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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全解五

里仁第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2–27 段

于仁者,其善可知也。盖可欲之谓善,可恶之谓恶。所谓无恶者,以其虽有过失,不在所可恶也。卫宣公之二子相争而死,不足以为孝,而《诗》以为不瑕;秦之三臣殉葬于君,不足以为忠,而《诗》以为良人。以其茍志于仁,无恶也。故曰:“虽归于恶,志善则有”

译对于仁者,他的善是可以知道的。大概值得喜爱的叫做善,令人厌恶的叫做恶。所谓没有恶,是因为他虽然有过失,但不属于令人厌恶的范畴。卫宣公的两个儿子互相争斗而死,不足以称为孝,但《诗经》认为他们没有瑕疵;秦国的三位大臣为君主殉葬,不足以称为忠,但《诗经》认为他们是好人。因为他们只要立志于仁,就没有恶。所以说:“即使归于恶,只要志向善良,就有善。”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富与贵,人之所欲,不以君子之道得之,则不处,以其有义也。贫与贱,人之所恶,不以小人之道得之,则不去,以其有命也。君子有可以得富贵之道,以非得富贵之道而得之,君子不以为荣。小人有可以得贫贱之道,以非得贫贱之道而得之,君子不以为辱。故非其义,禄之以天下,而伊尹不顾;非其功,位之以三旌,而屠羊不受。箪瓢陋巷,不足以病颜回;桑枢瓮牖,不足以病原思。凡此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者也。彼以隋珠而弹雀,舎灵龟而观朶頥者,岂足以知此哉?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庄子曰:「不义则不生,不仁则不成。不成者,实不成于内,名不成于外也。盖名之非实,君子之所耻;没世不称,君子之所疾。此所以处仁而不去也。成名则君子之事,无所成名,则是小人之事。」

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人之情,于行事之迹,终食造次,或忽于为仁,后颠前沛,或不暇于为仁。君子则不然,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以其有终身之由,而无须臾之离也。孔子之语颜回,以“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为仁,则造次颠沛必是者,言视聴动无非礼故也。然则终食不违,食之有祭是也;颠沛必于是,林回弃璧,负赤子而趋是也。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见善如不及,好仁者也。见不善如探汤,恶不仁者也。好仁者,不求尚人,而人无以尚之。恶不仁者,不使加我以横逆,而巳时人未能如此。子故曰:「我未之见,所以伤之也。」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所以勉之也。」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荑稗。然则一日为仁,其能熟乎?善诱之而已。」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君子之党,显党也;小人之党,幽党也。君子之过,过于厚;小人之过,过于薄。过于厚则易辞,过于薄则难辞。观过各于其党,则不以君子之过责小人,不以小人之过待君子,然后仁不仁可知也。然必观过,然后知仁者与人同功,其仁未可知;与人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言知仁,不言知不仁者,君子乐道人之善恶。言人之恶,患不知不仁故也。其言毁誉,而终之以如有所誉;言君子小人,而终之以温而厉。《诗》之“瞻彼洛矣”,言赏善罚恶,而终之以福禄。其立言之意,似与此同。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不原始,不足以知生之说;不反终,不足以知死之说。学者期于知生死之说而已,故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盖道非独以善吾生,亦将以善吾死。君子得道于已则知古今为一时,生死为一贯,又安往而不适哉!古人有言:“徳人无累,知命不忧。”又曰:“学不羡久生者,此也。”孔子之门人,若子贡之愿有所息,子路之问死,皆不知生者也。不知生,则不可以知死,岂所问者哉?老子曰:“聴之不闻名曰希。”庄子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此言闻道者,以其非彼闻也,自闻而已矣。庄子尝曰:“道不可致,徳不可致。”又曰:“致道忘有,心足者至,各有所当也。”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衣之所饰者,外也;食之所养者,小也。君子所饰在内,不在外;所养在大,不在小。食饮箪瓢,不足以忧舜、回;鹑衣缊袍,不足以耻由、夏。食无求饱,孔子之谓好学。服美于人,康王期之以恶终。夫岂溺于口腹之末,而易吾之志哉?盖君子仁义饱于内,不愿人之膏粱;令闻广誉施诸身,不愿人之文绣。以恶衣食为耻者,岂足与议此哉?葢命厚而徳薄,衣食虽美,不足以自矜;徳厚而命薄,衣食虽恶,不足以自愧也。《周官》以本俗

译孔子说:“富裕和显贵,是人所向往的;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得到它,就不去接受。贫穷和卑贱,是人所厌恶的;如果不通过正当的途径摆脱它,就不去摆脱。”

富裕和显贵,是人所向往的,如果不凭借君子的正道去获取,就不去接受,因为这符合道义。贫穷和卑贱,是人所厌恶的,如果不凭借小人的邪道去摆脱,就不去摆脱,因为这顺应天命。君子有可以获取富贵的正道,如果凭借非君子的途径而获得富贵,君子不认为这是荣耀。小人有可以陷入贫贱的邪道,如果凭借非小人的途径而陷入贫贱,君子不认为这是耻辱。所以,如果不合乎道义,即使把天下作为俸禄给他,伊尹也不顾惜;如果没有相应的功劳,即使给予三公的高位,屠羊说也不接受。一箪食一瓢饮住在陋巷,不足以使颜回感到困窘;桑木为门轴,破瓮为窗户,不足以使原思感到痛苦。所有这些,都是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志向的人。那些用隋侯珠弹射麻雀,舍弃灵龟而只盯着嘴边肥肉的人,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

君子如果背离了仁德,怎么能成就名声呢?

庄子说:“不义就不能生存,不仁就不能成就。所谓不成就,是指内在的实质没有成就,外在的名声也没有成就。大概名声不符合实质,是君子所耻的;死后不被称颂,是君子所痛心的。这就是君子坚守仁德而不离弃的原因。成就名声是君子的事,无所成就名声,那就是小人的事。”

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在匆忙紧迫的时候一定遵循仁德,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一定遵循仁德。

人的常情,在行事的过程中,在一顿饭的匆忙或仓促之间,有时会疏忽于践行仁德;在前仆后继、颠沛流离之时,有时也会来不及践行仁德。君子则不然,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在匆忙紧迫的时候一定遵循仁德,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一定遵循仁德。因为他有终身遵循仁德的准则,而没有片刻的背离。孔子对颜回说,以“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作为仁德,那么所谓在匆忙紧迫和颠沛流离时一定遵循仁德,就是说看、听、说、做都没有不符合礼的地方。那么,一顿饭的时间不违背仁德,吃饭时举行祭祀就是体现;在颠沛流离时一定遵循仁德,林回抛弃宝玉,背着婴儿逃跑就是体现。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真正爱好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真正厌恶不仁德的人。爱好仁德的人,没有什么能超过他。厌恶不仁德的人,他践行仁德,是不让不仁德的人加害于自己。有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把精力用在仁德上呢?我没有见过力量不够的。大概有这样的人吧,我没有见过。”

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急切,这是爱好仁德的人。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躲避,这是厌恶不仁德的人。爱好仁德的人,不追求超越别人,而别人也没有能超越他的。厌恶不仁德的人,不让别人以横逆加害自己,而当时的人没能做到这样。孔子所以说:“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是对他人的遗憾。”又说:“有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把精力用在仁德上,这是为了勉励人们。”孟子说:“五谷,是种子中美好的。如果成熟不了,还不如稗子。那么,一天践行仁德,它能成熟吗?只是善于诱导罢了。”

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属于他的类别。观察人的过错,就知道他是否有仁德了。”

君子的类别,是光明的类别;小人的类别,是阴暗的类别。君子的过错,是过于宽厚;小人的过错,是过于刻薄。过于宽厚就容易推辞,过于刻薄就难以推辞。观察过错各自属于其类别,就不拿君子的过错去要求小人,也不拿小人的过错去对待君子,这样就知道谁有仁德谁没有仁德了。然而必须观察过错,然后才知道有仁德的人与人共同建功,其仁德尚不可知;与人共同有过错,然后其仁德才可得知。说知道仁德,不说知道不仁德,是因为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恶。谈论别人的恶,担心不知道不仁德的原因。其言论涉及毁誉,最终归结为有所称誉;谈论君子小人,最终归结为温和而严厉。《诗经》中“瞻彼洛矣”,谈论赏善罚恶,最终归结为福禄。其立言的意图,似乎与此相同。

孔子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不推究本源,不足以知道生的道理;不反思终结,不足以知道死的道理。求学的人期望知道生死的道理罢了,所以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大概道不仅用来完善我们的生,也将用来完善我们的死。君子在自己身上得道,就知道古今是一个时代,生死是一贯的,又到哪里去而不适应呢!古人有话说:“有德的人没有牵累,知道天命的人不忧愁。”又说:“学习不羡慕长寿的人,就是这个原因。”孔子的门人,像子贡希望有所休息,子路问死,都是不知道生的人。不知道生,就不能知道死,这哪里是他们应该问的呢?老子说:“听不到声音叫做希。”庄子说:“道听不到,听到了就不是道。”这里说得知道,是因为它不是那种听到的道,而是自己领悟罢了。庄子曾说:“道不能强求,德不能强求。”又说:“追求道要忘记有,内心满足的人才能达到,各自有应当达到的境界。”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就不值得与他商议了。”

衣服所装饰的,是外表;食物所滋养的,是细微的。君子所装饰的在内,不在外;所滋养的在大,不在小。饮食一箪一瓢,不足以让舜、颜回担忧;穿鹑衣穿破袍,不足以让子路、子夏感到羞耻。吃饭不追求饱足,这是孔子所说的爱好学习。穿着华丽超过别人,康王期望他会有不好的结局。难道是因为沉溺于口腹之欲的末节,而改变我们的志向吗?大概君子仁义饱足于内心,不羡慕别人的膏粱美味;美好的名声广泛的赞誉施加于自身,不羡慕别人的文绣华服。以穿破衣吃粗食为耻的人,哪里值得与他商议这些呢?大概命运厚而德行薄,衣食虽然美好,不足以自我夸耀;德行厚而命运薄,衣食虽然粗劣,不足以自我惭愧。《周礼》以根本风俗

安万民,而曰:“媺宫室,同衣服。”盖《周官》所言者,民;而此所论者,士也。

译安定百姓,却说:“美化宫室,统一服饰。”大概《周官》所谈论的是百姓;而这里所论述的,是士人。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人之交也,以势则易絶,以利则易散,以故则或失其为故,以亲则或失其为亲。故君子之于人,原以探其所为,于卜筮以占其所为,于元永贞。是则比之,非则违之,无可也,无不可也,唯义所在而已。《易》比之初六,以阴比阳,而有不自失之吉;六三以阴比阴,而有匪人之伤。商好与胜己者处,孔子期之以日进;赐好与不胜己者处,孔子期之以日损。以其所比,义与不义故也。传曰:「善虽不吾与,吾将强而纳;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强而去。」

子曰:「君子懐徳,小人懐土。君子懐刑,小人懐惠。」

有徳以善俗,有刑以逐恶。君子乐得其道,故懐之土则利我者也,惠则施我者也。小人乐得其欲,故懐之治莫尚于徳,而刑次之。利莫大于土,而惠次之。故先懐徳,后懐刑;先懐土,后懐惠。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利者,外物也。求在我,所以寡欲也;求在外,所以多怨也。所谓多怨者,不怨已多,怨乎人?人亦怨乎已。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逊以礼为本,礼以逊为用。《孝经》曰:“先之以敬胜,而民不争;道之以礼让,而民和睦。”此礼逊为国之先务也。《礼》曰:“礼之正国,犹绳墨规矩。”又曰:“为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春秋》以礼为干,荀卿以为国之命,以礼之所兴,众之所治;礼之所废,众之所乱,故也。方周之兴,贱者犹逊,路季女犹循礼;及其衰也,贵者则鞠<▯习>,而孟姜则犯礼。由是观之,为国以礼逊,其可已乎?《传》曰:“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逊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逺,由不争也,谓之懿徳。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凭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患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昬徳。”孔子之言,惟其救昬徳之弊而已矣。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在外者也,求则得之,舎则失之。求在我者也,在外者不可必,在我者可必。此所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也。夫声无逺而不闻,行无隠而不形。有车者必见其轼,有衣者必见其敝。则有可知之道,而人有不知者乎?此所以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庄子曰:「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不患无位之谓也。」孟子曰:「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不患莫已知也。」彼未得而患得,既得而患失,与内不足而急于人知,盖反是矣。然无位则莫已知也,莫已用则不必,莫已知,莫已知者必莫已用。故先言不患无位,而继之以不患莫已知也。庄子有言曰:「徳成之谓士,所以立者徳成之谓欤?」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忠所以进徳而徳不止于忠;恕所以求仁,而仁不止于恕。则忠恕者,以之为道,则违道不逺;以之为非道,则非违道不逺。语之以圣人之妙,则未也。孔子之道,无不该也,无不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曽子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其所见者然也。由此推之,则子贡言夫子温良恭俭让,亦若是矣。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从其大体而乐得其道,其见闻服习无非义也,故曰喻于义。小人从其小体而乐得其欲,其见闻服习无非利也,故曰喻于利。扬子曰:「众人曰富贵,夫子曰义,此之谓也。」喻于义者,利存于中;喻于利者,害在于中。此君子所以两得,而小人所以两失也。虽然,先王之时,以义为利,能使小人为君子,故《诗》曰:「肃肃兔罝,施于中林。」世俗日衰,则以利胜义,使君子为小人,故《诗》曰:「如贾三倍,君子是识。」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思所以求诸身,省所以察诸已,见贤思齐,则能勉其所不能;见不贤而内自省,则

译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必须怎样做的,也没有一定不怎样做的,只是与义相合就去做。”

人与人交往,凭借权势就容易断绝,凭借利益就容易离散,凭借旧交情有时会失去旧交情的本质,凭借亲属关系有时会失去亲属关系的本质。所以君子对待他人,推究其动机来探察他的行为,通过占卜来预测他的行为,在于长久坚守正道。符合义的就亲近他,不符合义的就疏远他,没有一定必须亲近的,也没有一定必须疏远的,只看义在哪里罢了。《易经》比卦的初六爻,以阴爻亲近阳爻,而有不自失的吉利;六三爻以阴爻亲近阴爻,而有非人之伤。商鞅喜欢与胜过自己的人相处,孔子期望他日益进步;子贡喜欢与不如自己的人相处,孔子期望他日益退步。这是因为所亲近的人,合乎义与不合乎义的原因。传文说:“善人虽然不与我同行,我将努力接纳他;不善的人虽然不厌恶我,我将努力远离他。”

孔子说:“君子怀念的是道德,小人怀念的是乡土。君子怀念的是法度,小人怀念的是恩惠。”

有道德可以教化风俗,有法度可以驱逐邪恶。君子乐于得到道,所以怀念道德;乡土是利于我的,恩惠是施予我的。小人乐于得到欲望,所以怀念乡土。治理没有比道德更崇尚的,法度次之。利益没有比乡土更大的,恩惠次之。所以先怀念道德,后怀念法度;先怀念乡土,后怀念恩惠。

孔子说:“依据利益来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

利益是身外之物。追求在于自身,所以欲望少;追求在于身外,所以怨恨多。所谓多怨恨,不是怨恨自己太多,而是怨恨他人?他人也怨恨自己。

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吗?这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以礼让来治理国家,那礼又能怎样呢?”

谦逊以礼为根本,礼以谦逊为作用。《孝经》说:“以恭敬领先,百姓就不争斗;以礼让引导,百姓就和睦。”这是礼让作为治国首要任务的原因。《礼记》说:“礼矫正国家,就像绳墨和规矩一样。”又说:“治理国家不用礼,就像没有农具去耕种。”《春秋》以礼为骨干,荀子认为礼是国家的命脉,因为礼兴盛,众人就得到治理;礼废弛,众人就混乱,所以如此。当周朝兴盛时,地位低贱的人尚且谦逊,路季女尚且遵循礼;等到周朝衰败时,地位尊贵的人就习以为常,孟姜就违犯礼。由此看来,治理国家依靠礼让,难道可以停止吗?传文说:“世道太平时,君子崇尚才能而谦逊于下属,小人尽力从事以侍奉上级,所以上下有礼,谗言邪恶被斥退疏远,因为不争,这叫做美德。等到世道混乱时,君子夸耀功劳来压制小人,小人炫耀技艺来凌驾君子,所以上下无礼,祸乱同时产生,因为争夺善名,这叫做昏德。”孔子的话,只是为了挽救昏德的弊端罢了。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的是凭什么立足;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追求的是值得让人了解的东西。”

追求有正道,得到有命运。追求在身外的,追求就得到,放弃就失去。追求在自身的,身外的不可必然,自身的可必然。这就是不担心没有职位,担心的是凭什么立足的原因。声音没有远而不被听到的,行为没有隐藏而不显现的。有车的人必然看到车轼,有衣的人必然看到衣弊。那么有值得了解的道理,还有人不知道吗?这就是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追求的是值得让人了解的原因。庄子说:“内在修养完善的人,没有职位也不惭愧。这就是不担心没有职位的意思。”孟子说:“别人了解自己也好,不了解自己也好,都安然自得。这就是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的意思。”那些没有得到时担心得到,得到后担心失去,以及内心不足而急于让人了解的人,大概与此相反。然而没有职位就没人了解自己,不被任用就不必说,没人了解自己,没人了解自己的一定不被任用。所以先说不担心没有职位,接着说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庄子有话说:“道德成就叫做士,所谓立足,就是道德成就吧?”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的东西来贯穿它。”曾子说:“是的。”孔子出门后,其他学生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

竭尽己心叫做忠,推己及物叫做恕。忠是用来增进道德的,而道德不止于忠;恕是用来追求仁爱的,而仁爱不止于恕。那么忠恕,把它作为道,就不违背道不远;把它作为非道,就不是不违背道不远。用它来谈论圣人的奥妙,还不够。孔子的道,无所不包,无所不到。仁爱的人看到它称之为仁,智慧的人看到它称之为智。曾子说先生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他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由此推论,那么子贡说先生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也是如此。

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明白小利。”

君子顺从大体而乐于得到道,他的见闻习染无非是义,所以说明白大义。小人顺从小体而乐于得到欲望,他的见闻习染无非是利,所以说明白小利。扬子说:“众人说富贵,夫子说义,说的就是这个。”明白大义的人,利益存在于心中;明白小利的人,祸害存在于心中。这就是君子两样都得到,而小人两样都失去的原因。虽然如此,先王时代,以义为利,能使小人成为君子,所以《诗经》说:“肃肃兔罝,施于中林。”世俗日益衰败,就以利胜义,使君子成为小人,所以《诗经》说:“如贾三倍,君子是识。”

孔子说:“见到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的人,就内心自我反省。”

思考是为了向自身寻求,反省是为了察验自己,见到贤人想着看齐,就能勉励自己做到不能做到的;见到不贤的人内心自我反省,就

能免其所不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礼》曰:“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荀卿曰:“见善修然,必以自存;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皆此意也。孟子曰:“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是则可忧。”此见贤思齐者也。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是以君子恶居下流。”是见不贤而内自省者也。

译能够避免那些不好的行为。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并加以改正。”《礼记》说:“到那些令人敬畏的地方去,要避开;到那些令人哀怜的地方去,也要避开。”荀子说:“看到善行,肃然起敬,一定要以此自我存养;看到不善的行为,神色凝重,一定要以此自我反省。”这些都是这个意思。孟子说:“舜为天下人树立了榜样,可以流传给后世,而我还没有摆脱乡野常人的局限,这是值得忧虑的。”这是看到贤德之人就想着向他看齐。子贡说:“纣王的坏,并不像现在说的那么严重,因此君子厌恶处于下流。”这是看到不贤之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几谏,无犯也;又敬不违,勿逆也;劳而不怨,勿怠也。记曰:“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与此同义。盖谏者,义也;几谏者,仁也。臣之于君,犹贵于讽谏,则子之于亲,其可以不?谏乎?然几谏不从,则至于熟谏;熟谏不从,则至于号泣而随之。几谏者,人子之心;熟谏者,人子之所不得已。此孔子所以特言几谏也。舜之怨,君子所以为大孝;《小弁》之怨,君子以为亲亲。葢孝子非怨也,非不怨也,不失其为孝而已。孔子则曰:“劳而不怨者,以劳而怨,非若舜与《小弁》之怨可比故也。”

  子曰父母在不逺游游必有方

传曰:「孝子曾参不一宿于外,此所谓不逺游也。」礼曰:「所游必有常,亲老出不易方,此所谓游必有方也。」然肇车牛逺贾,用孝但游必有方,虽逺无害也。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所谓道者,非谓无道也,犹可遵行也。盖父时事虽可遵行,而时有当改者。今父丧尚在三年之内,于时虽当改,而于心有不忍,改亦孝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人子之于亲也,生而事之,之日喜与惧半;死而祭之,之日哀与乐半。李谨曰:「愿为人兄而不愿为人弟。为人兄者,事亲之日长;为人弟者,事亲之日短。孝子之心,大抵然也。此孝子之所以爱日也。」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圣人纵口之所言,横意之所行,则无事于约。贤者必思而后言,必择而后动,不可以不约。故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此所谓以约失之者鲜矣。《礼》曰:“君子约言。”孟子曰:“孟施舎不如曾子之守约。”孔子曰:“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为。”周庙铭曰:“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皆约之谓也。言寡尤,行寡悔,又言“失之者鲜”,盖“寡”者必无之辞,“鲜”者未必无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雍也仁而不佞,此所谓讷于言而敏于行者。若石奋、石建、周仁、张叔,则几之而已。班固之言过矣。

  子曰徳不孤必有邻

古人有言曰:「罢士无伍。」又曰:「善则有邻。」则无徳者孤,有徳者不孤也。《易》曰:「敬义立而徳不孤。」盖敬以礼人,义以宜人。礼人者,人必礼之;宜人者,人必宜之。此徳所以不孤也。比卦言:「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中孚言:「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荀卿曰:「木?则鸟息,酰酸则蚋聚。」此徳不孤,必有邻之谓也。古之有徳,其上足以格皇天,而皇天辅之;其幽足以通神明,而神明享之。而况于人乎?此舜所以三徙成都,大王之去邠,民归之如市也。虽然,此特徳而已。若夫道,则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疎,则使人无保矣。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疏失,人辱;失已,故事君不欲数数,则谄;朋友不欲数数,则渎。疑于谄者,将以致忠而招辱;疑于渎者,将以致亲而适踈。此孔子所以言:“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忠告善道,无自辱焉。”《礼》曰:“事君,量而后入,则不数,可知矣。”

  [楼主] [3楼] 作者:背树谖草 发表时间: 2008/04/10 11:15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论语全解卷三

  (宋)陈祥道撰

  公冶长第五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冶长能为不可罪之行,而不能必免于缧绁;南容有保身之明,而能必免于刑戮。其贤固有间矣。孔子以己子妻长,以兄子妻容。处己子可薄,处兄子不可不厚也。孔子于疾病不祷。周公于君之疾则金縢,孝子于已则含

译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委婉地劝谏;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被听从,仍然保持恭敬而不违背他们,虽然辛劳也不抱怨。”

委婉劝谏,是不冒犯父母;仍然恭敬而不违背,是不违逆父母;辛劳而不抱怨,是不懈怠。《礼记》说:“顺从命令而不怨恨,轻微劝谏而不疲倦,辛劳而不抱怨,可以称为孝了。”这与孔子的话意义相同。大概劝谏是合乎义理的;委婉劝谏是出于仁爱。臣子对于君主,尚且贵在讽喻劝谏,那么子女对于父母,难道可以不委婉劝谏吗?然而委婉劝谏不被听从,就会发展到反复劝谏;反复劝谏不被听从,就会发展到号啕哭泣并跟随父母。委婉劝谏,是为人子女的本心;反复劝谏,是为人子女不得已而为之。这就是孔子特别强调委婉劝谏的原因。舜的怨恨,君子认为这是大孝;《小弁》中的怨恨,君子认为这是亲近亲人。大概孝子并非没有怨恨,也并非不怨恨,只是不失去作为孝子的本质罢了。孔子说:“辛劳而不抱怨,是因为如果因为辛劳而怨恨,就不像舜和《小弁》中的怨恨那样可以相比了。”

孔子说:“父母在世,不出远门;如果必须出游,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

传文说:“孝子曾参不在外面过夜,这就是所说的不出远门。”礼制说:“出游一定要有固定的地方,父母年老时外出,不要随意改变方向,这就是所说的出游一定要有一定的方向。”然而,像肇车牛那样做长途贸易,只要出游有一定的方向,即使走得很远也没有害处。

孔子说:“父亲去世后,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生前所遵循的原则,这就可以说是孝了。”

这里所说的原则,并不是说父亲没有原则,而是指还可以遵循执行的原则。大概父亲在世时,有些事情虽然可以遵循执行,但有时也有应当改变的。现在父亲去世尚在三年丧期之内,此时虽然应当改变,但内心不忍心改变,这种不改变也是孝的表现。

孔子说:“父母的年龄,不可以不知道。一方面因为父母长寿而欢喜,另一方面因为父母年高而恐惧。”

子女对于父母,在世时侍奉他们,日子是欢喜与恐惧各占一半;去世后祭祀他们,日子是悲哀与快乐各占一半。李谨说:“愿意做哥哥而不愿意做弟弟。做哥哥的,侍奉父母的日子长;做弟弟的,侍奉父母的日子短。孝子的心,大体都是这样的。这就是孝子之所以爱惜光阴的原因。”

孔子说:“古代的人言语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己做不到为耻。”孔子说:“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误的很少。”

圣人随口所说,随意所行,就不需要约束。贤人一定要思考后才说话,一定要选择后才行动,不可以不约束。所以多听而保留疑问,谨慎地说其余的话,就会少犯错误;多看而避开危险,谨慎地做其余的事,就会少后悔。这就是所说的因为约束自己而犯错误的很少。《礼记》说:“君子言语简约。”孟子说:“孟施舍不如曾子坚守简约。”孔子说:“言语不追求多,一定要审察所说的内容;行为不追求多,一定要审察所做的行为。”周庙的铭文说:“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多失败;不要多做事,多做事多祸患。”这都是指简约的意思。言语少犯错误,行为少后悔,又说“犯错误的很少”,大概“少”是必定没有的说法,“很少”则未必完全没有。

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迟钝,行动要敏捷。”

雍也仁厚而不善言辞,这就是所说的说话迟钝而行动敏捷的人。至于石奋、石建、周仁、张叔,只是接近这种境界罢了。班固的话说得太过了。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与他为邻。”

古人有话说:“无能的人没有同伴。”又说:“善良的人会有邻居。”那么没有道德的人孤单,有道德的人不孤单。《易经》说:“恭敬和正义确立,道德就不会孤单。”大概用恭敬来礼待人,用正义来适宜待人。礼待别人的人,别人一定会礼待他;适宜待别人的人,别人一定会适宜待他。这就是道德不孤单的原因。比卦说:“诚信充满瓦器,最终会有其他的吉祥。”中孚卦说:“鹤在阴处鸣叫,它的孩子应和它。”荀子说:“树木茂盛则鸟儿栖息,醋酸则蚊蝇聚集。”这就是道德不孤单,一定会有邻居的意思。古代有道德的人,他的德行足以感动上天,而上天辅助他;他的幽微足以通达神明,而神明享用他的祭祀。何况对于人呢?这就是舜三次迁徙都能形成城市,大王离开邠地,百姓归附他像赶集一样的原因。虽然如此,这仅仅是道德而已。至于道,既不能亲近,也不能疏远,就会使人没有依靠了。

子游说:“侍奉君主过于频繁,就会招致侮辱;对待朋友过于频繁,就会疏远。”

疏失会导致人受辱,失去自己,所以侍奉君主不希望过于频繁,过于频繁就会谄媚;对待朋友不希望过于频繁,过于频繁就会亵渎。疑似谄媚的,本想表达忠诚却招致侮辱;疑似亵渎的,本想表达亲近却导致疏远。这就是孔子说:“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忠告善道,不要自取其辱。”《礼记》说:“侍奉君主,衡量后才进入,就不会过于频繁,这是显而易见的。”

孔子评价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然被关在监狱里,但这不是他的罪过。”于是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孔子评价南容:“国家政治清明时,他不会被废弃;国家政治黑暗时,他能避免刑罚杀戮。”于是孔子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了他。

公冶长能做出不可定罪的行为,但不能必定避免被关押;南容有保全自身的明智,而能必定避免刑罚杀戮。他们的贤德确实有差别。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容。对待自己的女儿可以稍微薄一些,对待兄长的女儿不能不厚待。孔子在生病时不祈祷。周公在君主生病时则用金縢祈祷,孝子对于自己则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