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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全解四

八佾第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21 段

缩于中,然后无过不及矣。周道之衰,趋末者众。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告以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正末以本而使之正,矫枉以直而使之中也。孔子于礼乐则欲从先进,于为邦则欲乗殷辂,服周冕,亦此意欤?林放问礼之本与尧之为君,孔子皆曰:“大哉!”盖礼之本,礼之大者,则天为君之大者故也。

译收敛于内心,然后就没有过分或不及的过失了。周代礼制的衰微,追逐末节的人很多。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孔子告诉他,礼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礼与其仪节周全,宁可内心哀戚。用根本来匡正末节,使其归于端正;用正直来矫正偏曲,使其归于中道。孔子对于礼乐,想要遵循先代的做法;对于治理国家,想要乘坐殷代的车辆,穿戴周代的礼帽,也是这个意思吧?林放询问礼的根本,以及尧作为君主,孔子都感叹说:“伟大啊!”大概是因为礼的根本,是礼中最重要的;而天是君主中最重要的缘故。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礼义存则虽无君而与有君同,礼义亡则虽有君而与无君等。贾谊曰:「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细民向善,大臣至顺。故卧赤子于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此所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节莫差于僭,僭莫大于祭。故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泰山之神,可祭于季氏乎?此于明以渎礼,于幽以渎神。非冉有不能救,神岂能说耶?夫子故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君子无所不逊,于仁则不逊。君子无所争,于射则争。君子之射,有徳以诏之,有礼以节之,有罚以戒之。定其位则有物,课其功则有算。胜者袒决,张弓而揖;不胜者,不胜者脱拾,弛弓而饮于胜者。则求胜者,非求服人而害之也,将以养之也。上求中者,非求中而怨之也,将以辞养也。养之则徳,辞养则礼。君子之事如此。投壶之礼,当饮者跪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与此同意。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倩盼质也,有倩盼然后可文之以礼;素质也,有素质然后可文之以绘。诗人近取诸身以明义,孔子逺取诸物以明诗,此所以始可与言诗也。始可与言诗,则前此未可与言也。盖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故音者宫立而五音行矣,味者甘立而五味和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安有无其质而有文哉!昔人有反裘而负刍者,将以爱其毛而已,然不知里弊而毛无所傅。是知其文而不知其质者也。有以南山之竹不操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角;然不知括而羽之,镞而厉之,然后为能深入。是知其质而不知其文者也。知夫文质兼尚而不失先后之施者,其惟忠信学礼之人而已。然子贡因礼以明诗,子夏因诗而悟礼。孔子皆曰:“始可与言于赐,不言起予于商。”言之者起予之言,生于不足故也。孔子以回为非助我,而以商为起予,则其贤可知矣。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先王之于二代,欲其人足证,故修其礼物。孔子之时,不修贤徳以传之,孔子所以伤之也。中庸于杞,言不足征;于宋,言有宋存焉。盖亦彼善于此而已。观《春秋》瓦屋之会,尊宋公于齐侯之上;杞之来朝,则卑之以子爵。则礼物之存不存,可知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祭如在”

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禘之为祭,其文烦而难行,其义多而难知。难行也,故自灌而往者,多失于不敬。难知也,故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指掌。此孔子所以于禘,既灌不欲观之。于禘之说,则曰「不知也」。夫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其粗虽寓于形名度数,其精则在于性命道徳明其义者君也禘之为祭其文烦而难行其义多而难知难行也故自灌而往者多失于不敬难知也故知其说者之于天下如指掌此孔子所以于禘既灌不欲观之于禘之说则曰不知也夫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其粗虽寓于形名度数其精则在于性命道徳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然则鲁之君臣,其不能全也,可知矣。所谓「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事死如事生也;祭神如神在,事亡如事存也。吾不与祭,如不祭。」此所以禘自既灌不欲观之也。孔子于祭,则受福。「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故也。」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译孔子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

礼义存在,那么即使没有君主,也和拥有君主一样;礼义消亡,那么即使有君主,也和没有君主等同。贾谊说:“法令确立而不被触犯,命令推行而不被违抗,百姓向善,大臣顺从。所以把婴儿放在天下之上也能安宁,让孕妇安胎,让大臣穿着旧皮衣上朝,天下也不会混乱。”这就是所说的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地区没有君主。

季氏在泰山举行祭祀,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挽救吗?”冉有回答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

节度没有比僭越更错误的,僭越没有比祭祀更大的。所以父亲不在旁系子孙的住宅祭祀,君主不在臣仆的家宅祭祀。泰山之神,可以在季氏那里祭祀吗?这在明处是亵渎礼制,在暗处是亵渎神灵。不是冉有不能挽救,神灵难道能被说服吗?孔子所以说:“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争,那就是射箭比赛吧?互相作揖谦让后上场,射完后下场比赛饮酒,这样的争也是君子之争。”

君子没有什么不谦逊的,但在仁德上却不谦逊。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但在射箭时却争。君子的射箭,有德行来指导,有礼仪来节制,有惩罚来警戒。确定位置就有靶子,考核成绩就有计数。获胜者袒露右臂,拉开弓作揖;失败者,失败者脱下护臂,松开弓向获胜者敬酒。那么追求胜利的人,不是为了制服别人而伤害他们,而是为了培养他们。追求命中的人,不是为了命中而怨恨别人,而是为了推辞培养。培养就是德行,推辞培养就是礼仪。君子的事情就是这样。投壶的礼仪,应当饮酒的人跪着说“请赐酒”,获胜的人跪着说“恭敬地培养”,这与射箭的礼仪意思相同。

子夏问道:“‘笑得美好啊,眼波流转啊,素白的底色上画出绚丽的花纹啊’,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是在素白底色之后进行的。”子夏说:“那么礼也是在仁德之后吗?”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开始和你谈论《诗经》了。”

美好的笑容和眼神是人的本质,有了美好的笑容和眼神,然后可以用礼来修饰;素白的底色是本质,有了素白的底色,然后可以用绘画来修饰。诗人就近取自身来阐明义理,孔子取远处的物体来阐明诗意,这就是为什么可以开始和他谈论《诗经》。可以开始和他谈论《诗经》,那么在此之前还不能和他谈论。因为朽木不可雕刻,粪土之墙不可粉刷。所以音乐中宫音确立,五音才能流行;味道中甘甜确立,五味才能调和;颜色中白色确立,五色才能形成。哪有没有本质而有文采的呢!从前有人反穿皮衣背草,本想爱护皮毛,却不知道里面破了,皮毛也就无处依附。这是知道文采而不知道本质的人。有人用南山的竹子,不加工自然笔直,砍下来使用,能穿透犀牛角;却不知道给它加上箭羽,装上箭头并磨尖,然后才能深入。这是知道本质而不知道文采的人。知道文采和本质都崇尚,而不失先后次序的,只有忠诚守信、学习礼仪的人罢了。然而子贡通过礼来阐明诗意,子夏通过诗意而领悟礼。孔子都说:“可以开始和赐谈论,但不说商启发了我。”说话的人启发了我的话,是因为我有所不足。孔子认为颜回不帮助我,而认为商启发了我,那么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殷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以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充足,我就能验证了。”

先王对于夏、殷两代,希望后人足以验证,所以修明他们的礼制器物。孔子的时代,不修明贤德来传承,所以孔子为此伤感。《中庸》对于杞国,说不足以验证;对于宋国,说宋国还存在。大概也是宋国比杞国稍好一些。看《春秋》中瓦屋的会盟,把宋公排在齐侯之上;杞国来朝见,却把它贬低为子爵。那么礼制器物的存在与否,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禘祭,从献酒之后,我就不想看了。”

有人问禘祭的说法,孔子说:“不知道。”知道禘祭说法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就像展示这个一样容易吗?指着他的手掌。“祭祀时好像被祭者在场”

祭祀神灵好像神灵在场。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

禘祭这种祭祀,它的仪节繁琐而难以实行,它的意义深奥而难以知晓。难以实行,所以从献酒之后,大多失于不敬。难以知晓,所以知道禘祭说法的人,对于治理天下,就像指掌一样清楚。这就是孔子对于禘祭,在献酒之后不想看的原因。对于禘祭的说法,就说“不知道”。郊社的礼仪,禘尝的意义,它们的粗浅部分虽然寄托在名称和度数中,它们的精微部分则在于性命道德。明了其意义的是君主,能实行其事的是臣子。不明其意义,做君主就不完备;不能实行其事,做臣子就不完备。那么鲁国的君臣,不能完备,就可以知道了。所谓“祭祀时好像被祭者在场,祭祀神灵好像神灵在场;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一样。祭祀时好像被祭者在场,侍奉死者就像侍奉生者;祭祀神灵好像神灵在场,侍奉亡者就像侍奉存者。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像没有祭祀。”这就是为什么禘祭从献酒之后不想看的原因。孔子对于祭祀,则接受福佑。“祭祀时好像被祭者在场,祭祀神灵好像神灵在场,就是这个原因。”

王孙贾问道:“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是这样,得罪了上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

易》曰:「匪其彭,无咎。」则不媚奥而媚灶者,非孔子之与为也。其见所不见,敬所不敬,姑以逺害而已。在昔汉冯野王之于石显,萧望之之于霍光,汲黯之于田蚡,犹且不媚,而况不为三子者乎?彼商鞅附景监,朱博附丁、傅,谷永附王凤,其趋炎附势,凡若是者不可胜数,则其所存者可知矣。《春秋传》:「获器用曰得,得人曰获。」则得者获之,易获者得之难。

译《易经》说:“不显赫张扬,就没有灾祸。”那么那些不巴结奥神而巴结灶神的人,就不是孔子所赞同的。他们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敬重别人不敬重的,不过是姑且用来远离祸害罢了。从前汉代的冯野王对待石显,萧望之对待霍光,汲黯对待田蚡,尚且不阿谀奉承,何况不是这三个人那样的人呢?那些商鞅依附景监,朱博依附丁、傅,谷永依附王凤,他们趋炎附势,像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那么他们的用心就可以知道了。《春秋传》说:“得到器物叫做‘得’,得到人叫做‘获’。”那么得到器物是容易获得的,而得到人则是难以获得的。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天寒积而成暑,非一日制作;积小而备大,非一代也。《周礼》率为之制,曲为之防。上有格于皇天,下有极于狸虫,则文之郁郁可知矣。孔子所以欲从之也。中庸亦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然弊不可以不救,变不可以不通,故有从先进之说。则吾从周者,为后世言也;从先进者,为当世言也。孔子筮得贲卦,其色愀然,与从先进同意。

子入大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传曰:「周公称太庙,鲁公称世室,羣公称宫。则太庙,其周公之庙欤?」每事问,此所谓「在宗庙,便便言唯谨尔」者也。而或者因以孔子为不知礼,夫又安知孔子所谓知礼者何以易此哉?传曰:「礼之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孔子之于礼,非不知也,然而于每事问者,葢所谓「信言慎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水有科以容其本,斗有科以受其所酌。凡物自为科,彼此异焉。盖射之中在巧,其至在力。然一于力,则所观在力,不在徳矣。故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周官以主皮在和与容之后,射义以志正、体直在持弓矢之先,见射不尚力可知矣。周道之衰,射者皆争于主皮。若鲁庄之不出正,养由基之穿杨叶,叔段之善射者,盖亦多矣。故孔子以不主皮为古之道,以救其弊。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礼不在玉帛,然非玉帛无以存其文;乐不在钟鼓,然非钟鼓无以存其声;告朔不在饩羊,然非饩羊无以见其礼。故爱羊非所以存其礼,而爱礼不可以不存羊。故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孔子吉月必朝服而朝,孟子告齐王以勿毁明堂,亦此意也。《春秋》文公六年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十六年公不视朔。盖告朔,告于庙;视朔,视其事。则《玉藻》所谓「聴朔」是也。《玉藻》以天子玄端聴朔于南门之外,诸侯皮弁聴朔于太庙。盖南门路门之外即治朝,而曰南门之外者,因闰月阖门言之也。天子告朔于太庙,聴朔于南门之外;诸侯告朔聴朔一于太庙而已。告朔必祭,而祭必特牲,祭则《祭法》所谓「月祭」是也,特牲饩羊是也。《春秋》言「朝于庙」,《礼记》曰「聴朔于太庙」,则兼于祖矣。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希意导言,谓之谄;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孔子事君尽礼,而人以为谄;疾固而人以为佞。入太庙,每事问,而人以为不知礼;击磬于卫,而人以为有心。岂非所谓圣贤逆曳方正、倒植者哉?夫谄则过,简则不及。孔子行礼于君,人以为谄;孟子行礼于朝,人以为简。则方是之时,无道者不可行礼,有道者不得行礼,此所以进退出入,无所逃于过与不及之责也。然观世俗之说,以尧舜为不徳,以周公为不仁智,以章子为不孝,其不见是也,非特孔子已。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之于臣,不敢慢,故使之以礼;臣之于君,不敢欺,故事之以忠。皇皇者华,遣之以礼乐,所谓礼也。四牡不遑,将母,所谓忠也。《尚书》曰:“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昔豫氏曰:“范、中行以众人畜我,我故以众人视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贾谊曰:“遇之有礼,故羣臣自喜;婴以?耻,故人矜节行。君臣之道,施报而已。”故先言君使臣以礼,后言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后妃之求贤也,既得则致其乐,未得则致其哀。关雎友之以琴瑟,乐之以钟鼓,乐而不淫也。求之以寤寐,思之以反侧,哀而不伤也。乐者,乐也不淫色,礼也;哀者,仁也不伤性,义也。乐而节之以礼,仁而成之以义,此所以为后妃之徳也。诗先哀思

译孔子说:“周朝的礼制借鉴了夏、商两代,多么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朝的礼制。”

严寒积累而成酷暑,不是一天形成的;积累微小而成宏大,不是一代完成的。《周礼》大体上制定了制度,细致地设置了防范。上至皇天,下至蝼蚁,都包含其中,那么周礼的丰富多彩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孔子想要遵从它的原因。《中庸》也说:“我学习《周礼》,现在加以运用,我遵从周朝。”然而弊端不能不补救,变通不能不通达,所以有遵从先进礼制的说法。那么“我遵从周朝”,是为后世说的;“遵从先进”,是为当世说的。孔子占卜得到贲卦,神色变得严肃,这与遵从先进礼制的意图一致。

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有人说:“谁说鄹邑人的儿子懂得礼呢?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孔子听到后说:“这就是礼啊。”

传文说:“周公的庙称为太庙,鲁公的庙称为世室,其他公的庙称为宫。那么太庙,大概是周公的庙吧?”每件事都询问,这就是所说的“在宗庙里,言辞敏捷但态度谨慎”啊。而有的人因此认为孔子不懂礼,他们又怎么知道孔子所说的懂礼为何要这样容易改变呢?传文说:“礼的条目可以陈述,但它的意义难以知晓。”孔子对于礼,不是不知道,然而每件事都询问,大概是所说的“诚信在于谨慎”吧。

孔子说:“射箭不以射透皮靶为主,因为力气有大小不同,这是古时的道。”

水有容量来容纳它的本源,斗有容量来接受它所舀取的东西。万物各自有类别,彼此不同。大概射箭的中靶在于技巧,射中在于力气。然而如果只注重力气,那么观察的重点就在力气,而不在德行了。所以说:“射箭不以射透皮靶为主,因为力气有大小不同,这是古时的道。”《周官》把射透皮靶放在和谐与仪容之后,《射义》把志向端正、身体挺直放在持弓拿箭之前,可见射箭不崇尚力气是显而易见的。周道衰微,射箭的人都争着射透皮靶。像鲁庄公射不中靶心,养由基能射穿杨树叶,叔段擅长射箭的人,大概也很多。所以孔子以不射透皮靶为古时的道,来补救这种弊端。

子贡想要去掉告朔时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羊,我爱惜那礼。”

礼不在于玉帛,但没有玉帛就无法保存它的文饰;乐不在于钟鼓,但没有钟鼓就无法保存它的声音;告朔不在于活羊,但没有活羊就无法体现那礼。所以爱惜羊并不是为了保存礼,而爱惜礼就不能不保存羊。所以说:“你爱惜那羊,我爱惜那礼。”孔子在吉月一定穿着朝服去朝见,孟子告诉齐王不要毁坏明堂,也是这个意思。《春秋》记载文公六年闰月不告朔,但仍然在宗庙朝见;十六年公不视朔。大概告朔,是在宗庙告祭;视朔,是视察事务。这就是《玉藻》所说的“听朔”啊。《玉藻》说天子穿着玄端礼服在南门外听朔,诸侯穿着皮弁礼服在太庙听朔。大概南门路门之外就是治朝,而说南门之外,是因为闰月关门而说的。天子在太庙告朔,在南门外听朔;诸侯告朔和听朔都在太庙而已。告朔一定要祭祀,而祭祀一定用特牲,祭祀就是《祭法》所说的“月祭”,特牲就是活羊。《春秋》说“在宗庙朝见”,《礼记》说“在太庙听朔”,那么就兼及祖先了。

孔子说:“侍奉君主竭尽礼数,别人认为是谄媚。”

迎合心意引导言语,叫做谄媚;不顾忌而进言,叫做奸佞。孔子侍奉君主竭尽礼数,而别人认为是谄媚;厌恶固执而别人认为是奸佞。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而别人认为不懂礼;在卫国击磬,而别人认为有心机。难道不是所说的圣贤逆曳方正、倒植的人吗?谄媚就是过分,简慢就是不及。孔子对君主行礼,别人认为是谄媚;孟子在朝廷行礼,别人认为是简慢。那么在那个时候,无道的人不能行礼,有道的人不得行礼,这就是进退出入,无法逃避过分与不及的指责的原因。然而看世俗的说法,认为尧舜没有德行,认为周公不仁智,认为章子不孝,不被认可,不只是孔子而已。

定公问:“君主使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应该怎样?”孔子回答说:“君主按照礼制使用臣子,臣子按照忠诚侍奉君主。”

君主对于臣子,不敢轻慢,所以用礼制来使用他们;臣子对于君主,不敢欺骗,所以用忠诚来侍奉他。《皇皇者华》用礼乐来派遣,这就是所说的礼。《四牡》不暇回家,奉养母亲,这就是所说的忠。《尚书》说:“轻慢侮辱君子,无法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竭尽力气。”孟子说:“君主看待臣子像手足,那么臣子看待君主像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像犬马,那么臣子看待君主像路人。”从前豫让说:“范氏、中行氏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养育我,所以我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看待他们;智伯用对待国士的方式对待我,所以我用对待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贾谊说:“对待有礼,所以群臣自我喜悦;遭受耻辱,所以人们矜持节操。君臣之道,施与报而已。”所以先说君主按照礼制使用臣子,后说臣子按照忠诚侍奉君主。

孔子说:“《关雎》快乐而不放荡,哀伤而不伤害。”

后妃寻求贤人,得到后就表达快乐,未得到就表达哀伤。《关雎》用琴瑟来友爱,用钟鼓来快乐,快乐而不放荡。用寤寐来寻求,用反侧来思念,哀伤而不伤害。快乐,是快乐而不淫乱色欲,这是礼;哀伤,是仁爱而不伤害本性,这是义。快乐而用礼来节制,仁爱而用义来完成,这就是后妃的德行。《诗》先表达哀思

而后乐,论语与诗序先乐而后哀思。先哀思者,事之序;先乐者,得后妃之心。作诗者叙其事,说诗者逆其心,其理然也。关雎乐而不淫,豳勤而不怨。季札以二南为勤而不怨,以豳为乐而不淫,何也?关雎乐而不淫,后妃之徳而已;勤而不怨,则二南之事也;豳勤而不怨,则豳民之事而已;乐而不淫,则豳国之风也。

译然后才快乐,《论语》与《诗序》都是先说快乐而后说哀思。先说哀思,是事情的次序;先说快乐,是契合后妃的心意。作诗的人叙述事情,解说诗的人推求心意,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关雎》快乐而不放纵,《豳风》勤勉而不怨恨。季札把《周南》《召南》看作是勤勉而不怨恨,把《豳风》看作是快乐而不放纵,为什么呢?《关雎》快乐而不放纵,只是后妃的德行罢了;勤勉而不怨恨,则是《周南》《召南》所叙述的事情;《豳风》勤勉而不怨恨,只是豳地百姓的事情罢了;快乐而不放纵,则是豳国的风俗。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民之所祈以遂其生者,社之神也。所治以致其利者,野之性也。观野之所宜,木则粪土所宜,畿疆所定,林木所出,出于族类所从,易见为难。乱教民稼穑,人事不戾乎神,土性不病乎物。观其名社与野而符之,是耳。故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其意如此。非若诗之柏舟、乔松,礼之贽栗,所以托其意也。而宰予对哀公以战栗解之,宰我之对失之逺矣。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此孔子罪宰我之言也。既往不咎,此孔子恕宰我之言也。成事不说,言成哀公之事而不为之说;遂事不谏,言遂哀公之事而不为之谏,使之阙疑而有问焉,是勿成之也;使之悟非而有改焉,是非遂之也。且宰我之言社,犹仲宪之言明器也。曾子则非仲宪,孔子不咎宰我,何也?仲宪言于曾子,非既往者也;宰我言于哀公,则既往者也。后以言继体者也,氏以言人归之也。夏之所以有天下,得之于君;商周之所以有天下,得之于人。得之于君而嗣帝之位,则几于天道。故曰后,得之于人而天下归仁,故曰人。诗“皇皇后帝”,书“上天神后”,是天道之继体者谓之后。礼记、孟子皆曰“仁者人也”,是人道之全者谓之人。称氏以明其嗣于上,不称氏以明其兴于下,此夏商周之别也。春秋或书氏,或书人,以其凡继世者皆氏,凡微者皆人。其称氏与夏后同,其称人与商周异。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管仲于内则三归于外则具官盈礼也,非所谓俭塞门以自蔽,反坫以礼宾,僭礼也,非所谓知礼。此所以为小器也。盖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老子言“大方无隅”,而继之以“大器晚成”,则方者,道徳之所在;器者,功业之所寓也。大人之功业则大,贤人之功业则小焉而已。仲尼托迹于诸侯,以规矩准绳自用,此自治以治人,正已而物正者也,故谓之大器。范氏曰:“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其功逺。”是也。管仲不自治而治人,不自正而正物,乌得为大器哉?孟子曰:“功烈如彼其卑。”是也。鲁之施伯以管仲为天下之大器,管仲之器,对鲁臣而言则大,对大人而言则小也。《礼记·家语》以大夫具官为僭,岂读《论语》而误为之说乎?子曰:“中庸之为徳民鲜能久矣。”《礼记》则以为不能期月守。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礼记》则以为龟筮犹不能知也,其误亦若此欤?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凡乐之作,始于一,而成于三,至于绎如也,谓之一成;反翕如也,谓之一变。凡乐之用,始于一,而止于九,以致鬼神,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宾客,以恱逺人,以作动物。不能翕如也,以作绎如也,以成则夫逺近幽深,其孰能感之哉?学者不至于从,则不足以语道;作乐不至于从,则不足以语乐。绎如也以成,不至于从,作乐而至于从者也。所欲不踰矩,不至于从,学道而至于从者也。乐之作也,其患在于不相通协;值不相通,值不相协,应而翕如也。相协而不睽,相值而不失。乐之从也,其患在于杂而不纯,混而不明。而纯皦如也,则不乱,顾不美哉?及夫世衰乐壊,工师之徒,或去而不存于朝,或存而不知乎乐。挚适齐,干适楚,去而不存于朝者也。孔子之所语者,存而不知乎乐者也。始言翕如而终言绎如者,若此,亦乐之粗而已。若夫奏之以人,合之以天,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则始作翕如,不足言也。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鬼神守其幽,星辰行其纪,则从之纯如皦如,不足言也。奏之以无忌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

译鲁哀公向宰我询问社神祭祀所用树木的事。宰我回答说:“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朝用栗树。意思是说:‘使百姓战栗。’”孔子听到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必再解释,已经定局的事不必再劝阻,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追究。”

百姓所祈求以维持生计的,是社神的神灵;所治理以获取利益的,是田野的本性。观察田野所适宜种植的,树木是粪土所适宜生长的,疆界所确定的,林木所产出的,源于族类所跟随的,容易看见却难以做到。扰乱教化百姓耕种,人事不违背神灵,土地本性不损害万物。观察“社”与“野”的名称并使之相符,就是这样。所以夏朝用松树,殷朝用柏树,周朝用栗树,其用意如此。并非像《诗经》中的《柏舟》、《乔松》,或《礼记》中的贽栗那样,用来寄托其心意。而宰我回答哀公用“战栗”来解释,宰我的回答偏离得太远了。“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这是孔子责备宰我的话;“既往不咎”,这是孔子宽恕宰我的话。“成事不说”,是说哀公问的事已成,不再为之解释;“遂事不谏”,是说哀公问的事已定,不再为之劝阻,让他存疑而发问,这是不促成它;让他醒悟错误而改正,这是不顺应它。况且宰我关于社神的言论,就像仲宪关于明器的言论一样。曾子批评仲宪,孔子却不追究宰我,为什么呢?仲宪对曾子说话,不是过去的事;宰我对哀公说话,则是过去的事。后代以言语继承体统,姓氏以言语使人归附。夏朝之所以拥有天下,得益于君主;商周之所以拥有天下,得益于人民。得益于君主而继承帝位,就接近天道。所以称为“后”,得益于人民而天下归仁,所以称为“人”。《诗经》说“皇皇后帝”,《尚书》说“上天神后”,这是天道继承体统者称为“后”。《礼记》、《孟子》都说“仁者人也”,这是人道完备者称为“人”。称“氏”以表明其继承于上,不称“氏”以表明其兴起于下,这是夏商周的区别。《春秋》有时书“氏”,有时书“人”,因为凡是继承世位的都称“氏”,凡是卑微的都称“人”。其称“氏”与夏后相同,其称“人”与商周不同。

孔子说:“管仲的器量太小了!”有人问:“管仲节俭吗?”孔子说:“管氏有三归,官吏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那么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诸侯设立塞门,管氏也设立塞门;诸侯为两君友好,设有反坫,管氏也有反坫。管氏如果懂得礼,还有谁不懂得礼呢?”

管仲在内有三归,在外则官吏齐全,礼仪完备,这不是所谓的节俭;设立塞门以自蔽,设立反坫以礼待宾客,这是僭越礼制,不是所谓的懂礼。这就是他器量小的原因。大概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老子说“大方无隅”,接着说“大器晚成”,那么方,是道德所在;器,是功业所寄托。大人的功业则大,贤人的功业则小罢了。孔子依托诸侯,以规矩准绳自用,这是自治以治人,正己而物正,所以称为大器。范氏说:“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其功远。”这是对的。管仲不自治而治人,不自正而正物,怎么能称为大器呢?孟子说:“功烈如彼其卑。”这是对的。鲁国的施伯认为管仲是天下的大器,管仲的器量,对鲁臣而言则大,对大人而言则小。《礼记·家语》认为大夫具官是僭越,难道是读《论语》而误作此说吗?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礼记》则认为不能一个月守住。孔子说:“人如果没有恒心,不可以做巫医。”《礼记》则认为龟筮尚且不能知道,其错误也如此吗?

孔子告诉鲁国乐师说:“音乐是可以知道的吗?开始演奏,和谐聚合的样子。接着,纯正的样子,清晰的样子,连绵的样子,以此完成。”

凡是音乐的创作,始于一,而成于三,至于连绵的样子,称为一成;反回到和谐聚合的样子,称为一变。凡是音乐的运用,始于一,而止于九,以致鬼神,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宾客,以悦远人,以作动物。不能和谐聚合,以作连绵,以完成,那么远近幽深,谁能感动呢?学者不到达顺从,就不足以谈论道;作乐不到达顺从,就不足以谈论乐。连绵以完成,不到达顺从,作乐而到达顺从。所欲不逾矩,不到达顺从,学道而到达顺从。音乐的制作,其患在于不相通协;值不相通,值不相协,应而和谐聚合。相协而不睽,相值而不失。音乐的顺从,其患在于杂而不纯,混而不明。而纯正清晰,则不乱,难道不美吗?及至世衰乐坏,工师之徒,有的离去而不存于朝,有的存而不知乐。挚适齐,干适楚,是离去而不存于朝的。孔子所语的,是存而不知乐的。始言和谐聚合而终言连绵的,如此,也只是乐的粗浅罢了。若夫奏之以人,合之以天,其卒无尾,其始无首,则始作和谐聚合,不足言也。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鬼神守其幽,星辰行其纪,则顺从纯正清晰,不足言也。奏之以无忌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

动于无方,居于窈?则绎如不足言也。孔子之语太师,不及是者,以车马不可以载鼷,钟鼓不可以乐鷃故也。

译动于无方,居于窈?则绎如不足言也。孔子之语太师,不及是者,以车马不可以载鼷,钟鼓不可以乐鷃故也。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世无以兴乎道,道无以兴乎世。故道之衰也,斯足患。今也,世虽无以兴乎道,而夫子之道足以兴乎世。故其衰也不足患。木铎金口,而木舌金口,则义;木舌则仁。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使之狥仁义之教于天下而已。盖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文王至孔子五百余歳,以其数则合矣,考其时则可矣。此封人所以言「二三子无患于丧也」。彼不知孔子,而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其可以语此哉?然封人之知孔子者,外也;党人之知孔子者,内也。外也,故可以为木铎;内也,故无所成名。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天下无异道,有异时;圣人无异心,有异迹。故礼以尧舜授受、汤武征伐为时。《春秋》传以揖逊、征诛,其义一也。然则《韶》尽美而《武》独未尽善,岂非美者在心与道,未尽善者在时与迹欤?盖充实之为美,可欲之谓善。武王之于纣,欲遂其为臣而不得,逃其为君而不能,则其顺民心、行天罚者,岂所欲哉?观宾牟贾以声淫及商为非武者,则《武》之非欲从此可知矣。然乐者,道之声,则有美与善;道之至,则无美与善。故《庄子》有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美,斯不善矣。”

子曰:「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仁人之于里,犹玉之于山,珠之于渊。玉在山,则木润;珠生渊,则厓不枯。则里之有仁,犹当知以为美。里之有仁以为美,则自择而不知处仁者,焉得为智乎?此孟子所以言术不可不慎,继之以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是是非非之谓智,非是是非之谓愚。不知仁之美而不能利仁,其何以安哉?不曰“为仁”,而曰“处仁”者,以仁者人之安宅也,天下之广居,故也。然则孔子言“里仁为美”,以外况内也;孟子言“矢人以小况大”也。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

仁者不充诎于富贵,故处乐如处约;不陨获于贫贱,故处约如处乐。不仁者,非不可以处约,不可以久处约;非不可以处乐,不可以长处乐。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则不仁,虽不足为君子,亦未至于小人。《礼》曰:“小人穷斯滥,富斯骄。”则穷斯滥,非特不可以久处约也;富斯骄,非特不可以长处乐也。老子言“天长地久”,言“长生久视”,是长者必久,久不必长也。盖处乐,人之所易,故言长;处约,人之所难,故言久。易言何可长,何可久?亦以长甚于久也。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仁者尽性而静,故安仁;知者穷理而动,故利仁。然穷理而不已,则至于尽性;利仁而不已,则至于安仁。此中庸所以言“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坤卦始于利贞,终于安贞。利仁与利贞同意,莫非安仁也。有圣人之安仁,有君子之安仁。尧之安仁,圣人之安仁也;仲山甫之安仁,君子之安仁也。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盖上者安仁,次者利仁,又其次者强仁。于此不及强仁者,其言主于仁知故也。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道无喜怒,而喜怒者,道之过;徳无好恶,而好恶者,徳之失。失徳而后仁,则仁者不离好恶而能好恶者也。盖仁者诚足以尽性,明足以尽理,不牵于憎爱之私,不惑于是非之似,故所好非作好,而天下之所同是;所恶非作恶,而天下之所同非。此所谓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也。黄帝之伐蚩尤,任力牧;舜之命九官,去四凶,不过如此。彼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以至好人所恶,恶人所好,不仁可知也。

  子曰茍志于仁矣无恶也

茍志于仁,则未足乎仁;无恶,则可以为善。苟志

译仪封人请求会见孔子,说:“君子来到此地,我未曾不得见。”孔子的随从人员去见了他,出来后说:“你们几位何必担忧失去官位呢?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来警醒世人。”

世间没有能够振兴大道的,大道也没有能够振兴世间的。所以大道的衰微,这才值得担忧。现在,世间虽然不能振兴大道,但夫子的道足以振兴世间。所以大道的衰微不值得担忧。木铎是金属的铃口,木制的舌,这是义;木制的舌,这是仁。上天将要把夫子当作木铎,让他推行仁义的教化于天下罢了。大概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这中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从周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按这个数目是符合的,考察那个时机也是可以的。这就是仪封人之所以说“你们几位不必担忧失去官位”的原因。那些不知道孔子的人,却认为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可以和他们谈论这些吗?然而仪封人对孔子的了解,是从外部而言的;党人对孔子的了解,是从内部而言的。从外部而言,所以可以成为木铎;从内部而言,所以没有成就名声。

孔子评价《韶》乐,说:“尽善尽美。”评价《武》乐,说:“尽美未尽善。”

天下没有不同的大道,只有不同的时机;圣人没有不同的心,只有不同的事迹。所以礼以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为时机。《春秋》传以揖让、征诛,其义理是一样的。那么《韶》乐尽善尽美而《武》乐唯独未尽善,难道不是因为美在于心与道,未尽善在于时机与事迹吗?大概充实叫做美,可欲叫做善。武王对于纣王,想要继续做臣子而不能,逃避做君主也不能,那么他顺应民心、执行天罚,难道是他所想要的吗?看宾牟贾认为声音淫靡及商音是不符合武的,那么《武》乐不是出于自愿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乐是大道的声音,就有美与善;大道的极致,就没有美与善。所以《庄子》说:“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这就丑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这就不善了。”

孔子说:“居于上位不宽厚,行礼不恭敬,临丧不悲哀,我怎么看得下去呢?”

里仁第四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住处而不选择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

仁德的人对于住处,就像玉对于山,珠对于深渊。玉在山中,草木就润泽;珠生在深渊,崖岸就不干枯。那么住处有仁德,就应当知道这是美好的。住处有仁德认为是美好的,那么自己选择而不知道居住在仁德之地的,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这就是孟子之所以说方法不可不谨慎,接着说没有人阻止却不仁,这是不明智。肯定对的、否定错的叫做智,否定对的、肯定错的叫做愚。不知道仁德的美好而不能利于仁德,他怎么能安心呢?不说“为仁”,而说“处仁”,是因为仁德是人的安身之所,天下的广阔居所,所以这样说。那么孔子说“里仁为美”,是从外部来比喻内部;孟子说“矢人以小况大”,也是同样的道理。

孔子说:“不仁德的人,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困约之中,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安乐之中。”

仁德的人不被富贵所充塞屈折,所以处于安乐就像处于困约;不被贫贱所丧失收获,所以处于困约就像处于安乐。不仁德的人,不是不可以处于困约,是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困约;不是不可以处于安乐,是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安乐。孔子说:“君子而不仁德的人有啊,没有小人而仁德的。”那么不仁德,虽然不足以成为君子,也未至于成为小人。《礼》说:“小人穷困就泛滥,富有就骄傲。”那么穷困就泛滥,不仅仅是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困约;富有就骄傲,不仅仅是不可以长久地处于安乐。老子说“天长地久”,说“长生久视”,是长必定久,久不一定长。大概处于安乐,是人所容易的,所以说长;处于困约,是人所困难的,所以说久。容易的说什么可以长,什么可以久?也是因为长比久更严重。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仁德的人尽性而静,所以安于仁德;明智的人穷理而动,所以利于仁德。然而穷理而不止,就达到尽性;利于仁德而不止,就达到安于仁德。这就是《中庸》之所以说“有的人安于实行,有的人利于实行,有的人勉强实行,等到成功是一样的”。坤卦开始于利贞,终于安贞。利仁与利贞同意,无非是安仁。有圣人的安仁,有君子的安仁。尧的安仁,是圣人的安仁;仲山甫的安仁,是君子的安仁。孔子说:“生而知之的是上等,学而知之的是次等,困而学之又次一等。”大概上等的是安仁,次等的是利仁,又次一等的是强仁。在这里不及强仁,是因为他的话主要在于仁智的缘故。

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道没有喜怒,而喜怒,是道的过失;德没有好恶,而好恶,是德的缺失。失去德而后仁,那么仁德的人不离开好恶而能好恶。大概仁德的人诚足以尽性,明足以尽理,不被憎爱的私心所牵制,不被是非的相似所迷惑,所以所好的不是故作的好,而是天下所共同肯定的;所恶的不是故作的恶,而是天下所共同否定的。这就是所谓的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黄帝讨伐蚩尤,任用力牧;舜任命九官,去除四凶,不过如此。那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以至于好人所恶,恶人所好,不仁可知了。

子曰茍志于仁矣无恶也

如果立志于仁德,那么还不足以达到仁德;没有恶行,那么就可以为善。如果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