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曰第二十
及其开国承家,则不善之小人不以禄富之矣。故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汉髙祖之用人,下至于彭、卢、韩、英、鬻缯、屠狗、轻滑之徒,莫不裂土而封之,终以贾乱。是知开国承家而不知小人勿用也。光武之兴,监前事之违,虽冦、邓之髙勲,弇、贾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是知小人勿用而不知开国承家也。知开国承家与小人勿用,惟武王尽之矣。周亲自纣言之也。仁人自周言之也。纣之无道,微子去之;周之有道,微子归之。是纣虽有周之亲,不如周有仁人也。周官八柄,废以驭其罪,诛以驭其过。《易》言「赦过宥罪」,则罪重于过矣。于商言「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于周言「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则周之责已尤重也。可欲之谓善,尽人之道之谓仁。则善人于仁为不足,仁人于善为有余。言善人,又言仁人,则赉而富之者不必皆仁人。周亲不特不如善人而已。于汤言伐桀之事,而不言善人与仁人,以周见之也。于周言善人、言仁人,而不言伐纣之事,以汤见之也。由是观之,汤之建中,周之用皇极,非不允执厥中而不言之者,以舜、禹见之也。夫君人者,其自任则以执中与罪已,其所以辅之者,又有善人与仁人,则治之本立矣。然不知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则四方之政未必行;不知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则天下之心未必归。故又继之以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也。盖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权量者,法度之所出;法度者,百官之所守。谨权量、审法度,则法有所明,而四方无异制;修废官,则法有所行,而四方无废事。权衡度量,其度量衡所以同天下、齐风俗。又曰「同律度量衡权,所以齐逺近立」。民信,故舜则同律度量衡,禹则闗石和钧。周官内宰,出其度量司事,掌其度量合方氏于度量,则一之;行人于度量,则同之。故量之铭曰:「嘉量既成,以正四国。」然则权量之于政,其可以不谨乎?夫国不可灭,而灭者天下莫不望其兴;世不可絶而絶者天下莫不望其继;逸民不可遗,而遗者天下莫不望其举。今也,因天下之望兴之而不废,继之而不絶举之而不遗,此天下之民所以归心也。衰周之时,若齐之四量,陈氏三量,则权量之不谨可知矣。《诗》之《荡》刺「无纲纪文章」,则法度之不审可知矣。《大东》刺「南箕北斗,长庚唘明」,皆有名而无实,则官之废者可知矣。《春秋》讥灭国五十二,则灭国之不兴可知。《诗》之《裳华》刺「絶功臣之世」,则絶世之不继可知。《隰桑》刺「君子在野」,则逸民之不举可知。故孔子言帝王之政,而尤详于此也。盖行政设官有方,故以四方言之;施徳立贤无方,故以天下言之。夫天下固有常重,为天下者固有常徳民食丧祭者常重也,寛信敏公者常徳也。《书》曰:「重民五教,惟食丧祭。」盖非民无以守邦,非食无以养人,非丧无以送终,非祭无以追逺,故先王重之也。《书》曰:「御众以寛,」又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春秋》传曰:「上徳以寛服人,」此所谓寛则得众也。《礼》曰:「上人疑则百姓惑,」盖疑而不信,则百姓惑而不任;信而不疑,则百姓任而不惑。此所谓信则民任也。《家语》曰:「天道敏生,地道敏树,人道敏政。」《易》曰:「有攸往,夙吉。」《春秋》传曰:「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此所谓敏则有功也。《书》曰:「有以公灭私,民其允懐。」传曰:「出言而天下服,公之谓也。」季羔公以行而刖者说,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而无怨言,公则说之谓也。以季羔、管仲之公而致人之说,犹然,况不为季羔、管仲者乎?寛、敏、信、公四者,政之所以成终始也。由尧至周,揖让征诛,虽或不同,其为政之道,不过以此。而已,故《论语》以详记之。
译等到开国立家的时候,就不应该用俸禄去使那些不善的小人富有了。所以说:“周朝有大赏赐,使善人得以富有。”汉高祖用人,下至彭越、卢绾、韩信、英布、卖丝织品、杀狗、轻浮狡滑之类的人,没有不裂土封侯的,最终导致了祸乱。由此可知,开国立家却不懂得“小人勿用”的道理。光武帝兴起,鉴于前事的过失,即使是寇恂、邓禹那样的高勋,吴汉、贾复那样的鸿烈,分封土地也不过几个大县,所加的只是特进、朝请之类的荣誉罢了。由此可知,懂得“小人勿用”却不懂得“开国承家”的道理。既懂得“开国承家”又懂得“小人勿用”的,只有武王完全做到了。周武王是从纣王的亲属关系来说的。仁人是从周武王来说的。纣王无道,微子离开了他;周武王有道,微子归附了他。由此可知,纣王虽然有周武王那样的亲属,却不如周武王拥有仁人。《周礼》八柄,用废黜来驾驭犯罪的人,用诛杀来驾驭有过错的人。《易经》说“赦免过错,宽宥罪责”,那么罪责比过错更重。在商朝说“万方有罪,罪责在我身上”;在周朝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那么周朝的责任尤其重。值得向往的叫做善,尽到做人的道理叫做仁。那么善人在仁方面有所不足,仁人在善方面有所多余。既说善人,又说仁人,那么赏赐并使他们富有的不一定都是仁人。周武王的亲属不仅不如善人罢了。在汤那里说伐桀的事,而不说善人和仁人,是用周武王的情况来对照说明的。在周武王那里说善人、说仁人,而不说伐纣的事,是用汤的情况来对照说明的。由此看来,汤建立中正之道,周武王使用皇极之道,并非不允执厥中而不说,是用舜、禹的情况来对照说明的。那些统治百姓的人,自己承担的是执中和罪己,用来辅助他们的,又有善人和仁人,那么治国的根本就确立了。然而如果不谨慎权量、审慎法度、修治废弛的官职,那么四方的政令未必能推行;如果不兴复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那么天下的人心未必能归附。所以接着说要谨慎权量、审慎法度、修治废弛的官职、兴复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大概制定并运用它,在于法度;推广并实行它,在于人。权量,是法度的来源;法度,是百官所遵守的。谨慎权量、审慎法度,那么法度有所明确,而四方没有不同的制度;修治废弛的官职,那么法度有所实行,而四方没有废弃的事。权衡度量,其度量衡是用来统一天下、整齐风俗的。又说“统一律度量衡权,用来整齐远近确立”。百姓信任,所以舜统一律度量衡,禹把关石调和均匀。《周礼》内宰,拿出度量司事,掌管度量合方氏于度量,那么统一它;行人于度量,那么相同它。所以量器的铭文说:“嘉量既成,用来端正四国。”那么权量对于政事,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国家不可灭亡,而灭亡的天下没有不希望它兴复的;世系不可断绝,而断绝的天下没有不希望它继承的;隐居的贤人不可遗弃,而遗弃的天下没有不希望他们被举用的。现在,顺应天下的希望兴复它而不废弃,继承它而不断绝,举用它而不遗弃,这就是天下百姓归心的原因。衰微的周朝时期,像齐国的四量,陈氏的三量,那么权量之不谨慎就可以知道了。《诗经》的《荡》篇讽刺“没有纲纪文章”,那么法度之不审慎就可以知道了。《大东》讽刺“南箕北斗,长庚启明”,都有名而无实,那么官职之废弛就可以知道了。《春秋》讥讽灭国五十二次,那么灭亡的国家不被兴复就可以知道了。《诗经》的《裳华》讽刺“断绝功臣的世系”,那么断绝的世系不被继承就可以知道了。《隰桑》讽刺“君子在野”,那么隐居的贤人不被举用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孔子谈论帝王的政事,而尤其详细地讲这些。大概行政设官有方法,所以从四方来说;施德立贤无固定方法,所以从天下来说。天下本来有常重的东西,为天下的人本来有常德的,百姓的衣食丧祭是常重的,宽厚、诚信、勤勉、公正就是常德。《尚书》说:“重视百姓的五教,只有衣食丧祭。”大概没有百姓就无法守卫邦国,没有食物就无法养活人,没有丧礼就无法送终,没有祭祀就无法追念远祖,所以先王重视它们。《尚书》说:“用宽厚驾驭众人”,又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向兆民彰显诚信。”《春秋》传说:“上级用宽厚的德行使人信服”,这就是所说的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礼记》说:“上级怀疑那么百姓迷惑”,大概怀疑而不信任,那么百姓迷惑而不被任用;信任而不怀疑,那么百姓被任用而不迷惑。这就是所说的诚信那么百姓就被任用。《家语》说:“天道勤勉于生养,地道勤勉于种植,人道勤勉于政事。”《易经》说:“有所前往,早吉。”《春秋》传说:“勤勉地实行,事情虽然大必定成功。”这就是所说的勤勉就有功效。《尚书》说:“用公正消灭私心,百姓就会真心归附。”传说:“说出话来天下信服,这就是公正。”季羔公正地行事而被砍脚的人高兴,管仲夺取伯氏骈邑三百而没有怨言,公正那么高兴就是这样的。用季羔、管仲的公正而使人高兴,尚且如此,何况不是季羔、管仲的人呢?宽厚、勤勉、诚信、公正这四者,是政事之所以能始终完成的原因。从尧到周,揖让征诛,虽然有所不同,他们为政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所以《论语》详细地记载了它们。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恵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恵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恵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恵而不费,所谓有孚恵心者也。劳而不怨,所谓佚道使民者也。众寡在人,小大在事。恵而不费,仁也。成仁在乎爱,爱则虽欲而不贪。劳而不怨,义也。成义在乎敬,敬则虽泰而不骄。盖仁义之施在民,而成仁义在己。故言恵而不费,劳而不怨,则继之以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也。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徳行也。威而不猛,威仪也。徳行本也,威仪末也。无本不立,无末不成。故言欲而不贪,泰而不骄,而终之以威而不猛也。《家语》《荀卿》皆曰:「慢令谨诛,贼也。敛无时,暴也。不教而责成,虐也。」言暴虐与此不同者,盖对季康子,而其指异也。《春秋传》曰:「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曾子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然则人君而为有司之事,则上与下同徳矣。故曰:「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矣。」非圣不可以为君,非贤不可以为臣。《干》则君道也,《坤》则臣道也。《易》以《坤》为吝啬,而制字者以贤从臤,则出纳之吝,在人臣则为善,在人君则为恶。犹之屯膏,在小人者则吉,在大人者则凶也。圣人之法言,其事足以尽其实,故「言之」谓《诗》曰:「是谓伐徳。」《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是也。其事不足以尽其实,则「言谓之」而已。《诗》曰:「谓之尹吉。」《易》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是也。《论语》是谓弃之,又言谓之虐,谓之暴,谓之有司,其意亦若是也。夫言尊则有卑,言屏则有存。五美不特可存而已,故言尊。四恶不特卑之而已,故言屏。此即事之证也。若夫即道观之,则善之与恶相去何若?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知言,将以穷理;知礼,将以尽性;知命,将以至命。故不知诐淫邪遁之辞,则无以知其人之蔽陷离穷;不知惭枝寡多游屈之辞,则无以知其人之叛疑吉躁诬善失守。故曰:不知言,无以知人。恭而无礼,则劳;勇而无礼,则乱;慎而无礼,则葸。故曰:不知礼,无以立。君子畏天命,居易以俟之;小人不知天命,行险以徼幸。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学而先时,习之说继以朋来之乐,而终于知言之君子。此先知命,继以知礼,而终于知言,则习而知言者,学之所成终始者也。明夫学之所以终始,则孔子可以无言。故《论语》终也。
译子张向孔子问道:“怎样才可以治理政事呢?”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这样就可以治理政事了。”子张说:“什么是五种美德?”孔子说:“君子施恩惠于民却不耗费财力,役使百姓却不引起怨恨,追求仁德却不贪婪,安泰从容却不骄傲,威严庄重却不凶猛。”子张说:“什么是施恩惠却不耗费财力?”孔子说:“顺着百姓有利的地方去让他们获利,这难道不是施恩惠却不耗费吗?选择可以役使的时候去役使他们,又有谁会怨恨呢?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怎么会贪婪呢?君子不论人多人少,不论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这难道不是安泰而不骄傲吗?君子端正他的衣帽,庄严他的目光,严肃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这难道不是威严而不凶猛吗?”子张说:“什么是四种恶政?”孔子说:“不教导百姓就加以杀戮,叫做虐;不预先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政令松懈却突然限期完成,叫做贼;同样是要给人财物,却在出纳时吝啬,叫做像小吏一样。”
施恩惠而不耗费,就是所说的有诚信恩惠之心。役使百姓而不怨恨,就是所说的以逸待劳之道役使百姓。人多人少在于人,事大事小在于事。施恩惠而不耗费,是仁。成就仁在于爱,有爱则虽然有所欲求却不贪婪。役使百姓而不怨恨,是义。成就义在于敬,有敬则虽然安泰却不骄傲。大概仁义的施行在于百姓,而成就仁义在于自己。所以说施恩惠而不耗费、役使百姓而不怨恨,接着就说欲求而不贪婪、安泰而不骄傲、威严而不凶猛。欲求而不贪婪、安泰而不骄傲,是德行。威严而不凶猛,是威仪。德行是根本,威仪是枝末。没有根本不能确立,没有枝末不能成就。所以说欲求而不贪婪、安泰而不骄傲,最后归结于威严而不凶猛。《家语》《荀卿》都说:“政令松懈却严厉惩罚,是贼;征收没有定时,是暴;不教导就要求成功,是虐。”这里说的暴虐与上述不同,大概是因为面对季康子,而所指不同。《春秋传》说:“山林川泽的物产,器用的资财,皂隶的事务,是官吏的职责,不是君主所应涉及的。”曾子说:“笾豆等祭祀礼仪的事,自有官吏掌管。”那么,如果人君去做官吏的事,那就与下人同德了。所以说:“同样是要给人财物,却在出纳时吝啬,叫做像小吏一样。”不是圣人不可以做君主,不是贤人不可以做臣子。《乾》卦是君道,《坤》卦是臣道。《易经》以《坤》为吝啬,而造字者以“贤”从“臤”,那么出纳吝啬,在人臣则是善,在人君则是恶。就像囤积财物,在小人那里是吉,在大人那里则是凶。圣人的法言,其事足以穷尽其实,所以“言之”谓《诗》说:“是谓伐德。”《易》说:“阴阳不测之谓神。”是这样的。其事不足以穷尽其实,则“言谓之”而已。《诗》说:“谓之尹吉。”《易》说:“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是这样的。《论语》说是弃之,又说谓之虐,谓之暴,谓之有司,其意也是如此。说尊崇就有卑下,说摒弃就有留存。五美不只是可以留存而已,所以说尊崇。四恶不只是使之卑下而已,所以说摒弃。这就是事理的证明。如果从道的角度观察,善与恶相差多少呢?
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仪,就不能立身;不懂得言语,就不能了解人。”
懂得言语,是为了穷究事理;懂得礼仪,是为了尽人性;懂得天命,是为了达到天命。所以,不懂得偏颇、邪淫、邪恶、逃避的言辞,就无法知道人的蒙蔽、陷溺、背离、困穷;不懂得惭愧、枝蔓、寡少、游移、屈服的言辞,就无法知道人的背叛、猜疑、急躁、诬陷善人、失去操守。所以说:不懂得言语,就不能了解人。恭敬而没有礼仪,就会劳累;勇敢而没有礼仪,就会作乱;谨慎而没有礼仪,就会畏缩。所以说:不懂得礼仪,就不能立身。君子敬畏天命,安处平易以等待天命;小人不懂得天命,行险以求侥幸。所以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学习时先于时,习说的喜悦接着朋友到来的快乐,最后成为懂得言语的君子。这是先知天命,接着知礼仪,最后知言语,那么习而知言语的人,是学习所成就的始终。明白了学习之所以始终,那么孔子就可以无言了。所以《论语》终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