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书解卷十
诸鬼神,固可以决疑,而验人事之得失,则又有庶征焉。是故在君有此事,则在天有此征。庶征者,人君休咎之符也,岂可不念用之?念则克谨,不念则怠荒,其时、其恒、其应如向,昭布森列,无非切已实事,故次八曰「念用庶征」。皇极者,所以敛五福锡庶民也。如何五福一畴,又特于次九言之。葢敛福锡民者,皇极大公之用也。然而有向有背,不能无福极之异焉。故五福则又向用之,使人知向此者有福之可慕;六极则又威之,使人知不向此者有极之可畏。此皇极之教,欲天下之皆归于中也。故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九畴妙防全在一「用」字。九畴如耳目鼻口手足,用则其精神也。然五行不言用,或曰:「此造化自然之妙,不可以用言也。」曰:「不然。鲧陻之而五行汨,禹濬之而六府修,非用乎?」葢人君裁成辅相,无非参赞化育之妙,自敬用而下,皆所以用五行也,兹故不言用欤?必若禹平水土,则八政中司空之职耳。学者当以心会。
译各种鬼神,固然可以决断疑难,而验证人事的得失,则又有各种征兆。因此,在君主方面有这种事,在天上就有这种征兆。各种征兆,是君主吉凶的符验,怎么可以不思考并运用它们呢?思考就能谨慎,不思考就会懈怠荒废,其应验的时机、恒常的规律以及相应的结果如前所述,明白地陈列着,没有不是切身实际的实事,所以第八条说“思考并运用各种征兆”。皇极,是用来汇聚五福并赐给百姓的。为什么五福这一畴,又在第九条特别论述呢?大概汇聚福泽赐给百姓,是皇极大公之道的运用。然而有顺从的也有背离的,不能没有福与祸的差别。所以五福就顺从并运用它,使人们知道顺从这一方面有值得羡慕的福;六极就威慑它,使人们知道不顺从这一方面有值得畏惧的祸。这是皇极的教化,想要天下的人都归于中正。所以第九条说:“顺从并运用五福,威慑并运用六极。”九畴精妙的防范全在一个“用”字上。九畴如同耳目口鼻手足,运用它们就是精神所在。然而五行不说“用”,有人说:“这是造化自然的奥妙,不可以用‘运用’来说。”回答说:“不对。鲧堵塞水土导致五行混乱,禹疏导水土使得六府修治,这不是运用吗?”大概君主裁成万物、辅助万物,无非是参赞天地化育的奥妙,从“敬用”以下,都是用来运用五行的,这里难道不说运用吗?如果一定要像禹那样平治水土,那只是八政中司空职分的事罢了。求学的人应当用心去领会。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土不可谓之稼穑,故不言曰而言爰。爰,于也。百物皆生于土,而稼穑受中和之正气,为养生之最大者。于稼穑言土,之于稼穑尤盛也。此皆五行之性自然也。一失其性,不由其道,则地不能平,天不能成,人不能以生活,彝伦不能以叙,将谁任其责哉?此五行所以不言用,而有赖于九畴之用也。
二、五事:一曰貎,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貎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圣门论学,大抵先谨视听,而此则先貎言,何也?葢人主天下之所表仪,百官之所承式,自物之接于我者言之,莫先于貎,而言为次。如曰「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如曰「动容貎,正顔色,出辞气」,其序也。既接物,则有视有听。若夫思,则虽暗室屋漏之中,不睹不闻之地,而妙用未尝息也。故五曰思,非思独后也,自接物而反观,由枝派而探根源,而思为之主也。孔子谓「视思明,听思聪,貎思恭,言思忠」,貎、言、视、听,莫非思之妙用,名五而实一,岂真有先后之不同哉!貎者,恭之谓也,不恭不足以言貎也;言者,心之声,顺理而▯,从之谓也,不从不足以为言也;视即谓之明,听即谓之聪,思即谓之睿,皆其性之自然也。人惟不敬,意动而昏▯颠倒,五者皆缪矣,是故贵于敬用也。敬非外铄也,非能有加于其所固有也,不失其为貎耳,不失其为言耳,不失其为视、为听、为思耳。敬而无失,日进无疆,则恭不特见于貎而可以作肃,肃者,心纯乎敬也;从不特▯于言而可以作乂,乂者,事无不理也;明至于作哲,而外物不能蔽也;聪至于作谋,而人言不能惑也;睿至于作圣,而六通四辟,纯德孔明也。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心本自圣,本无所不通,顾何俟于作哉?此所谓作,乃敬用工夫,由敬用而后全此心之圣,故谓之作圣也。圣即谋,即哲,即乂,即肃,即皇极。敬用五事,是建极实用力处。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或曰:「食与居,教可厚也;刑可厚用乎?宾可厚也,师可厚用乎?」曰:「厚于刑,非酷法教之所不及而后有刑。画之衣冠,垂之象魏,惟明克允,小惩大戒,所谓厚也。一流于薄,申、商、韩非矣。厚于师,非黩武也,宾之所不怀而后有师。居而讲阅,其势相维;出而征讨,以威不轨,所谓厚也。一流于薄,则秦皇、汉武矣。」此八政所以贵于农用也。八政皆治天下不可一日缺者,事有次第,故序有先后耳,非是理会一项后却又理会一项也。《周礼》六官,八政皆具。
四五纪:一曰嵗,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尧命羲和,钦若昊天;舜亦首齐七政,其重如此。一有不恊,则日月嵗时皆差,纪失其纪,而万事乱矣,岂细务也哉?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观《皇极》一畴,反覆二百五十余言,独首提「皇建其有极」一语,略不言所以建极用功者如何。及熟复深思,而后知此畴非为君建极而言也,为敛福锡民而言不然,则皇极之建,乃天下国家之本,所以位天地、育万物者在是,安得至次五而后始及之哉?「敬用五事」,正是建极功夫。然又八政毕张,五纪不紊,治其歴法,种种有条,而后方可言锡福。若乃治天下无其具,正天时无其法,纷纷扰扰,莫知所定,则皇极之用安可遽施也?皇极,君极也。何君无极?在所以建用之耳。此言「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正是「建用皇极」一句注脚。《书》言「降衷」,《诗》言「秉彝」,衷即极也,彝即极也。同有此心,同有此极,感物而动,因物有迁,始昬始差,是故有赖于
译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性是滋润向下,火的特性是炎烈向上,木的特性是弯曲伸直,金的特性是顺从变革,土的特性是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
土不能直接称为种植收获,所以不说“曰”而说“爰”。“爰”,就是“于”的意思。万物都生长在土中,而种植收获承受中和的正气,是滋养生命最重要的。在种植收获中谈论土,对于种植收获尤其重要。这都是五行的本性自然如此。一旦失去本性,不遵循正道,那么大地就不能平稳,上天就不能成就,人就不能生活,常理就不能有序,这责任将由谁来承担呢?这就是五行之所以不谈具体功用,而依赖于九畴功用的原因。
二、五事:第一是仪容,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视觉,第四是听觉,第五是思维。仪容要恭敬,言语要顺从,视觉要明亮,听觉要聪慧,思维要睿智。恭敬产生肃穆,顺从产生治理,明亮产生智慧,聪慧产生谋略,睿智产生圣明。
圣人门下谈论学问,大抵先谨慎视听,而这里却先说仪容言语,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百官效法的榜样,从外物接触我自身来说,没有比仪容更先的,言语次之。比如“看起来庄严,接近时温和,听他说话严厉”,比如“改变仪容,端正脸色,发出言辞语气”,这就是顺序。既接触外物,就有视觉和听觉。至于思维,即使在暗室屋漏之中,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其妙用也未曾停止。所以第五是思维,并非思维单独在后,而是从接触外物反过来观察,由枝节探求根源,思维是主宰。孔子说“看要想到明察,听要想到聪慧,仪容要想到恭敬,言语要想到忠诚”,仪容、言语、视觉、听觉,无非是思维的妙用,名为五事而实为一,哪里真有先后的不同呢!仪容,就是恭敬的意思,不恭敬不足以谈论仪容;言语,是心的声音,顺从道理而说,就是顺从的意思,不顺从不足以成为言语;视觉就是明亮,听觉就是聪慧,思维就是睿智,都是其本性自然如此。人如果不恭敬,心意动摇而昏乱颠倒,这五者就都错乱了,所以贵在恭敬运用。恭敬不是从外部强加的,不是能增加其固有的东西,只是不失去其为仪容罢了,不失去其为言语罢了,不失去其为视觉、为听觉、为思维罢了。恭敬而没有失误,每天进步没有止境,那么恭敬不仅表现在仪容上而可以产生肃穆,肃穆,是内心纯粹恭敬;顺从不仅表现在言语上而可以产生治理,治理,是事情没有不条理;明亮达到产生智慧,而外物不能遮蔽;聪慧达到产生谋略,而人言不能迷惑;睿智达到产生圣明,而六通四辟,纯德光明。孔子说:“心的精神叫做圣。”心本来自己就是圣,本来无所不通,何必等待产生呢?这里所说的产生,是恭敬用功,通过恭敬运用而后保全此心的圣明,所以称为产生圣明。圣明就是谋略,就是智慧,就是治理,就是肃穆,就是皇极。恭敬运用五事,是建立皇极实际用力的地方。
三、八政: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第三是祭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客,第八是军队。
有人说:“粮食和居住,教化可以丰厚;刑罚可以厚用吗?宾客可以厚待,军队可以厚用吗?”回答说:“厚用刑罚,不是酷法,是教化所不及而后有刑罚。画在衣冠上,悬挂在象魏上,只有明智才能公允,小惩大戒,这就是所谓厚用。一旦流于薄用,就是申不害、商鞅、韩非了。厚用军队,不是滥用武力,是宾客不能怀柔而后有军队。平时讲习检阅,其势力相互维系;出征讨伐,以威慑不轨,这就是所谓厚用。一旦流于薄用,就是秦始皇、汉武帝了。”这就是八政之所以贵在厚用的原因。八政都是治理天下不可一日缺少的,事情有次第,所以顺序有先后罢了,不是处理完一项再处理另一项。《周礼》六官,八政都具备。
四、五纪:第一是年,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数。尧命令羲和,恭敬顺应昊天;舜也首先整齐七政,重视如此。一旦有不协调,那么日月年时都差错,纲纪失去纲纪,而万事混乱,难道是小事吗?
五、皇极:君主建立其应有的准则,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泛赐给他的民众。这时他的民众对于你的准则,赐给你保持准则。
观察《皇极》这一畴,反复二百五十多字,唯独首先提出“君主建立其应有的准则”一语,略不谈论建立准则用功者如何。等到反复深思,而后知道这一畴不是为君主建立准则而言,是为收敛福分赐给民众而言。不然,那么皇极的建立,是天下国家的根本,所以定位天地、养育万物在于此,怎么能等到第五畴才涉及它呢?“恭敬运用五事”,正是建立准则的功夫。然而又八政全部张开,五纪不紊乱,治理历法,种种有条理,而后才可以谈论赐福。如果治理天下没有器具,端正天时没有方法,纷纷扰扰,不知道安定在哪里,那么皇极的功用怎么可以立即施行呢?皇极,是君主的准则。为什么君主没有准则?在于建立运用它罢了。这里说“君主建立其应有的准则,收敛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泛赐给他的民众”,正是“建立运用皇极”一句的注脚。《尚书》说“降衷”,《诗经》说“秉彝”,衷就是极,彝就是极。同有此心,同有此极,感物而动,因物有变迁,开始昏乱开始差错,所以有赖于
皇极之建用也。时,是也。锡,予也。汝者,箕子指武王而言。君建其固有之极,则五福之权敛之在君矣。敛之在君,而后用之以予民也。夫五福,即寿、富、康宁、好德、考终命是已。建极,即敛福也;教之保极,即锡福也。夫敛五福、锡庶民,固皇极之用心,然亦惟是其民归向汝极,乃与汝保极耳。保,不失也。民之中即君之中,民不失其本心,即是与君保极也。于,犹于也。于汝极,归向之谓也。汝虽锡福,而民心背驰,不向此事,安能与汝保极哉?下文具言人品教法之详,无非反覆▯挥此防也。
译这是建立皇极并加以运用的道理。“时”,就是“是”的意思。“锡”,就是“给予”的意思。“汝”,是箕子对武王所说的称呼。君主建立他固有的中正准则,那么五福的权柄就收归在君主手中了。权柄收归在君主手中,然后君主才能运用它来给予百姓。那五福,就是长寿、富贵、安宁、好德、善终这五项。建立皇极,就是收敛五福;教导百姓保持中正,就是赐予五福。收敛五福、赐予百姓,固然体现了建立皇极的用心,然而只有百姓归向你的中正准则,才能与你共同保持中正。“保”,就是不丧失的意思。百姓的中正就是君主的中正,百姓不丧失他们的本心,就是与君主共同保持中正。“于”,就是“于”的意思。“于汝极”,是说归向你的中正准则。你虽然赐予福泽,但如果民心背离,不趋向于此,怎么能与你共同保持中正呢?下文详细论述人品和教化的内容,无非是反复阐发这一主旨。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比德,德有偏,比如下文作好、作恶、偏党、反侧之类是也。民与士大夫无淫朋、比德之类,则自然惟皇作极矣。惟皇作极,犹言一惟其君之所为是听、是顺,不牵于气习也。惟皇作极与于汝极正相应,然而若是者甚不易得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而下,人之有能、有为而下,虽此二节各有不同,然大防不过随其资质教养作成,使知好德,方可锡福耳。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不念则无成就之理,不受则终于弃绝。念之、受之,正是皇极鑪冶,涵养日至,薰蒸日熟,天机自动,天籁自鸣,当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大抵心之飘驰者,其色必浮;心之専一者,其色必静。此最不可以伪为。我既念之、受之,一旦其间有安和其顔色而言者,曰:「予所好者在德,断断乎其无他也。」于是而予之以福,斯其为君之极,孰能御之?好德,即是于汝极。
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此一节所以▯尽凡厥庶民无有淫朋惟皇作极之意也。若愚下之民,以其不可教而弗之恤,则非皇极矣。故曰「无虐」,不必苦而后谓之虐,才不恤即虐也。其势位之崇,而教不复行焉,则非皇极矣。故曰「无畏」,不必恐惧而后谓之畏,才教有所格而不行即畏也。此一语结上入下机纽精神处。上言庶民,止曰念之、受之;此下却说两个「使」字,兼言邦家,与夫「既富方谷」之文,所以指有位也。「正人」则又非「有能有为」者之比,天地间自有一种正当人物。人君既方以福禄富之,而乃不能使好于而家,则是人也,斯其为有罪矣,道不行于家、道不行于身故也。两个「使」字,正是皇极鑪冶,所以▯斯人好德之机者在是。有以使之,则有才者终于昌其国;弗能使之,则虽正人终无以善其家。好德之机,全在「使」字上。若彼无好德之实,汝虽以福予之,反为汝之过耳。《诗》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不以为教而反以为虐,其「作汝用咎」之谓欤?无好德,即是不于汝极。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此一节所以▯尽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之意也。愚观《皇极》之教,最为精宻淫朋比德,首论气习;有猷、有为、有守而下,则又极言人品资质之不同,诚有不可勉强者。圣人在上,亦是于众民中之有猷、有为、有守,与夫不恊极、不罹咎者,士大夫之有能有为,与夫凡厥正人,方可鑪冶,方可语上,庶几习气一正,本心自复。若愚下之民,昬浊已甚,所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者,但只无虐,使同被皇极之泽而已,安能例责以上达之事?箕子▯明此防▯明教法,可谓精宻矣。「无偏无陂」一节,语承其「作汝用咎」之下,所以极言人无比德之妙。诚能无偏无陂,即遵王之义矣,不是无偏陂之外,他有所谓遵王之义也,下皆仿此。众病脱去,一无比德之累,六通四辟,何莫非中!范围天地,▯育万物,春秋冬夏,风雨霜露,风霆流形,庶物露生,举目而视,纵耳而听,昭布森罗,纵横变化,皆我中也。是无往而不与我固有之中会也。谓之「会其有极」,岂极在彼,而我与之防也哉?自「皇建其有极」而下,曰「于汝极」,曰「锡汝保极」,曰「惟皇作极」,曰「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是极犹若君之物然也。此言「会其有极」,则会其所固有矣。归者,复之义也。向也茫茫驰求于外,一旦
译凡是天下的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淫朋;人们没有偏私的德行,只以君王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
所谓“比德”,是指德行有所偏颇,就像下文所说的“作好”、“作恶”、“偏党”、“反侧”之类。百姓和士大夫如果没有结党营私、德行偏私这类行为,那么自然就会只以君王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了。“惟皇作极”,就是说一切只听从、顺从君王的作为,不被不良的风气习俗所牵制。“惟皇作极”与“于汝极”正好相互呼应,然而像这样的情形是非常难以得到的。凡是天下的百姓,有谋略、有作为而处于下位,以及有才能、有作为而处于下位,虽然这两类人各有不同,但大体的界限不过是根据他们的资质和教养来成就他们,使他们懂得喜好德行,才可以赐给他们福分。
凡是天下的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记念他们;那些不符合最高准则、也不遭受灾祸的人,君王就要接纳他们。如果他们神色安详和悦,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你就要赐给他们福分,这些人就是只以君王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的人。
如果不记念他们,就没有成就的道理;如果不接纳他们,最终就会弃绝他们。记念他们、接纳他们,正是皇极的熔炉冶炼,涵养日益深厚,熏蒸日益成熟,天机自然发动,天籁自然鸣响,应当会有不知不觉而自然形成的情况。大抵心思飘忽不定的人,他的神色一定浮躁;心思专一的人,他的神色一定平静。这是最不能假装做到的。我既然记念他们、接纳他们,一旦其中有神色安详和悦而说话的人,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确实没有其他杂念。”于是赐给他们福分,这作为君王的最高准则,谁能抗拒呢?喜好德行,就是符合“于汝极”。
不要虐待孤独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地位高显的人。那些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展示他们的行为,这样国家就会昌盛。凡是那些正直的人,已经富裕并且享有福禄。你如果不能使他们喜好于你的家族,这些人就是有罪过的。如果他们不喜好德行,你虽然赐给他们福分,反而会给你招来灾祸。
这一节是为了完全阐明“凡是天下的百姓,没有结党营私的淫朋,只以君王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的意思。如果愚昧下层的百姓,因为不可教化而不体恤他们,那就不是皇极了。所以说“不要虐待”,不一定非要痛苦才叫虐待,不体恤就是虐待。那些地位崇高的人,如果教化不能施行,那就不是皇极了。所以说“不要畏惧”,不一定非要恐惧才叫畏惧,教化有所阻碍而不能施行就是畏惧。这一句话是连接上文和下文的枢纽精神所在。上文说百姓,只说记念他们、接纳他们;下文却说两个“使”字,兼及国家和家族,以及“既富方谷”的文字,所以是指身居高位的人。“正人”又不是“有能有为”者所能比拟的,天地间自有一种正当的人物。君王既然正要用福禄使他们富裕,却还不能使他们喜好于你的家族,那么这个人就是有罪过的,这是因为道不能施行于家、道不能施行于身的缘故。两个“使”字,正是皇极熔炉冶炼,所以这些人喜好德行的契机就在这里。有办法使他们,那么有才能的人最终会使国家昌盛;不能使他们,那么即使是正直的人最终也无法使家族向善。喜好德行的契机,全在“使”字上。如果他们实际上不喜好德行,你虽然把福分赐给他们,反而会成为你的过错。《诗经》说:“我谆谆教诲你,你听我话的样子却轻慢,不把我的话当作教诲,反而当作虐待。”不把它当作教诲反而当作虐待,这就是所说的“作汝用咎”吧?不喜好德行,就是不符合“于汝极”。
没有偏私没有倾斜,遵循君王的义理;没有喜好,遵循君王的道路;没有厌恶,遵循君王的路径。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公平正直;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正直不阿。会合那最高的准则,回归那最高的准则。说:“皇极的广泛言论,是常道是训诫,对于天帝也是训诫。凡是天下的百姓,对于皇极的广泛言论,是训诫是实行,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以此作为天下的君王。”
这一节是为了完全阐明“人们没有偏私的德行,只以君王的准则作为最高标准”的意思。我观察《皇极》的教化,最为精密。淫朋比德,首先论及风气习俗;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而下位,以及下文所说,又极力说明人品资质的不同,确实有不可勉强做到的。圣人在上位,也是对于众民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以及不符合准则、不遭受灾祸的人,士大夫中有才能、有作为,以及凡是正直的人,才可以熔炉冶炼,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或许风气习俗一端正,本心自然恢复。如果愚昧下层的百姓,昏浊已经非常严重,所谓“可以让他们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的人,只要不虐待他们,使他们同样承受皇极的恩泽就可以了,怎么能一概要求他们达到高深的境界呢?箕子阐明这个界限,阐明教法,可以说非常精密了。“无偏无陂”这一节,话语承接在“作汝用咎”之下,所以极力说明人没有偏私德行的妙处。确实能做到没有偏私没有倾斜,就是遵循君王的义理了,不是在无偏无陂之外,另外有所谓遵循君王的义理,下面都仿照这个意思。众病脱去,一无偏私德行的拖累,六通四辟,何莫非中!范围天地,化育万物,春秋冬夏,风雨霜露,风雷流动成形,万物显露生长,举目而视,纵耳而听,昭布森罗,纵横变化,都是我心中的中道。这是无处不与我固有的中道相会合。称之为“会其有极”,难道极在那边,而我与之相会合吗?从“皇建其有极”而下,说“于汝极”,说“锡汝保极”,说“惟皇作极”,说“时人斯其惟皇之极”,这极好像还是君王的物品一样。这里说“会其有极”,就是会合那所固有的了。归,是复的意思。以前茫茫然向外驰求,一旦
省悟,如旅始归,复其所固有矣,故又继之以「归其有极」。至是方知圣人之所以教我者,非外立一教以强我,乃喜而言曰:「皇极之敷言,乃是▯我性中所自有。我有是彝,故有是训,是其训也,非他也,帝其训也。」呜呼,至哉!其乐何可量哉!然而此事又难例责之庶民也。凡厥庶民,因极之敷言如是而训之,能如是而行之,则亦不畔于圣人,而以近天子之光矣。曰「会」、曰「归」,非二也;曰「近」,则犹有间也。此庶民之不背于皇极者也。既近天子之光,则逺离恶习,不行邪道,知恩感德,如何可忘?于是亦喜而言曰:「天子其为民之父母乎!」为民父母,所以为天下王。箕子此防,又极教法之成而言,愈益精宻矣。
译省悟,就像旅人开始归家,恢复了他本来固有的本性,所以接着说“回归那至善的准则”。到了这时,才知道圣人用来教导我的,并不是从外面树立一种教条来强迫我,而是欣喜地说:“皇极所铺陈的言论,正是我本性中本来就有的。我有这些常道,所以才有这些训诫,这些训诫就是它本身,不是别的,是上天给我的训诫。”唉,真是崇高啊!这种快乐哪里可以衡量呢!然而这件事又难以同样要求普通百姓。所有百姓,因为皇极铺陈的言论如此而加以训诫,能够如此去实行,也就不会背离圣人,从而接近天子的光辉了。说“会合”、说“回归”,并不是两回事;说“接近”,则还有距离。这就是百姓不背离皇极的原因。既然接近了天子的光辉,就会远离恶习,不走邪路,知道感恩戴德,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也欣喜地说:“天子大概是百姓的父母吧!”作为百姓的父母,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君王。箕子这番话,又是就教法成就的极致而言,更加精密了。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髙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平康之时,无用乎刚,亦无用乎柔,而惟正直之是用。然有时乎当刚而不能刚,则偏矣,非正直矣,故彊梗而弗友顺,则以刚克之也;有时乎当柔而不能柔,则偏矣,非正直矣,故燮和而相友顺,则以柔克之也。刚克、柔克,皆所以为正直也。虽然,刚之胜也,多失于彊暴;柔之胜也,每易于暗弱。但知用刚而不能沈潜,则亦非正直矣。沈潜者,刚克之妙用,虽刚而不病于彊暴也;但知用柔而不能高明,则亦非正直矣。髙明者,柔克之妙用,虽柔而不病于暗弱也。呜呼,妙矣!玉食者,以玉为食,《礼》曰:「王斋则供玉食」是也。卷舒阖辟,其权实在三德。三德之用,一失其宜,则威福玉食之权去矣,谓之乂用可乎?庶征以乂对僭,不乂即僭也。汉之哀平若能用三德,必无新莽之事。威福玉食一移于莽手,而天下遂大乱。莽赤族,害于而家也;汉亡,凶于而国也。扬雄《剧秦羙新》、刘歆、甄丰献符命、称功德,人用侧颇僻也;緑林、赤眉之徒纷然四起,民用僭忒也。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卜则雨霁,蒙驿克占,则用贞悔,此卜筮之常法也。至若有差忒,出于常法之外,则又在卜筮者推衍而推详之。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昬不明,俊民用防,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庶征者,人事之证验于天者也。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凡六,故谓之庶征。自「五者来备」而下,是明雨、旸、燠、寒、风之证也;自「王省惟嵗」而下,是明时之证也。先儒因休征项下有「时若」之文,遂指「曰时」一条为雨、旸、燠、寒、风之时,王省惟嵗以论说纷纭,迄无归宿,至有以为五纪畴中之脱简者,吁亦诬矣!「时若」与「恒若」对说,乃因休、咎二征而立言,前所谓「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六者皆是举庶征之目,安得遂以休征作一条列之雨、旸、燠、寒、风之下哉?「曰时」者,正是说嵗、月、日之时。上段休征、咎征,下段「嵗、月、日时无易」与「日月嵗时既易」,皆是一正一反,昭昭乎甚明也。前后相承,莫明其失,脱离▯注,独见圣心,庶得其防矣。「庶草蕃庑」,言庶草则他可知。然而其休其咎,非天也,君也。虽然,雨、旸、燠、寒、风,其妙固在人君,而嵗、月、日之时,则又非五者所能尽,王与卿士、师尹实分任其责也。箕子重下一「曰」字以明更端,谓王之所省者,惟一嵗之时;卿士所省者,惟一月之时;师尹所省者,惟一日之时。省其时者,所有验其职业也。嵗、月、日之时皆无易,则是王与卿士、师尹职
译六三德:一是正直,二是刚强取胜,三是柔和取胜。天下太平康宁时,应持守正直;面对强横不顺从的人,用刚强取胜;面对和顺友好的人,用柔和取胜;面对深沉隐忍的人,用刚强取胜;面对高傲显达的人,用柔和取胜。只有君王可以赐福,只有君王可以施威,只有君王可以享用珍美食物。臣子不可以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臣子如果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陷入凶险。人们因此会变得偏邪不正,百姓因此会僭越违常。在太平康宁之时,不需要用刚强,也不需要用柔和,只应使用正直。然而有时应当刚强却不能刚强,这就偏颇了,不是正直,所以对于强横不顺从的人,就用刚强来制服他;有时应当柔和却不能柔和,这就偏颇了,不是正直,所以对于和顺友好的人,就用柔和来制服他。刚强取胜、柔和取胜,都是为了达到正直。虽然如此,刚强取胜,大多容易失于强暴;柔和取胜,往往容易流于暗弱。只知道用刚强而不能深沉隐忍,也就不是正直了。深沉隐忍,是刚强取胜的精妙运用,虽然刚强却不致于强暴;只知道用柔和而不能高明通达,也就不是正直了。高明通达,是柔和取胜的精妙运用,虽然柔和却不致于暗弱。唉,真是精妙啊!玉食,指用玉器盛放食物,《礼记》说:“君王斋戒时便供给玉食”,就是这个意思。开合卷舒,其权柄实在取决于三德。三德的使用,一旦失当,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的权柄就会丧失,这还能称为治理得当吗?各种征兆以“治理得当”对应“僭越”,不治理得当就是僭越。汉朝的哀帝、平帝如果能运用三德,必定不会有王莽篡位的事。赐福、施威、享用珍美食物的权柄一旦转移到王莽手中,天下就大乱了。王莽被诛灭全族,这是危害你的家族;汉朝灭亡,这是使你的国家陷入凶险。扬雄作《剧秦美新》、刘歆和甄丰献符命、称颂功德,这是人们偏邪不正;绿林、赤眉之徒纷纷四起,这是百姓僭越违常。
七、稽疑。选择并确立占卜和筮卦的人,于是命令他们进行占卜和筮卦,卦象有雨、霁、蒙、驿、克、贞、悔,共七种。占卜用五种,筮卦用两种,推演其中的差错。设立专职的占卜筮卦人员,三人占卜,就听从其中两人的意见。你如果有重大疑惑,要咨询你自己的内心,咨询卿士,咨询百姓,咨询占卜筮卦。你同意,卿士同意,筮卦同意,卿士同意,百姓同意,这叫做完全一致。身体康健强壮,子孙逢吉,这是吉兆。你同意,卿士同意,筮卦同意,卿士反对,百姓反对,这是吉兆。卿士同意,卿士同意,筮卦同意,你反对,百姓反对,这是吉兆。百姓同意,卿士同意,筮卦同意,你反对,卿士反对,这是吉兆。你同意,卿士同意,筮卦反对,卿士反对,百姓反对,在国内行事吉利,在国外行事凶险。占卜和筮卦都违背人意,保持安静吉利,采取行动凶险。
占卜出现雨、霁,蒙、驿、克用于筮卦,则使用贞、悔,这是占卜筮卦的常规法则。至于如果有差错,超出常规法则之外,那就需要占卜筮卦的人推演并详细探究了。
八、庶征:有雨,有晴,有暖,有寒,有风,有适时。这五种气候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到来,各种草木就会茂盛。一种气候极端过多,凶险;一种气候极端缺乏,凶险。吉利的征兆:君王严肃,适时就有雨;君王治理得当,适时就有晴;君王明智,适时就温暖;君王善谋,适时就寒冷;君王圣明,适时就有风。凶险的征兆:君王狂妄,常下雨;君王僭越,常天晴;君王安逸,常温暖;君王急躁,常寒冷;君王蒙昧,常有风。君王考察一年,卿士考察一月,师尹考察一日。年、月、日、时的秩序没有改变,百谷因此成熟,治理因此清明,贤才因此显扬,国家因此太平康宁。日、月、年、时的秩序已经改变,百谷因此不成熟,治理因此昏暗不明,贤才因此被防范,国家因此不安宁。百姓好比星辰,星辰有喜好风的,有喜好雨的。日月的运行,就有了冬夏。月亮跟随星辰,就会带来风雨。
庶征,是人事在天上的验证。有雨、有晴、有暖、有寒、有风、有适时,共六种,所以称为庶征。从“五者来备”以下,是阐明雨、晴、暖、寒、风的验证;从“王省惟岁”以下,是阐明适时的验证。以前的儒者因为吉利征兆项下有“适时”的文字,于是把“曰时”这一条当作雨、晴、暖、寒、风的适时,关于“王省惟岁”的论述纷纭杂乱,始终没有定论,甚至有人认为是五纪畴中的脱简,唉,这也太诬蔑了!“适时”与“恒常”相对而言,是依据吉利、凶险两种征兆而立论的,前面所说的“有雨、有晴、有暖、有寒、有风、有适时”,这六种都是列举庶征的项目,怎么能就把吉利征兆作为一条列在雨、晴、暖、寒、风之下呢?“曰时”,正是说年、月、日的适时。上段吉利征兆、凶险征兆,下段“年、月、日、时没有改变”与“日、月、年、时已经改变”,都是一正一反,非常明白。前后相承,没有比这更清楚的,脱离旧注,独见圣心,大概能得其要领了。“庶草蕃庑”,说各种草木,其他的也就可知了。然而其吉利或凶险,不是天意,而是君主造成的。虽然如此,雨、晴、暖、寒、风,其精妙固然在于君主,而年、月、日的适时,则又不是这五种所能尽的,君王与卿士、师尹实际分担其责任。箕子重下一个“曰”字以表明另起一端,说君王所考察的,只有一年的适时;卿士所考察的,只有一月的适时;师尹所考察的,只有一日的适时。考察其适时,就是检验他们的职责。年、月、日的适时都没有改变,那么君王与卿士、师尹的职责
业皆无差忒之证验,此百谷所以用成,治道所以昭明,俊民用以彰显不潜隐,国家用以平康无变故矣。俊民用微,为之隐遁也。箕子于此将百谷与治道、俊民、国家连作一片说,甚妙。自常情观之,百谷自系造化,治道、俊民自系人事,如何打作一片?葢君臣即造化也,造化即人事也。《易》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知此,则知一贯之妙,岂拘儒传注所可解哉!若夫庶民所省,则惟星耳。有好风、好雨,犹民之所好不一,治民者不可有所偏徇也。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是造化运转,嵗功所赖以有成。月若从星之好,则以风雨而已,岂月之常度也哉?省乎此,则足以验治民偏徇之失矣。星之于月,如庶民之于师尹。民由乎治化之中,非所以运治化者,故不与嵗、月、日同属乎时,而别系于章末,是亦庶征之一,皆人君所当念用也。
译这些都没有差错的确切证据,这正是百谷得以成熟、治国之道得以昭显、贤能之士得以彰显而不隐没、国家得以安宁而没有变故的原因。如果贤能之士被埋没,就会选择隐居避世。箕子在这里将百谷、治国之道、贤能之士与国家连成一体来论述,非常精妙。从常理来看,百谷自然属于天地造化,治国之道和贤能之士自然属于人事,怎么能把它们打成一片呢?其实,君臣关系就是天地造化,天地造化也就是人事。《易经》说:“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天地闭塞,贤人隐退。”明白了这一点,就懂得了一以贯之的奥妙,这难道是拘泥于章句的儒生和传注所能解释清楚的吗?至于庶民所省察的,只有星辰罢了。风有顺风,雨有甘雨,就像百姓的喜好各不相同,治理百姓的人不可以有所偏私和迎合。日月的运行,有冬有夏,这是天地造化的运转,一年的农事成就赖以完成。如果月亮顺从星辰的喜好,那就只有风雨罢了,这难道是月亮的常规法度吗?省察这一点,就足以验证治理百姓时偏私迎合的过失了。星辰对于月亮,就像庶民对于执政大臣。百姓处于治理教化的过程中,并不是推动治理教化的人,所以不与时、岁、月、日同属时间范畴,而是另外附在篇章末尾,这也是各种征兆之一,都是君主应当时刻记挂并加以运用的。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恶不好德也,弱者卑弱无志,受制于物,不能强为善也。五福皆道心之正用,非从外得,知向皇极,由中而行,无不是福;与极背驰,务行邪道,无不是祸。然则好德乃五福之本,恶者六极之根。知向皇极,固宜五福,必好德方谓之福也;不向皇极,固宜六极,必为恶方谓之极也。攸好德一条,特次于寿、富、康宁之后;恶之一条,特次于凶、短折、疾、忧、贫之后,其防深矣。若考终命,则所谓得其正而毙焉者,断非小人所可幸致也,故又居攸好德之后焉。为恶之徒,一旦感悟,奋▯刚果,勇进于善,则小人化为君子,六极转为五福,特一反掌间。而惟弱而不立,不能自强,是以终无自新之路也,故恶之后又着一弱,而六极备焉。虽然,向用、威用,此自皇极之世而言也。当是时,有五福而不知向,其罪在民;后世皇极不建,凡所以冥冥妄行者,无非致乖召戾之具,是驱一世入六极之中,背五福而疾驰也,其祸可胜叹哉!当是时,有五福而不能用,其罪在君。
武王既胜殷,邦诸侯拜宗彝,作《分器》。
武王既胜殷,而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之制行矣。邦诸侯者,定其邦制以封诸侯。宗彝者,宗庙之彝也。邦诸侯而班宗彝,一其权之所自出,与舜受禅而班瑞于羣后之意同。然彝,宗庙之器,使诸侯知所以有其宗器者,上实命之,用之祭祀,世守而不忘,亦以教子孝也。尊卑之等各有不同,所宜分明,故作《分器》之书焉。《春秋传》曰:「诸侯之封也,皆受命器于王室。」注云:「明德之分器是已。」
融堂书解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觧卷十一
宋 钱时 撰
旅獒
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
西旅,西方之国也。夫武王,圣人也,年且八袠矣。獒,微物,顾何足道?而召公反覆开陈,不啻严师之训予弟。盖作狂作圣,在一念间,一隙之投,百邪之路也。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此正是格心几微处。不曰召公而称太保,所以见其责任有不容自默欤?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底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盛徳四夷咸宾,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噐用。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
西旅之国贡獒,盖其国以獒为珍也,而圣贤法度则有忧焉。方通道蛮夷之初,而贡受一獒,此其举措亦已审矣。然因此而纵其嗜欲,则己徳所由以丧,民生所由以病,远人所由以轻中国,而国祚所由以不保者也。呜呼!岂止一獒而已哉!太保乃作《旅獒》,用之以训武王,其虑远矣。
人不易物,惟德其物。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
此节承上文明王分方物于诸侯,而因以推明盛徳之事也。然则此獒之受,以之昭徳展亲,不可也,顾足以使人之不易乎?非所以慎徳也,无乃狎侮之萌乎?圣贤议论寛平开阔,若不相关,而实紧切。
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徳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人指嬖幸之徒而言,物指珍竒之类而言。召公大防重在玩物,而兼言玩人,何也?此书语多对下,大率比类以▯明其意,如不作无益,与不贵异物,意不在上文也。故才説玩物丧志,即粘説志以道宁,心即道也,故曰道心虚明无体,本静本正,惟动于物,乃始不寕耳。不宁者,意动也,心实未尝动也。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此正志以道宁之妙。虽然,应物之际,人言尤不易聼也。舜命禹:「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即曰:「无稽之言勿聼。」虽志以道宁,不保其不动,故复云言以道接,以道为准,不变乱于人言,则徳性纯固,无患其丧矣。上既发明玩物之有害于己,于是且言不贵异物之有利于民,又推出一节去
译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贵,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喜好美德,第五是善终。六极:第一是凶短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穷,第五是丑恶,第六是懦弱。
丑恶是指不喜好美德,懦弱是指卑微软弱没有志向,受制于外物,不能自强为善。五福都是道心正当的运用,不是从外部获得的,知道趋向皇极,从内心践行,没有不是福的;与皇极背道而驰,务行邪道,没有不是祸的。那么,喜好美德是五福的根本,丑恶是六极的根源。知道趋向皇极,固然适宜得到五福,但必须喜好美德才称为福;不趋向皇极,固然适宜陷入六极,但必须作恶才称为极。喜好美德这一条,特意排在长寿、富贵、健康安宁之后;丑恶这一条,特意排在凶短夭折、疾病、忧愁、贫穷之后,其防范之深啊。至于善终,就是所谓得到正理而死,断然不是小人所能侥幸得到的,所以又排在喜好美德之后。作恶的人,一旦感悟,奋起刚毅果断,勇于进善,那么小人就化为君子,六极转为五福,只是一反掌之间。而只有懦弱不能自立,不能自强,因此最终没有自新的道路,所以在丑恶之后又加上一个懦弱,六极就完备了。虽然如此,向用、威用,这是从皇极之世来说的。那时,有五福而不知道趋向,罪过在百姓;后世皇极不建立,凡是暗中胡乱行事的,无非是招致乖违和灾祸的工具,这是驱赶一世之人陷入六极之中,背离五福而疾驰,其祸患岂可胜叹!那时,有五福而不能运用,罪过在君主。
武王战胜殷商之后,分封诸侯,颁赐宗彝,作了《分器》。
武王战胜殷商之后,确立了五等爵位、三等分土的制度。邦诸侯,就是确定邦国制度来分封诸侯。宗彝,是宗庙中的彝器。分封诸侯并颁赐宗彝,统一权力的来源,这与舜接受禅让而颁赐瑞玉给群臣的意思相同。然而,彝是宗庙的器物,让诸侯知道拥有这些宗器,是上面实际命定的,用来祭祀,世代守护而不忘,也是用来教导子孙尽孝的。尊卑等级各有不同,应当分明,所以作了《分器》这篇文献。《春秋传》说:“诸侯受封,都从王室接受命器。”注解说:“明德的分器就是这样。”
融堂书解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十一
宋 钱时 撰
旅獒
西旅进献大狗,太保作了《旅獒》。
西旅,是西方的国家。武王是圣人,年纪将近八十岁了。大狗,是微小的东西,哪里值得谈论?而召公反复开导陈述,不像严师训诫子弟那样严厉。大概作狂作圣,在一念之间,一个缝隙的投入,就是百邪之路。孟子说:“只有大人才能够纠正君心的错误。”这正是纠正心念几微之处。不说召公而称太保,是为了显示他的责任不容许自己沉默吗?
能够战胜商朝,于是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旅进贡了他们的大狗,太保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武王,说:“唉!明王盛德,四夷都来归顺,没有远近之分,全都进献方物,只是服食器用。王于是昭示德行给异姓的邦国,不废弃他们的职事;分赐宝玉给伯叔的邦国,以此来展现亲情。”
西旅之国进贡大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国家以大狗为珍宝,而圣贤的法度对此有所忧虑。刚开通蛮夷道路之初,就接受一只大狗,这举措也太审慎了。然而因此放纵嗜欲,那么自己的德行就会丧失,民生就会受害,远方的人就会轻视中国,而国运就会无法保全。唉!难道只是一只大狗而已吗!太保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武王,他的考虑深远啊。
人不会改变外物,只有德行能改变外物。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尽得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尽得其力。
这一节承接上文说明明王分赐方物给诸侯,并由此推明盛德之事。那么,接受这只大狗,用来昭示德行展现亲情,是不可以的,难道足以使人不改变吗?这不是谨慎德行的做法,恐怕是轻慢侮辱的萌芽吧?圣贤的议论宽平开阔,看似不相关,实则紧切。
不役使耳目,百事才能纯正。玩弄人丧失德行,玩弄物丧失志向。志向以道安宁,言语以道相接。不做无益的事损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就;不贵重异物轻视实用之物,百姓才能富足。
人指宠幸之徒而言,物指珍奇之类而言。召公的大防重在玩物,而兼言玩人,为什么呢?这本书的语言多对下,大体上通过比类来阐明其意,如不做无益,与不贵异物,意思不在上文。所以刚说玩物丧志,就紧接着说志以道宁,心就是道,所以说道心虚明无体,本静本正,只有动于物,才开始不安宁。不安宁,是意动,心其实未曾动。禹说:“安守你的止境,惟几惟康。”这正是志以道宁的妙处。虽然如此,应物之际,人言尤其不易听。舜命令禹:“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接着说:“无稽之言勿听。”虽然志以道宁,不能保证其不动,所以又说言以道接,以道为准,不被人言扰乱,那么德性纯固,不用担心丧失了。上面既阐明了玩物对自己有害,于是又说贵异物对百姓有利,又推出一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