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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全解十六

宪问第十四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99–109 段

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榖耻也;邦无道,榖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胜人之谓克,自贤之谓伐。怨生于所求,欲生于所好。四者出于情,而害于性。众人纵之,而不能止之;学者止之,而不能去之。去之可以为仁,止之则可以为义而已。《召南》言夫人无妒忌之行,《周南》言后妃无妒忌之心。盖无其行者,不能无其心;无其心者,必无其行。克、伐、怨、欲不行,特无其行而已,其能无是心哉?惟仁者则无是心矣。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孟之反不伐,伯氏之无怨,孟公绰之不欲,孔子未尝以仁名之,以其于此不行而已。若颜子之无伐,伯夷之无怨,此所谓无是心者也。孔子曰:“君子言必忠信,而心不忘。仁义在心而已,无伐者,此也。”盖克则加诸人,伐则自伐而已。克甚于伐,伐甚于怨,怨甚于欲,此其序也。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士之所尚,在于志。志之所尚,在于道。士而懐居,则非志于道者也。故不足以为士。盖物生于陵者,安于陵;生于水者,安于水。众人不异乎物,则懐土而已。士则异于众人,其可懐居哉?孔子曰:“君子居无求安。”传曰:“晏安酖毒,不可懐也。”古之君子,所以安土乐天,不累于物,视九夷如中国,不以为陋;视陋巷如广厦,不以为忧。不过充是志而已。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天下有道,其言足以兴,故危言;天下无道,其默足以容,故言逊。禹戒舜以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以无若商王受,周昌比汉髙以桀纣,刘毅比晋武以桓灵,所谓危言也。孔子诺阳货以?仕,闵子告鲁使以善辞,所谓言逊也。盖行所以行已,言所以应物。行已者,君子所以立道,故施于治乱则同;应物者,所以趋时,故施于治乱则异。彼泄冶论相服之戏于陈,李云疏貂珰之封于汉,王嘉之言董贤,王章之言王鳯,李固之言梁冀,其言非不忠,然卒见诛者,以其不知言逊故也。

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徳至静也,其发则为言。仁至柔也,其动则为勇。颜子善言徳行,有徳者必有言也。子贡能言不能讷,有言者不必有徳也。比干杀身以求仁,仁者必有勇也。子路能勇不能怯,勇者不必有仁也。盖君子自得则为徳应物则为言,爱人则为仁,恶人之害则为勇。艮之六五,有徳者也,则有言矣。谦之六五,有仁者也,利用侵伐,则有勇矣。咸之上六,腾口说;同人九三之敌刚,此所谓有言者不必有徳勇者不必有仁也。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

善射,荡舟,力也;躬稼,徳也。南宫适贱羿奡而贵禹稷,尚徳也。自其成徳而言之,则曰:“君子哉若人。”自其所言而言之,则曰:“尚徳哉若人。”禹与稷均,曰躬稼;稷与禹均,曰有天下者。禹暨稷奏庶艰食,则禹稷之躬稼可也。文武之功起于后稷,则稷谓之有天下可也。言禹稷躬稼,与孟子言禹稷三过其门不入同;言稷有天下,与太伯以天下逊同。夫微莫微于一身,大莫大于天下。羿奡之力,不足保其身,况天下乎?禹稷之徳,足以有天下,况一身乎?适言而当,故夫子不答。厉王好稼穑,芮伯刺之;樊迟请学稼,夫子非之。何耶?好稼、学稼,为利也;躬稼,为徳也。传曰:“后稷封殖于天下。”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有成徳之君子,有未成徳之君子。成徳之君子,则于仁义无不尽;未成徳之君子,则于仁义有不能。所谓君子不仁者,有矣夫。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此未成徳之君子也。盖仁者,人之所尤难。颜子之于仁,则三月不违而已,其余可知矣。故子路、公西赤之徒,孔子皆曰:“仁则吾不知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

译宪问第十四

子贡问什么是可耻的事。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拿俸禄是可耻的;国家政治黑暗,做官拿俸禄也是可耻的。”

能够克制好胜、自夸、怨恨、贪欲这四种毛病,不表现出来,这就可以算是仁了吗?孔子说:“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是否达到了仁,我就不知道了。”

胜过别人叫做克,自以为是叫做伐。怨恨产生于有所求,贪欲产生于有所好。这四种毛病都出于人的情感,却损害人的本性。普通人放纵它们,而不能制止;求学的人能制止它们,却不能根除。根除了它们才可以称为仁,仅仅制止它们则只能称为义罢了。《召南》说夫人没有嫉妒的行为,《周南》说后妃没有嫉妒的心思。大概没有嫉妒行为的人,不能保证没有嫉妒的心思;没有嫉妒心思的人,一定没有嫉妒的行为。克制、自夸、怨恨、贪欲不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这些行为罢了,难道就没有这些心思吗?只有仁者才没有这些心思。宋襄公不攻击没有列好阵势的敌人,孟之反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伯氏没有怨恨,孟公绰没有贪欲,孔子不曾称他们为仁,因为他们只是在这几方面没有表现出来罢了。至于颜回没有自夸,伯夷没有怨恨,这才是所说的没有这些心思。孔子说:“君子说话一定忠诚守信,而内心不忘。仁义在心里罢了,不自夸的人,就是这样。”大概克制是施加于别人,自夸是自我夸耀。克制比自夸严重,自夸比怨恨严重,怨恨比贪欲严重,这就是它们的次序。

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安逸的居所,就不足以称为士了。”

士所崇尚的,在于志向。志向所崇尚的,在于道。士如果留恋安逸的居所,就不是立志于道的人。所以不足以称为士。大概生长在丘陵上的东西,安于丘陵;生长在水里的东西,安于水。普通人不同于万物,只是留恋乡土罢了。士则不同于普通人,怎么可以留恋安逸的居所呢?孔子说:“君子居住不追求安逸。”传文说:“安逸如同毒酒,不可留恋。”古代的君子,所以能安于乡土、乐天知命,不被外物牵累,看待九夷之地如同中原一样,不认为简陋;看待陋巷如同宽敞的房屋一样,不认为忧愁。不过是充实这个志向罢了。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

天下政治清明,言语足以振兴事业,所以言语正直;天下政治黑暗,沉默足以保全自身,所以言语谦逊。禹告诫舜不要像丹朱那样,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商王受那样,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这就是所谓言语正直。孔子答应阳货出仕,闵子骞告诉鲁国使者用善意的言辞推辞,这就是所谓言语谦逊。大概行为是用来修养自身的,言语是用来应对事物的。修养自身,是君子确立道义的方法,所以施行于治世和乱世是一样的;应对事物,是用来顺应时势的,所以施行于治世和乱世是不同的。那泄冶在陈国议论国君与臣下嬉戏,李云在汉代弹劾宦官封爵,王嘉谈论董贤,王章谈论王凤,李固谈论梁冀,他们的言语并非不忠诚,然而最终被杀,是因为他们不懂得言语应当谦逊的缘故。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善言,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德行极其宁静,它的表现就是言语。仁爱极其柔和,它的发动就是勇气。颜回善于谈论德行,这是有德行的人一定有善言。子贡能言善辩而不能木讷,这是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比干杀身以追求仁,这是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子路能勇而不能怯,这是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大概君子自得就是德行,应对事物就是言语,爱人就是仁爱,厌恶人作恶就是勇气。艮卦六五爻,是有德行的人,所以有善言。谦卦六五爻,是有仁爱的人,利于征伐,所以有勇气。咸卦上六爻,夸夸其谈;同人卦九三爻,刚强敌对,这就是所谓有善言的人不一定有德行,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没有得到好死。禹和稷亲自耕种,却拥有了天下。”孔子不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是崇尚德行啊!”

善于射箭,善于水战,是力量;亲自耕种,是德行。南宫适轻视羿和奡而推崇禹和稷,是崇尚德行。从成就德行的角度说,就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从他所谈论的角度说,就说:“这个人真是崇尚德行啊!”禹和稷相同,说亲自耕种;稷和禹相同,说拥有天下。禹和稷解决百姓艰难的食物问题,那么说禹稷亲自耕种是可以的。文武的功业始于后稷,那么说稷拥有天下也是可以的。说禹稷亲自耕种,与孟子说禹稷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相同;说稷拥有天下,与太伯把天下让给弟弟相同。微小没有比自身更微小的,伟大没有比天下更伟大的。羿和奡的力量,不足以保全自身,何况天下呢?禹和稷的德行,足以拥有天下,何况自身呢?南宫适的话恰当,所以孔子不回答。周厉王喜好耕种,芮伯讽刺他;樊迟请求学习耕种,孔子批评他。为什么呢?喜好耕种、学习耕种,是为了利益;亲自耕种,是为了德行。传文说:“后稷在天下封植。”

孔子说:“君子而不仁爱的人,有的吧!没有小人而仁爱的人。”

有成德的君子,有未成德的君子。成德的君子,对于仁义没有不尽善尽美的;未成德的君子,对于仁义有不能做到的。所谓君子不仁爱,有的吧。君子有勇气而没有义,就会作乱,这就是未成德的君子。大概仁爱,是人尤其难以做到的。颜回对于仁,也不过是三个月不违背罢了,其余的人可想而知了。所以子路、公西赤等人,孔子都说:“至于仁,我就不知道了。”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

勿诲乎?」

劳之所以作其才,诲之所以达其善,爱之而不忍,劳之忠焉而不忍,诲之适所以贼之也。礼曰:「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此爱而不忍劳之也。」孟子曰:「教人以善谓之忠,此忠而能诲之也。」盖爱之者仁也,劳之者义也,忠焉者义也,诲之者仁也。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行;义以仁,然后义。

译难道不应该教导他吗?”

劳苦是为了激发他的才能,教导是为了通达他的善性。因为爱他而不忍心让他劳苦,因为对他忠诚而不忍心教导他,这种教导反而会成为害他的原因。《礼记》说:“小人的爱人,是用姑息纵容,这就是爱他却不忍心让他劳苦。”孟子说:“教导别人向善叫做忠,这就是忠诚而能够教导他。”大概说来,爱护他是仁,让他劳苦是义,对他忠诚是义,教导他是仁。君子用义来节制仁,然后仁德才能施行;用仁来调和义,然后义行才能确立。

子曰:“为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为命,禆谌草创以始之,游吉讨论以辨之,公孙挥修饰以洽之,国侨润色以文之。盖为命専于一则不能无失,资于众智然后尽善。郑之为命,必更四人然后成。此《春秋传》所以谓其鲜有败事也。列子曰:「郑之东里多才,其子产之谓乎?」

或问子产,子曰:「恵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郑之子西,俯仰于子展、子产之间。其与杀子孔之専,则因子展而已;其与伐陈,则因子产而已。其才不足道也。楚之令尹子西,理百姓,寔仓廪,百姓得所。楚王贤之,其才可知也。不狥白公仇郑之谋,而终死于白公之乱,其正可知也。或问子西:「孔子彼而弃之者,非楚之子西,意郑之子西乎?」老子曰:「去彼取此。彼者在所去,此者在所取。」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人也,犹言之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至公也。桓公以仲为圣人,施伯以仲为贤人,荀卿以仲为野人,其言各有当,与此谓人也异矣。骈邑三百,言夺之多;饭疏食,言贫之甚;没齿,言废之久。盖夺之虽多,而贫不甚贫;虽甚而废不久,其无怨则易。若伯氏则无怨难矣,故继之以富而无骄易。江熈曰:「颜子无怨,不可及也;子贡不骄,犹可能也。此之谓欤?」孔子前言子产,则继之以晏平仲;此则继之以管仲者,荀子曰:「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恵人也,不如夷吾。」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君子不器,无施而不可,不如君子则器矣。有能有不能,故禆谌谋野则获,于居屋则否。黄覇治郡则长,于相国则不及。兵甲之事,文种不如范蠡;镇抚国家,范蠡不如文种。面折廷争,陈平不如王陵;全社稷安刘氏,王陵不如陈平。房元龄善于谋而不能断,杜如晦长于断而不能谋。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其才有能有不能也。老者,成徳之称。王朝有天子之老,五官之长,天子之老是也。邦国有卿老,国君不名卿老是也。卿大夫则有家老,所谓赵巍老是也。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荘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眀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眀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智以知之,不欲以守之,勇以行之,据于徳,所以立本;游于艺,所以存末。本末具,而又文之以礼乐,则于人道几尽矣。故曰:可以为成人。子谓颜渊曰:“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传曰:“人能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荀卿曰:“能定所应之谓成人。”与此同意。周官大司徒之教民,终之以五礼六乐。孟子言事亲从兄,亦终之以礼乐。是学至于礼乐,然后可以为成人也。求言为邦曰:“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孔子于回之问为邦,然后告之以礼乐。盖惟回可语以成人,故也。夫见利则忘义,见危则惜命,乆要则忘信,世俗之情也。今也见利思义,则可以为义;见危授命,则可以为忠;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则可以为信。故曰:“亦可以为成人矣。”言今之成人,则文之以礼乐者,古之成人也。古之成人者,由前君子之事也;今之成人者,由后,亦不失为善人者也。武仲之智,未足以为成人,而御叔以之为圣人,不亦妄哉!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则其为成人,不特文之以礼乐而已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孔子论仲则以防求为要,论成人则以仲为智。如此则若无要君之事,而不免于要

译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禆谌负责初步构思,世叔负责研讨辨析,行人子羽负责修饰润色,东里子产负责最后润色定稿。”

起草外交辞令,禆谌负责初步构思以开始,游吉负责研讨辨析以明确,公孙挥负责修饰润色以完善,国侨负责最后润色以增饰文采。大概起草辞令如果专靠一人,就不能没有失误,借助众人的智慧然后才能尽善尽美。郑国起草外交辞令,必须经过四个人然后才完成。这就是《春秋传》之所以说郑国很少失败的原因。《列子》说:“郑国的东里多才多艺,说的就是子产吧?”

有人问子产怎么样,孔子说:“他是位慈惠的人。”问子西怎么样,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

郑国的子西,在子展、子产之间周旋。他参与专权杀害子孔,是依附子展;他参与讨伐陈国,是依附子产。他的才能不值得称道。楚国的令尹子西,治理百姓,充实粮仓,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楚王认为他贤能,他的才能可以想见。他不顺从白公为报郑国之仇的阴谋,最终却死于白公之乱,他的正直可以想见。有人问子西:“孔子用‘那个人啊’来轻视他,不是楚国的子西,大概是郑国的子西吧?”老子说:“舍弃那个,选取这个。那个是应当舍弃的,这个是应当选取的。”

问管仲怎么样,孔子说:“他是个人才,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使他吃粗劣的食物,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

“他是个人才”,就像说他是个人才一样。剥夺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这是极度的公正。桓公认为管仲是圣人,施伯认为管仲是贤人,荀卿认为管仲是粗野之人,他们的说法各有道理,但这与这里所说的“他是个人才”不同。骈邑三百户,说的是剥夺之多;吃粗劣食物,说的是贫困之甚;直到老死,说的是废弃之久。大概剥夺虽然多,但贫困并不至于极贫;虽然极贫但废弃不久,没有怨恨就容易。如果是伯氏,没有怨恨就难了,所以接着说富有而不骄傲容易。江熈说:“颜回没有怨恨,是常人达不到的;子贡不骄傲,还是可以做到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孔子前面谈论子产,接着就谈论晏平仲;这里谈论管仲,荀子说:“晏子是注重功用的臣子,不如子产;子产是慈惠的人,不如管仲。”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就有余力,但不能做滕国、薛国的大夫。”

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施展,不如君子的人就像器具一样。有能做的也有不能做的,所以禆谌谋划野外作战就成功,在屋内谋划就不行。黄覇治理郡县就擅长,做丞相就不如。军事方面,文种不如范蠡;镇抚国家,范蠡不如文种。当面指责、在朝廷争辩,陈平不如王陵;保全社稷、安定刘氏,王陵不如陈平。房元龄善于谋划但不能决断,杜如晦长于决断但不能谋划。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就有余力,但不能做滕国、薛国的大夫。他的才能是有能做的也有不能做的。老,是德行成熟的称呼。王朝有天子之老,五官之长,就是天子之老。邦国有卿老,国君不直呼卿老的名字。卿大夫则有家老,所说的赵氏、魏氏的老就是家老。

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说:“如果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克制,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来加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子路说:“现在的完人,何必这样呢?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险肯于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也可以算是完人了。”

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财吗?”公明贾回答说:“告诉你的人说过了头。先生该说话时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高兴时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时才取财,人们不讨厌他的取财。”孔子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用智慧来认知,用克制来坚守,用勇敢来践行,依据于德行,所以能确立根本;游习于才艺,所以能保存末节。根本和末节都具备,而又用礼乐来加以修饰,那么对于人道就几乎穷尽了。所以说:可以算是完人。孔子对颜渊说:“既能成为完人,而又加上仁义礼乐,这就是完人的行为了。”传文说:“人能曲折顺从以符合礼的,称为完人。”荀卿说:“能确定所应做的称为完人。”这与前面的意思相同。《周官》大司徒教化百姓,最终以五礼六乐结束。孟子说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也最终以礼乐结束。这是说学习到了礼乐,然后才可以成为完人。冉求问治理国家说:“至于礼乐,要等待君子了。”孔子对于颜回问治理国家,然后告诉他礼乐。大概只有颜回可以谈论完人,所以如此。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遇到危险就爱惜生命,长久穷困就忘记信用,这是世俗的情态。现在见到利益想到道义,就可以做到义;遇到危险肯于献出生命,就可以做到忠;长久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就可以做到信。所以说:“也可以算是完人了。”说现在的完人,那么用礼乐来修饰的,是古代的完人。古代的完人,遵循前面君子的事;现在的完人,遵循后面,也不失为善人。臧武仲的智慧,不足以成为完人,而御叔却把他当作圣人,不也太荒谬了吗!简易而天下之理得以获得,从而在其中确立地位,那么他作为完人,不仅仅是用礼乐来修饰而已。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城请求在鲁国立后,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

孔子评论臧武仲,认为他凭借防城来胁迫,评论完人时又认为他有智慧。这样看来,如果没有胁迫君主的事,却免不了被怀疑

君,何也?《礼》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子曰:“仲之智绰,之不欲,文之以礼乐,可以为成人。”使仲贤而不至于过,智而济之以不欲,是能无要君之心矣。《礼》曰:“事君三违而不出境,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译您,是什么意思呢?《礼记》说:“正道不能施行,是因为贤人做得过分。”孔子说:“孟仲子的智慧有余,克制私欲,再用礼乐来修饰,就可以成为完善的人。”假使孟仲子贤明而不至于过分,智慧而辅以克制私欲,这是能够没有胁迫君主的心了。《礼记》说:“侍奉君主,三次违背道义而不离开国境,那就是贪图利禄。别人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晋文公为会而灭同姓。桓责诸公以不贡天子,文会河阳以召天子。桓伐谭戎而不有,文灭而分其地。桓仇管仲而用,文亲舅犯而疑。桓寓内政以复古,文作三军以偪上。桓释沫之刼而遇以信,文念卫侯之怨而加以酖。此其正谲之不同也。晋文之谲非无正也,齐桓之正非无谲也。观其出定襄王以示民义,伐原以示民信,大搜以示民礼。于君之命有三辞之恭,于国之利有三罪之当。此晋文之正也。然谲不胜正,故谓之谲而不正。前事则兄弟争国,内行则般乐奢汰,外事则诈邾袭莒,执陈辕涛涂以致斁于诸侯;亲刁、易牙、开方以构于国。此齐桓之谲者也。然正能胜谲,故曰正而不谲。若夫以王道观之,则桓公之正犹之谲也。昔孟氏子曰:「春秋无义战。」愚曰:「五伯无王道。」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

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覇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微管仲,吾其被髪左祍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自仁之成名而言之,虽君子有所不仁;自所爱而言之,虽管仲有所施。盖仁之所施,有杀身以成仁,有不死以成仁。杀身而不足以成仁者,召忽也;不死而足以成仁者,管仲也。孔子曰:「子纠未成君,召忽未成臣,管仲不死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于取仁,未足多也。」鲁仲连亦曰:「见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管仲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夫以管仲之功,仲连能知之,而子路疑之者,自王道而论之,宜子路之为疑也。桓公衣裳之会十有一而九,盛此所谓九会诸侯不以兵车也。首止之会,定王世子,谓王世子正则天下正,此所谓一正天下也。其伐山戎,攘狄人,以王伐楚与厉,而使夷狄不能剡其脉以蹈中国之腹,所谓「微管仲,吾其被髪左祍矣」。传以兵车之会三,乗车之会六,为九合,不以兵车兼兵车言之,则误矣。虽然,管仲相桓公,正天下,修内政,寓军令,诸侯盟会于九合而不以兵车,功用可称也。及其志满意得,而塞门反坫,僣邦君之礼,故圣人小之。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卫灵公以文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孔子以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可以为文矣。盖灵公以通邻国而交之者为文,孔子以推人而下之者为文。通邻国而交之,礼之文也;推人而下之,仁之文也。其所主虽殊,其为文一也。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国以贤兴,以謟衰;君以忠安,以佞危。三仁在商,而商不亡;多贤在楚,而秦不伐。百里奚去虞,而虞亡;在秦,而秦覇。由余去戎,而戎亡;在秦,而秦强。故共公任小人,而鲁人知其无依;卫多君子,而覇主知其无患。此《孝经》所谓“诸侯有诤臣,虽无道不失其国”;《诗》所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也。灵公虽无道,然治宾客则有仲、叔圉,治宗庙则有祝鮀,治军旅则有王孙贾。故孔子曰:“奚其丧?”孔子对鲁公曰:“灵公于私家则乱,朝廷行事则贤。”伯常骞曰:“灵公仝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此之甚也,见贤人若此之肃也。盖以此欤?”为治之道,柔逺然后能迩,故治宾客为先,宗庙次之,三军之运,徳之末也。故军旅为后。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言忠信,则不怍;行顾言,则能为之。为之道也,难则言之不怍,期是矣。言之不怍,则行成,亦贵于不怍矣。扬子曰:“

译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

齐桓公为了会盟而分封异姓诸侯,晋文公为了会盟而灭掉同姓诸侯。桓公责备各国诸侯不向天子进贡,文公在河阳会盟以召见天子。桓公讨伐谭国和戎国却不占有其土地,文公灭掉国家并瓜分其土地。桓公与管仲有仇却任用他,文公与舅父狐偃亲近却猜忌他。桓公寓军令于内政以恢复古制,文公设立三军以逼迫天子。桓公释放了沫地的劫持者并以诚信相待,文公念及卫侯的怨恨而给他下毒。这就是他们正派与诡诈的不同之处。晋文公的诡诈并非没有正派的一面,齐桓公的正派也并非没有诡诈的一面。看他出兵安定襄王以向百姓展示道义,攻打原国以向百姓展示诚信,大规模搜检以向百姓展示礼仪。对于君主的命令有三次推辞的恭敬,对于国家的利益有三次定罪得当。这是晋文公的正派之处。然而诡诈不能胜过正派,所以称他为诡诈而不正派。以前的事情是兄弟争夺国家,内部行为是纵情享乐奢侈浪费,对外事务是欺诈邾国袭击莒国,拘捕陈国的辕涛涂导致诸侯离心;亲近刁、易牙、开方从而在国内制造祸乱。这是齐桓公的诡诈之处。然而正派能够胜过诡诈,所以说他正派而不诡诈。如果用王道来观察,那么桓公的正派也就如同诡诈了。从前孟氏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我说:“五霸没有王道。”

子路说:“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能说他不仁吗?”

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吗?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殉死,又去辅佐桓公。”

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至今还受到他的恩赐。”

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固守小信,自缢在沟渠中而无人知晓吗?

从“仁”这个名称的由来来说,即使是君子也有不仁的时候;从所爱的人的角度来说,即使是管仲也有施仁的时候。大概仁的施行,有杀身以成就仁的,有不死以成就仁的。杀身不足以成就仁的,是召忽;不死足以成就仁的,是管仲。孔子说:“子纠没有成为君主,召忽没有成为臣子,管仲不死而建立功名,不可以非议他。召忽虽然死了,过于追求仁,也不值得过多称赞。”鲁仲连也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名,厌恶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管仲不以自己身处牢狱为耻,而以天下不治为耻;不以不死于公子纠为耻,而以威信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凭借管仲的功劳,鲁仲连能理解他,而子路怀疑他,从王道的角度来论,子路产生怀疑是适宜的。桓公穿着礼服举行的会盟有十一次,其中九次是盛大的,这就是所说的九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首止的会盟,确定了王世子,意思是王世子正统则天下正统,这就是所说的匡正天下。他讨伐山戎,抵御狄人,奉天子之命讨伐楚国和厉国,使得夷狄不能切断血脉而践踏中原腹地,这就是所说的‘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史传记载兵车之会三次,乘车之会六次,合为九次会盟,如果不把兵车之会也包含在‘不以兵车’的说法中,那就错了。虽然如此,管仲辅佐桓公,匡正天下,修明内政,寓军令于政令,诸侯在九次会盟中不依靠武力,功业可以称道。等到他志得意满,却修建塞门和反坫,僭越了邦君的礼仪,所以圣人轻视他。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文子一同升任为公卿,孔子听说后说:“这可以称为‘文’了。”

卫灵公让文子主持卫国政事,修明等级制度,用来与四邻交往。卫国的社稷没有受辱,不也可以称为‘文’吗?孔子认为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与文子一同升任公卿,可以称为‘文’了。大概灵公认为能疏通邻国交往的人为‘文’,孔子认为能推举他人并谦居其下的人为‘文’。疏通邻国交往,是礼的‘文’;推举他人并谦居其下,是仁的‘文’。他们所主张的虽然不同,但作为‘文’是一样的。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像这样,为什么没有灭亡?”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王孙贾管理军队。像这样,怎么会灭亡呢?”

国家因贤人而兴盛,因谄媚而衰败;君主因忠诚而安定,因奸佞而危险。三位仁人在商朝,商朝却没有灭亡;许多贤人在楚国,秦国却没有讨伐。百里奚离开虞国,虞国就灭亡了;在秦国,秦国就称霸。由余离开戎族,戎族就灭亡了;在秦国,秦国就强大。所以共公任用小人,鲁国人知道他没有依靠;卫国多君子,霸主知道他没有祸患。这就是《孝经》所说的“诸侯有直言规劝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国家”;《诗经》所说的“人才流失,国家就会衰败”啊。灵公虽然无道,但是接待宾客有仲叔圉,管理宗庙有祝鮀,管理军队有王孙贾。所以孔子说:“怎么会灭亡呢?”孔子回答鲁公说:“灵公在私家中混乱,在朝廷行事却任用贤人。”伯常骞说:“灵公同宠姬洗澡,史鳅捧着御服进去,所拿的币帛扶着翅膀。他傲慢到这种程度,见到贤人却如此恭敬。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治理的方法,安抚远方然后才能安定近处,所以接待宾客排在第一位,宗庙其次,三军的运作,是德行的末节。所以军队排在最后。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做起来就难了。”

言语忠信,就不惭愧;行动顾及言语,就能做到。做事的道理,难则说话不惭愧,期望就是这样。说话不惭愧,那么行动就能成功,也贵在说话不惭愧了。扬子说:“

言不惭,行不耻。”《书》曰:“行之惟艰。”

译说话不感到惭愧,行为不感到羞耻。《尚书》说:“实行起来是非常艰难的。”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臣弑君,子弑父,凡在官者,杀无赦。陈恒弑简公,孔子请讨之。盖曰:“请之者,吾之軄也,行不行君之事也。吾之軄不可不尽,君之事吾何与焉?”故曰:“不敢不告。”然则鲁弱,齐强,攻之不亦难乎?孔子曰:“陈恒弑君,而民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言之,三子告不可。《春秋传》以为不告,误矣。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孟子曰:「非尧舜之道,不敢陈,勿欺也。」礼曰:「事君有犯而无隠,犯之也,勿欺,忠也;犯之义也。」由于孔子而欲为臣,一事则欺而不忠,于颛臾之伐而不救,则顺而不犯,故其问事君而告之如此。《孝经》曰:「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尽忠则勿欺,补过则有犯。」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

形而上者,道也;形而下者,事也。君子事道,故上达;小人事事,故下达。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荀子曰:「君子之学,以美身;小人之学,以禽犊。」杨子曰:「大人之学,为道;小人之学,为利。」则为道以美其身者,为己者也;为利以为禽犊者,为人者也。范晔曰:「为己者,因心以会道;为人者,凭誉以显物。」盖为己者,未尝不为人;为人者,必不能为己。杨朱第知为己而已;墨翟第知为人而已。若孔子,则为已而不忘人,为人而不忘己者也。故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彼学以为人,教以为己者,岂知此哉!宜原宪所以不忍为也。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孔子以蘧伯玉汲汲于人,以善自终。荘子以蘧伯玉行年六十,化;公叔文子欲葬于瑕丘,而伯玉请行。孙文子欲报卫君,而伯玉辞之,以不知。季札适卫,而称其君子。史鳅尸谏,而称其贤,则伯玉欲寡其过也,信矣。曰:使乎,善其言之信也。《诗》之《皇华》,以周爰咨诹为使之美。荘子以相靡,以信忠信之言为使之事,则使者以忠信为主也。公眀贾之溢美,公叔文子以不言、不笑、不取。宋师绐鲁,以郑师未及国,则异乎此矣。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重出)

  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事君,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则冐。乱者,非所谓知务也;冐者,非所谓知分也。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君子之于天下,与其言不足而行有余,孰若行有余而言不足?故不耻行过言,而常耻言过行。此仲尼之徒,善为说辞,不若善言徳行者之为优也。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

  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不器于人者,然后能器人;器于人者,不可以器人。子贡器于人而已,其方人也不亦过乎?孔子曰:“赐也贤乎哉?以贤者过之也。”子贡对卫将军文子,则谓颜渊之相,冉雍有志之君子,仲由才任治戎,冉求好学博艺,至扵公西赤、颛孙师、曽参、卜偃、灭眀、髙柴、南容之徒,莫不在其所议,而孔子笑之,盖讥其方人之过也。故子以为不暇。左氏之品藻,班固之变美,不免后世之讥者,以其不能器人也。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诈在行,不信在言。逆者,迎而知之;亿者,度而知之。君子之于人,遇之以诚,而不察之以智;照之以天,而不照之以人。此扬子所以言“不奸奸,不诈诈”也。不奸奸,故不亿不信;不诈诈,故不逆诈。是乃先觉之所以为贤也。若夫任前识之眀,上太察之

译陈成子杀害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害了他的君主,请出兵讨伐他。”哀公说:“去告诉三位大夫吧。”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哀公说:“去告诉三位大夫吧。”三位大夫报告后认为不可出兵。孔子说:“因为我曾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报告。”

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凡在官位的人,都要诛杀,不予赦免。陈恒杀害了简公,孔子请求出兵讨伐。大概意思是说:“请求出兵,是我的职责;出不出兵,是君主的事情。我的职责不能不尽,君主的事情我何必参与呢?”所以说:“不敢不报告。”然而鲁国弱小,齐国强大,攻打齐国难道不困难吗?孔子说:“陈恒杀害君主,而齐国民众不赞同的占一半。凭借鲁国的兵力,加上齐国半数民众的支持,是可以战胜的。”这话一说,三位大夫就报告说不可出兵。《春秋传》认为孔子没有报告,这是错误的。

子路问侍奉君子应当如何,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孟子说:“不是尧舜之道,不敢陈述,这就是不欺骗。”《礼记》说:“侍奉君主,可以犯颜直谏而没有隐瞒,犯颜直谏,就是不欺骗,这是忠诚;也是犯颜直谏的道义。”因为孔子想要成为臣子,如果一味顺从而不犯颜直谏,就是欺骗而不忠诚;在颛臾被伐时不去救援,就是顺从而不犯颜直谏,所以他在问侍奉君主之道时,如此告诫。《孝经》说:“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竭尽忠诚就是不欺骗,弥补过错就是犯颜直谏。”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

形而上的,是道;形而下的,是事。君子从事于道,所以向上通达;小人从事于事,所以向下通达。孔子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荀子说:“君子的学习,是为了美化自身;小人的学习,是为了像禽兽幼崽一样取悦于人。”杨子说:“大人的学习,是为了求道;小人的学习,是为了求利。”那么,为了求道以美化自身的人,就是为己的人;为了求利以取悦于人的人,就是为人的人。范晔说:“为己的人,凭借内心来契合道;为人的人,凭借声誉来显扬事物。”大概为己的人,未曾不惠及他人;为人的人,一定不能完善自己。杨朱只知道为己罢了;墨翟只知道为人罢了。像孔子,则是为己而不忘记他人,为人而不忘记自己。所以说:“我学习不厌倦,教导人不疲倦。”那些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教导是为了完善自己的人,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难怪原宪不忍心去做那样的事。

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孔子让使者坐下并询问,说:“先生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但还没有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

孔子认为蘧伯玉勤勉于修身,以善终。庄子认为蘧伯玉活到六十岁,才有所变化;公叔文子想在瑕丘安葬,而蘧伯玉请求前往;孙文子想报复卫君,而蘧伯玉以不知情为由推辞;季札到卫国,称赞他是君子;史鳅尸谏,称赞他贤德,那么蘧伯玉想要减少过错,确实是可信的。说“好使者啊”,是赞许他言语的真实。《诗经》中的《皇华》,以广泛咨询为使者之美。庄子认为相互切磋,以忠信之言为使者之事,那么使者以忠信为主。公明贾的溢美之词,公叔文子以不言、不笑、不取为准则。宋国欺骗鲁国,说郑国军队还没到达国都,这与上述情况不同。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重复出现)

孔子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侍奉君主,处在职位上却不履行职务,就会混乱;不在职位上却谋划政务,就是僭越。混乱,不是所谓的懂得事务;僭越,不是所谓的懂得本分。

孔子说:“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

君子对于天下,与其言语不足而行动有余,哪里比得上行动有余而言语不足?所以不耻于行动超过言语,而常耻于言语超过行动。这是孔子的门徒,善于言辞,不如善于言德行的人优秀。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我都没有做到。仁者不忧愁,智者不迷惑,勇者”

“不畏惧。子贡说:‘这是夫子自我描述啊。’”

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贤德吗?我则没有空闲。”

不被别人当作器具使用的人,然后才能把别人当作器具使用;被别人当作器具使用的人,不可以把别人当作器具使用。子贡只是被别人当作器具使用罢了,他评论别人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孔子说:“赐啊,你贤德吗?因为贤德的人超过了他。”子贡回答卫将军文子,就说颜渊是相才,冉雍是有志的君子,仲由有才能胜任军事,冉求好学且技艺广博,至于公西赤、颛孙师、曾参、卜偃、灭明、高柴、南容等人,没有不在他议论之中的,而孔子嘲笑他,大概是讥讽他评论别人的过错。所以孔子认为他没有空闲。左丘明的品评,班固的褒美,不免受到后世的讥讽,因为他们不能把别人当作器具使用。孔子说:“不预先猜测别人的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的不信,然而能先觉察出来,这是贤德吗?”欺诈在于行为,不信在于言语。逆,是迎而知之;亿,是度而知之。君子对于别人,用诚意对待,而不用智巧察验;用天道照耀,而不用人意照耀。这就是扬子所说的“不奸诈,不欺诈”的原因。不奸诈,所以不凭空推测别人的不信;不欺诈,所以不预先猜测别人的欺诈。这才是先觉察之所以贤德的原因。如果依靠前识的明察,过于苛察

智,则刻核之至,忠信有时而见疑,是乃昧者所以为不肖也。舜之于象,不以伪喜而不喜;周公之于管蔡,不以不贤而不封。凡此不逆不亿也。子贡之屡中郄雍相盗失,是矣。

译智慧,若是达到苛刻严酷的极致,忠诚守信有时也会被人怀疑,这正是愚昧之人被视为不贤的原因。舜对待象,不因为他假装高兴而高兴;周公对待管叔、蔡叔,不因为他们不贤而不予封赏。这些都是不违背常理、不妄加猜测的表现。子贡屡次猜中郄雍相盗的失误,这是对的。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能仕者,必贵乎能己。能己者,必贵乎能仕。仕而不能己,已而不能仕,守一而不知变者也。固者之所为,君子疾诸。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则其栖栖然,动静无操持者,非为佞也,疾固以事道而已。孰谓微生亩足以知孔子?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徳也

君子絶徳,小人絶力。故骥所以喻君子,而不如骥者所以喻小人。扬子曰:「齐马以骥。」又曰:「睎骥之马,亦骥之乗。」或以譬仲尼,或以譬颜回,以骥有徳也。适贱羿奡,尚禹稷。孔子所以美之者,以此。

或曰:“以徳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徳?以直报怨,以徳报徳。”

复雠者,人之所不能免,先王之所不能禁,特为之法以制之而已。周官调人: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则杀人而不义者,在法之所不宥。以可杀者必避之也。朝士: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则应避而不避,其书于士而杀之可也。然则先王复雠之法不行。凡有罪辜,乃罔常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由是杀人之父也,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也,人亦杀其兄。干戈相寻,莫之或息,岂特复其不雠避者而已哉!于是有问孔子曰:“以徳报怨,何如?”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徳报徳。”盖以直报怨,则民有所惩;以徳报徳,则民有所劝。以直报怨,义也;以徳报徳,仁也。老子曰:“以徳报怨。”礼曰:“以徳报怨,寛身之仁也;以怨报徳,刑戮之民也。”盖以徳报徳者,徳也,则诗所谓“报之以琼琚”者也;以怨报徳者,事也,则诗所谓“反以我为仇”者也。昔?牛之于叔孙昭子,卢蒲葵之于庆舎,寒浞之于后羿,公胜之于巢公,皆以怨报徳者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言「莫己知也」,继之以「不怨天,不尤人」。盖曰「莫我知者,岂天与人使之然哉?命也。天道逺而难知,故曰怨;人道迩而可指其掌,故曰尤。下学而上达,则始于穷理,终于知命;始于仁义,终于天道。如此则与天同矣。故曰『知我者,其天乎』!」荀子曰「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已反之人,岂不亦迂哉?」孔子不怨不尤,与反之人者异;下学上达,与失之己者异。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不知命者,以兴废在人,而有所难辨,子服景伯是也。知命者,以兴废在天,而无所校,孔子是也。盖道待命而后行,命待道而后立。以道处命,则死生无所恤;以命处道,则废兴无所累。君子之于道命,虽死生不得与之,况废兴乎哉?孔子于伯寮言命,孟子于臧仓言天,其致一也。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

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掲。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伯夷居海,管寜浮海,辟世也。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辟地也。色斯举矣,礼貎衰则去之,辟色也。声音之诡人则去之,辟言也。作者七人,则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恵、少连是也。之七士者,皆成徳之逸民,故或辟世、辟地、辟言而去就进退之理偹矣。至于孔子,则集七人之大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故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扬子曰:“圣人不遁乎世,不离乎群。”荘周曰:“古之所谓隐,牛马以伏其身而勿见也,非闲其言而不出也,非蔵其智而不发也。当时命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穷乎天下,

译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为什么这样忙碌奔波呢?莫非是想卖弄口才吗?”孔子说:“我不敢卖弄口才,只是痛恨那些固执不通的人罢了。”

能够做官的人,一定重视能够自我克制;能够自我克制的人,一定重视能够做官。做官而不能自我克制,自我克制而不能做官,都是拘守一端而不懂得变通的人。固执不通的人所做的事,君子是痛恨的。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任用,就惶惶不安的样子。那么他忙碌奔波,动静之间没有固定的操守,并不是为了卖弄口才,而是痛恨固执不通,以便践行大道罢了。谁说微生亩足以了解孔子呢?

孔子说:“千里马不称赞它的力气,而称赞它的品德。”

君子断绝的是品德(指不依赖外在的强力,而靠内在德行),小人断绝的是力气(指依赖外在的强力)。所以千里马用来比喻君子,而不如千里马的马用来比喻小人。扬雄说:“齐国的马以千里马为标准。”又说:“仰慕千里马的马,也是千里马的同类。”有人用千里马比喻仲尼,有人用千里马比喻颜回,因为千里马有品德。厌恶卑贱的羿和奡,崇尚大禹和后稷。孔子赞美千里马的原因,就在于此。

有人问:“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

报仇,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是先王所不能禁止的,只是制定法律来制约它罢了。《周礼·调人》规定:凡是杀人而合乎道义的,命令不要报仇;那么杀人而不合乎道义的,就在法律所不宽恕之列。因为可以杀的人一定要避开。《周礼·朝士》规定:凡是报仇的人,向士官登记,杀了人没有罪;那么应该避开而不避开的,向士官登记后杀他也可以。然而先王关于报仇的法律并没有实行。凡是有罪过的人,往往不能经常受到惩罚,小民纷纷兴起,互相结为仇敌,由此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杀他的兄长。干戈相寻,没有人能使之停息,哪里只是报复那些不该报仇或应该避开的人呢!于是有人问孔子:“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大概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百姓就有惩戒;用恩德来回报恩德,百姓就有勉励。用公正来回报怨恨,是义;用恩德来回报恩德,是仁。老子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礼记》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是宽恕自身的仁德;用怨恨来回报恩德,是受刑戮的百姓。”大概用恩德来回报恩德,是恩德,就是《诗经》所说的“报之以琼琚”;用怨恨来回报恩德,是事理,就是《诗经》所说的“反以我为仇”。从前牛臣对叔孙昭子,卢蒲葵对庆舍,寒浞对后羿,公胜对巢公,都是用怨恨来回报恩德的人。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学习日常事物开始,进而通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接着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大概是说“没有人了解我,难道是天和人使之这样吗?是命运。天道遥远而难以知晓,所以说怨恨;人道近切而可以指掌说明,所以说责怪。从学习日常事物开始,进而通达天命,就始于穷究事理,终于知晓命运;始于仁义,终于天道。这样就和天相同了。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荀子说:“了解自己的人不责怪别人,知晓命运的人不怨恨天。责怪别人的人困窘,怨恨天的人没有志向。失去自我而反求诸人,难道不也很迂腐吗?”孔子不怨恨不责怪,与反求诸人的人不同;下学上达,与失去自我的人不同。

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能把他在街市上处死示众。”孔子说:“道将要实行吗,这是命运;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运。公伯寮能把命运怎么样呢?”

不了解命运的人,认为道的兴起和废弃在于人,因而有所难以分辨,子服景伯就是这样。了解命运的人,认为道的兴起和废弃在于天,因而无所计较,孔子就是这样。大概道等待命运而后实行,命运等待道而后确立。用道来对待命运,那么生死无所忧虑;用命运来对待道,那么废弃和兴起无所牵累。君子对于道和命运,虽然生死都不能改变它,何况废弃和兴起呢?孔子对公伯寮谈论命运,孟子对臧仓谈论天命,他们的旨趣是一致的。

孔子说:“贤人逃避乱世,次一等的逃避地方,再次一等的逃避脸色,再次一等的逃避言语。”

孔子说:“这样做的人有七个了。”子路住在石门,早晨的守门人说:“从哪里来?”

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孔子在卫国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孔氏的门说:“有心啊,这击磬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说:“鄙陋啊,那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就自己停止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裳涉水。孔子说:“决绝啊,没有什么可责难的了!”

伯夷住在海边,管宁浮海,是逃避乱世。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是逃避地方。脸色不好就离开,礼貌衰败就离去,是逃避脸色。声音怪异就离开,是逃避言语。那七个人,就是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这七位士人,都是成就德行的隐士,所以有的逃避乱世、逃避地方、逃避言语,而去就进退的道理完备了。至于孔子,则集合了七人的大成,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所以说“我则不同于他们,没有不可,也没有不可”。扬雄说:“圣人不逃避乱世,不脱离人群。”庄子说:“古代所说的隐,是像牛马一样伏下身体而不显现,不是闭口不言,不是藏起智慧而不发挥。当时命运行于天下,就返归一无踪迹;不当时命运困于天下,

则深根寜极而待。”此所谓“无可无不可”者也。古之所谓大隐,如是而已。彼晨门讥其不可为而为,荷蒉讥其莫知而不止,岂知此哉?然圣人之有为,常出于无为;其有心,常出于无心。荷蒉之闻磬,知其有心而不得其无心,则其所知也浅矣。季咸之于列子,知其气机而不知其未始出吾宗,亦若此也。晨门,司晨昏之唘闭者也。周官以昏闭言之,则曰“阍人”;《论语》以晨启言之,则曰“晨门”。

译于是深深扎根、安守极致而等待。”这就是所谓的“无可无不可”。古代所说的大隐,不过如此罢了。那晨门讥讽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荷蒉讥讽他无人知晓却不停止,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然而圣人的有所作为,常常出于无为;他的有心,常常出于无心。荷蒉听到磬声,知道孔子有心却不知其无心,那么他所知道的就太浅薄了。季咸对于列子,知道他的气机却不知道他从未离开我的本源,也像这样。晨门,是掌管早晚开闭城门的人。《周官》从黄昏关闭的角度来说,称为“阍人”;《论语》从清晨开启的角度来说,称为“晨门”。

子张曰:「书云:『髙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冡宰,三年。」

斩衰之丧,唯而不对;齐衰之丧,对而不言。髙宗三年不言,盖礼然也。子张以人君不能三年,则以今疑古,故问曰:“何谓也?”孔子以古陋今,故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诗》之《素冠》刺不能三年,滕之父兄百官皆不欲三年,则孔子之时可知矣。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两贵不能相事,两贱不能相使。上好礼,则不敢轻于使民;民好礼,则知分。未有不易使者矣。盖礼以敬民,则使民如承大祭;民好礼以敬上,则孰疾视其长上为哉?故曰:「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者矣。」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书称尧之徳,始于钦眀,中于平章,卒于于变。钦眀者,修己以敬也;平章者,安人也;于变者,安百姓也。老子言修之身,而其终至于天下;修礼言毋不敬,而其効至于安民,与此同意。修己以敬,自爱也;修己以安百姓,博爱也。夫正者未必安,而安者必以正。孟子以正己而物正为大人之事,则修己以安百姓者,圣人之事也。尧舜于此可以不修而犹病之者,以其不免有窜殛之刑故也。书曰:「安民则恵,惟帝其难之」,此之谓欤?《孝经》言得人之欢心,又言得百姓之欢心,是人不及百姓之众也。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无述则无所取,贼则有所害。荘子曰:“人而无以先人,是人之谓陈人。”曽子曰:“少称不弟焉,耻也;壮称无徳焉,辱也;老称无礼焉,罪也。”荀子曰:“少而不学,长无能也,此无述之谓也。”以杖叩胫,责之而已。所谓故者,无失其为故也。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居位则不逊,并行则不弟。将命非童子之事,而夫子使之者,以其欲速者也。故因命而教之耳。孟子好货好色、好勇、好乐而教之与此同意。

  [楼主] [8楼] 作者:背树谖草 发表时间: 2008/04/10 11:23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论语全解卷八

  宋陈祥道撰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天根问为天下于无名人。无名人曰:「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灵公问陈于孔子,亦若是而已。此孔子对以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古者文事必有武偹,武偹必有文事。故射御之事寓于礼,干戚之事寓于乐。则君子之学礼乐也,军旅之事未尝不在其中矣。孔子于夹谷之会,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人恐;于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伐之,而费人北。尝曰:「我战则克。」而冉有亦曰:「圣人文武并用。」则孔子于军旅之事,曷尝未学之?盖有所不言尔。孔子于孔文子亦曰:「簠簋之事,则尝学之;甲兵之事,未之闻也。」其所对与灵公同,其所以责之之意与灵公异。

明日遂行,在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

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

君子无常产,而有常心,则固于穷;小人无常产,因无常心,故穷斯滥。君子穷则乐,小人穷斯滥。多学而识,则博;于文而不知约,故所知者事,以一贯之,则通于一,而万事毕。故所知者徳,知徳则自得而已。故穷亦乐,通亦乐。知事则徇外而已,故丑穷而色作。子贡在陈则色作,子路则愠见于此时言由知徳者鲜,则愠见与色作矣。孔子于子贡、曾子皆言以一贯

译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居丧守孝,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难道只有高宗这样吗?古代的人都是这样的。国君去世,百官总揽自己的职责而听命于冢宰,为期三年。”

斩衰的丧礼,只应声而不答话;齐衰的丧礼,答话而不随意交谈。高宗三年不说话,大概是礼制如此。子张认为国君不能守丧三年,是用今人的情况怀疑古人的情况,所以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用古人的情况来批评今人的浅陋,所以说:“难道只有高宗这样吗?古代的人都是这样的。”《诗经》中的《素冠》讽刺不能守丧三年,滕国的父兄百官都不愿意守丧三年,那么孔子时代的状况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役使。”

两个尊贵的人不能互相侍奉,两个卑贱的人不能互相役使。在上位的人喜好礼,就不敢轻率地役使百姓;百姓喜好礼,就懂得职分。没有不容易役使的情况了。大概礼是用来尊敬百姓的,那么役使百姓就像举行大祭一样慎重;百姓喜好礼来尊敬上位者,那么谁还会轻视他们的长官呢?所以说:“在上位的人有所喜好,下面的人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大概还担心做不到呢。

《尚书》称颂尧的德行,开始于钦敬明智,中间在于公平彰明,最终在于教化改变。钦敬明智,就是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公平彰明,就是使他人安乐;教化改变,就是使百姓安乐。老子说修养自身,而其最终达到天下太平;《礼记·曲礼》说无不恭敬,而其功效达到使百姓安乐,这与孔子的话意思相同。修养自己保持恭敬,是自爱;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是博爱。正直的人未必能使百姓安乐,但使百姓安乐的人必定正直。孟子认为端正自己从而使万物端正,是大人做的事,那么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就是圣人的事了。尧舜在这方面可以不修养而还担心做不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免有流放诛杀的刑罚啊。《尚书》说:“使百姓安乐就是恩惠,只有帝王觉得这很难”,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孝经》说得到人的欢心,又说得到百姓的欢心,这是人不如百姓众多啊。

原壤伸开两腿坐着等待,孔子说:“你小时候不谦逊,长大后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老了还不死,这是害群之马。”用拐杖敲他的腿。

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就没有可取之处,害群之马就会有所危害。庄子说:“人如果没有先于他人的德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陈腐之人。”曾子说:“年轻时被称为不敬兄长,是耻辱;壮年时被称为没有德行,是侮辱;年老时被称为没有礼貌,是罪过。”荀子说:“年少时不学习,长大后就无能,这就是没有值得称道成就的意思。”用拐杖敲他的腿,只是责备他罢了。所谓故交,是不失去作为故交的本分。

阙党的童子去传话,有人问孔子:“他是想求益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想求益的人,是想速成的人。”

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就是不谦逊,和长辈并肩而行就是不敬兄长。传话不是童子的事,而孔子让他去做,是因为他想速成。所以借着传话来教导他。孟子对好货好色、好勇、好乐的人进行教导,与此意思相同。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的事,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用兵打仗的事,我没有学过。”

天根向无名人询问治理天下的事。无名人说:“你是鄙陋的人,为什么问得这么不恰当?”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的事,也是这样的。所以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用兵打仗的事,我没有学过。古代文事一定有武备,武备一定有文事。所以射箭驾车的事包含在礼仪中,舞干舞戚的事包含在音乐中。那么君子学习礼乐,用兵打仗的事没有不在其中的。孔子在夹谷之会,就用兵威胁莱人,齐国人害怕;在费人作乱时,就命令将士讨伐他们,费人败退。曾经说:“我作战就能胜利。”而冉有也说:“圣人文武并用。”那么孔子对于用兵打仗的事,何尝没有学过呢?大概是有选择地不说罢了。孔子对孔文子也说:“祭祀用的簠簋之事,我曾经学过;甲兵之事,我没有听说过。”他的回答与对卫灵公相同,但他责备的意思与对卫灵公不同。

第二天就离开了,在陈国断绝了粮食,随从的人饿病了,都起不来。子路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会穷困,小人穷困就会胡作非为了。”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并且记住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们。”

孔子说:“由啊,懂得德的人很少啊。”

君子没有固定的产业,但有固定的心志,所以在穷困时也能坚守;小人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也没有固定的心志,所以穷困时就会胡作非为。君子穷困时也能快乐,小人穷困时就会胡作非为。多学并且记住,就是广博;对于文章只知道广博而不知道简约,所以所知道的是具体的事;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就通达于一个根本,而万事都完备了。所以所知道的是德,懂得德就自然得到了。所以穷困时也快乐,通达时也快乐。懂得具体的事就只是迎合外物罢了,所以厌恶穷困而脸色改变。子贡在陈国时脸色改变,子路则生气地来见孔子,此时说由懂得德的人很少,那么生气和脸色改变就表现出来了。孔子对子贡、曾子都说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