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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论语全解十四

颜渊第十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82–89 段

言为仁,故或告之以先难,或告之以爱人,或告之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或告之以恭、寛、信、敏、恵而已。惟颜子然后能尽仁,故告之以克已复礼,克复仁之事也。仲弓可与言仁,未可以尽仁,故告之以敬恕而已。讱与难一也。言之难,则曰讱;为之难,则曰难。牛多言而躁,言讱云者,救之失欤?

译孔子谈论仁德,所以有时告诉人们要先经历艰难,有时告诉人们要爱护他人,有时告诉人们日常起居要恭敬、处理事务要严肃、与人交往要忠诚,有时告诉人们只需做到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罢了。只有颜回能够完全践行仁德,所以孔子告诉他“克制自己,使言行回归礼制”,这是关于践行仁德的具体事务。仲弓可以和他谈论仁德,但还不能完全践行仁德,所以孔子只告诉他做到恭敬和推己及人罢了。“讱”与“难”是同一个意思。说话艰难,就称为“讱”;做事艰难,就称为“难”。子华(牛)多言且浮躁,说“讱”字,大概是用来补救他的过失吧?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君子之修身也,言行无尤悔,俯仰不愧怍。以守则为仁,以行则为勇。仁故不忧,勇故不惧。古诗有之:“徳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内省不疚,而不忧者也。曽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内省不疚,而不惧者也。不忧不惧,孔子犹以为不能。牛不足与言仁,而告之以此,何也?牛以魋之为乱而忧惧焉,故孔子解之而已,非牛可以与言此也。忧在内,惧在外。传曰:“民无内忧,又无外惧。”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郑师慧谓朝无人,非无人也,无贤人也。晋叔向谓卒列无长,非无长也,无善长也。司马牛忧无兄弟,非无兄弟也,无令兄弟也。命者,天之令;天者,命之所自出。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莫之致而至者命。是天以逺而在彼者为言命,以近而在此者为言也。」死生非力之所能移,故言有命;富贵非人之所能为,故言在天然合而论之,则一而已。《书》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在命者,可以言天也。《列子》命谓力曰:「柰何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是在天者,可以言命也。言与人恭,则敬以处已者也;言有礼,则无失徳者也。处已敬而有徳,则人宗之;与人恭而有礼,则人亲之。如此则四海之内,孰非兄弟也?曾子谓弟子曰:「执仁立志,先言而后行,千里之外皆兄弟也。」苟是之不为,则虽汝亲,庸亲汝乎?与此同意。观桓魋之乱,司马牛致邑而适齐;及桓魋奔齐,司马牛致邑而适吴。赵简子召之于晋,陈成子亦召之于齐,而莫之屑就,反卒于鲁而已。则司马牛之贤可知矣。故孔子曰:「君子何患乎无兄弟?」

子张问眀。子曰:「浸润之譛,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眀也已矣。浸润之譛,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逺也已矣。」

譛而言之,谓之譛;首而告之,谓之愬。浸润之譛,若水之于物,则渐而不暴;肤受之愬,若垢之于肤,则浅而不廹。皆其难知者也。能知其所难知,而止之,使不行,则其智眀出人逺矣。盖眀则察言而已,逺则眀之过于人。君子之于譛愬,有度以度之,有数以数之。故《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如此则贤者不以忠信见疑,小人不以诞谩见信。岂非眀而且逺哉?《传》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兵之于徳为末,于器为凶。故古者制字之意,戈欲偃,弓欲弛,武欲止。则兵岂先王之所尚哉?此所以寜有信而去兵也。食之所养者小体也,信之所养者大体也。故无信而生,不若有信而死。此其所以寜去食而信,断不可少也。然非兵则无以有其食,非食则无以存其信。三者固不可偏废,惟其轻重缓急之不同,故孔子之言有如此。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毛谓之皮革谓之鞟。虎豹、犬羊,所以别者,以皮之不同也。君子、野人,所以别者,以文质之不同也。今也,去毛以为鞟,则虎豹犹犬羊而已;去文以从质,则君子犹野人而已。此棘子成之失于偏见也。故子贡责之以“驷不及舌”。邓析曰:“一言而非,驷马勿追;一言而急,驷马勿及。”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什一,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则大桀、小桀

译司马牛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样就可以称为君子了吗?”孔子说:“自我反省而没有愧疚,那还有什么可忧愁可恐惧的呢?”

君子修养自身,言行没有过失和悔恨,一举一动都无愧怍。以坚守准则为仁,以践行准则为勇。因为仁所以不忧愁,因为勇所以不恐惧。古诗中有这样的话:“德行道义没有过失,何必担忧别人的议论。”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就是不忧愁的人。曾子说:“自我反省而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自我反省没有愧疚,就是不恐惧的人。不忧愁不恐惧,孔子尚且认为(仅凭此)还不能称为君子。司马牛不足以与他谈论仁德,而孔子却告诉他这些,为什么呢?司马牛因为桓魋作乱而忧愁恐惧,所以孔子只是以此来开解他罢了,并非司马牛可以与他深入探讨这些道理。忧愁源于内心,恐惧源于外物。《传》中说:“百姓没有内心的忧愁,又没有外部的恐惧。”

司马牛忧愁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唯独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过,死生由命运决定,富贵由上天安排。君子做事恭敬而没有过失,对人谦恭而合乎礼节,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是兄弟。君子何必担忧没有兄弟呢?”

郑国的师慧说朝廷没有人,并非真的没有人,而是没有贤人。晋国的叔向说军队中没有长官,并非真的没有长官,而是没有好的长官。司马牛忧愁没有兄弟,并非真的没有兄弟,而是没有贤良的兄弟。命运,是上天的命令;上天,是命运产生的根源。孟子说:“没有人去做却自然发生的,叫做天;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叫做命。这是把遥远而在彼处的称为命,把近处而在此的称为天。”死生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所以说有命运;富贵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所以说由上天决定。综合起来论述,它们其实是一回事。《尚书》说:“我的生存并非由我主宰,命运由上天决定。”所以在命运方面,可以说上天。《列子》中命运对力量说:“为什么轻视贤人而看重愚人,使善良的人贫穷而让邪恶的人富有?”所以在上天方面,可以说命运。说对人谦恭,那么对自己就是恭敬的;说合乎礼节,那么就不会丧失德行。对自己恭敬且有德行,那么人们就会尊崇他;对人谦恭且合乎礼节,那么人们就会亲近他。像这样,四海之内,谁不是兄弟呢?曾子对弟子说:“秉持仁德树立志向,先说话后行动,千里之外的人都是兄弟。”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即使是你的亲人,怎么会亲近你呢?这与子夏的意思相同。观察桓魋作乱时,司马牛献出封邑逃往齐国;等到桓魋逃往齐国,司马牛又献出封邑逃往吴国。赵简子在晋国召见他,陈成子在齐国也召见他,但他都不屑前往,最终在鲁国去世。由此可知司马牛是有贤德的。所以孔子说:“君子何必担忧没有兄弟呢?”

子张问什么是明智。孔子说:“像水一样逐渐渗透的谗言,像皮肤感受到的那样直接而浅显的诬告,如果在你这里行不通,那就可以说是明智了。像水一样逐渐渗透的谗言,像皮肤感受到的那样直接而浅显的诬告,如果在你这里行不通,那就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

用谗言来说,叫做谗言;首先告发,叫做诬告。逐渐渗透的谗言,就像水浸润物体,是渐进而不暴烈的;直接感受的诬告,就像污垢沾在皮肤上,是浅显而不紧迫的。这些都是难以察觉的。能够察觉这些难以察觉的东西,并制止它们,使它们行不通,那么他的智慧就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明智只是明察言语罢了,而深谋远虑则是明智超过了常人。君子对于谗言和诬告,有尺度来衡量它,有方法来计算它。所以《诗经》说:“别人有心事,我揣度它。”往来的流言,在心里计算它。像这样,贤人就不会因为忠诚守信而被怀疑,小人也不会因为荒诞欺诈而被信任。这难道不是既明智又深谋远虑吗?《传》中说:“滚动的弹丸停在瓦器中,流言蜚语止于智者。”

子贡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你。”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这三者中的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这两者中的一项,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死,但如果百姓不信任,国家就站立不住。

军备对于道德来说是末节,对于器物来说是凶器。所以古人造字的用意,戈是想让它收起,弓是想让它松弛,武是想让它停止。那么军备难道是古代圣王所崇尚的吗?这就是宁可保留信任而去掉军备的原因。粮食所供养的是次要的身体,信任所供养的是根本的大体。所以没有信任而活着,不如拥有信任而死。这就是宁可去掉粮食而保留信任,信任是绝对不可缺少的。然而没有军备就无法拥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无法维持信任。这三者固然不可偏废,只是因为轻重缓急不同,所以孔子的话才这样说。

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本质好就行了,为什么要文采呢?”子贡说:“可惜啊,先生您这样谈论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文采就像本质一样重要,本质也像文采一样重要。虎豹的皮革,去掉毛后,就和犬羊的皮革没有区别了。”

毛叫做皮,去掉毛的皮叫做鞟。虎豹和犬羊,之所以能区别开来,是因为它们的皮不同。君子和野人,之所以能区别开来,是因为文采和本质的不同。现在去掉毛变成鞟,那么虎豹就和犬羊一样了;去掉文采只保留本质,那么君子就和野人一样了。这是棘子成偏见之失。所以子贡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责备他。邓析说:“一句话错了,四匹马也追不回;一句话急了,四匹马也赶不上。”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不好,用度不足,该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赋税呢?”哀公说:“抽两成,我还不够用,怎么能实行十分抽一呢?”有若回答说:“百姓富足,您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您怎么会富足?”

十分抽一,是天下最公正的税率。多于十分抽一,就是大桀、小桀

;少乎什一,则大貉、小貉。鲁自宣公初税亩,多乎什一而二焉。哀公又欲用田赋,故有若因其忧不足,而告以盍彻,所以救其弊也。方哀公之欲用田赋也,故孔子尝曰:“君子度于此而礼,以其薄则丘亦足矣;不度于此而贪,日用无穷,则虽以田赋?又不足。”则有若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固孔子之意。何则?古之善为国者,蔵于民,不蔵于公,与之为取,而不以取之为取,以为君则父,民则子也。未有子富而父贫,未有民足而君不足。扬雄所谓“洪羊擅利,其如子何”?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言行。或问不为政,孔子答之以孝友。卫公待之以为政,孔子欲先正名。梁王问利国,孟子说以仁义。盖君子之言,恶茍简以狥利,寜髙阔以正本也。有若之于哀公问不足,而告之以盍彻,其意亦若此而已。

译如果税率少于十分之一,那就是大貉、小貉那样的野蛮国家。鲁国自从鲁宣公开始实行“初税亩”,税率就超过了十分之一,达到了十分之二。鲁哀公又想实行田赋,所以有若趁着哀公担忧财政不足的时机,劝他恢复十分之一的“彻”法,以此来挽救这种弊端。当哀公想要实行田赋时,孔子曾说:“君子衡量这个标准来制定礼制,因为税率低,我也觉得足够了;如果不衡量这个标准而贪婪,日常用度没有穷尽,那么即使实行田赋,仍然不够。”有若所说的“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本来就是孔子的意思。为什么呢?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财富储存在百姓那里,而不储存在官府那里,通过给予百姓利益来取得税收,而不是通过掠夺百姓来取得税收,认为君主就像父亲,百姓就像儿子。从来没有儿子富裕而父亲贫穷的情况,也从来没有百姓富足而君主不富足的情况。扬雄所说的“如果君主独占利益,那百姓又能怎么样呢?”子张学习求取官职俸禄,孔子告诉他要注意言行。有人问如果不从政该怎么办,孔子回答要以孝悌友爱为本。卫国国君对待孔子以为他是来从政的,孔子想要先正名分。梁惠王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用仁义来劝说他。大概君子的言论,厌恶苟且简略以迎合私利,宁可高远阔大以端正根本。有若对于哀公询问财政不足,而劝他恢复“彻”法,他的用意也就是这样的罢了。

子张问崇徳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徳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

徳由中出,惑自外来。由中出者,不可不髙故崇之;自外来者,不可不眀故辨之。《易》曰:“忠信所以进徳敬义立而徳不孤。”此主忠信、徙义崇徳者也。《礼》曰:“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子张持嘐嘐之志,而其行不掩,则不足于忠信;抱堂堂之容,难与为仁,则不足于徙义。爱之过辟,则欲其生;恶之过辟,则欲其死。则诚不以富于已适足以异于人也。故曰:“诚不以富,亦祇以异。”樊迟问崇徳辨惑则同,而孔子告之不同者,盖好利者务得而多怨,务得则不能先事,多怨则不能无怨。以先事后得为崇徳以一朝之忿为怨,此所以告樊迟也。告子张曰:“是崇徳也,是辨惑也。”告樊迟曰:“非崇徳与,非辨惑与?”盖樊迟之贤不及子张,子张常以孔子之言为是,故告之以是;樊迟疑孔子之言为非,故告之以非与?观樊迟之问及于修慝,子张常问善人之道,是子张可进于善;樊迟未离乎慝也。孔子曰:“言人之恶,非所以美已;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已。”故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樊迟问修慝,孔子告之以此者,欲其不舎已之田而芸人之田者也。昔卫有蘧伯玉,人者直已而不直人,盖如此也。已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景公之时,庆封灭崔氏,田、鲍、髙栾谋庆氏,而田氏又私其徳于民,此臣不臣也。景公以少子荼为太子,而逐羣公子于莱邑,而羣公子皆亡于外,是子不子也。臣之不臣,以君之不君,子之不子,以父之不父,故孔子答以“君则臣臣,父则子子”也。汉三老茂曰:“父不父,则子不子;臣不臣,由于君不君。”其言先父子者,为戻园而发也。《洪范》言“作福作威”,而继之以“惟辟玉食”,以言人君能作威福,然后不失其玉食;不能作威福,则君不君矣,其得康食乎?故曰:“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信义不着,虽多言不可以折狱;信义着,虽一言可以折狱。《易》曰:“君子折狱。”《书》曰:“惟良折狱。”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者,以其有君子之良心,为人所信故也。《礼》曰:“与其有诺责,寜有已怨。”老子曰:“轻诺必寡信。”子路无宿诺,则于人无轻诺,于已无寡信,此所以果于折狱也。小邾轻千乗之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则子路信义之着可知矣。夫先之以徳礼,辅之以政刑,使有耻且格,而无情者不得尽其辞,此所以无讼也。子路能折狱于已讼之后,而不能化人于未讼之先,语之以无讼,则未也。孔子听讼则与人同,使人无讼则与人异,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易》曰:“君子作事谋始。”《书》曰:“帝徳罔愆,而继之以兹用不犯于有司。”《礼》曰:“礼之教化也微,而继之以使人逺罪,不自知使无讼之谓也。”茍婚姻之礼废而滛僻之罪多,郷饮酒之礼废而争闘之狱烦,丧祭之礼废而臣下之恩薄,聘觐之礼废而君臣之位失,然后从而听断之,不亦晚乎?故子路之折狱不及孔子之使无讼也。召公之听狱,又不若《周南》之无犯也。在昔扬子有曰:“必也律不犯”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居之无倦,则于已无逸;行之以忠,则于人不欺。子张问仁,告之以敏,则有功;问崇徳告之以主忠信,徙义;问行,告之以言忠信。盖倦则不能敏,而徙义不忠,则不能崇徳而有行。子张之行,不免于此,故于其问政而告之以「居之无倦,行之以忠」也。传称子张问入官,孔子告之以怠惰者时之所以后,非忠信则无以取亲于百姓,与此同也

译子张问如何增进道德、辨别迷惑。孔子说:“以忠信为主,迁善改过,就是增进道德。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就是迷惑。确实不是因为富有,也只是因为怪异罢了。”

道德从内心发出,迷惑从外部而来。从内心发出的,不能不高尚,所以要推崇它;从外部而来的,不能不明辨,所以要辨别它。《易经》说:“忠信是用来增进道德的,恭敬正义确立,道德就不会孤立。”这就是以忠信为主、迁善改过从而增进道德的意思。《礼记》说:“心中有所愤怒,就不能保持中正;有所喜好,就不能保持中正。”这就是喜爱希望他活、厌恶希望他死,是迷惑的意思。子张秉持高远孤傲的志向,但他的行为不能掩盖缺点,说明他在忠信方面有所不足;他外表堂堂正正,难以做到仁德,说明他在迁善改过方面有所不足。喜爱过度偏颇,就希望他活;厌恶过度偏颇,就希望他死。那么确实不是因为富有,只是足以使人怪异罢了。所以说:“确实不是因为富有,也只是因为怪异罢了。”樊迟问增进道德、辨别迷惑,问题相同,但孔子回答不同,大概是因为好利的人追求得到而多怨恨,追求得到就不能事先谋划,多怨恨就不能没有怨气。以先做事后得利为增进道德,以一时的愤怒为怨恨,这就是孔子回答樊迟的原因。告诉子张说:“这是增进道德,这是辨别迷惑。”告诉樊迟说:“这不是增进道德吗?这不是辨别迷惑吗?”大概是因为樊迟的贤能不及子张,子张常认为孔子的话是对的,所以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樊迟怀疑孔子的话是不对的,所以用反问的语气告诉他。看樊迟问关于消除邪念的问题,子张常问善人的道理,这说明子张可以进于善;樊迟还没有脱离邪念。孔子说:“说别人的恶,并不是为了美化自己;说别人的歪曲,并不是为了端正自己。”所以君子只检讨自己的恶,不攻击别人的恶。樊迟问消除邪念,孔子用这个来回答他,是想让他不抛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从前卫国蘧伯玉,对人正直而不苛求别人,大概就是这样。

齐景公问孔子如何治理政事,孔子回答说:“君主要像君主,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景公说:“好啊!确实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景公在位时,庆封灭掉了崔氏,田、鲍、高、栾四家谋划对付庆氏,而田氏又私自施恩德于百姓,这是臣子不像臣子。景公立少子荼为太子,而将众公子驱逐到莱邑,众公子都逃亡在外,这是儿子不像儿子。臣子不像臣子,是因为君主不像君主;儿子不像儿子,是因为父亲不像父亲,所以孔子回答“君主像君主,臣子就自然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就自然像儿子”。汉代三老茂说:“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臣子不像臣子,是因为君主不像君主。”他先说父子关系,是针对吕后废立之事而发的。《洪范》说“作福作威”,接着说“只有君主才能享用美食”,是说君主能行使威福,然后才不失其美食;不能行使威福,就是君主不像君主了,还能安享美食吗?所以说:“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孔子说:“凭单方面的供词就能判决案件的人,大概是仲由吧?”子路没有隔夜未履行的诺言。

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不再发生。”

信义不显著,即使多说话也不能判决案件;信义显著,即使一句话也能判决案件。《易经》说:“君子判决案件。”《尚书》说:“只有良善的人才能判决案件。”子路凭单方面的供词就能判决案件,是因为他有君子的良心,被人信任的缘故。《礼记》说:“与其有承诺的责任,宁可已有怨恨。”老子说:“轻易许诺必然缺乏信用。”子路没有隔夜未履行的诺言,就是对别人不轻易许诺,对自己不缺乏信用,这就是他果断判决案件的原因。小邾国轻视千乘大国的盟约而相信子路的一句话,那么子路信义的显著就可想而知了。先用道德礼教引导,辅以政令刑罚,使百姓有羞耻心且归服,而没有实情的人不能尽情狡辩,这就是使诉讼不再发生的原因。子路能在诉讼发生后判决,而不能在诉讼发生前教化人,谈论使诉讼不再发生,他还做不到。孔子审理诉讼和别人一样,使人不再诉讼则和别人不同,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诉讼不再发生。”《易经》说:“君子做事谋划开始。”《尚书》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接着说因此不触犯官府。”《礼记》说:“礼的教化很细微,接着说使人远离罪恶,不知不觉,这就是使诉讼不再发生的意思。”如果婚姻之礼废弛而淫邪之罪增多,乡饮酒之礼废弛而争斗之狱频繁,丧祭之礼废弛而臣下恩情淡薄,聘问觐见之礼废弛而君臣名分丧失,然后才去审理判决,不也太晚了吗?所以子路判决案件不如孔子使诉讼不再发生。召公审理案件,又不如《周南》中百姓不触犯法律。从前扬雄曾说:“一定要做到法律不被触犯。”

子张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居于职位不要疲倦,施行政事要忠诚。”

居于职位不疲倦,对自己就没有安逸懈怠;施行政事忠诚,对别人就没有欺骗。子张问仁,孔子告诉他勤勉,这样就有功效;问增进道德,告诉他以忠信为主,迁善改过;问如何行事,告诉他言语要忠信。大概疲倦就不能勤勉,而迁善改过不忠诚,就不能增进道德而有作为。子张的行为,不免有这些毛病,所以在他问政事时,告诉他“居于职位不要疲倦,施行政事要忠诚”。传记称子张问如何入仕,孔子告诉他怠惰是时代落后的原因,不忠信就无法取信于百姓,这与这里的意思相同。

。盖无倦,然后能使民无倦;忠,然后能使民作忠。孔子于子张,兼无倦与忠而教之;于子路,则教之以无倦而已。以子路之蔽,不至于不忠也。

译大概只有自己不倦怠,才能使百姓不倦怠;只有自己不缺乏忠诚,才能使百姓表现出忠诚。孔子对于子张,兼以不倦怠和忠诚来教导他;对于子路,则只以不倦怠来教导他。因为子路的缺点,还不至于不忠诚。

子曰:「慱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互郷童子洁已以进,孔子与之而不拒,成人之美也。冉求聚敛,孔子欲鸣鼓而攻之,不成人之恶也。小人幸灾乐祸,故成人之恶;恶直忌正,故不成人之美。孟子之五教,有成徳者,皆成人之美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教之化民,深于命;民之効上,捷于令。故郑伯好勇,国人暴虎;秦穆贵信,士多从死。陈姬好巫,而民滛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民贵恕;吴王好剑客,而民多疮痍;楚王好细腰,而朝多饿死。则季康子之欲,而鲁民盗,理势之必然也。老子曰:「不必以静,天将自正。」又曰:「我无欲,而民有朴。」故孔子于为政者,患不能以正导之耳。荘子曰:「盗窃之仁,行虽贵而可乎?」季康子之谓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

徳教洽而民气乐,法令极而民风衰。先王任徳不任力,好生不好杀,不得已则刑,期无刑而已。夫岂后徳礼而先政刑哉?故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夫上之化下,无可见之迹,而俗日迁,故喻以风。民性含仁而众柔,不能自立,故喻以草。草惟风之偃,民惟上之从。康子不能正徳以善之,特欲杀之而已,不亦过哉?《书》曰:「四方风动。」又曰:「尔惟风,下民惟草。」《传》曰:「我徳如风,民应如草。」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逹者志在不穷,闻者为名而已。逹则不必闻,闻则不必逹。质者直徳也,好义义也,察观智也,虑下礼也。徳义所以处已,故志不穷于内;礼所以处人,故行不穷于外。此所以在家必逹,在邦必逹也。取仁行违,居之不疑,此取伪为以尚人而已。与质直好义、察言观色、虑以下人者反矣。此所以在家必闻,在邦必闻。《诗》言:“帝谓文王,不大声以色。”文王大之,不失其色,非色取仁也,以徳而已。此则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者也。盖逹与受,小国是逹受,大国是逹同。闻与声,闻过情同。在家言其止在家,在邦言其止在邦。子张色荘者,平则色取仁矣。难与并为仁,则行违其志。曰:“古之人,古之人。”则居之不疑矣。孔子因其失而救之也。

樊迟从逰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徳、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徳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逹,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郷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子夏曰:冨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逺矣。

自其为仁智言之,则智易而仁难;自其爱人知人言之,则爱人易,知人难。故迟于爱人,则达于知人,则未达。《书》曰:“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易》曰:“君子帷有解,吉有孚于小人。”《传》曰:“禹称善人,不善人逺。”此所谓举直错枉,使枉者直也。舜、汤之所举多矣,特言皋陶、伊尹者。皋陶之贤,其徳足以懐民,其谟足以知人,其为士也,能制百姓于刑之中。伊尹之贤,其才足以任重,其道足以格天,其割正有夏,能变简贤附势之徒。如此,则仁贤履位,奸邪悉退,岂非不仁者逺哉?尧、舜之

译孔子说:“广泛地学习文献,用礼来约束自己,也就可以不背离正道了。”(此句重出)

孔子说:“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则与此相反。”

互乡那个童子洁身自好地前来求见,孔子接见了他而不拒绝,这是成全别人的好事。冉求为季氏聚敛财富,孔子想击鼓声讨他,这是不促成别人的坏事。小人幸灾乐祸,所以促成别人的坏事;厌恶正直、忌恨公正,所以不促成别人的好事。孟子提出的五种教化,那些成就德行的人,都是成全别人的好事。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政,就是正。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呢?”

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问计。孔子回答说:“假如您不贪求财利,即使奖励他们,他们也不会偷窃。”

教化感化民众,比命令深入;民众效法上级,比听从法令迅速。所以郑伯喜好勇武,国人就徒手搏虎;秦穆公崇尚信义,士人多愿为之效死。陈侯喜好巫术,民众就淫祀;晋侯喜好节俭,民众就积蓄财物。太王亲身践行仁德,邠地民众就崇尚宽恕;吴王喜好剑客,民众就多受创伤;楚王喜好细腰,朝廷中就多饿死的人。那么季康子贪求财利,鲁国民众就偷盗,这是事理情势的必然。老子说:“不必刻意追求静,天道自然会端正。”又说:“我没有私欲,民众就会淳朴。”所以孔子对于执政者,担心的是不能用正道引导他们罢了。庄子说:“盗窃来的仁德,行为虽然尊贵,可以吗?”说的就是季康子这样的人。

季康子向孔子问政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亲近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呢?您想要善,民众就会善。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倒下。”

德教融洽,民众就安乐;法令严苛,民风就衰败。先王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强力,喜好生养而不喜好杀戮,不得已才用刑罚,期望最终不用刑罚罢了。难道是把德礼放在后面而把政刑放在前面吗?所以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呢?您想要善,民众就会善。”上级感化下级,没有可见的痕迹,而风俗日渐改变,所以用风来比喻。民众本性含有仁德而且柔弱,不能自立,所以用草来比喻。草只随风倒伏,民众只顺从上级。季康子不能端正德行来使民众向善,只想要杀戮他们,不也太过分了吗?《尚书》说:“四方像风一样行动。”又说:“您是风,下民是草。”《左传》说:“我的德行像风,民众响应像草。”

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称为通达呢?”孔子说:“你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

子张回答说:“在诸侯国必定有名声,在大夫家也必定有名声。”孔子说:“这是有名声,不是通达。所谓通达的人,品质正直而喜好道义,善于察言观色,考虑谦让于人。在诸侯国必定通达,在大夫家也必定通达。所谓有名声的人,表面装出仁的样子而行为违背仁,自居仁德而不怀疑,在诸侯国必定有名声,在大夫家也必定有名声。”

通达的人志向在于不困穷,有名声的人只是为了名声罢了。通达的人不一定有名声,有名声的人不一定通达。品质是正直的德行,喜好道义是义,察言观色是智,考虑谦让是礼。德和义是用来安身立命的,所以内心志向不困穷;礼是用来待人接物的,所以外在行为不困穷。这就是为什么在家必定通达,在国必定通达的原因。表面装仁而行为违背,自居仁德而不怀疑,这只是采取虚伪的手段来凌驾于人罢了。这与品质正直、喜好道义、察言观色、考虑谦让的人相反。这就是为什么在家必定有名声,在国必定有名声的原因。《诗经》说:“天帝对文王说,不要大声色。”文王宏大,不失其神色,这不是表面装仁,而是凭借德行罢了。这就是在国必定有名声,在家必定有名声的情况。大概通达与受,小国是通达受,大国是通达同。名声与声音,名声超过实情相同。在家说它只在家,在国说它只在国。子张外表庄重,平时就表面装仁了。难以与他一起行仁,就行为违背他的志向。说:“古人啊,古人啊。”就自居仁德而不怀疑了。孔子针对他的过失来挽救他。

樊迟跟随孔子在舞雩台下游览,说:“请问如何增进德行、消除邪念、辨别迷惑?”孔子说:“问得好!先做事后求利,不就是增进德行吗?攻治自己的恶,不攻治别人的恶,不就是消除邪念吗?一时的愤怒,忘记自身甚至牵连到亲人,不就是迷惑吗?”

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问智,孔子说:“知人。”樊迟没有通达,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樊迟退出后见到子夏,说:“刚才我见到老师而问智,老师说:选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子夏说:“这话含义丰富啊!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汤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举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

从仁和智的角度来说,智容易而仁困难;从爱人和知人的角度来说,爱人容易,知人困难。所以樊迟在爱人方面通达,在知人方面却没有通达。《尚书》说:“简省他的修德,也简省他不修德;进用他的良善,来率领他不良善的。”《易经》说:“君子只有解脱,吉兆对小人也有诚信。”《左传》说:“禹称赞善人,不善的人远离。”这就是所说的选拔正直的人,罢黜邪曲的人,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舜、汤所举用的人很多,特别提到皋陶、伊尹。皋陶的贤能,他的德行足以安抚民众,他的谋略足以知人,他作为士,能使百姓在刑罚中受到制约。伊尹的贤能,他的才能足以承担重任,他的道足以感通上天,他割正夏朝,能改变简贤附势之徒。这样,仁德贤能的人居于职位,奸邪的人全部退却,难道不是不仁的人远离了吗?尧、舜的

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如此而已。

译所谓仁,并不是普遍地爱所有人,而是急切地亲近贤德之人,仅此而已。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忠告属言,善道属行,仁也。不可则止,义也。芮伯之于朋友曰:「既之阴,女反予来赫。」又继之以凉,曰:「不可覆背。」善詈不为不辱矣,而芮伯为之者,救时之责故也。

曽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文出于理,仁出于性。以文会友,然后能穷理;以友辅仁,然后能尽性。礼曰:「相观而善。」以文会之所以能相观;以仁辅之所以善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事所以譬仁,器所以譬友。事以利器,然后善;仁以益友,然后成。君子于友,可不慎哉!子曰:「损者三友,益者三友。」益友所以辅仁,损友则害仁而已。

  [楼主] [7楼] 作者:背树谖草 发表时间: 2008/04/10 11:22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论语全解卷七

  宋陈祥道撰

  子路第十三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先之。

帅以正也,劳之,劳以思也,无有先之而有以役之,则民不从;有以役之而无以劳之,则民怨讟。《易》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孔子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礼》曰:“勿验,勿信,勿信民,勿从。”是先之,然后可以役之也。《豳风》以东征劳士,《小雅》以枤杜勤归,是役之必有以劳之也。先之与《孝经》:“先之以博爱,先之以敬逊。”仝劳之与《孟子》:“劳之来之。”仝先劳之而益之以无倦,则民亦应之以无倦矣。杨子曰:“不倦以终之,为学而不倦,则其徳日新;为政而不倦,则其政日新。”故子张问政,孔子亦告之以无倦。今夫天地之于物,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先之而后役之也。说乎兑,战乎干,劳乎坎,役之然后劳之也。《大元》曰:“仰天而天不倦,俯地而地不怠。怠倦而能乎其事者,古今未覩。”然则先劳而继以无倦,天地之道也。天地尚然,而况于人乎?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

有司分职,然后事治;事治,然后可以治人之罪。而赦小过,赦小过则故为者刑矣。故为者刑,然后举其贤才。此所谓遏恶扬善者,贤言其徳,才言其能。传曰:一贤统众才则有余,众才度一贤则不足。贤者必有才,才者不必贤也。子游为武城宰,孔子问之以得人。盖为宰之政,必先之以有司。为政之大,莫尚于举贤才。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

卫以父子争国,而君臣上下之名不正。孔子欲以正名为先,而子路以之为迂,故曰:“野哉由也!”野者,质而已矣。《家语》所谓“文不胜质”是也。子路于见南子则不悦,于在陈则愠,于公山召则曰:“何必公山氏之之也?”于佛肸召则曰:“亲于其身为不善,君子不入。”则子路之不知孔子者,不特是也。夫名之必可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之必不可行,而事不成。《洪范》谓言曰“从,从作乂”;《礼》曰“功成作乐,治定制礼”。盖从则言顺,作乂则事成。功成治定,事成之谓,故曰“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谦逊和穆之风衰,争愎诈伪之俗成。虽善听者,犹不能无枉。故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易·豫》之作乐则曰:“刑罚清。”传曰:“礼刑相为表里。”是刑罚之中否,系礼乐而已。在昔荀卿有曰:“礼乐废而邪音起,危辱之本也。”

樊迟请学稼,子曰:

译子贡问怎样对待朋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不听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

忠诚劝告属于言语,善意引导属于行为,这是仁的表现。如果不听就停止,这是义的表现。芮伯对朋友说:“既然去了阴暗的地方,你反而让我来受责难。”又接着说些冷淡的话,说:“不能再背负你了。”善意的责骂不算受辱,而芮伯这样做,是因为有挽救时局的职责。

曾子说:“君子通过学问来结交朋友,通过朋友来辅助仁德。”

学问源于道理,仁德源于本性。通过学问结交朋友,然后才能穷尽道理;通过朋友辅助仁德,然后才能尽善本性。《礼记》说:“互相观察而变得更好。”通过学问结交朋友,所以能够互相观察;通过仁德辅助,所以能够变得更好。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工作,必须先磨利工具。”工作用来比喻仁德,工具用来比喻朋友。工作依靠锋利的工具,然后才能做好;仁德依靠有益的朋友,然后才能成就。君子对于朋友,能不慎重吗!孔子说:“有害的朋友有三种,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益的朋友用来辅助仁德,有害的朋友则只是损害仁德罢了。

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做在百姓前面,让百姓勤劳。”子路请求再多说一些。孔子说:“不要懈怠。”做在百姓前面,

是以正道率领百姓,让百姓勤劳,是用思虑让百姓勤劳,如果只有做在前面而没有役使百姓,那么百姓不会服从;如果只有役使百姓而没有让他们勤劳,那么百姓会怨恨。《易经》说:“用喜悦来率领百姓,百姓会忘记劳累。”孔子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没有取得信任就会被认为是虐待。”《礼记》说:“不验证,不信任,不信任百姓,不听从。”这是先做在前面,然后才可以役使百姓。《豳风》用东征来慰劳士兵,《小雅》用枤杜来催促归来,这是役使百姓必定要有慰劳他们的原因。做在前面与《孝经》中的“以博爱为先,以恭敬谦逊为先”相同,让百姓勤劳与《孟子》中的“慰劳他们,招徕他们”相同,先做在前面让百姓勤劳并加上不懈怠,那么百姓也会以不懈怠来回应。杨子说:“不懈怠地坚持到底,做学问而不懈怠,那么德行就会日日更新;治理政事而不懈怠,那么政事就会日日更新。”所以子张问政,孔子也用不懈怠来告诉他。现在天地对于万物,从震卦出来,在巽卦整齐,在离卦相见,在坤卦役使,这是先做在前面然后役使。在兑卦喜悦,在乾卦交战,在坎卦劳累,这是役使然后慰劳。《大元》说:“仰望天空而天空不疲倦,俯视大地而大地不怠慢。怠倦却能做好事情的,古今未见。”那么先做在前面慰劳然后加上不懈怠,是天地的道理。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仲弓做季氏的家臣,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赦免小过错,举荐贤才。”仲弓说:“怎样知道贤才而举荐他们?”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会舍弃他们吗?”

下属分任职务,然后事情才能治理;事情治理好,然后才可以惩治人的罪过。而赦免小过错,赦免小过错那么故意犯罪的人就要受刑了。故意犯罪的人受刑,然后举荐贤才。这就是所说的遏制恶行弘扬善行,贤指德行,才指才能。传文说:一个贤人统领众多有才能的人就绰绰有余,众多有才能的人衡量一个贤人就不够。贤人必定有才能,有才能的人不一定贤德。子游做武城的长官,孔子问他是否得到了人才。大概做长官的政事,必定先责成下属。治理政事的大事,没有比举荐贤才更重要的了。

子路说:“卫国国君等待您来治理政事,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必定是端正名分吧?”

子路说:“有这样的吗,您太迂腐了!为什么要端正名分?”孔子说:“粗野啊,由!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大概就存疑不说。名分不正,那么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那么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那么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那么刑罚就不当;刑罚不当,那么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所以君子命名必定可以说明,说明必定可以实行。君子对于他的言语,只是不随便罢了。”

卫国因为父子争夺国家,而君臣上下的名分不正。孔子想要以端正名分为先,而子路认为这是迂腐,所以说:“粗野啊由!”粗野,只是质朴罢了。《家语》所说的“文采压不住质朴”就是这样。子路在见南子时就不高兴,在陈国时就生气,在公山弗扰召请时就说:“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在佛肸召请时就说:“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那么子路不了解孔子,不只是这一件事。名分必定可以说明,名分不正那么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那么实行必定不可行,而事情就办不成。《洪范》说言语要“顺从,顺从就能治理”;《礼记》说“功业成就制作音乐,治理安定制定礼仪”。大概顺从那么言语就顺,治理那么事情就成。功业成就治理安定,是事情办成的意思,所以说“事情办不成那么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能兴起,那么谦逊和睦的风气就衰败,争强固执欺诈虚伪的习俗就形成。即使是善于听断的人,也不能没有冤枉。所以说:“礼乐不能兴起,那么刑罚就不当。”《易经·豫卦》制作音乐就说:“刑罚清明。”传文说:“礼和刑互为表里。”这是刑罚是否得当,取决于礼乐罢了。从前荀子说过:“礼乐废弃而邪音兴起,是危险屈辱的根本。”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