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第九
圣人之于人,患其不能学不倦,其所教,患其不能问不隐其所答。互乡童子之进,则与之而不拒;鄙夫之问,则叩两端而竭焉。葢智及之而诚不至,圣人答之以略;智不及而诚至焉,圣人告之以详。故于举一隅不以三隅反者,不竭两端;于竭两端者,不举一隅。此称物平施也。
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巳矣夫。」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君子以仁存心,故见齐衰者则不忍;以礼存心,故见衣裳者则不慢;以诚存心,故见瞽者则不欺。见之虽少,必作于长者,敬之可知矣。过之必趋于与处者,敬之可知矣。见之过之而未必狎,见齐衰虽亵,必以貎;见冕与瞽虽狎,必变。夫子居乡之容也。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愽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仰之弥高,故不可阶而升;鑚之弥坚,故不得其门而入。瞻之在前,故随之不见其后;忽焉在后,故迎之不见其前。仰之弥高,鑚之弥坚,圣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神也。神与圣,圣人之所独;文与礼,天下之所同。圣人以所独者处已以所同者诱人。博我以文,使之穷理;约我以礼,使之尽性。此所谓步亦步,趋亦趋,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此所谓夫子奔逸絶尘,而瞠乎其后。掦子曰:“颜子得其行,未得其所以行也。”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闲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而孔子以为欺天。夫子之死,门人欲葬以三代之礼,而君子不以为非礼。门人欲厚葬之者,义也;孔子不敢厚葬之,礼也。夫诈则不诚,欺则不忠。不诚则无以行已,不忠则无以事天。故于已言诈,于天言忠。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君子未尝不欲仕,恶不由道;美玉未尝不欲沽,恶不待贾。沽之所以行其义,待贾所以珍其道。行其义则不失人,珍其道则不失已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掦子曰:“珍其货而后市,与此同意。”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孔子于礼,不敢议,执之而已;于乐,不敢作,正之而已。季札时,豳不居末,而次齐;秦不次唐,而次豳;魏不次齐,而次秦;陈不次秦,而次唐。国风如此,雅颂可知。孔子所以亟正之。《左传·哀公十一年》:孔子在卫,鲁人召之,乃归。其自卫反鲁之时欤?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天下之物,无日而不禅,无时而不移。虽天地不能逃其变,舟壑不能固其藏。造化宻移,畴觉之哉?此孔子所以有川上之叹也。此即物观之而已,即理以观之,则流者未尝流,逝者未尝逝。
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徃也。」
为譬则学也,地譬则性也,因性以为学,亦犹因地以为山。山几成而败,则功虽多而志不足,故曰“吾止也”。为山也,未成而进,则功不多而志有余,故曰“吾徃也”。《书》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春秋传》曰:“君子恶恶也,疾始而善善也,乐终。”为善有始而鲜终,岂君子所乐哉?此孔子所以恶冉求之画,而与童子之进也。孟子曰:“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又曰:“仁亦在熟之而已,茍为不熟,不如荑稗。”荀卿曰:“由垤而进,吾与也;由丘而止,吾已矣。”自发一矢,不足以为善射;千里之行,一步不至,不足以
译圣人对于人,担心他们不能学习而不疲倦;对于所教导的,担心他们不能提问而不隐瞒所回答的。互乡那个童子前来求教,就接纳他而不拒绝;鄙陋的人提问,就叩问事情的两端而详尽回答。大概智慧能理解但诚心不到,圣人就简略地回答;智慧不能理解但诚心到了,圣人就详细地告知。所以对于举出一个角落而不能推知其他三个角落的人,不详尽回答两端;对于详尽回答两端的人,不举出一个角落。这是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予。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大概完了吧。”
孔子看见穿丧服的人、穿礼服戴礼帽的人,以及盲人,见到他们,即使年轻,也一定站起来;经过他们身边,一定小步快走。
君子把仁存于心中,所以看见穿丧服的人就不忍心;把礼存于心中,所以看见穿礼服戴礼帽的人就不怠慢;把诚存于心中,所以看见盲人不欺骗。见到他们即使年轻,也一定像对长者那样站起来,恭敬之心可以知道了。经过他们身边一定像对同处的人那样小步快走,恭敬之心可以知道了。见到他们、经过他们身边而不一定轻慢,看见穿丧服的人即使关系亲近,也一定以容貌表示敬意;看见穿礼服戴礼帽的人和盲人即使关系亲近,也一定改变态度。这是孔子在乡间的仪容。
颜渊感叹地说:“仰望它更加高大,钻研它更加坚实,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老师善于有步骤地引导人,用文献丰富我,用礼仪约束我,想要停止也不能。已经竭尽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虽然想要追随他,却没有途径了。”
仰望它更加高大,所以不能凭借阶梯而上升;钻研它更加坚实,所以找不到门而入。看着它在前面,所以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面;忽然又在后面,所以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前面。仰望它更加高大,钻研它更加坚实,这是圣人的境界;看着它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这是神妙的境界。神妙与圣人,是圣人所独有的;文献与礼仪,是天下所共有的。圣人用所独有的修养自己,用所共有的引导人。用文献丰富我,使我穷究事理;用礼仪约束我,使我尽善尽性。这就是所说的“走一步他也走一步,跑一步他也跑一步”,已经竭尽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而卓然独立,虽然想要追随他,却没有途径了。这就是所说的“夫子奔跑得极快,绝尘而去,而人们只能瞪着眼在后面望着”。杨子曰:“颜子得到了他的行为,没有得到他行为的原因。”
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做家臣。病稍好时说:“仲由行诈太久了!没有家臣却装作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况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二三子手里呢?况且我即使不能得到隆重的葬礼,我会死在道路上吗?”
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做家臣,而孔子认为这是欺骗天。夫子死后,门人想要用三代的礼仪安葬他,而君子不认为这是非礼。门人想要厚葬他,是出于义;孔子不敢厚葬自己,是出于礼。欺诈就不诚实,欺骗就不忠诚。不诚实就无法修养自己,不忠诚就无法侍奉天。所以对于自己说欺诈,对于天说忠诚。
子贡说:“这里有块美玉,是藏在柜子里呢,还是寻求好价钱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吧,卖掉吧!我在等待识货的人。”
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厌恶的是不通过正道;美玉没有不想卖掉的,厌恶的是不等待识货的人。卖掉是为了实行义,等待识货的人是为了珍视道。实行义就不失于人,珍视道就不失于己。《易经》说:“君子怀藏宝物于身,等待时机而行动。”杨子曰:“珍视货物而后上市,与此意思相同。”
孔子想要居住到九夷去。有人说:“那里简陋,怎么办?”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
孔子说:“我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校正音乐,雅和颂各归其位。”
孔子对于礼,不敢议论,只是执行而已;对于乐,不敢创作,只是校正而已。季札那时候,《豳风》不排在最后,而排在《齐风》之后;《秦风》不排在《唐风》之后,而排在《豳风》之后;《魏风》不排在《齐风》之后,而排在《秦风》之后;《陈风》不排在《秦风》之后,而排在《唐风》之后。国风如此,雅和颂就可以知道了。孔子之所以急于校正它们。《左传·哀公十一年》:孔子在卫国,鲁国人召他,于是回来。那是他从卫国回到鲁国的时候吗?
孔子说:“在外就侍奉公卿,在家就侍奉父兄。丧事,不敢不尽力;不被酒所困。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
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日夜不停。”
天下的事物,没有一天不更替,没有一时不移换。即使天地也不能逃避它的变化,舟和壑也不能固定它们的藏匿。造化细微地移动,谁能觉察到呢?这是孔子之所以在河上叹息的原因。这是就事物本身观察而已,如果就理来观察,那么流动的未曾流动,消逝的未曾消逝。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
孔子说:“比如堆山,只差一筐土而没有完成,停止,是我自己停止的;比如填平洼地,虽然倒下一筐土,前进,是我自己前进的。”
比喻就是学习,地比喻就是本性,依据本性来进行学习,也就像依据地来堆山。山快要完成而失败,那么功劳虽然多但意志不足,所以说“是我自己停止的”。堆山,没有完成而前进,那么功劳不多但意志有余,所以说“是我自己前进的”。《尚书》说:“堆山九仞,功亏一筐。”《春秋传》说:“君子厌恶恶行,厌恶开始而喜欢善行,喜欢终结。”做善事有开始而很少终结,难道是君子所喜欢的吗?这是孔子之所以厌恶冉求的画地为牢,而赞许童子进步的原因。孟子说:“挖井九仞而没有挖到泉水,还是废弃的井。”又说:“仁也在于熟透而已,如果不熟,不如荑稗。”荀卿说:“从蚁穴开始前进,我赞同;从山丘开始停止,我就算了。”发射一支箭,不足以成为善射;千里之行,一步不到,不足以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回语之而不惰,勤而行之者也;余则语之而惰,若存若亡者也。葢于孔子之言无所不恱,故能不惰。彼予之昼寝,求之自画;赐之愿息,其能无所不恱哉?夫子所以独称回也。于语则不惰,于言则不违。惟不惰,所以能潜心;惟不违,所以能具体。记有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勿失之”,不惰之说也。《庄子》曰:“回坐忘矣”,盖不违之说也。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如有所立,其进也,欲罢不能,未见其止也。使回不死,而充其庶?之资,则其为圣也,何有?记曰:「向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孶,毙而后已。」回之谓欤?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以夫;秀而不实者,有以夫。」
诗称「种之黄茂,而至于实发实秀」,苗而秀者也,「实发实秀,至于实颕实栗」,秀而实者也。古之人以学譬实,以善譬榖,则苗者可欲之善,兴之之时也;秀者有诸已之信,立之之时也;实者充实之美,成之之时也。管子曰:「夫方其始也,眴眴乎,何其孺子也;其壮也,庄庄乎,何其士也;其成也,由由乎,何其君子也。眴眴者,苗也;庄庄者,秀也;由由者,实也。」孔子之时,学者多止,而不知君子也。「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曾子曰:年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则无艺矣;五十而不以善闻,则不闻矣。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従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人之性,莫不秉彛而好徳;人之情,莫不好顺而恶逆。以其秉彛而好徳,故法语之言不能无从;然物或害之患不能改,故改之为羙。以其好顺而恶逆,故?与之言不能不恱;然不以道患不能绎,故绎之为贵。昔惠王于孟子之言,亦曰「仁义而已」,是法语之言不能无从而不改。幽王于听言则对诵言如醉,是?与之言不能无恱也;然而不绎,此惠主所以终于不仁,幽王所以终于无道也。孔子所谓「训恪人言」,法语之言也;伊尹所谓「有言逊于女志?与之言也。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重出而逸其半)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三军之所恃者,帅也。匹夫之可守者,志也。以匹夫视三军,不若三军之众;以帅视志,不若志之固。故曰:三军可夺,匹夫不可夺。盖见善明,然后用心刚。用心刚,则心之所之者,其锐不可挫,其固不可攻。此所以可亲而不可刼,可近而不可迫,可杀而不可辱也。夫以死生之大,犹不得与变,又况穷通之小者乎?故首阳之饥,不能降伯夷之志;齐之卿相,不能动孟子之心。此儒行所谓:身可危而志不可夺。孟子曰:志气之帅也。气之帅,本诸天;三军之帅,本诸人。本诸人者,易夺;本诸天者,难夺。此士所以贵尚其志也。礼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勇或失于忮,贫或失于贪求。勇而不忮,贫而不贪,唯子路能之。盖惩忿则不忮,窒欲则不求。不忮者可以为仁,而仁不止于不忮;不求者可以为义,而义不止于不求。不忮不求,子路终身诵之。孔子抑之曰:「是道也,何足以臧?」以言是善可以为善,而非成乎善者也。孟子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是仁义之道,始于不忮不求而已。」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
岁不寒,不足以知松栢;事不难,不足以见君子。庄子曰:“受命于道,唯松栢独也。”又曰:“天寒既至,霜露旣降,然后知松栢之茂也。”《礼》曰
译上等的人听闻大道,就勤勉地践行;中等的人听闻大道,则似信非信、若存若亡。颜回听我讲道而不懈怠,是勤勉践行的人;其余的人听我讲道却懈怠,是似信非信的人。大概是因为颜回对孔子的话无不喜悦,所以能不懈怠。那些说我白天睡觉、自我设限的人,以及端木赐希望休息的人,他们难道能对孔子的话无不喜悦吗?这就是孔子之所以单独称赞颜回的原因。在言语上不怠慢,在行动上不违背。正因为不怠慢,所以能潜心钻研;正因为不违背,所以能具体体现。《礼记》说:“听到一个善言,就恳切地记在心里而不丢失”,这就是不怠慢的说法。《庄子》说:“颜回达到了坐忘的境界”,大概是不违背的说法。
孔子对颜渊说:“可惜啊!我只见他不断进取,没见他停止过。”
好像有所树立,他的进取,是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没见他停止过。假使颜回不死,并且充分发挥他接近圣人的资质,那么他成为圣人,还有什么困难呢?《礼记》说:“朝着大道前行,在半路放弃,忘记自己身体的衰老,不知道年岁的不足,低头努力,每天勤奋不懈,直到死才停止。”说的就是颜回吧?
孔子说:“庄稼出了苗却不开花的,有的吧;开了花却不结实的,有的吧。”
《诗经》说“种植得茂盛,直到开花结实”,这是出了苗又开了花;“开花结实,直到穗大粒饱”,这是开了花又结了实。古人用学习来比喻结实,用善行来比喻谷物,那么出苗是可以追求的善,是兴起的时候;开花是内心确信,是确立的时候;结实是充实的美好,是完成的时候。《管子》说:“当他刚开始时,懵懂的样子,多么像小孩子;当他壮年时,庄重的样子,多么像士人;当他成功时,从容的样子,多么像君子。懵懂的样子,是出苗;庄重的样子,是开花;从容的样子,是结实。”孔子时代,求学的人大多止步,不知道什么是君子。“出了苗不开花的有的吧,开了花不结实的有的吧”。
孔子说:“年轻人值得敬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现在的人呢?如果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闻名,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
孔子说:年纪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曾子说:年纪在三四十岁之间还没有技艺,那就没有技艺了;到了五十岁还没有以善行闻名,那就不会闻名了。
孔子说:“合乎法度的话,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是可贵的。和他说话,能不高兴吗?推究其理才是可贵的。高兴却不推究,听从却不改正,我对这种人也没办法了。”
人的本性,无不秉承常理而喜好德行;人的情感,无不喜好顺从而厌恶违逆。因为他秉承常理而喜好德行,所以合乎法度的话不能不听从;然而事物有时妨害他,使他不能改正,所以改正才是可贵的。因为他喜好顺从而厌恶违逆,所以和他说话不能不高兴;然而不依循道理,使他不能推究,所以推究才是可贵的。从前梁惠王对孟子的话,也说“只是仁义罢了”,这是合乎法度的话不能不听从却不改正。周幽王听人说话就对着诵读,像喝醉了一样,这是和他说话不能不高兴;然而不推究,这就是梁惠王最终不仁、周幽王最终无道的原因。孔子所说的“教导人说话”,是合乎法度的话;伊尹所说的“有言语顺从你的志向”,是和他说话。
孔子说:“以忠信为主,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此句重复出现且遗漏了一半)
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但一个普通人不能夺去他的志向。”
三军所依赖的是主帅。普通人能坚守的是志向。用普通人对比三军,不如三军人数众多;用主帅对比志向,不如志向坚定。所以说:三军可以夺去,普通人不能夺去。大概是因为看清了善,然后用心刚强。用心刚强,那么心所指向的地方,其锐利不可挫败,其坚固不可攻破。这就是为什么可以亲近而不可胁迫,可以接近而不可逼迫,可以杀死而不可侮辱。即使像生死这样的大事,尚且不能改变,何况穷困通达这样的小事呢?所以首阳山的饥饿,不能使伯夷的志向屈服;齐国的卿相之位,不能动摇孟子的心。这就是《儒行》所说的:身体可以危险,但志向不可夺去。孟子说:志向是气的主帅。气的主帅,本源于天;三军的主帅,本源于人。本源于人的,容易夺去;本源于天的,难以夺去。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崇尚志向的原因。《礼记》说:言语有内容,行为有准则。因此活着时不能夺去志向,死后不能夺去名声。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和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感到羞耻的,大概是仲由吧?”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子路终身诵读这句话。孔子说:“这是道,但哪里算得上好呢?”
勇敢有时会失于嫉妒,贫穷有时会失于贪求。勇敢而不嫉妒,贫穷而不贪求,只有子路能做到。大概是因为克制愤怒就不嫉妒,堵塞欲望就不贪求。不嫉妒可以算是仁,但仁不仅仅是不嫉妒;不贪求可以算是义,但义不仅仅是不贪求。不嫉妒不贪求,子路终身诵读。孔子抑制他说:“这是道,但哪里算得上好呢?”意思是这是善,可以成为善,但不是成就善。孟子说:“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仁就不可胜用;人如果能扩充不想偷盗的心,义就不可胜用。仁义之道,始于不嫉妒不贪求而已。”
孔子说:“到了年底天气寒冷,然后才知道松树和柏树是最后凋零的。”
天气不寒冷,不足以知道松树和柏树;事情不难,不足以显现君子。《庄子》说:“受命于道,只有松树和柏树是独特的。”又说:“天气寒冷已经到来,霜露已经降落,然后才知道松树和柏树的茂盛。”《礼记》说
:“若松栢之有心,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此所以譬君子之操也。老子曰:“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传》曰:“疾风知劲草,乱世识忠臣。”与此同意。
译“就像松柏有坚贞的本心,贯穿四季而不变换枝干、更换叶子。”这就是用来比喻君子的节操。老子说:“六亲不和,才有孝慈;国家昏乱,才有忠臣。”《传》说:“疾风知劲草,乱世识忠臣。”这与上述道理相同。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知者自知,不为物蔽,故不惑;仁者自得,不为物役,故不忧;勇者自强,不为物暴,故不惧。知者不惑,亦有时而惑,《易》曰:“或跃在渊”是也;仁者不忧,亦有时而忧,庄子曰:“仁人多忧”是也;勇者不惧,亦有时而惧,孔子曰:“临事而惧”是也。此与《中庸》言知、仁、勇者学之序也。《宪问》篇言仁、智、勇者道之序也;《礼运》言知、仁、勇者用人之序也。经传所言,皆先智而后勇。《书》曰:“天乃锡王勇智”;《礼》曰:“以贤勇者兴事立功”,盖以勇为主,故也。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
子游、子夏得其学,故可与共学;未得其所以学,故未可与适道。宰我、子贡得其言,故可与适道;未得其所以言,故未可与立。颜回、闵子得其行,故可与立;未得其所以行,故未可与权。可与权者,圣人而已。扬子曰:「圣人固多变也。」唐棣则喻权之用,室则喻权之道。权者反而后合,故曰:「唐棣之华,偏其反而。」不知返者,视迩以为逺,故曰:「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以言权者,性之所固有,求诸已而已。
乡党第十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道与之才,圣人达之以为艺;道与之貌,圣人达之以为仪。前言执射执御,圣人之艺也;此言郷党之礼,圣人之仪也。然圣人之行礼,不以居家者施之乡,不以居乡者施之朝。故于燕居则申申,于乡党则恂恂,于朝庙则便便,凡皆异之以称物,同之以平施而已。恂恂,徳性之谓也;便便,辨治之谓也。郷党贵徳信,则逊而无所辨,故似不能言;朝庙贵辨而不可不敬,故曰便便唯谨。《周礼》司徒教民以孝友睦婣,而继之以任恤,此乡党贵徳信者也。《礼记》言朝极辨,此朝廷贵辨治者也。子入太庙,每事问。《周礼》禁慢朝错立族谈者。孟子谓朝廷不歴位而相与言。《礼》曰:“在朝言朝”,此便便言唯谨尔也。《礼》言庶子在宗庙之中如在外朝之位,此言夫子在宗庙朝廷皆便便言唯谨尔者也。宗庙朝廷之礼一也,以孔子观之,色勃如,足躩如,入君之门则鞠躬如不容,执君之圭则鞠躬如不胜,与上大夫言则誾誾,与下大夫言则侃侃,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则礼之为用可知矣。《诗》云:“摄以威仪,威仪孔时。”此之谓欤。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侃侃,和也;誾誾,敬也。踧踖则恭而安,与与则有相与之意。下交不渎,故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上交不謟,故与上大夫言,誾誾如。恭而失相与之意则不亲有相与之意而不恭则不敬。君在,踧踖如也,尊之也;与与如也,亲之也。闵子侍侧誾誾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闵子以孔子交乎上者,侍孔子;冉有、子贡以孔子交乎下者,侍孔子。此三子之贤所以不同也。《诗曰:「执踖踖,我黍与与则踖踖者,安而不遽;与与者,相与之谓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朝聘之礼,主有摈,宾有介。公则摈五人,侯伯四人,子男三人。公则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摈有绍摈,有上摈;介有众介。如此然后命有所传,情有所达,而不相渎也。君召使摈,色勃如也,其容不特庄而已;足躩如也,其容不特重而已。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其容不特恭而已。孟子称齐王勃然变乎色,易以矍矍为之不安,则勃如色之变也,躩如足之不定也。夫摈进则揖逊,退则不顾。揖逊者难进也,不顾者易退也。《聘礼》:“公食大夫礼,公既拜送,然后言。”宾不顾,皆摈者复命之辞。《周官》掌讶,诏其位入复,
译孔子说:“智慧的人不迷惑,仁德的人不忧愁,勇敢的人不畏惧。”
智慧的人有自知之明,不被外物蒙蔽,所以不迷惑;仁德的人内心自足,不被外物奴役,所以不忧愁;勇敢的人自我强大,不被外物胁迫,所以不畏惧。智慧的人不迷惑,但有时也会迷惑,《易经》说:“或者跃出,或者潜藏深渊”,就是这种情况;仁德的人不忧愁,但有时也会忧愁,庄子说:“仁德的人多忧愁”,就是这种情况;勇敢的人不畏惧,但有时也会畏惧,孔子说:“面临大事时心存敬畏”,就是这种情况。这与《中庸》所说的知、仁、勇是学习的次序相一致。《宪问》篇所说的仁、智、勇是道德修养的次序;《礼运》篇所说的知、仁、勇是用人的次序。经传中所说的,都是先智慧而后勇敢。《尚书》说:“上天于是赐给君王勇敢和智慧”;《礼记》说:“凭借贤能勇敢的人兴办事业建立功业”,大概是因为把勇敢作为主导的缘故。
孔子说:“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可以一起追求道;可以一起追求道的,未必可以一起坚守道;可以一起坚守道的,未必可以一起权衡变通。”
唐棣树的花,摇曳翻飞。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遥远了。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想念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
子游、子夏掌握了学问,所以可以一起共学;但没有掌握治学的根本,所以不能一起追求道。宰我、子贡掌握了言辞,所以可以一起追求道;但没有掌握言辞的根本,所以不能一起坚守道。颜回、闵子骞掌握了行为,所以可以一起坚守道;但没有掌握行为的根本,所以不能一起权衡变通。能够权衡变通的,只有圣人罢了。扬雄说:“圣人本来是多变的。”唐棣比喻权衡变通的作用,家室比喻权衡变通的道理。权衡变通是反向而后契合,所以说:“唐棣树的花,摇曳翻飞。”不知道回归本心的人,把近看作远,所以说:“难道不想念你吗?只是家室太遥远了。”孔子说:“是没有真正想念罢了,有什么遥远的呢?”这是说权衡变通,是人性中固有的,只要向自己内心寻求就可以了。
乡党第十
孔子在家乡,恭顺温良的样子,好像不善言辞的人。他在宗庙和朝廷上,言辞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罢了。
上天赋予他才能,圣人发挥它成为技艺;上天赋予他容貌,圣人发挥它成为仪态。前面说持弓射箭、驾车御马,是圣人的技艺;这里说在家乡的礼仪,是圣人的仪态。然而圣人施行礼仪,不把居家时的态度用在乡里,不把在乡里的态度用在朝廷。所以在闲居时舒展自如,在乡里时恭顺温良,在朝廷宗庙时言辞明白流畅,这些都是根据不同的对象而有所区别,但宗旨都是公平地施行罢了。恭顺温良,是指德性而言;言辞明白流畅,是指明辨治理而言。乡里重视德信,所以谦逊而不争辩,所以好像不善言辞;朝廷重视明辨而不可不恭敬,所以说言辞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罢了。《周礼》司徒教导百姓孝顺友爱和睦亲善,接着是任用救济,这就是乡里重视德信的表现。《礼记》说朝廷极尽明辨,这就是朝廷重视明辨治理的表现。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周礼》禁止怠慢朝廷、错乱站立、聚众闲谈的人。孟子说朝廷上不越位交谈。《礼记》说:“在朝廷就谈论朝廷的事”,这就是言辞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的意思。《礼记》说庶子在宗庙中如同在外朝的位置,这就是说孔子在宗庙朝廷都言辞明白流畅只是很谨慎。宗庙朝廷的礼仪是一致的,从孔子来看,脸色庄重,脚步急促,进入国君的门就恭敬谨慎好像容不下身体,手持国君的圭就恭敬谨慎好像承受不起,与上大夫交谈就正直和悦,与下大夫交谈就刚直坦率,一举一动无不合乎礼仪,那么礼仪的作用就可以知道了。《诗经》说:“保持威严仪态,威严仪态非常合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朝廷与下大夫交谈,刚直坦率的样子;与上大夫交谈,正直和悦的样子;国君在场,恭敬不安的样子;温和亲切的样子。
刚直坦率,是和气的表现;正直和悦,是恭敬的表现。恭敬不安则是恭敬而安详,温和亲切则有相互亲近的意思。与下级交往不轻慢,所以与下大夫交谈,刚直坦率的样子;与上级交往不谄媚,所以与上大夫交谈,正直和悦的样子。恭敬而失去相互亲近的意思就不亲切,有相互亲近的意思而不恭敬就不尊敬。国君在场,恭敬不安的样子,是尊重他;温和亲切的样子,是亲近他。闵子骞侍立在旁边,正直和悦的样子;冉有、子贡刚直坦率的样子。闵子骞因为孔子以上级对待他,侍立在孔子身边;冉有、子贡因为孔子以下级对待他,侍立在孔子身边。这三位贤人的贤德之所以不同,原因就在这里。《诗经》说:“脚步恭敬不安,我的黍米温和亲切”,那么恭敬不安,是安详而不急促;温和亲切,是相互亲近的意思。
国君召见孔子让他担任傧相,孔子脸色庄重,脚步急促,向并肩站立的人作揖,左右手挥动,衣服前后整齐,快步前进像鸟儿展翅一样。宾客退下后,孔子一定复命说:“宾客没有回头看了。”
朝见聘问的礼仪,主人有傧相,客人有介者。公爵有五位傧相,侯爵伯爵有四位,子爵男爵有三位。公爵有七位介者,侯爵伯爵有五位,子爵男爵有三位。傧相有绍傧,有上傧;介者有众介。这样然后命令有所传达,情意有所表达,而互不轻慢。国君召见孔子让他担任傧相,孔子脸色庄重,他的仪容不只是庄重而已;脚步急促,他的仪容不只是稳重而已。向并肩站立的人作揖,左右手挥动,衣服前后整齐,他的仪容不只是恭敬而已。孟子称赞齐王脸色突然改变,容易因惊惧而显得不安,那么庄重是脸色变化的表现,急促是脚步不稳的表现。傧相前进就作揖谦让,退下就不回头看。作揖谦让是因为难以前进,不回头看是因为容易退下。《聘礼》说:“公宴飨大夫的礼仪,公拜送之后,然后说话。”宾客不回头看,都是傧相复命的话。《周官》掌讶,告知他的位置进入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