘言者,君子所以自处。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道之以政,则非以徳。道之以徳,非无政也。齐之以刑,则非有礼。齐之以礼,非无刑也。民免而无耻,礼所谓民有遯心也。有耻且格,礼所谓民有格心也。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则道之以政,以至于民免而无耻者,觌刑则乱也。道之以徳,以至于有耻且格者,觌徳则纯也。书云:「帝徳罔愆,继之以不犯于有司。」此道之以徳而有耻且格者也。传曰:「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此道之以政,民免而无耻者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志学至立,为学日益,而穷理者也。不惑至耳顺,为道日损,而尽性者也。然心不踰矩,损之又捐,而至于命者也。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则十五志于学,兴于诗,而可与共学者也。三十而立,立于礼,而可与立者也。成于乐,而可与权者也。惟七十从心,然后能之耳。然耳顺则用耳而已,非所谓视聴不用耳目;从心则有心而已,非所谓废心而用形。孔子之言不及是者,姑以与人同也。孔子尝曰:「吾六十有九,未闻

译子贡说:“贫穷却不谄媚,富有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不如贫穷却安乐,富有却喜好礼法的人。”子贡说:“《诗经》说:‘像骨角那样切磋,像玉石那样琢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经》了,告诉你过去的,你就能推知未来的。”

谄媚,过失在于卑微;骄傲,过失在于亢奋。这两者并非出于自然本性,而常常是受外力驱使。所以贫穷而谄媚,不如不谄媚;富有而骄傲,不如不骄傲。然而不谄媚只是能够坚守本分罢了,不如安乐;不骄傲只是能够恭敬罢了,不如喜好礼法。这就是说,拥有良好资质的人,不可不通过学习来完善自己。加工骨角,叫做切磋;加工玉石,叫做琢磨。切磋是用利器修整材料使其成为器物,所以用来比喻向他人学习;琢磨是因为看到不善之处,改正自己从而向善,所以用来比喻自我修养。向他人学习,就是所说的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自我修养,就是所说的见到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从切磋到琢磨,然后器物才能有用;从向他人学习到自我修养,然后大道才能成就。所以先切磋,后琢磨;先向他人学习,后自我修养。《礼记》说:“玉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器物;人不经过学习,就不懂得大道。”荀子说:“像骨角那样切磋,像玉石那样琢磨。”指的是做学问。分开来说,切磋不是自我修养,琢磨不是向他人学习;合起来说,都是做学问。这就是说,富有而不骄傲,不如喜好礼法。因为喜好礼法然后才能不骄傲,为什么呢?不骄傲是内在的资质,喜好礼法是外在的文饰。美好的资质,需要文饰然后才能成就;所以不骄傲不如喜好礼法。资质不美的人,需要文饰然后才能治理;所以喜好礼法然后才能不骄傲。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

别人了解自己,对自己没有益处;不了解自己,对自己没有损害,所以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因为这是身外之事。自己了解别人,了解就是智慧,不了解就是没有智慧,所以担心不了解别人,因为这是自身之事。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没有赖以立足的才能。”也是这个意思吧?

为政第二

孔子说:“以道德来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其位置上,而众星都环绕着它。”

天道运行无穷无尽,日月星辰交替闪耀,其中端正而不移动的是北极星。所以天的枢纽是北极星,治理政事的人取它作为比喻。北,是道回归于无,无,就是无为。辰,是居中而端正四季的。无为而端正四季,就是无为而无不为。以道德治理政事,也是如此。大概政事有了道德,然后才完善;有了端正,然后才能推行。《尚书》说:“道德是善政的根本,政事有了道德然后才完善。”孔子说:“你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有了端正然后才能推行。”孔子那个时代,治理政事的人不是这样,所以用比喻来阐明它。《孔子家语》说:“道德,是政事的开始。”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无邪’。”

没有邪念,是天道的法则;思想纯正无邪,是人道的法则。《诗经》言说人的性情,却约束在法度之中。它的言论虽然很多,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观察变风、变雅,产生于王道衰微之后,仍然止于礼义,那么《诗经》的“思想纯正无邪”,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孟子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扬雄说:“多听多见,用简约的原则来坚守。”《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是因为解说简约的缘故。然而解说简约,还在于善于言辞。作诗的人不执着于言辞,就能忘掉言辞。大概言辞,是君子用来教导别人的;忘掉言辞,是君子用来安顿自己的。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顿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法来整顿百姓,百姓既有羞耻心而且能归服。”

用政令引导,就不是用道德。用道德引导,并不是没有政令。用刑罚整顿,就不是用礼法。用礼法整顿,并不是没有刑罚。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就是《礼记》所说的百姓有逃避之心。有羞耻心而且归服,就是《礼记》所说的百姓有归服之心。百姓可以让他们看见道德,不可以让他们看见刑罚。看见道德就纯正,看见刑罚就混乱。那么用政令引导,以至于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是因为看见刑罚就混乱。用道德引导,以至于有羞耻心而且归服,是因为看见道德就纯正。《尚书》说:“帝王的道德没有差错,接着百姓就不触犯官府。”这就是用道德引导而有羞耻心且归服的情况。传文说:“法令一出,奸邪就产生;命令一下,欺诈就兴起。”这就是用政令引导,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的情况。

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能自立于世,四十岁不迷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能听得进不同的意见,七十岁能随心所欲,却不越出规矩。”

从立志学习到自立于世,是做学问日益增加,从而穷尽事理。从不迷惑到听得进不同意见,是修道日益减少,从而穷尽本性。然而心不越出规矩,是减少再减少,从而到达天命。孔子说:“兴起于《诗》,自立于礼,完成于乐。”又说:“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可以一起追求大道;可以一起追求大道的,未必可以一起自立;可以一起自立的,未必可以一起权衡变通。”那么十五岁立志学习,兴起于《诗》,就是可以一起学习的。三十岁自立,自立于礼,就是可以一起自立的。完成于乐,就是可以一起权衡变通的。只有七十岁随心所欲,然后才能做到。然而听得进不同意见只是运用耳朵罢了,并不是所说的视听不靠耳目;随心所欲只是有心罢了,并不是所说的废用心智而运用形体。孔子的话没有达到这个境界,暂且与普通人相同。孔子曾经说:“我六十九岁,还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