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长第五
菽缊絮,于亲则致滋美。其意亦若是也。传曰:君子为己不重,为人不轻。为人且不轻,况于君亲乎?圣人之妻人,不必求其才徳之备,要其修身慎行,不累其妻孥可也。故于公冶长言“虽在缧绁之中”,于南容言“邦无道免于刑戮”。《家语》曰:公冶长能忍耻,南容世清不废,世浊不污。
译豆秸和乱麻做的絮,对于双亲就要提供滋润美好的。其用意也是如此。传文说:君子为自己不看重,为他人不轻视。为他人尚且不轻视,何况对于君主和双亲呢?圣人选择女婿,不一定要求他的才能品德完备,只要他修养身心、谨慎行事,不连累他的妻子儿女就可以了。所以孔子对于公冶长说“虽然身处牢狱之中”,对于南容说“国家无道时能免于刑罚杀戮”。《孔子家语》说:公冶长能够忍受耻辱,南容在政治清明时不被废弃,在政治黑暗时不被污染。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不染自黒。此不齐在鲁,所以取君子之名也。故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不齐于君子,有以父事者,有以兄事者,有以友事者。此其所以取君子之名也。家语言,不齐之事,其学益明,骨月益亲,朋友益笃。孔子嘿然谓之君子者,此也。孔子曰:君子,吾不得而见。又言鲁有君子,与孟子所谓“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同意。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礼曰:「夏后氏四琏,商六瑚,朝廷之器也。君子不器,而子贡谓之瑚琏,则不免于器也。不免于器,而犹为器之珍者,方之君子则不足,比之众人则有余。然则不为人之所器者,而后能器人;为人之所器而器人,则非人之所宜。」故子贡方人,孔子非之。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讷则近仁,巧言则鲜仁,给则夺仁。故颜子之如愚,冉雍之不佞,孔子以为仁。宰予之言语,公西华之可与宾客言,孔子不以为仁。盖仁者爱人,爱人者常爱于人。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则不仁可知矣。孔子谓雍可使南面,为人君止于仁故也。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子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
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孔子于天下环车接淅,席不暇暖。于南子、阳货则见,于佛肸、公山则欲往。尝谓:“茍有用我者,三年有成;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则其汲汲于行道,不为不至矣。然所歴者七十二君,一君无所任用,以至伐木于宋,削迹于卫,围于陈、蔡,欲避世也不可得矣。于是有欲居夷、浮海之说。子路不知乎此,而欲勇于必行,故曰:“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以其能勇而不能怯,非所以为成材也。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撃磬襄入于海,范蠡之泛湖,管宁之浮海,亦乗桴之意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颜渊、冉雍得圣人之具体者也。具体则为圣人,而足以名仁,故孔子与之仁。由、求与赤得圣人之一体者也。一体则非成人,而不足以名仁,故孔子曰:“不知其仁。”有曰“未知焉得仁者”,圣人知其为仁也,不欲以不仁名之,故曰“不知其仁”,“未知其为仁也”,特闻其忠清而已,故曰“未知焉得仁”。由,于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则大夫而已;求,于千室之邑、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则陪臣而已。然则千乗之国,由也为之,可使有勇,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可使足民,则皆诸侯之事。与此不同者,三子所言者志也,孔子所论者材也。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圣人后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成,知天地之终。故能以微知明,以一知万。岂特闻一知十哉?葢道之所在,有方有隅,有上有下。闻一知十者,知方而已。此颜回所以下于圣人。闻一知二,则不过告往知来而已。此赐所以下于回也。赐虽下于回,与《诗》所谓“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庄周所谓“识其一,不识其二者”异矣。孔子尝以赐为士君子,以回为明君子。盖士则上达,故可以知二;明则殆于几,故可以知十也。圣人之与人,常与其自知而不与其自是。子贡不蔽于自是,而知其弗如,故夫子与之。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
译孔子评价子贱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如果说鲁国没有君子,子贱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君子风范的呢?
蓬草生长在麻田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白沙混入黑泥中,不被污染却自然变黑。这就是不齐(子贱)在鲁国,能够取得君子名声的原因。所以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子贱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君子风范的呢?不齐对于君子,有的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有的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有的像对待朋友一样交往。这就是他能够取得君子名声的原因。根据《家语》的记载,不齐侍奉君子,他的学问日益显明,骨肉亲情日益亲近,朋友情谊日益深厚。孔子沉默不语而称他为君子,就是这个原因。孔子说:“君子,我没能见到。”又说鲁国有君子,这与孟子所说的“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彼此相比,这一方比那一方好一些,意思是一样的。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就像一件器具。”子贡问:“是什么器具呢?”孔子说:“是瑚琏。”
《礼记》说:“夏后氏用四琏,商朝用六瑚,这些都是朝廷祭祀用的器具。”君子不应局限于某种特定的用途,而孔子称子贡为瑚琏,那么子贡就难免局限于某种特定的用途。虽然难免局限于某种用途,但仍然是器具中的珍品,与君子相比则有所不足,与普通人相比则有所盈余。然而,只有不被他人当作器具使用的人,才能去任用他人;如果被人当作器具使用却去任用他人,这就不是人应当做的了。所以子贡评论他人,孔子不赞成。
有人说:“冉雍有仁德但不善言辞。”孔子说:“哪里需要善言辞呢?靠伶牙俐齿来应付人,常常被人憎恶,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哪里需要善言辞呢?”
言语迟钝接近仁德,花言巧语很少仁德,伶牙俐齿会损害仁德。所以颜回那样看似愚钝,冉雍那样不善言辞,孔子认为他们有仁德。宰予那样善于言辞,公西华那样可以接待宾客,孔子不认为他们有仁德。大概仁爱的人爱护他人,爱护他人的人常常被人爱护。靠伶牙俐齿来应付人,常常被人憎恶,那么他不仁就显而易见了。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因为作为君主应当止于仁德。
孔子让漆雕开去做官,他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很高兴。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就乘木筏浮海而去。能跟从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
孔子说:“仲由啊,好勇超过了我,但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孔子在天下奔波,车轮相接,米水未干,席子来不及坐暖。对于南子、阳货,他去见;对于佛肸、公山不狃,他想前往。他曾说:“如果有用我的人,三年就能成功;如果有用我的人,我大概能复兴东周吧?”那么他急于推行道义,没有不竭尽全力的。然而他历经七十二位君主,没有一个君主任用他,以至于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卫国被削除足迹,在陈国、蔡国被围困,想避世也做不到。于是有了想居住于夷狄、浮海而去的说法。子路不了解这一点,而想要勇于必定实行,所以说:“好勇超过了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因为他能勇而不能怯,这不是成为成材之道。鼓方叔进入黄河,播鼗武进入汉水,少师阳和击磬襄进入大海,范蠡泛舟五湖,管宁浮海,也都是乘木筏浮海的意思。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又问,孔子说:“仲由啊,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啊,在拥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可以让他做总管,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啊,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可以让他接待宾客,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颜渊、冉雍得到了圣人的全体。得到全体就是圣人,足以称为仁,所以孔子给予他们仁的评价。子路、冉求和公西赤得到了圣人的一部分。得到一部分就不是完整的人,不足以称为仁,所以孔子说:“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仁德。”有的说“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圣人知道他们有仁德,但不想用不仁来命名他们,所以说“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仁德”,“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仁德”,只是听说他们忠诚清廉而已,所以说“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子路,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那就是大夫罢了;冉求,在拥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可以让他做总管,那就是陪臣罢了。然而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子路治理,可以使人勇敢,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冉求治理,可以使百姓富足,这都是诸侯的事。与此不同的是,三位弟子说的是志向,孔子论述的是才能。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强?”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不如他,我赞同你不如他。”
圣人后于天地而生,知道天地的开始;先于天地而成,知道天地的终结。所以能由细微知道显著,由一知道万。难道只是听到一件事知道十件事吗?大概道所在的地方,有方向有角落,有上有下。听到一件事知道十件事,只是知道方向罢了。这就是颜回低于圣人的原因。听到一件事知道两件事,不过是知道过去知道未来罢了。这就是子贡低于颜回的原因。子贡虽然低于颜回,但与《诗经》所说的“人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他”,庄子所说的“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不同。孔子曾经认为子贡是士君子,认为颜回是明君子。大概士向上通达,所以可以知道二;明接近于几微,所以可以知道十。圣人与他人,常常赞同他人的自知之明而不赞同他人的自以为是。子贡不被自以为是所蒙蔽,知道自己不如颜回,所以孔子赞同他。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不可雕刻,粪土一样的墙壁不可粉刷。对于宰予,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孔子说:“起初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听他的言语而观察他的
行。于予与改是。」
良工能雕木,而不能雕既朽之木;杇者能杇墙,而不能杇粪土之墙。圣人能教人,而不能变不美之质。盖质干在于自然,华藻在于人事。所有不可耀,所无不可强,凡在因之而已。此宰予之寝,孔子所以不诛也。盖宰予足于言而不足于行,故尝欲短三年之丧,与田常之作乱。短丧则不仁,与乱则不智,则其质之不美可知矣。质之不美,虽不舎昼夜以学先王之道,孔子犹且不与,则昼寝之过,何所责哉?《春秋》责备贤者,而畧于不贤,亦此意也。孔子尝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故于宰予则改之,此所谓“于予与改”是也。且君子于人也,不逆诈,不亿不信。故始吾于人,聴其言而信其行;及宰予之不信,然后以决之疑焉。疑之所生,因彼而已。孔子之门人,若求之自画,赐之愿息,其不能自勉,非特宰予而已。孔子于赐求,则教之;于宰予则何诛者?以其质不同故也。《传》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译“行。于予与改是。”
良匠能够雕刻木头,却无法雕刻已经腐朽的木头;泥瓦匠能够粉刷墙壁,却无法粉刷粪土堆成的墙壁。圣人能够教导人,却无法改变本质不美的资质。大抵资质的优劣在于自然禀赋,文采的修饰在于人为努力。本身没有的东西无法炫耀,本身不具备的东西无法强求,凡事只能顺应其本性罢了。这就是宰予白天睡觉,孔子之所以不责罚他的原因。因为宰予言语充沛而行动不足,所以他曾想缩短三年的丧期,又曾参与田常的叛乱。缩短丧期是不仁,参与叛乱是不智,由此可知他的本质并不美好。本质不美好,即使他不分昼夜地学习先王的道理,孔子尚且不认同他,那么白天睡觉的过错,又哪里值得责备呢?《春秋》对贤者要求严格,而对不贤者则较为宽略,也是这个意思。孔子曾说:“我凭言语来选取人,在宰我身上犯了错误;凭外貌来选取人,在子羽身上犯了错误。”所以在宰予这件事上改变了看法,这就是所说的“于予与改”的意思。况且君子对待别人,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所以起初我对待别人,听其言而信其行;等到宰予言行不一,我才开始对他产生怀疑。怀疑的产生,是因为他本人而已。孔子的门人中,像冉求自我设限,子贡希望休息,他们不能自我勉励,并非只有宰予一人。孔子对子贡、冉求,是教导他们;对宰予为何不责罚呢?因为他们的本质不同啊。《传》说:“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刚本乎性,欲出乎情。欲不能无求,不能无求则不能无挠也。故曰:“枨也欲,焉得刚?”君子之于欲也,寡之使不胜,窒之使不行。其固不为物倾,其完不为物亏。此老子所谓“自胜者强”,扬子所谓“胜私之克者”也。又奚适不刚哉?汤之奏勇,其来乃自于不迩声色;文王之赫怒,其来乃自于无然歆羡。子路之不求,所以能全勇之名;孟子之不动心,所以能全至刚之气。此皆以直养而无害者也。盖欲之不行则难矣,而未仁;刚之于仁则近矣,而未至。欲不行然后能刚,能刚然后近仁。则欲仁不可不刚,欲刚不可以有欲也。然阳处父并植于晋,不可谓之无欲,而人以为刚;赵文子生不交利,可谓之无欲,而人不以为刚者,文子之刚也内,处父之刚也外。君子所贵刚于内而已。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孔子曰:「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所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又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谓吾亦欲无加诸人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而且敬,则我无加诸人矣。然横逆有时而至,亦所不免也。盖我无加诸人,则易;人无加诸我,则难。子贡不能匿人之过,其于是之易者犹或未能,况其难者乎?故曰:『非尔所及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夫子之道,出而致广大,则为文章;入而极髙明,则为性与天道。子贡得其言,故于文章可得而闻;未得其所以言,故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盖性在我者也,未尝不在天;天道在天者也,未尝不在我。礼曰:「天命之谓性,是在我者未尝不在天也。」孟子曰:「圣人之于天道,是在天者未尝不在我也。」颜子殆庶几者也,故于言无所不恱;子贡非殆庶几者也,故于其言不可得闻。老子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颜子是也;中士闻道,若存若亡,子贡是也。」孟子之言性善,自其离于道言之;孔子之言性,自其浑于道言之。故孟子之言,虽告子有所闻;孔子之言,虽子贡有所不得闻。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闻之,患不得学;既学之,患不得行。子路勇于必行,其患又过于此。故有闻未行,唯恐有闻而行之不逮也。孔子于其无宿诺,则美之;于其兼人,则抑之。美之所以长其善,抑之所以救其失。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信文之孚也,义文之制也,智文之舆也,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才也。文之所施不一,故古之为谥者多谓之文。孔子谓“敏而好学,所以聚之也;不耻下问,所以辨之也。”好学则资诸已,下问则资诸人,此所以谓之文也。然此可以为文而已,其于文王、周公之文固有间矣。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产逊不失礼,所谓行己也。恭事君,无二心,茍利社稷,死生以之,所谓事上也。敬济人以乗舆,殖民以田畴,所谓养民也。惠择能使之,所谓使民也。义行己恭,然后移之于君则敬,养民惠,然后使民则义,得其序也。君子之道固多矣,子产有是四者而已。四者之中,尤长于惠,故又命之以惠人。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交患于不久,久患其不敬。晏平仲,久而敬之,此所以为贤大夫。观平仲之与越石父交,延而宾之,久敬可知矣。此曾子所以言晏子可谓知礼。诗之故旧不遗,周官之敬故皆久而敬之之谓也。彼耳,余之凶终,萧朱之隙末,其于平仲之交,不亦逺乎?此林回喻之以甘醴,桓谭譬之以阛阓,朱穆所以有比周之论,刘峻所以有五交之叹也。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梲,何如其知也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有人回答说:“申枨就是。”孔子说:“申枨欲望太多,怎么能刚强呢?”
刚强本源于天性,欲望产生于情感。欲望不能没有追求,不能没有追求就不能不受到牵制。所以说:“申枨欲望多,怎么能刚强呢?”君子对于欲望,要减少它使其不占上风,堵塞它使其不发生作用。这样内心坚定不被外物倾覆,品格完整不被外物亏损。这就是老子所说的“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是强者”,扬雄所说的“能克制私欲的人”啊。这样怎么会不刚强呢?商汤表现出的勇武,源于他不接近声色享乐;周文王显赫的威怒,源于他不产生贪恋羡慕之心。子路不贪求私利,所以能保全勇武的名声;孟子不动心,所以能保全至刚的正气。这些都是通过正直的修养而没有受到损害的结果。大概欲望不发生作用就很难做到,但这还达不到仁的境界;刚强接近仁,但还未达到仁。欲望不发生作用然后才能刚强,能刚强然后才接近仁。那么想要达到仁就不能不刚强,想要刚强就不能有欲望。然而阳处父在晋国树立威势,不能说他没有欲望,但人们认为他刚强;赵文子活着时不结交利益,可以说他没有欲望,但人们不认为他刚强。这是因为赵文子的刚强在于内心,阳处父的刚强在于外表。君子所看重的,只是内心的刚强罢了。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想强加于人。”孔子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
孔子说:“不让不仁的人强加于自身,这就是所说的‘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又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就是所说的‘我也不想强加于人’。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爱的人爱护他人,有礼貌的人尊敬他人,既爱护又尊敬,那么我就不会强加于人了。然而横逆之事有时会发生,也是不可避免的。大概我不强加于人,容易做到;别人不强加于我,则很难做到。子贡不能包容别人的过错,对于容易做到的这一点尚且未必能做到,何况那难做到的呢?所以说:‘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
子贡说:“老师的文献典籍可以听到,老师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
老师的道,向外推展达到广大,就表现为文献典籍;向内深入达到极高明,就表现为人性与天道。子贡只得到了老师的言语,所以对于文献典籍可以听到;没有领悟老师言语背后的深意,所以对于人性与天道听不到。大概人性在我身上,从未不在天道中;天道在天上,从未不在我身上。《礼记》说:“天命叫做性”,这是在我身上的从未不在天道中。孟子说:“圣人对于天道”,这是在天上从未不在我身上。颜回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了,所以对于老师的言语无所不悦;子贡不是差不多接近这个境界的人,所以对于老师的言语听不到。老子说:“上等士人听到道,勤奋地实行,颜回就是这样;中等士人听到道,似信非信,子贡就是这样。”孟子谈论人性本善,是从人性偏离道的角度说的;孔子谈论人性,是从人性浑然与道合一的角度说的。所以孟子的言论,虽然告子有所听闻;孔子的言论,虽然子贡有所听不到。
子路听到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行,只怕再听到新的道理。
君子有三种忧患:没听到道理,忧患听不到;已经听到了,忧患不能学习;已经学习了,忧患不能实行。子路勇于必定实行,他的忧患又超过了这些。所以听到道理还没实行,只怕再听到新的道理而实行不及。孔子对于他不拖延诺言,就赞美他;对于他兼人之勇,就抑制他。赞美是为了发扬他的善,抑制是为了补救他的过失。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谥号叫‘文’呢?”孔子说:“他聪敏而爱好学习,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因此称他为‘文’。”
恭敬是文的恭顺,忠诚是文的实在,守信是文的诚信,义理是文的规范,智慧是文的载体,勇武是文的统帅,教化是文的施行,孝道是文的根本,恩惠是文的慈爱,谦让是文的才能。文所施行的方面不一,所以古代定谥号的多称为文。孔子说:“聪敏而爱好学习,这是用来积累知识的;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这是用来辨别事理的。”爱好学习就依靠自己,向地位低的人请教就依靠他人,这就是称他为文的原因。然而这只能称为文罢了,与文王、周公的文相比,本来就有差距了。
孔子说:“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点:他修养自身恭敬,他侍奉君主敬慎,他养育百姓恩惠,他役使百姓合乎义理。”
子产谦逊而不失礼节,这就是所说的修养自身。恭敬侍奉君主,没有二心,如果有利于国家,生死都在所不惜,这就是所说的侍奉君主。救济他人提供车马,安置百姓分配田地,这就是所说的养育百姓。选择有才能的人使用,这就是所说的役使百姓。修养自身恭敬,然后推及君主就敬慎;养育百姓恩惠,然后役使百姓就合乎义理,这是得其顺序。君子之道本来很多,子产只有这四点罢了。这四点之中,尤其擅长恩惠,所以又被称为惠人。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别人越尊敬他。”
交往的忧患在于不能长久,长久的忧患在于不尊敬。晏平仲,时间越久别人越尊敬他,这就是他成为贤大夫的原因。看晏平仲与越石父交往,延请他并把他当宾客对待,长久尊敬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曾子说晏子可谓知礼的原因。《诗经》所说的不遗弃故旧,《周礼》所说的尊敬故旧,都是指时间越久越尊敬。那些开始友好最终凶险的,萧何与朱勃最终产生隔阂的,他们与晏平仲的交往,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这就是林回用甘美的酒来比喻,桓谭用市场来比喻,朱穆所以有结党营私的议论,刘峻所以有五交之叹的原因。
孔子说:“臧文仲养大龟,龟室的斗拱雕成山形,梁上的短柱绘成水草纹,他的智慧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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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多良马,天下命良马者,因谓之骥。泸水之黒,天下命黒者,因谓之卢。蔡之出龟,天下命龟者,皆谓之蔡。漆雕凭曰:「臧氏有守龟,曰蔡。文仲三年为一兆,臧氏之居蔡,始于文仲,故也。」礼曰:「诸侯以龟为宝,家不宝龟,山节藻梲。」文仲之居蔡,有僭于天子之庙饰,非所谓知,而夫子非之,曰:「何如其知也?」管仲山节藻梲,君子以为滥,与此同也。古之作服者,绘山于衣,所以象仁之静;绣藻于裳,所以象徳之洁。侯伯之章,犹不及山;大夫之章,犹不及藻。又况可施于文仲之节梲乎?孔子于文仲言不知,于武仲言知,则文仲之于武仲,固有间矣。颜渊问二者孰贤,子曰:「武仲贤哉。」
译冀地多产良马,天下称良马的,因此都叫作骥。泸水的水色黑,天下称黑色的,因此都叫作卢。蔡地出产大龟,天下称大龟的,都叫作蔡。漆雕凭说:“臧氏有一只占卜用的大龟,名叫蔡。臧文仲三年才用这只龟占卜一次,臧氏拥有蔡龟,是从臧文仲开始的,所以如此。”《礼记》说:“诸侯把龟当作宝物,大夫之家不把龟当作宝物,(若用龟占卜)以及使用山形斗拱和藻纹梁柱,都是僭越。”臧文仲拥有蔡龟,在庙宇装饰上僭越了天子的规格,这不能算是明智,所以孔子批评他,说:“怎么能说他明智呢?”管仲使用山形斗拱和藻纹梁柱,君子认为这是过分,与臧文仲的情况相同。古代制作礼服的人,在衣上画山,是用来象征仁德的沉静;在裳上绣藻,是用来象征德行的洁净。侯伯礼服的纹章,尚且不到山纹;大夫礼服的纹章,尚且不到藻纹。又何况可以施用于臧文仲的斗拱和梁柱呢?孔子对臧文仲说他不智,对武仲说他智,那么臧文仲与武仲相比,本来就有差距了。颜渊问这两个人谁更贤德,孔子说:“武仲贤德啊。”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进退在君,不在已,故三仕三已,无喜愠之色,此忠于君者也。待人以诚,不以欺,故旧政必告,此忠于人者也。不顾十乗之富,不恤大夫之位,无崔子之乱则就之,有崔子之乱则违之,此清其身者也。忠足以尽己,未足以成已;清足以避乱,未足以救乱,故皆曰未知焉。得仁?比干之忠,伯夷之清,孔子皆以为仁,何耶?比干之忠,所以戒万世之为君;伯夷之清,所以戒万世之为臣。其所忠清与二子同,其所以忠清与二子异。令尹子文之无喜愠,盖出于或使;公孙敖之无喜愠,则出于自然。出于自然,犹孟子之言不动心也;出于或使,犹告子之不动心也。传曰:“卿违,从大夫之位。”又曰:“凡诸侯之大夫违,告于诸侯。”盖大夫去其位曰违。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文子于国则忠,于家则俭。其逐纪太子,以不忠孝责韩穿,以非信义。内无衣帛之妾,外无食粟之马。金玉非所藏,宝器非所重。鲁君以为社稷之臣,而存亡之所系,则其所举固寡过矣。然犹三思而后行,故孔子言「再斯可矣」。古之人,其谨身有至于三省,其慎言有至于三复。则三思而后行,不为过矣。盖有文子之质,「再斯可矣」;无文子之质,非三思则不可。孔子于三思则抑之,于率尔而对则责之,因人而为之教也。文子尝曰「备豫不虞,三思可知矣」。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君子之仕也,邦有道,其言足以兴;邦无道,其黙足以容。故坤之六三,居下卦之上,则曰「知光大」;六四居二阴之间,则曰「括囊」。《卷阿》之什,则曰「来游来歌」;《抑》之章,则曰「靡哲不愚」。武子,邦有道则知,无道则愚,盖得诸此而过之者也。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而已;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亦如矢而已;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卷懐而已。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曽子曰:「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为难能也。」然则不可及者,其难能之谓欤?颜子之如愚,宁武子之愚,有以异乎?曰:「如愚可也,不可及不可也。不可及,非中道也。」此颜宁之愚所以不同。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狂者能为而不能已其成章也,失之过;简者能畧而不能详其成章也,失之不及。孔子在陈,欲与中道者不可得,故思鲁之狂简者,裁之使归于中也。《诗》言有斐,君子记言,且其斐色则斐者,文之散也。东南为文,西南为章,则章者文之成也。此言狂简。孟子言狂狷者,简言其所学,狷言其所守。所守在行,故以狷言之;所学在言,行故以简言之。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求在外者不可必,故放于利而行,所以多怨。求诸已者可必,故求仁得仁,怨是用希。葢仁人不藏怒,不宿怨,则所谓旧恶者在彼而已,我何加损焉?此所以不念也。怨是用希,则不能无怨。又曰:“何怨者?”以怨出于不怨,虽曰无怨,可也。回不思旧怨,雍不录旧罪,孔子皆与之,亦求仁得仁之谓与?
子曰:「孰谓微生髙直?或乞酰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君子之于天下,外不可失人以存己,内不可失已以为人。与其失已以为人,孰若不为人以存已髙之乞酰,为人可也,为已则非直也。强无以为有,非安命者也。今夫君子之于言,知则为知,不知为不知,内不以自诬,外不以欺人。言尚如此,况于行乎?此髙之所以不足取也。《洪范》之三徳:平、康、
译子张问道:“令尹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免职,没有怨恨的神色。他把前任令尹的政事,一定全部告诉新任令尹,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这可以说是忠了。”子张问:“这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这我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崔杼杀害了齐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他抛弃了这些马而离开了齐国。到了别的国家,他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国家的崔杼一样。”于是又离开了。到了另一个国家,他又说:“这里的执政者,也像我们国家的崔杼一样。”于是又离开了。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这可以说是清白了。”子张问:“这可以说是仁吗?”孔子说:“这我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
进退任免在于君主,不在于自己,所以三次任职三次罢免,没有喜悦和怨恨的神色,这是对君主忠诚的表现。待人以诚,不欺骗,所以旧政事一定告知,这是对他人忠诚的表现。不顾四十匹马的财富,不吝惜大夫的职位,没有崔杼那样的祸乱就任职,有崔杼那样的祸乱就离开,这是使自身清白的人。忠诚足以尽己,还不足以成就自己;清白足以避乱,还不足以救乱,所以说不知道怎么能算是仁呢?比干的忠诚,伯夷的清白,孔子都认为是仁,这是为什么呢?比干的忠诚,是用来警戒万世做君主的人;伯夷的清白,是用来警戒万世做臣子的人。他们忠诚清白的表现与这两个人相同,他们忠诚清白的动机与这两个人不同。令尹子文的没有喜色和怒色,大概是由于外在因素迫使;公孙敖的没有喜色和怒色,则是出于自然。出于自然,就像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出于外在因素迫使,就像告子所说的不动心。传文说:“卿离开,跟随大夫的职位。”又说:“凡是诸侯的大夫离开,要告知诸侯。”大概大夫离开他的职位叫做违。
季文子每件事都要思考多次然后才行动。孔子听说了,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
文子对国家忠诚,对家庭节俭。他驱逐纪太子,以不忠不孝责备韩穿,以不符合信义。家里没有穿丝绸的妾,外面没有吃精粮的马。金玉不是他收藏的东西,宝器不是他看重的东西。鲁君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关系到国家的存亡,那么他所举荐的人本来过错就很少了。然而他还是思考多次然后才行动,所以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古人,他们谨慎自身有的达到三次反省,他们慎重言语有的达到反复诵读。那么思考多次然后才行动,不算过分了。大概有文子这样的资质,“思考两次就可以了”;没有文子这样的资质,不思考多次就不行。孔子对于思考多次就抑制他,对于轻率回答就责备他,这是根据人的不同而进行教育。文子曾经说“防备意外,思考多次就知道了”。
孔子说:“宁武子,国家政治清明时就聪明,国家政治黑暗时就装傻。他的聪明别人可以达到,他的装傻别人无法达到。”
君子做官,国家政治清明,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政治黑暗,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己。所以《易经》坤卦六三爻,处于下卦之上,就说“智慧光大”;六四爻处于两个阴爻之间,就说“扎紧口袋”。《诗经·卷阿》篇,就说“来游玩来歌唱”;《诗经·抑》篇,就说“没有智者不装傻”。宁武子,国家政治清明就聪明,国家政治黑暗就装傻,大概是得到了这些道理并且超过它们的人。南容,国家政治清明不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免于刑罚罢了;史鱼,国家政治清明像箭一样直,国家政治黑暗也像箭一样直罢了;伯玉,国家政治清明就任职,国家政治黑暗就收敛抱负罢了。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是难能可贵的。”曾子说:“孟庄子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策,是难能可贵的。”那么不可达到的,大概就是指难能可贵吧?颜回的装傻,宁武子的装傻,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装傻可以,不可达到不可以。不可达到,不是中道。”这就是颜回和宁武子装傻不同的原因。
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学生志向高远而疏阔,文采斐然,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
狂者能够作为而不能停止他们的文采,失之过度;简者能够粗略而不能详细他们的文采,失之不及。孔子在陈国,想要得到符合中道的人不可得,所以思念鲁国的狂简之士,裁度他们使他们归于中道。《诗经》说“有斐”,君子记录言论,而且那斐色就是斐的,是文采的散乱。东南为文,西南为章,那么章就是文采的完成。这里说狂简。孟子说狂狷者,简说的是他们的学问,狷说的是他们的操守。操守在于行动,所以用狷来说;学问在于言语,行动所以用简来说。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念旧的仇恨,怨恨因此很少。”
追求外在的东西不能必然得到,所以依循利益而行,因此怨恨多。追求自身的可以必然得到,所以追求仁得到仁,怨恨因此很少。大概仁人不藏怒,不宿怨,那么所谓的旧恶在于他们而已,我有什么增减呢?这就是不记念的原因。怨恨因此很少,那么不能没有怨恨。又说:“有什么怨恨的呢?”因为怨恨出于不怨恨,虽然说没有怨恨,也可以。颜回不思旧怨,雍也不录旧罪,孔子都赞许他们,这也是追求仁得到仁的意思吧?
孔子说:“谁说微生高直率?有人向他借醋,他向邻居借来给人家。”
君子对于天下,对外不能失去别人来保全自己,对内不能失去自己来成全别人。与其失去自己来成全别人,哪里比得不成全别人来保全自己呢?微生高借醋,成全别人可以,保全自己就不是直率。强无以为有,不是安于天命的人。现在君子对于言语,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对内不自我欺骗,对外不欺骗别人。言语尚且如此,何况行动呢?这就是微生高不值得取法的原因。《洪范》的三德:平、康、
正。直皋陶之九徳,直而温。《诗》曰:“邦之司直。”《易》曰:“直其正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三代直道而行。”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道之所贵,直而已矣。”
译正直。皋陶所提出的九种德行中,正直而又温和。《诗经》说:“是国家掌管正直的人。”《易经》说:“正直就是端正。”孔子说:“人的本性是正直的,夏、商、周三代都是遵循正直之道来行事。”孟子说:“如果不正直,正道就无法显现,道所看重的,不过是正直罢了。”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巧言令色,足恭,非务本者也。不足于仁,匿怨而友其人,非质直者也。不足于义。故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圣人之于人,有所异,亦有其所同。其得地而君之,则与伯夷、伊尹同;用舎行藏,则与颜回同;则其所耻与左丘明同也。宜矣。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
重财轻义,人之常情。子路愿乗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义者之志也。谦则不伐善,爱则不施劳。颜回愿无伐善,无施劳,仁者之志也。老幼安,懐于已者,恕也;朋友信,于已者,忠也。孔子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圣人之志也。贤人之志,则入而成已;圣人之志,则出而成物。以轻裘肥马,敝而无憾,所以成已之义;伐善施劳之不为,所以成已之仁。老幼之所安懐,朋友之所信,然后成物之道尽。充子路之义,然后至于颜子之仁;充颜子之仁,然后至于孔子之圣。盖物足以累已,非学者之道也。言侍则先颜子,言志则先子路,岂子路之对亦率尔乎?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阴阳有时而愆,日月有时而食,川谷有时而竭,天地之大,犹且不免于过,况于人乎?要在改过而已。改过始于见过,不见其过而不知自讼者,君子所不责;见其过而不自讼者,君子必责之。盖见其过而不自讼,非好学为已者也。孔子之教,将无所施焉。故曰:已矣乎!昔申徒嘉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则自状者不知自讼,自讼者斯不自状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十步之内,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忠信则徳性,能尊尊徳性,而道问学,则广大可致,髙明可极。其亦何所不至哉?时人之徳性如孔子者,盖有之矣。然不如孔子之好学,此所以愚益愚,圣益圣也。孔子尝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固乐矣,而言好学何也?盖好之者不必乐,乐之者必不不好。孔子于道则乐,于学则好,故曰「乐以忘忧」,又言「好古敏以求之也」。颜渊之好学而不改其乐,殆庶几于此。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孔子于冉求则曰: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于子路则曰: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于仲弓则可使南面。是冉求可以仕大夫,而亦可以仕诸侯;子路可以仕诸侯,而亦可以为诸侯;仲弓可以为诸侯矣。语之以王者之佐,则未也。惟颜子可以当之。仲弓问伯子,孔子答之以其人可也,然失之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葢人主执要,则百事详;丛脞则百事隳。则简者先王之所尚也。然内之所居者敬,外之所行者简,则在下者有所从;内之所居者简,外之所行者亦简,则在下者无所从。子桑所为无乃太简,而孔子以雍之言为然,则其行可使南面矣。在《易》之坤言:君子敬以直内,继之以不习无不利。敬以直内,居敬也;不习无不利,行简也。春秋时有公孙子桑,意伯子即其人欤?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思属土,怒属水。水可以胜土,故怒可以胜思。不迁怒,则犯而不校者也。不贰过,则知不善未尝复行者也。盖能惩忿,然后能不迁怒;能窒欲,然后能不贰过。不迁怒,不贰过,则能修性矣。故孔子谓之好学。然不迁怒,则所怒以类而已,未至于出怒不怒;不贰过,则无祇悔
译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这是可耻的,我也认为可耻。把怨恨藏在心里,表面上却同那个人交朋友,左丘明认为这是可耻的,我也认为可耻。”
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过分恭敬,不是致力于根本的人。内心缺乏仁德,把怨恨藏在心里却同那个人交朋友,不是质朴正直的人。这是缺乏义的表现。所以左丘明认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圣人与世人,有相异之处,也有相同之处。他得到土地而成为君主,这一点与伯夷、伊尹相同;出仕或隐退,这一点与颜回相同;那么他所认为可耻的,与左丘明相同,也是理所当然的。
颜渊、子路在旁边侍立。孔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子路说:“愿意拿出自己的车马、皮衣,同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也不遗憾。”颜渊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优点,不表白自己的功劳。”子路说:“愿意听听老师的志向。”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逸,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
看重财物而轻视道义,是人的常情。子路愿意乘坐肥马,穿着轻暖的皮衣,同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也不遗憾,这是讲求道义之人的志向。谦逊就不夸耀自己的优点,仁爱就不表白自己的功劳。颜回愿意不夸耀自己的优点,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这是仁爱之人的志向。使老幼得到安逸和关怀,这是恕道;使朋友信任,这是忠道。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逸,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这是圣人的志向。贤人的志向,在于修身以完善自我;圣人的志向,在于出仕以成就万物。凭借轻暖的皮衣和肥马,用坏了也不遗憾,以此来完善自我的道义;不夸耀优点、不表白功劳,以此来完善自我的仁爱。只有老幼得到安逸和关怀,朋友得到信任,然后成就万物的道理才算完备。扩充子路的道义,然后达到颜回的仁爱;扩充颜回的仁爱,然后达到孔子的圣德。大概外物足以拖累自身,这不是求学之人的正道。说到侍立,先提到颜回;说到志向,先提到子路,难道子路的回答也是轻率而言的吗?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够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
阴阳有时会出现差错,日月有时会发生食象,河流山谷有时会干涸,天地如此广大,尚且不免有过错,何况是人呢?关键在于改正过错罢了。改正过错始于看到过错,看不到自己的过错而不知道自我责备的人,君子不责备他;看到自己的过错而不自我责备的人,君子必定责备他。因为看到自己的过错而不自我责备,就不是好学以完善自我的人。孔子的教化,将无处施展了。所以说:算了吧!从前申徒嘉曾说:“为自己过错辩解认为不该受罚的人很多,不为自己过错辩解认为不该存活的人很少,那么为自己辩解的人不知道自我责备,自我责备的人就不会为自己辩解了。”
孔子说:“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那样好学罢了。”
十步之内,一定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忠信的人。忠信是德性,能够尊崇德性,并且通过问学来追求道,那么广大可以达成,高明可以穷尽。这还有什么达不到的呢?当时人的德性像孔子这样的,大概也有。然而不如孔子那样好学,这就是愚昧的人更加愚昧,圣明的人更加圣明的原因。孔子曾经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好它的人,喜好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孔子固然以道为乐,为什么说好学呢?大概喜好它的人不一定以它为乐,以它为乐的人一定不不喜欢它。孔子对于道是以它为乐,对于学习是喜好它,所以说“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又说“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追求它”。颜渊好学而不改变他的快乐,大概接近于此。
雍也第六
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治理国家。”仲弓问起子桑伯子。孔子说:“这个人不错,行事简约。”仲弓说:“内心持守恭敬而行事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持守简约而行事也简约,岂不是太简约了吗?”孔子说:“冉雍的话是对的。”
孔子对于冉求说: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可以让他做家臣。对于子路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赋税。对于仲弓说:可以让他治理国家。这说明冉求可以在大夫家做官,也可以在大夫家做官;子路可以在诸侯国做官,也可以成为诸侯;仲弓可以成为诸侯了。至于说让他做王者的辅佐,则还没有达到。只有颜回可以担当此任。仲弓问起伯子,孔子回答说这个人不错,但失之于简约。仲弓说:内心持守恭敬而行事简约,以此来治理百姓,不也可以吗?内心持守简约而行事也简约,岂不是太简约了吗?大概君主抓住要领,那么百事都会详细周全;琐碎繁杂那么百事都会败坏。所以简约是先王所崇尚的。然而内心所持守的是恭敬,外在所实行的是简约,那么在下面的人有所遵循;内心所持守的是简约,外在所实行的也是简约,那么在下面的人无所遵循。子桑伯子所做的岂不是太简约,而孔子认为冉雍的话是对的,那么他的行为就可以治理国家了。在《易经》的坤卦中说:君子以恭敬使内心正直,接着说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恭敬使内心正直,就是居敬;不用学习也没有不利,就是行简。春秋时有公孙子桑,大概伯子就是这个人吧?
鲁哀公问:“你的学生中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人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人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
思虑属于土,怒气属于水。水可以克制土,所以怒气可以克制思虑。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就是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的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就是知道不善的行为未曾再犯的人。大概能够克制愤怒,然后才能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能够堵塞欲望,然后才能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那么就能修养本性了。所以孔子称他好学。然而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那么所怒的对象仅限于同类而已,还没有达到该怒则怒、不该怒则不怒的境界;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那么没有仅仅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