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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全解十五

子路第十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90–98 段

“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湏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译“我不如老农。”于是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呀!在上位的人崇尚礼,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崇尚义,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崇尚信,百姓就没有人敢不真心实意。如果这样,四面八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婴儿来投奔,哪里用得着亲自去耕种呢?”

君子能为小人之所不能,而不能徧能小人之所能。盖君子之所能者,劳心也;小人之所能者,劳力也。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人者食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樊迟不知君子之道,而请学小人之事。夫礼以敬之,则民莫敢不敬;义以闲之,则民莫敢不服;信以结之,则民莫敢不用情。敬而后服,服而后用情,则将襁负其子而至,以为已役。虽不学稼,其忧无食乎?盖精于物者以物物,精于道者兼物物。樊迟之学稼,陈相之学许行,其能兼物物哉?宜孔子、孟子之所不许也。好礼然后好义,好义然后好信,与《礼记》“修礼然后好义,好义然后体信”,同意此学之序也。孔子曰:“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信以成之”,行之序也。《采菽》之诗,始言礼,中言信,卒言义,则待诸侯之道也。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诗之为书,其事则王道之迹,其词则法度之言。诵之,将以其事施之政,其词施之使而已。若夫不眀其事而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専对,则与不学诗同。故曰:“虽多亦奚以为?”礼曰:“诵诗三百,不足一献。”以言诵诗三百则易,而一献之礼则难。于其易者,犹不眀其义,斯亦不足贵也已。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以身教者,从故其身正,不令而行;以言教者,讼故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书》曰:“尔身克正,罔敢不正。”孟子曰:“大人正已而物正。”扬子曰:“身立则政立。”《礼》曰:“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王喜曰:“动以言,不若以行。”似与此同意。马廖曰:“元帝罢服官而不用,成帝御浣衣,荘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杨希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貎兄弟也,寿天贵贱,父子也,名誉爱憎,父子也。父子以况其相逺,兄弟以况其相类也。鲁者,伯禽之所封,而俗则一于周;卫者,康叔之所治,而俗则一于商。其俗虽不同,而其政均善。孔子所以追美之也。曽子布幕,卫也;縿幕,鲁也。孔子有曰:『卫之祔也,离之;鲁之祔也,合之。』善夫!观其礼法之存于后世者,犹足为君子之所取,则当时之政可知矣。」传曰:「政犹鲁卫,徳化均焉。」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茍合矣。」少有,曰:「茍完矣。」富有,曰:「茍美矣。」

瘠地之民多有心,沃地之民多不才,故匹庶之家多循礼,世禄之家多侈怙其势然也。荆为公子,其用称家之有无,以同乎人,而其心未始有累焉。故始曰茍合,少有曰茍完,富有曰茍美,岂所谓怙侈者哉?此季札所以谓之君子也。君子无所茍,亦有所茍。无所茍,则于言行不妄;有所茍,则于利不累。荆之居室如此,以比夫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者,异矣。荘子曰:满茍得。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不庶,无以蕃民;数不富,无以美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周官大司徒掌人民之数,小司徒掌夫家之数,县师掌野,亦辨夫家人民之数;司冦掌刑,亦登大比之民数。生齿以上,则书于司民;成名以上,则书于媒氏。凶荒则有荒政之条,疾病则有疾医之治。凡此所以庶之也。大司徒十有二等以辨民宜,十有二壤以教民稼;小司徒井其田而任以耕事,牧其野而任以畜事。里宰于器之不足者,助以合耦之令;遂师于力之不足者,救以移用之法。虑其功之有余也,为之疆野以任之;患其耕之有惰也,为之时器以任之。而有成功,则鄙师掌令以行赏劝之;而不勉则载师敛布以致罚。于荒政则散利以薄征,于旅师则平颁其兴积。凡此所以富之也。大司徒示以教象之法,小司徒帅以教法之象;州长岁属民而读法者三,党正岁属民而读法者七,族师岁属民而读法者

译君子能做到小人做不到的事,却不能普遍地做到小人能做到的事。因为君子所能做的,是费心劳神;小人所能做的,是出力劳作。费心劳神的人统治别人,出力劳作的人被别人统治。统治别人的人靠别人供养,被别人统治的人供养别人。樊迟不懂得君子的大道,却请求学习小人从事的农事。如果用礼来使人恭敬,那么百姓没有谁敢不恭敬;如果用义来约束他们,那么百姓没有谁敢不服从;如果用信来团结他们,那么百姓没有谁敢不真心实意。恭敬之后才会服从,服从之后才会真心实意,那么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甘愿成为自己的役使。即使不学习种庄稼,难道会担忧没有食物吗?大概精通事物的人用事物来支配事物,精通大道的人则能兼用事物来支配事物。樊迟学习种庄稼,陈相学习许行的主张,他们能做到兼用事物来支配事物吗?这正适宜孔子、孟子所不赞许的。喜好礼然后喜好义,喜好义然后喜好信,这与《礼记》中“修习礼然后喜好义,喜好义然后体察信”的意思相同,这是学习的次序。孔子说:“以义作为根本,用礼来实行它,用信来完成它”,这是实行的次序。《采菽》这首诗,开头讲礼,中间讲信,结尾讲义,这是对待诸侯的方法。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办不通;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诗经》这本书,它的内容是王道的遗迹,它的言辞是法度的言论。诵读它,是将用它的内容施行于政事,用它的言辞施行于出使罢了。如果不懂得它的内容而把政事交给他,办不通;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那就和没学过《诗经》一样。所以说:“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礼记》说:“熟读《诗经》三百篇,还不足以完成一次献祭的礼仪。”这是说熟读《诗经》三百篇容易,而完成一次献祭的礼仪则很难。对于容易的事,尚且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这也就不值得珍贵了。

孔子说:“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也能施行;自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用自身行为来教化的人,因为自身端正,所以不用命令就能施行;用言语来教化的人,因为自身不端正,所以即使下了命令也不服从。《尚书》说:“你自身能够端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孟子说:“大人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了。”扬雄说:“自身立得住,政事也就立得住。”《礼记》说:“他所命令的与他所喜好的相反,百姓就不服从。”王喜说:“用言语来行动,不如用行动来行动。”这似乎与此意思相同。马廖说:“元帝废除服官却不使用,成帝穿着洗过的衣服,庄帝撤去乐府,然而奢侈浪费不止。直到衰败混乱,是因为百姓听从行动而不听从言语。”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

杨希说:“有个人在这里,年龄像兄弟,言语像兄弟,才能像兄弟,相貌像兄弟,寿命长短、地位贵贱,像父子;名誉爱憎,像父子。用父子来比喻相差很远,用兄弟来比喻相类似。鲁国,是伯禽所封的地方,风俗统一于周;卫国,是康叔所治理的地方,风俗统一于商。风俗虽然不同,但政事都同样美好。孔子因此追念赞美它们。曾子用布做帷帐,这是卫国的做法;用丝做帷帐,这是鲁国的做法。孔子曾说:‘卫国附祭,分开进行;鲁国附祭,合并进行。’好啊!看那些礼法留存于后世的,还足以被君子所取法,那么当时的政事就可以知道了。”传文说:“政事如同鲁国和卫国,道德教化是均等的。”

孔子评价卫国的公子荆善于持家。刚开始有一点财产,他说:“差不多够用了。”稍微多一点,他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他说:“差不多完美了。”

贫瘠土地上的百姓多有心计,肥沃土地上的百姓多无才能,所以平民百姓家多遵循礼制,世代享有俸禄的人家多奢侈,这是倚仗权势的缘故。公子荆身为公子,他的用度根据家庭的有无,与普通人相同,而他的内心从未有过牵累。所以刚开始说“差不多够用了”,稍微多一点说“差不多完备了”,非常富有说“差不多完美了”,这难道是所谓倚仗奢侈的人吗?这就是季札称他为君子的原因。君子没有什么地方是苟且的,也有所苟且。没有什么地方苟且,那么在言行上不妄为;有所苟且,那么在利益上不牵累。公子荆持家如此,与那些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简约却装作奢华的人,截然不同。庄子说:满盈是苟且得到的。

孔子到卫国,冉有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多了,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说:“已经富裕了,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

人口不众多,无法繁衍百姓;不富裕,无法美化百姓的生活;不教化,无法调理百姓的性情。《周礼》中大司徒掌管人口数量,小司徒掌管家庭数量,县师掌管郊野,也辨别家庭人口数量;司寇掌管刑罚,也登记大比时的人口数量。出生满月的婴儿,就登记在司民那里;成年的男子,就登记在媒氏那里。遇到荒年就有荒政的条例,遇到疾病就有疾医的治疗。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增加人口。大司徒用十二等来辨别百姓的适宜,用十二种土壤来教导百姓耕种;小司徒划分田地并分配耕种任务,管理郊野并分配畜牧任务。里宰对于器具不足的人,用合耦的命令来帮助他们;遂师对于力气不足的人,用移用的方法来救济他们。考虑到他们的功劳有余,为他们划定疆界来任用他们;担心他们耕种懒惰,为他们提供适时农具来任用他们。如果有成功,就由鄙师掌管命令来行赏鼓励;如果不勤勉,就由载师征收赋税来施加惩罚。在荒政方面就散发利益来减轻征收,在旅师方面就平均分发积蓄。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使他们富裕。大司徒展示教化的形象,小司徒率领百姓遵循教化的形象;州长每年召集百姓宣读法令三次,党正每年召集百姓宣读法令七次,族师每年召集百姓宣读法令

十四。纠之以司谏,犹王之有师氏;救之以司救,犹王之有保氏。自敬敏以上,莫不书之以教其不自修;自能者以上,莫不与之以劝。凡此所以教之也。《公刘》之什言“既庶既繁”,次之以“既顺乃宣”,又次之以“于时言言,于时语语”;与孟子言“省刑罚”,又次之以“深耕易耨”,又次之以“壮者修其孝弟”,是亦庶富而教之也。《易》言“理财正辞”,《书》言“既富方榖”,《诗》言“饮之食之,教之诲之”,《传》言“我有田畴,子产殖之;我有子,弟子产教之”。意同《礼》云:“子产能食不能教,非不能教,特不若能食而已。”

译十四。用司谏来纠正过失,就像君王有师氏一样;用司救来补救过失,就像君王有保氏一样。从敬敏以上的人,没有不记录他们的过失来教导他们自我修养的;从能者以上的人,没有不给予奖赏来鼓励他们的。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教育他们。《诗经·公刘》篇说“人口已经众多且繁衍”,接着说“已经顺从且宣导”,又说“这时大家说说笑笑,这时大家谈谈话语”;与孟子说“减少刑罚”,接着说“深耕土地,除草耕作”,又说“壮年人修养孝悌之道”,这也是在人口众多、生活富裕之后进行教化。《易经》说“管理财务,端正言辞”,《尚书》说“已经富裕,然后才讲善行”,《诗经》说“给他们吃喝,教导他们”,《左传》说“我有田地,子产使其丰产;我有子弟,子产教育他们”。这与《礼记》所说的意思相同:“子产能让百姓吃饱,却不能教育他们,并不是不能教育,只是不如让百姓吃饱那样擅长罢了。”

子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为政之道,徳隆者其效速,徳杀者其效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则期月可以为之兆,而未必有成;三年有成矣,而未必仁。故曰:「必世而后仁。」《易》曰:「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又曰:「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诗》言:「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又言:「仁如驺虞,则王道成。」皆「必世而后仁」之谓也。胜残则在下无贼义之民,去杀则在上有措刑之治。汉之兴,至于文景;唐之兴,至于开元,然后几致措刑,皆百年胜残去杀之效也。然胜残去杀,则无暴民而已,语之以仁则未也。王者之仁,成于必世,不必百年。善人之无暴民,必待百年,则其徳之隆杀,效之迟速可知矣。若夫继大治,承大乱者,则又异乎此。故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继大治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承大乱也。然文王百年,徳犹未洽于天下者,以其善政仁人犹有故也。其《家语》有言:「昔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诸侯则焉。」此即所谓「期月而已可也」。

子曰:「茍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礼曰:政行则事治。又曰:不可以私,不将公事。孟子曰:发于其政,害于其事。盖行于上者谓之政,通于下者谓之事。孔子至于是邦,未尝不以誉命,而与闻其政,故曰:“其事也,如有政,吾其与闻之。”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邦之兴丧,在事不在言。故言不可以若是,几之而已。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而继之以政,乃乂。知为君难之言,可几于兴邦也。《易》曰:“言善则千里应之,言不善则千里违之。”而继之以乱之所生,则言语以为阶。是不善莫违之一言,可几于丧邦也。若邳彤对光武以入闗之非,而史以为一言可以兴邦;李绩导髙宗之立武后,而史以为一言可以丧邦。岂特为君难与?莫予违而已哉?孔子之言止于是者,对定公故也。孙叔敖以一言复郢市,晏子以一言省齐刑,申叔时以一言复陈国。其利虽未至于兴邦,是亦重言者欤?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逺者来

子贡言夫子之得邦家,则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荀卿言大儒之郊,则曰:「近者讴歌而乐之,逺者竭蹶而趋之。」叶公问政,亦可告以此乎?孔子尝曰:「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心,莫安其居,故政在悦近而来逺。」《诗》曰:「乱离瘼矣,莫之适归。」由此观之,孔子仅欲叶公定其乱离之民而已。《学记》曰:「近者悦服,逺者怀之,大学之道也。」自我论之,盖孔子所言者政也,学记所言者教也。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为政之要,在于循理而图大。循理则无欲速,图大则无见小利。《易》曰:“浚恒,凶,欲速不达之谓也。”《礼》曰:“小谋败大,作见小利,大事不成之谓也。”孟子言:“为学之道,以欲速喻揠苗,以见小利喻养其一指。”兵法言:“用兵之道,军以舒为吉,军无小听,战无小利。”由此观之,君子之所为,凡皆不可欲速见小利,岂特为政已哉?孔子所言,姑以救子夏之失也。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

译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显著成就。”

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废除刑杀了。”这话真是正确啊!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得以实现。”

治理国家的道理,德行深厚的人见效快,德行浅薄的人见效慢。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取得显著成就。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得以实现。”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废除刑杀,那么一年可以为此奠定基础,但未必能取得显著成就;三年虽然能取得显著成就,但未必能达到仁政的境界。所以说:“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得以实现。”《易经》说:“光明重叠附丽于正道,就能教化成就天下。”又说:“圣人长久地坚守他的道,天下就能教化成就。”《诗经》说:“周王长寿,难道不造就人才吗?”又说:“仁德像驺虞一样,王道就能成就。”这都是说的“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得以实现”的意思。克服残暴,那么在下位就没有违背道义的百姓;废除刑杀,那么在上位就有搁置刑罚的治理。汉朝兴起,到了文帝、景帝时期;唐朝兴起,到了开元年间,然后才几乎达到搁置刑罚的境界,这都是百年克服残暴、废除刑杀的效果。然而克服残暴、废除刑杀,只是没有暴民罢了,谈到仁德还谈不上。王者的仁政,成就于三十年,不一定需要百年。善人治理国家没有暴民,必须等待百年,那么他们德行的深厚与浅薄、见效的快慢就可以知道了。至于继承大治或承接大乱的情况,又与此不同。所以大禹即位三年,百姓就归向仁德,这是继承了大治的缘故。所以做事用一半古代人的力气,功效却加倍,这是承接大乱的缘故。然而周文王治理百年,德行还没有遍及天下,是因为他的善政和仁人还有遗留的问题。《家语》中有话说:“从前孔子担任中都宰,一年,四方诸侯都效法他。”这就是所说的“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己,对于从政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冉有退朝回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回答说:“有政务。”孔子说:“那是事务罢了?如果有政务,即使不被任用,我也能听到。”

《礼记》说:政令推行,事务就治理好了。又说:不可以因为私事,而不处理公事。孟子说:发端于政令,妨害于事务。大概在上位推行的叫做政,通达于下位的叫做事。孔子到达一个国家,没有不询问政令,并参与听政的,所以说:“那是事务罢了,如果有政务,我也能听到。”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难,不就几乎是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吗?”定公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乐趣,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我。’如果我说得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我说得不好而没有人违背,不就几乎是一句话使国家灭亡了吗?”

国家的兴盛或灭亡,在于事务而不在于言语。所以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只是接近这个意思罢了。《尚书》说:“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接着推行政令,国家才能安定。知道做君主难的话,可以接近使国家兴盛。《易经》说:“言语善,千里之外的人响应;言语不善,千里之外的人背离。”接着导致混乱的产生,那么言语就成了阶梯。这是说不好而没有人违背的一句话,可以接近使国家灭亡。像邳彤对光武帝说入关不对,而史书认为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李绩引导高宗立武则天为后,而史书认为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难道只是做君主难和没有人违背而已吗?孔子的话只说到这个程度,是因为回答定公的缘故。孙叔敖用一句话恢复了郢市的繁荣,晏子用一句话减少了齐国的刑罚,申叔时用一句话恢复了陈国。他们的利益虽然没达到使国家兴盛,这也是重视言语的人吗?

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使远处的人来归附。”

子贡说夫子得到国家或家族,就说:“安抚他们,他们就来;动员他们,他们就和乐。”荀子说大儒的郊外,就说:“近处的人歌唱而快乐,远处的人努力而趋附。”叶公问政,也可以告诉他这些吗?孔子曾说:“楚国土地广阔而都城狭小,百姓有离心,不安居,所以政令在于使近处的人高兴而使远处的人来归附。”《诗经》说:“动乱离散痛苦啊,没有人可以归附。”由此看来,孔子只是想让叶公安定他动乱离散的百姓罢了。《学记》说:“近处的人喜悦信服,远处的人怀念他,这是大学之道。”依我看来,孔子说的是政,学记说的是教。

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问政。孔子说:“不要追求快速,不要贪图小利。追求快速就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就成就不了大事。”

为政的关键,在于遵循道理而图谋大事。遵循道理就不追求快速,图谋大事就不贪图小利。《易经》说:“深挖恒道,凶险,这是说追求快速达不到目的。”《礼记》说:“小谋败坏大事,这是说贪图小利,大事成就不了。”孟子说:“为学的道理,用追求快速比喻揠苗助长,用贪图小利比喻只养一根手指。”兵法说:“用兵的道理,军队以舒缓为吉利,军队不听小计,作战不贪小利。”由此看来,君子所做的事,凡是都不可以追求快速和贪图小利,难道只是为政而已吗?孔子所说的,暂且用来补救子夏的过失。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就告发了他。”孔子

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隠,子为父隠,直在其中矣。」

译孔子说:“我们家乡正直的人,与这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天下之所为直者,有礼义之直,有非礼义之直。父为子隠,子为父隠,虽曲而直存焉,礼义之直也。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虽直而曲存焉,非礼义之直也。先王之法,父子之罪不相及,则恕之以其亲;邻比之罪相及,则责之以其友。恕之以其亲,为其可以相隐故也;责之以其友,为其不可以相隐故也。仪曰:“不私其父,不成其为子。”《春秋》为亲者讳。今律,大功以上相隐则不坐,皆此意也。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居处易以慢,必欲其恭;执事易以茍,必欲其敬。欲与人以虚,虽戚必踈;欲与人以实,虽踈必密。然则与人,其可以不忠乎?恭也,忠也。虽之夷狄,犹且不可弃。则君子扵此,固不可斯湏去身矣。故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郷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言必信,行必果,则谨身而已,非有称于宗族郷党也。宗族称孝,郷党称弟,则称于近者而已,非逺而有光华也。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则逺而光华矣。盖行已有耻,则有所不为;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则能専对,有所不为,义也;善于専对,智也。宗族称孝,非礼记所谓州闾郷党称孝也。郷党称弟,非礼记所谓僚友称其弟者也。硁硁则常,而不能变;斗筲则小,而不能容。孔子以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孟子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为大人。此扬子所谓事非礼义为小,无事于小为大者也。盖莫非小人也?有君子之小人,有众人之小人。言必信,行必果,君子之小人也。懐土懐恵,比而不周,骄而不泰,众人之小人也。莫非君子也?有圣人之君子,有贤人之君子,有未成徳之君子,有在位之君子。易曰:君子上交不謟,下交不渎。君子之道,鲜矣。孟子言君子无上下之交,圣人之君子也。得见君子,斯可矣;贤人之君子也。君子不仁,君子有勇无义,为乱;未成徳之君子也。君子之徳,风;在位之君子也。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狂者近智,狷者近义。近智而非所以智,则过;近义而非所以义,则不及。狂譬则阳,狷譬则阴,中行譬则冲气也。孟子言中道体也,孔子言中行用也。孟子言狂简言也,孔子言狂简行也。《易》之中爻,或言中道,或言中行,亦体用不同故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荀卿曰:「趋舎无定,谓之无常。巫医贱技,然人所委听,犹不可以无常,况不为巫医者乎?」恒之九三,刚而不中,刚之恒过者也。巽而应柔,巽之过者也。一过于刚,一过于巽,不恒其徳者也。初与二在下而羞承之,或承之羞者也。《易》曰:「极数知来之谓占。」革九五之未占孚,可知矣。恒九三之不占羞,可知矣。《礼》曰:「人而无常,不可以为卜筮。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盖不知《论语》而误为之说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五味相和,然后可食;五声相和,然后可听。则和者有异而无乖,同者有恊而无异。君子之与人也,任道,故和而不同;小人之与人也,任情,故同而不和。栁下恵油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和而不同也。梁邱据,君可则可,君否则否,同而不和也。然君子不同,有所谓同;小人之同,有所谓不同。《易》曰:君子以同而异。君子之同也;《诗》曰:潝潝訿訿,小人之不同也。君子同不同,皆是善;小人同不同,皆是不善。

子贡问曰:「郷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郷人皆恶之,

译天下所谓正直的,有符合礼义的正直,也有不符合礼义的正直。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虽然行为看似弯曲,但正直的精神却存在于其中,这是符合礼义的正直。父亲偷了羊,儿子去告发,虽然行为看似正直,但弯曲(违背伦理)的精神却存在于其中,这是不符合礼义的正直。先王的法律,父亲和儿子的罪责不互相牵连,这是因为宽恕他们出于亲情;邻居和朋友的罪责互相牵连,这是因为要求他们出于友情。宽恕他们出于亲情,是因为亲人之间可以互相隐瞒;要求他们出于友情,是因为朋友之间不可以互相隐瞒。仪说:“不偏爱自己的父亲,就不能成为儿子。”《春秋》为亲人隐讳。现在的法律,大功以上的亲属互相隐瞒就不治罪,都是这个意思。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平日居家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待人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抛弃这些品德。”

居家容易变得怠慢,所以一定要做到恭敬;办事容易变得苟且,所以一定要做到严肃。想要对人虚伪,即使是亲人也必然疏远;想要对人诚实,即使是疏远的人也必然亲密。既然这样,待人难道可以不忠诚吗?恭敬和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尚且不能抛弃。那么君子在这方面,本来就不能片刻离开自身。所以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在蛮貊那样的国家,也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是在同乡邻里,行得通吗?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敬爱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还可以算作次一等的了。”子贡说:“现在当权执政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气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只是谨慎修身罢了,并没有在宗族乡党中获得称赞。宗族称赞孝顺,乡党称赞敬爱兄长,这只是在近处获得称赞罢了,并没有在远处发出光辉。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这才在远处发出光辉。大概行为有羞耻之心,就有不做的事;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就能独当一面应对,有所不做,这是义;善于独当一面应对,这是智。宗族称赞孝顺,不是《礼记》所说的州闾乡党称赞孝顺。乡党称赞敬爱兄长,不是《礼记》所说的僚友称赞他敬爱兄长。浅薄固执则是常理,而不能变通;气量狭小则是渺小,而不能包容。孔子把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的人称为小人;孟子把说话不必守信、做事不必果决的人称为大人。这就是扬雄所说的,做事不符合礼义的是小,不做小事的是大。大概没有不是小人的?有君子中的小人,有众人中的小人。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是君子中的小人。留恋乡土、贪图恩惠,结党营私而不周全,骄傲而不傲慢,是众人中的小人。没有不是君子的?有圣人中的君子,有贤人中的君子,有德行未成的君子,有在位的君子。《易经》说:君子向上交往不谄媚,向下交往不轻慢。君子的道,很少了。孟子说君子没有上下交往,这是圣人中的君子。能见到君子,就可以了;这是贤人中的君子。君子不仁,君子有勇无义,就会作乱;这是德行未成的君子。君子的德行,像风一样;这是在位的君子。

孔子说:“得不到行为合乎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介者吧?狂者进取,狷介者有所不为。”

狂者接近智,狷介者接近义。接近智而不是真正的智,就会过度;接近义而不是真正的义,就会不足。狂者好比阳气,狷介者好比阴气,中庸之道好比冲和之气。孟子说的是中道的本体,孔子说的是中道的运用。孟子说的是狂简的言辞,孔子说的是狂简的行为。《易经》中的中爻,有的说中道,有的说中行,也是因为本体和运用不同的缘故。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这话好啊!‘不恒守其德,就会承受羞辱。’”孔子说:“不占卜罢了。”

荀子说:“取舍没有定准,叫做无常。巫医是低贱的技术,然而人们委托听信,尚且不可以无常,何况不是巫医的人呢?”恒卦的九三,刚强而不居中,是刚强恒常过度的表现。顺从而应和柔顺,是顺从过度的表现。一个过度刚强,一个过度顺从,都是不能恒守其德的表现。初爻和二爻在下位而承受羞辱,就是“或承之羞”的表现。《易经》说:“穷尽数理知道未来叫做占卜。”革卦九五的未占孚,可以知道了。恒卦九三的不占羞,也可以知道了。《礼记》说:“人如果没有常心,不可以做卜筮。龟筮尚且不能知道,何况是人呢?”大概是不懂《论语》而错误地解释它。

孔子说:“君子和谐但不盲从,小人盲从但不和谐。”

五味调和,然后可以食用;五声调和,然后可以聆听。那么和谐是有差异而不违背,盲从是有协调而无差异。君子与人交往,依循道义,所以和谐而不盲从;小人与人交往,依循私情,所以盲从而不和谐。柳下惠自然地与人相处,而不丧失自我,这是和谐而不盲从。梁邱据,君主认为对就对,君主认为错就错,这是盲从而不和谐。然而君子不盲从,有所谓的盲从;小人盲从,有所谓的不盲从。《易经》说:君子以同而异。这是君子的盲从;《诗经》说:潝潝訿訿,这是小人的不盲从。君子无论是同还是不同,都是善的;小人无论是同还是不同,都是不善的。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讨厌他,

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郷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译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让乡里的好人喜爱他,坏人厌恶他。

居之似忠信,行之似?洁,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而众皆悦之,是郷愿者,人之所好也,故曰郷人皆好之,未可也。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故事成而谤兴,徳髙而毁来,是独行者,人之恶也,故曰郷人皆恶之,未可也。方周之衰,京人以叔叚为仁,沃人以桓叔为君子,齐人以陈仲子为?以匡章为不孝,然则郷人之好恶,可不察之哉?故郷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则所好无非善,所恶无非不善矣。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书》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皆此意也。盖谋贵于众,断贵于独,不因乡人,则失于自用;因郷人而不察之,则失于随人。内不失于自用,外不失于随人,惟仁者能之,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僃焉。」

君子处已也正,责人也轻。正故难悦,轻故易事。小人处已也不正,责人也私。不正故易恱,私故难事。泰九二之包荒,用凭河,易事也。兊九二之孚,难说也。与人不求备,而不迩声色,汤之易事,难悦也。不显亦临,而无畔援歆羡,文王之易事,难悦也。易事,仁也;难悦,义也。小人反是。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君子坦荡荡,而谦以自牧,故泰而不骄;小人长戚戚,而贱物贵我,故骄而不泰。荘子曰:“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易》曰:“履而泰,然后安。”则宇泰定者,徳也;履而泰者,行也。《礼》曰:“小人富斯骄。”荀子曰:“小人能则倨傲以骄,溢人则富斯骄者,累于利也;能斯骄者,累于名也。”君子安于能行,而不知有名利,故能泰而不为骄;小人累于名利,而不知有徳行,故为骄而不能泰。君子不骄,有所谓骄,荀子所谓“志意修则骄富贵”是也;小人不泰,有所谓泰,《礼记》所谓“骄泰以失之”是也。然骄富贵,非君子之成名时也;至君子之成名,则无骄矣。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刚则无欲,无欲则静。仁者静,故刚近之。毅则果敢,果则勇。仁者必勇,故毅近之。木者无令色,则不以色取仁;讷者无巧言,则不以给夺仁。凡此不以末害本也。仁者务本而已,故木讷近之。刚毅木讷,近仁,质美故也。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行美故也。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切切责也,偲偲强也。诗曰:“代木丁丁,鸟鸣嘤嘤,切切偲偲之谓也。”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怡怡之谓也。盖闺门之内,恩掩义;闺门之外,义掩恩。孔子言:“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孟子言:“责善,朋友之道。”父子之间不责善,是皆不以恩废义,不以义贼恩。子路之为人,喭而行,行其于朋友兄弟,必不能然,故孔子告之。“棠棣之诗:‘于急难则良朋不如兄弟,于丧乱既平则兄弟不如友生。’”此先朋友而后兄弟者,亦兄弟不如友生之意也。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有不能教之君,无不可用之民。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即戎;则君子教民,虽不七年,可以即戎矣。孟子曰:「师文王者,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可以为政于天下。」盖善人之教民,犹小国之施政;小国之政,必七年然后及于天下;善人之教民,必七年然后可以即戎,其势然也。观晋侯之教民,定襄王以示之义,伐原以示之信,大搜以示之礼,然后用之以战。则先王之教民,岂特司马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而已哉?彼不知务者,大则不能教民以礼义,小则不能教民以战阵;及其有事,则驱市人以就死地而已。此孟子所以言「不教而战,谓之殃民」也。《司马法》曰:「教惟豫。」孙武曰:「教道不眀,曰乱。」吴起曰:「兵之

译表面上看,他似乎忠诚守信,行为上似乎廉洁正直,指责他,找不到他的过错;批评他,也找不到他的瑕疵,而大家都喜欢他,这就是乡愿,是众人所喜爱的,所以说“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还不足以肯定他”。懒惰的人不能修身,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身,所以事情成功了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了诋毁就到来,这就是独行其是的人,是众人所厌恶的,所以说“全乡的人都厌恶他,还不足以否定他”。周朝衰微时,京地的人认为叔段是仁人,沃地的人认为桓叔是君子,齐地的人认为陈仲子是廉洁的,认为匡章是不孝的,那么乡人的喜好和厌恶,难道可以不考察吗?所以乡人中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的人厌恶他,那么所喜欢的无非是善人,所厌恶的无非是不善之人了。孔子说:“大家都喜欢他,一定要考察;大家都厌恶他,一定要考察。”孟子说:“国人都说贤能,然后去考察;国人都说该杀,然后去考察。”《尚书》说:“出入都听从你的师长,众人的言论一致就加以验证。”都是这个意思。大概谋划贵在众人参与,决断贵在独自决断,不依据乡人的意见,就会失之于刚愎自用;依据乡人的意见却不考察,就会失之于随波逐流。对内不刚愎自用,对外不随波逐流,只有仁者能做到,所以说:“只有仁者能正确地喜爱人,能正确地厌恶人。”

孔子说:“为君子做事容易,但很难取悦他。不依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为小人做事很难,但很容易取悦他。不依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苛求完美。”

君子要求自己端正,要求别人宽容。端正所以难以取悦,宽容所以容易共事。小人要求自己不端正,要求别人苛刻。不端正所以容易取悦,苛刻所以难以共事。《易经》泰卦九二的包容荒秽,凭借大河,是容易共事的表现。兑卦九二的诚信,是难以取悦的表现。对人不求全责备,且不亲近声色,商汤的容易共事、难以取悦就是这样。不炫耀也能临朝,而没有攀附羡慕之心,文王的容易共事、难以取悦就是这样。容易共事,是仁;难以取悦,是义。小人则相反。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君子心胸坦荡,且谦虚以自我修养,所以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常常忧愁恐惧,且轻视他人而看重自己,所以骄傲而不安详舒泰。庄子说:“内心安详舒泰安定的人,发出的是天然的光辉。”《易经》说:“践行安详舒泰,然后才能安宁。”那么内心安详舒泰安定,是德行;践行安详舒泰,是行为。《礼记》说:“小人富有就骄傲。”荀子说:“小人有能力就倨傲骄傲,富有就骄傲,这是被利所累;有能力就骄傲,这是被名所累。”君子安于能够践行,而不知道有名利,所以能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被名利所累,而不知道有德行,所以骄傲而不能安详舒泰。君子不骄傲,有所谓的骄傲,就是荀子所说的“志向意志修养好了就骄傲于富贵”;小人不安详舒泰,有所谓的安详舒泰,就是《礼记》所说的“骄傲放纵而失去它”。然而骄傲于富贵,并不是君子成名时的状态;等到君子成名时,就没有骄傲了。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

刚强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宁静。仁者宁静,所以刚强接近仁。坚毅就果敢,果敢就勇敢。仁者必定勇敢,所以坚毅接近仁。质朴的人没有伪善的脸色,就不以脸色取悦仁;迟钝的人没有巧言,就不以口才损害仁。凡此种种,都是不以末节损害根本。仁者致力于根本罢了,所以质朴迟钝接近仁。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是因为本质美好。努力推己及人而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这是因为行为美好。

子路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切磋勉励,和乐融洽,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切磋勉励,兄弟之间和乐融洽。”

切切是责备,偲偲是勉励。《诗经》说:“砍伐树木丁丁响,鸟儿鸣叫嘤嘤声,这就是切切偲偲的意思。”兄弟和睦,和乐且沉迷,这就是怡怡的意思。大概家室之内,恩情掩盖道义;家室之外,道义掩盖恩情。孔子说:“朋友切磋勉励,兄弟和乐融洽。”孟子说:“劝勉向善,是朋友之道。”父子之间不劝勉向善,这都是不因为恩情而废弛道义,不因为道义而伤害恩情。子路为人,粗鲁而行动,他在朋友兄弟之间,一定做不到这样,所以孔子告诉他。“《棠棣》这首诗:‘在急难时,好朋友不如兄弟;在丧乱平定后,兄弟不如朋友。’”这里先说朋友后说兄弟,也是兄弟不如朋友的意思。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

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抛弃他们。”

有不能教导百姓的君主,没有不可使用的百姓。善人教导百姓七年,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那么君子教导百姓,即使不到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孟子说:“效法文王的,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就可以治理天下了。”大概善人教导百姓,就像小国施政;小国的政治,必定七年然后才能推广到天下;善人教导百姓,必定七年然后可以投入战争,这是形势使然。看晋侯教导百姓,安定襄王以显示道义,讨伐原国以显示信用,大举搜阅以显示礼仪,然后才让他们投入战争。那么先王教导百姓,难道仅仅是司马规定的坐起进退、快慢疏密的节律而已吗?那些不知务本的人,大的方面不能教导百姓礼义,小的方面不能教导百姓战阵;等到有事时,就驱赶市井百姓去送死罢了。这就是孟子说“不教导就作战,叫做祸害百姓”的原因。《司马法》说:“教导只在于预先。”孙武说:“教导的方法不明确,叫做混乱。”吴起说:“军队的

法,教戎为先。」邓析曰:「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巫;兵不闲习,不可以当敌。」《春秋》书「师次于郎,甲午治兵」,「师次而后治兵」,宜圣人讥之也。

译治理国家,教化戎狄是首要任务。」邓析说:「谋虑不先确定,就不能应对巫祝;军队不熟练训练,就不能抵挡敌人。」《春秋》记载「军队驻扎在郎地,甲午日整治军队」,「先驻扎军队而后整治军队」,这大概是圣人讥讽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