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第十六
物,此均无贫也。孟子言:“得道者多助”,此和无寡也。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寕”,此安无倾也。盖均故和,和故安;贫则无以聚人,安能无寡?寡则无与守邦,安能无倾?然不患贫而患不安者,为国家以安之为终始也。不安而欲均之,不亦难乎?由均至于安,则在内者无患矣。然逺人犹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此舜敷文徳以格有苗,太王施文徳以治四国者也。冉求之相季氏不如此,而谋动干戈以伐颛臾,是患寡而不患不均,患贫而不患不安也。冉求曰:“颛臾必为子孙忧。”孔子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其后阳货果囚桓子,非其验欤?夫萧之言肃也,朝欲肃,故其墙谓之萧墙;军欲和,故其门谓之和门。古人之为门墙者,岂特为蔽居处之具哉?凡皆有所寓也。
译财物平均,就没有贫困了。孟子说:“施行正道的人得到的帮助就多”,这就是和睦就不会人少了。《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这就是安定就不会倾覆了。大概是因为平均所以和睦,因为和睦所以安定;贫困就无法聚集人心,怎么能不人少呢?人少就没有人来守卫国家,怎么能不倾覆呢?然而不担忧贫困而担忧不安定,是因为国家以安定为始终的目标。不安定却想要平均,不也很难吗?从平均达到安定,那么内部就没有祸患了。然而远方的人仍然不归服,就修养文德来招致他们。这就是舜敷布文德使有苗来归服,太王施行文德来治理四方诸侯的道理。冉求辅佐季氏不像这样,反而谋划动用武力去讨伐颛臾,这是担忧人少而不担忧不平均,担忧贫困而不担忧不安定。冉求说:“颛臾必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孔子说:“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廷内部。”后来阳货果然囚禁了桓子,这不是验证吗?萧的意思是肃敬,朝廷想要肃敬,所以它的墙叫做萧墙;军队想要和睦,所以它的门叫做和门。古人建造门墙,难道仅仅是作为遮蔽居住的工具吗?凡是都有寄托的含义。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
先王之盛时,五礼六乐掌之于宗伯,九伐之法掌之于司马。诸侯赐功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赐圭瓒,然后为鬯;命之教,然后为学。此所谓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者也。如此,在上者无失政,在下者无觊觎。周衰之时,天子失政,始于东迁;诸侯始于溴梁之会,不过十世、五世、三世也。以逆理弥甚者,则国势弥蹙,故也。书曰:「臣无有作福作威,臣之有作福作威,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易》有之曰:「过旬灾也。」意其此之谓乎?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天下有道,政出于君,大夫议之而无所遂,庶人听之而无所议,以权有所在,分有所限也。圣人王天下,先之以道徳而民知修,为而议有所不及;次之以仁义,则民知亲爱,而议有所不能。五变而举刑名,九变而言赏罚,则下知敬畏,而议有所不敢。虽然,圣人犹为之虑也。造言乱众者有刑,析言破律者有杀,如此则横议息矣。后世失道,而民入则腹诽,岀则巷议,于是乎有弭谤之禁,燔书之令,岂非犹夫壅川之流而致其溃哉?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政者,威福之所在。禄,则福而已。禄去公室,则政未必逮大夫。政逮大夫,禄去公室,可知矣。故四世而三桓之子孙微矣。此所谓五世希不失者也。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直者,所以正己之恶;谅者,所以辅己之信;多闻者,所以博己之知。便者,便人之所欲;辟者,避人之所恶。此反于直者也。善柔,则能从人而已;便佞,则能悦人而已。损友以此为最。故益友先直,次谅,而后多闻;损友先便辟,次善柔,而后便佞。盖直者能忠,谅者能信。为学之道,先忠信以尊徳性,然后博学以道问学。则取友之术,亦若是而已。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礼得其节,则中;乐得其节,则和。礼节则行正,乐节则心和。在己者备矣。在己者备,然后继之以乐人之善。乐多贤友,益者三乐,则先节礼乐。损者三乐,则先乐骄乐。骄非所以节礼乐,非所以节乐也。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隠;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躁瞽则失言,隠则失人。荀卿曰: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隠;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君子不傲,不隠,不瞽,谨慎其身,与此同意。孟子曰:未可与言而言,以言餂之;可与言而不言,以不言餂之。以言餂,非特躁而已;以不言餂,非特隠而已。故孔子以为愆,孟子以为穿窬之盗。盖非可言之时而不言,故无躁瞽之愆;于可言之时而言,故无隠之愆。此《易》所谓言有序,公明贾所谓时然后言也。言有序,故悔亡;时然后言,故人不厌其言。非无愆者欤?《礼》曰:长者不及,毋儳言。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血为荣而行于脉中,气为卫而行于脉外。行于脉中,阴也;行于脉外,阳也?莫大于阴阳,为阴阳所冦而无以胜之,则穷人欲而天理灭,岂善养生哉?此君子所以有三戒也。然汤之不迩声色,则无事于戒色;颜渊不迁怒,犯而不校,则无事于戒斗;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距,则无事于戒得。三戒盖以中心为制而已。黄帝书曰:「血气衰则内虚,内虚则贪心生。」扬雄亦曰:「老则戒之在得。」庄周曰:「人之取畏者,祍席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由是观之,得之所戒常在于老,而色之
译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礼乐制度和征伐大事都由天子决定;天下政治黑暗,那么礼乐制度和征伐大事都由诸侯决定。由诸侯决定,大概经过十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由大夫决定,经过五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由家臣掌握国家命脉,经过三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
先王盛世的时候,五礼六乐由宗伯掌管,九伐之法由司马掌管。诸侯得到赏赐的功矢,然后才能出征;得到赏赐的斧钺,然后才能杀人;得到赏赐的圭瓒,然后才能制作鬯酒;得到任命从事教化,然后才能兴办学校。这就是所说的不是天子就不议定礼制,不制定法度,不考订文字。这样,在上位的人没有失政,在下位的人没有非分之想。周朝衰微的时候,天子失去政令,始于东迁;诸侯僭越始于溴梁之会,不超过十代、五代、三代罢了。因为违背道理越严重,那么国家形势就越困迫,所以如此。《尚书》说:“臣子没有自作福威的权力,臣子如果有自作福威的行为,就会危害你的家,凶险你的国。”《易经》有话说:“超过限度就是灾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天下政治清明,那么政权不在大夫手中;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百姓不议论朝政。
天下政治清明,政令出自君主,大夫议论政事而不能有所作为,百姓听命于上而不能有所议论,因为权力有所归属,名分有所限制。圣人统治天下,首先用道德教化,百姓知道修养自身,行为议论有所不及;其次用仁义教化,百姓知道亲爱和睦,议论有所不能。经过五次变革而举起刑名,经过九次变革而言说赏罚,那么百姓知道敬畏,议论有所不敢。虽然如此,圣人仍然为此考虑。制造谣言扰乱民众的有刑罚,歪曲言辞破坏法律的有死刑,这样那么横议就平息了。后世失去正道,百姓在内心里诽谤,在外面巷议,于是就有了禁止诽谤的法令,焚烧书籍的命令,这难道不是像堵塞河流导致溃决一样吗?
孔子说:“禄位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所以那三桓的子孙,衰微了。”
政权,是威福所在的地方。禄位,只是福而已。禄位离开公室,那么政权未必落到大夫手中。政权落到大夫手中,禄位离开公室,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四代之后三桓的子孙衰微了。这就是所说的五代很少有不丧失政权的。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诚信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表面奉承背后诽谤的人交朋友,与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正直的人,是用来纠正自己的恶行的;诚信的人,是用来辅助自己的信用的;见闻广博的人,是用来广博自己的知识的。便,是顺从别人的欲望;辟,是避开别人的厌恶。这与正直相反。善柔,就是能顺从别人罢了;便佞,就是能取悦别人罢了。有害的朋友以此为最。所以有益的朋友先正直,次诚信,而后见闻广博;有害的朋友先谄媚逢迎,次表面奉承,而后花言巧语。大概正直的人能忠诚,诚信的人能守信。做学问的道理,先以忠信来尊崇德性,然后博学来引导问学。那么选择朋友的方法,也是这样罢了。
孔子说:“有益的乐有三种,有害的乐有三种。乐于用礼乐节制自己,乐于称道别人的好处,乐于多交贤良的朋友,是有益的。乐于骄纵,乐于安逸,乐于宴饮,是有害的。”
礼得到节制,就适中;乐得到节制,就和谐。礼有节制则行为端正,乐有节制则内心平和。自身的修养完备了。自身修养完备,然后接着乐于称道别人的好处。乐于多交贤良的朋友,有益的三种乐,就先以节制礼乐为首。有害的三种乐,就先以骄纵为首。骄纵不是用来节制礼乐的,不是用来节制乐的。
孔子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话没轮到自己就说,叫做急躁;话轮到自己却不说,叫做隐瞒;不看脸色就说,叫做瞎子。”
急躁和瞎子就会失言,隐瞒就会失人。荀子说:不能跟他说话却跟他说话,叫做傲慢;可以跟他说话却不跟他说话,叫做隐瞒;不观察气色就说话,叫做瞎子。君子不傲慢,不隐瞒,不瞎子,谨慎自身,与此意思相同。孟子说:不能跟他说话却跟他说话,用言语试探他;可以跟他说话却不跟他说话,用不说话试探他。用言语试探,不只是急躁而已;用不说话试探,不只是隐瞒而已。所以孔子认为是过失,孟子认为是穿墙挖洞的盗贼。大概不是可以说话的时候却不说话,所以没有急躁和瞎子的过失;在可以说话的时候说话,所以没有隐瞒的过失。这就是《易经》所说的言语有次序,公明贾所说的适时然后说话。言语有次序,所以没有悔恨;适时然后说话,所以人们不讨厌他的话。这不是没有过失的人吗?《礼记》说:长辈没问到,不要插嘴。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警戒:年轻的时候,血气未定,要警戒女色;等到壮年,血气方刚,要警戒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弱,要警戒贪得。”
血是荣养而运行在脉中,气是卫护而运行在脉外。运行在脉中,是阴;运行在脉外,是阳。没有比阴阳更大的了,被阴阳所侵害而不能战胜它,就会穷尽人欲而天理灭绝,难道是善于养生吗?这就是君子有三种警戒的原因。但是商汤不接近声色,就不需要警戒女色;颜渊不迁怒,被冒犯也不计较,就不需要警戒争斗;孔子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就不需要警戒贪得。三种警戒大概以中正之心为节制罢了。《黄帝书》说:“血气衰弱则内部空虚,内部空虚则贪心生起。”扬雄也说:“年老要警戒贪得。”庄子说:“人之所以畏惧的,就在寝席饮食之间,而不知道为此警戒的人是过错。”由此看来,贪得所警戒的常在于老年,而女色的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天命,命我者也;大人,临我者也;圣言,教我者也。畏天命,畏天也;畏大人,畏人也;畏圣言,则天人之道存焉。髙宗夤畏自度,畏天命也;孔子见所不见,畏大人也;臧荣拜六经,畏圣言也。帝乙之慢神,齐人之不敬王,伊尹曰:“侮圣言,皆小人之事也。”春秋之时,弑君杀大夫者,无国无之,则不特狎大人而已;秦燔诗书,则不特侮圣言而已。古人有言曰:“慎以畏为本。”故士无畏则简仁义,农无畏则惰稼穑,工无畏则壊规矩,商无畏则货不殖,子无畏则忘孝,父无畏则废慈,臣无畏则勲不立,君无畏则乱不治。是以太上畏道,其次畏天,其次畏物,其次畏人,其次畏身。忧于身,不拘于人;畏于己,不制于彼。君子之畏,小人之无畏,岂特三者而已哉?孔子之言,举其大者言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生而知之,仁者安仁也。学而知之,知者利仁也。困而学之,畏罪者强仁也。困而不学,则困蒙吝矣。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思于五行主土,百物非土不生,百事非思不成。君子于视能思,则有视逺之明;于听能思,则有听徳之聪。此其内达者也。于色能思,则即之也温;于貌能思,则恭而有礼。此其外见者也。如此则在我者修矣。然后忠以接物而不欺,敬以临事而不慢,有疑则又问,以辨之则可为成徳矣。然忿而不思,难见;得而不思义,则害于徳。故终之戒焉。《洪范》五事:先貌言,而后视听。此先视听而后貌言者,《洪范》言用事之序。此言修徳之序也。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逹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好学者能之,故曰:“吾见其人。”隠居求志,行义逹道,非圣人不能,故曰:“未见其人。”夷齐饿于首阳之下,隠居以求终身之仁,行义以激百世之清,故曰:“民到于今称之。”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
志之所至,诗亦至焉。故不学诗,无以言。诗之所至,礼亦至焉。故不学礼,无以立。鲤之才不足以语乐,故特教之以诗礼而已。教之者,仁也;逺之者,义也。古者父子之间不责善,命士以上则异宫,以为责善则夷,同宫则亵,此君子所以逺子也。荀卿曰:“君子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道之以道而勿强其是之谓乎。”孔子于鲤,教之以无以言,又教之以正墙面而立。教之以无以言者,告之以详;教之以正墙面而立者,告之以约。详说而继以约者,善教之道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国君理阳道而岀命正人于其外,故曰君。夫人理阴徳而出论正人于其内,故亦曰君。《易》其君之袂,《诗》我以为君。《诗序》曰:“人君之徳礼,称女君。”《春秋》书曰:“小君夫人寡小君”,皆以其出命正人故也。《易》之《家人》于父母皆谓之严君,则夫人谓之君,宜矣。盖君于异邦曰寡君,故夫人曰寡小君。衰周之时,自阳侯之后,大飨废夫人之礼,于此犹云者,盖夫人之礼于大飨则发于聘问,不废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译孔子说:“君子有三样敬畏的事:敬畏天命,敬畏地位尊贵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论。小人不知道天命因而也不敬畏,轻慢地位尊贵的人,侮辱圣人的言论。”
天命,是赋予我命运的主宰;大人,是统御我的上位者;圣言,是教导我的言论。敬畏天命,就是敬畏上天;敬畏大人,就是敬畏人;敬畏圣言,那么天与人之间的正道就存在了。高宗恭敬畏惧地自我检点,这是敬畏天命;孔子见到未见过的礼仪,这是敬畏大人;臧荣拜读六经,这是敬畏圣言。帝乙怠慢神灵,齐国人不尊敬君王,伊尹说:“侮辱圣人的言论,都是小人的行为。”春秋时期,弑君杀大夫的事,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这就不只是轻慢大人而已;秦朝焚烧诗书,这就不只是侮辱圣言而已。古人有话说:“谨慎以敬畏为根本。”所以士人没有敬畏就会简慢仁义,农夫没有敬畏就会懒惰耕作,工匠没有敬畏就会毁坏规矩,商人没有敬畏货物就不会增殖,儿子没有敬畏就会忘记孝道,父亲没有敬畏就会废弃慈爱,臣子没有敬畏功勋就不会建立,君主没有敬畏混乱就不能治理。因此最高境界是敬畏大道,其次是敬畏上天,其次是敬畏外物,其次是敬畏他人,其次是敬畏自身。忧虑自身,就不被他人拘束;敬畏自己,就不被他人控制。君子的敬畏与小人的不敬畏,难道仅仅是这三样吗?孔子的话,只是举出最重要的方面来说罢了。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人,是再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的人,百姓中就属于最下等了。”
生来就知道,是仁者安于仁德。通过学习才知道,是智者利于仁德。遇到困难才去学习,是畏惧罪过而勉强实行仁德。遇到困难还不学习,那就陷入困顿蒙昧而吝惜了。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思考是否明察,听的时候思考是否聪敏,脸色思考是否温和,仪容思考是否恭敬,言语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敬业,有疑问思考是否请教,发怒时思考是否有后患,见到利益时思考是否合乎道义。”
思考在五行中属土,万物没有土就不能生长,百事没有思考就不能成功。君子在看的时候能思考,就有看得深远的明察;在听的时候能思考,就有听得德行的聪敏。这是内在通达的方面。在脸色上能思考,那么接近他时就会感到温和;在仪容上能思考,那么就会恭敬而有礼。这是外在表现的方面。这样那么自身修养就完善了。然后用忠诚来接待事物而不欺骗,用敬业来面对事情而不怠慢,有疑问就再请教,通过辨析就可以成就美德了。然而发怒时不思考,祸难就会显现;见到利益不思考道义,就会损害德行。所以最后以此作为告诫。《洪范》五事:先说仪容言语,后说视听。这里先说视听而后说仪容言语,《洪范》说的是处理事务的顺序。这里说的是修养德行的顺序。
孔子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去追求,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躲避。我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过这样的话。隐居以求全自己的志向,践行道义以通达自己的大道。我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到这样的人。”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德行值得称颂。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去追求,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躲避。好学的人能做到,所以说:“我见过这样的人。”隐居以求全志向,践行道义以通达大道,不是圣人做不到,所以说:“没见到这样的人。”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隐居以求全终身的仁德,践行道义以激励百世的清廉,所以说:“百姓直到今天还在称颂他们。”
陈亢问伯鱼说:“你在你父亲那里听到过特别的教诲吗?”伯鱼回答说:“没有。”孔子曾经独自站立,伯鱼快步走过庭院,孔子说:“学《诗》了吗?”伯鱼回答说:“没有。”不学《诗》,就无法说话。伯鱼回去后学习《诗》。有一天孔子又独自站立,伯鱼快步走过庭院,孔子说:“学《礼》了吗?”伯鱼回答说:“没有。”不学《礼》,就无法立身。伯鱼回去后学习《礼》。听到这两件事,陈亢回去后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到三个收获,听到了《诗》的重要性,听到了《礼》的重要性,又听到了君子疏远他的儿子。”
心志所到的地方,诗也到了。所以不学《诗》,就无法说话。诗所到的地方,礼也到了。所以不学《礼》,就无法立身。伯鱼的才能不足以谈论音乐,所以只教他《诗》和《礼》罢了。教导他,是仁爱;疏远他,是道义。古时候父子之间不互相要求完美,命士以上级别就分住不同宫室,因为互相要求完美就会伤害亲情,同住一宫就会轻慢,这就是君子疏远儿子的原因。荀子说:“君子对于儿子,爱护他但不当面夸奖,使唤他但不看脸色,用正道引导他但不强迫他认同,说的就是这个吧。”孔子对伯鱼,教他“无以言”,又教他“正墙面而立”。教他“无以言”,是详细地告诉他;教他“正墙面而立”,是简要地告诉他。详细解说后接着简要概括,这是善于教导的方法。
国君的妻子,国君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小童。国都的人称她为君夫人。在其他国家的人面前称她为寡小君。其他国家的人称她也叫君夫人。
国君治理阳道而在外发布命令、端正人心,所以称为君。夫人治理阴德而在内发布议论、端正人心,所以也称为君。《易经》说“其君之袂”,《诗经》说“我以为君”。《诗经序》说:“人君的德行礼仪,称为女君。”《春秋》记载说:“小君夫人寡小君”,都是因为她们发布命令、端正人心的缘故。《易经》的《家人》卦对父母都称为严君,那么夫人称为君,是合适的。大概国君在其他国家称为寡君,所以夫人称为寡小君。衰微的周朝,自从阳侯之后,大飨废除了夫人的礼仪,在这里还这样说,大概是因为夫人的礼仪在大飨时通过聘问发出,并没有废除。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事情就不能成功。
[楼主] [9楼] 作者:背树谖草 发表时间: 2008/04/10 11:23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论语全解巻九
宋陈祥道撰
阳货第十七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懐其寳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其馈也以礼,孔子受之,礼也。其来也阚亡,孔子称其施而往报之,亦礼也。孔子于卫不主弥子瑕,于齐不主侍人瘠环,则于鲁岂主阳货哉?故诺以仕而终不仕。诺以仕者,言逊也;终不仕者,危行也。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
天命之谓性,人为之谓习。性则善恶混,故相近;习则善恶判,故相逺。今夫水之为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通之为川渎,则有以利物;升之为霜雪,则有以害物。木之为性,其直则乔以折,其曲则樛以屈。构之以为栋宇,则为庇人之器;刻之以为矛戟,则为杀人之器。人之性习,岂异是哉?《书》曰:“习与性成。”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荀卿曰:“于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上智生而知之者也,不移而为愚;下愚困而不学者也,不移而为智。班固曰:尧舜禹稷卨,欲与之为善则行;鲧驩兠欲与之为恶则诛,可与为善,不可与为恶,是谓上智。桀纣龙逢比干,欲与之为善则诛;崇侯欲与之为恶则行,可与为恶,不可与为善,是谓下愚。贾谊曰:上主不可引而下,下主可引之而下,不可引之而上,与此同意。然《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者,罔念克念者,习之始;不移者,习之成。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君子学道,则能仁。能仁,故爱人。小人学道,则知礼。知礼,故易使。子游为武城宰,而以道教民,可谓知本矣。观其责子夏之趋末,则其学道而为政务本可知矣。盖君子之于天下,无所施而非道。夫岂以众寡、小大而加损之哉?然则「割鸡牛刀」之说,特戏之也。《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惟和也故,「善戏谑兮」,惟中也故,不为虐。
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道者,君子所以处已;义者,君子所以趋时。方其守道也,虽诸侯之善辞命者有所不从;其行义也,虽公山、佛肸之召则欲往。盖彼叛而召我者,岂欲得我而与为不义哉?殆亦有悔过迁善之心焉耳。夫茍有悔过迁善之心,而可与之为东周者,其可以弃而不欲往乎?故欲往者,以义行道;而终不往者,以道处义。以义行道,则不失人;以道处义,则不失已。此所以为孔子也。夫坚,譬则徳;白,譬则行。徳固扵内而不可亏,故曰「磨而不磷」;行纯扵外而不可变,故曰「湼而不缁」。「磨而不磷」「湼而不缁」,与《易》所谓「常杂而不厌」同意。「磷」与《考工记》所谓「敝而不甐」之「甐」同意。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寛、信、敏、恵。恭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恵则足以使人。”
孔子言为仁则曰:恭、寛、信、敏、恵,而不及公;言为政则曰:寛、信、敏、公,而不及恭、恵。盖公者,王道之端,而非子张之所及;恭、恵者,仁体之末,而非为政之所先也。于为政曰信,则民任焉;于为仁曰信,则人任焉。夫恭者,为仁之始;使人者,为仁之效。故始之以恭,终之以使人。
译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肯见他。阳货送给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趁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前往拜谢,却在路上遇见了他。阳货对孔子说:“来,我跟你说话。怀抱着才能却看着国家迷乱,这可以叫做仁吗?”孔子说:“不可以。”阳货说:“喜欢参与政事却屡次错过时机,这可以叫做智吗?”孔子说:“不可以。”阳货说:“时光流逝啊,岁月不等人。”孔子说:“好的,我将要出来做官了。”
阳货馈赠礼物合乎礼制,孔子接受它,这是合乎礼的。阳货来时孔子不在家,孔子称赞他的恩惠并前往报答,这也是合乎礼的。孔子在卫国不依附弥子瑕,在齐国不依附侍人瘠环,那么在鲁国难道会依附阳货吗?所以孔子虽然答应做官,最终却没有去做。答应做官,是言语谦逊;最终不做官,是行为端正。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后天的习染使他们相差很远。”
上天赋予的叫做本性,人为造成的叫做习染。本性中善恶混杂,所以相近;习染中善恶分明,所以相差很远。现在看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搅动就平静。流通成为河川,就能有利于万物;上升成为霜雪,就会危害万物。树木的本性,直的就会高大而折断,弯曲的就会低垂而屈曲。搭建成为房屋,就成为庇护人的器具;雕刻成为矛戟,就成为杀人的器具。人的本性和习染,难道与此不同吗?《尚书》说:“习染与本性结合而成。”又说:“就像生孩子,没有不在刚出生时就奠定基础的,自己造就明智的命运。”荀子说:“吴越夷貉的孩子,出生时哭声相同,长大后风俗不同,是教化使他们这样的。”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
上等的智者是生来就知道道理的,不会改变成为愚者;下等的愚者是困顿而不学习的人,不会改变成为智者。班固说:尧、舜、禹、稷、卨,想让他们行善他们就行动;鲧、欢兜想让他们作恶他们就受诛,可以和他们一起行善,不可以和他们一起作恶,这就叫做上智。桀、纣、龙逢、比干,想让他们行善他们就受诛;崇侯想让他们作恶他们就行动,可以和他们一起作恶,不可以和他们一起行善,这就叫做下愚。贾谊说:上等的君主不可以被引导向下,下等的君主可以被引导向下,不可以被引导向上,这与上述观点意思相同。然而《尚书》说:“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狂妄,只有狂妄的人如果能思考就能成为圣人。”这里的不思考和能思考,是习染的开始;不可改变,是习染的完成。
孔子到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笑着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呢?”子游回答说:“从前我听说老师您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使唤。’”孔子说:“学生们,子游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
君子学习道,就能做到仁。能做到仁,所以爱人。小人学习道,就懂得礼。懂得礼,所以容易使唤。子游担任武城长官,用道来教化百姓,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看他责备子夏追求末节,那么他学习道并处理政务注重根本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君子对于天下,没有哪里施行不是道。难道会因为人数多少、事情大小而增减它吗?那么“杀鸡用牛刀”的说法,只是开玩笑罢了。《诗经》说:“善于开玩笑啊,不成为虐待啊。”因为和谐,所以“善于开玩笑啊”;因为中庸,所以不成为虐待。
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叛乱,召见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子路不高兴,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见我难道只是空谈吗?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能在东方复兴周礼吧?”
道,是君子用来安身立命的;义,是君子用来顺应时势的。当他坚守道的时候,即使是诸侯中善于辞令的人也不听从;当他践行义的时候,即使是公山、佛肸的召见也打算前往。大概他们叛乱却召见我,难道是想得到我来和他们一起行不义吗?恐怕也有悔过迁善的心思吧。如果他们有悔过迁善的心思,而且可以和他们一起在东方复兴周礼,怎么可以抛弃他们而不愿意前往呢?所以打算前往,是用义来推行道;最终没有前往,是用道来安顿义。用义来推行道,就不失于人;用道来安顿义,就不失于己。这就是孔子的做法。坚硬,比喻德行;洁白,比喻行为。德行坚固在内而不可亏损,所以说“磨而不薄”;行为纯粹在外而不可改变,所以说“染而不黑”。“磨而不薄”“染而不黑”,与《易经》所说的“经常混杂而不厌倦”意思相同。“磷”与《考工记》所说的“破旧而不损坏”的“甐”意思相同。
子张向孔子问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到侮辱,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诚信就能被人信任任用,勤敏就能建立功业,慈惠就能足以使唤别人。”
孔子谈论行仁就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而没有提到公正;谈论为政就说:宽厚、诚信、勤敏、公正,而没有提到恭敬、慈惠。大概公正是王道的开端,而不是子张所能达到的;恭敬、慈惠是仁体的末端,而不是为政所首要的。在为政方面说诚信,百姓就会信任;在行仁方面说诚信,人们就会信任。恭敬,是行仁的开始;使唤别人,是行仁的效果。所以以恭敬开始,以使唤别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