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融堂书解十九

融堂书解卷十七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26–133 段

与否也。然看得「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与上文「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其情状正同,此正是周公举以为今日告成王作例子,知此则上下文义皆明矣。谓古之人如臯陶者,导迪有夏,乃当夏室大盛之时,招集贤俊,不使穷厄在下,而以尊崇上帝。虽然吁而不能知,犹不吁也。又导迪之,使知诚信于九徳之行焉。诚知者,谓有以騐其行之实然也。夫如是,乃敢告教其君曰:「拜手稽首,君矣。」君道如何?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三者皆得所宅,此足以为君矣。」谓既吁之,又知之,而后宅之,而君道可无媿也。然犹未也,人君方面见而询谋之,用能大训于徳,则乃始宅其人焉。此乃三宅,非细事也,岂可无义民以居之乎?义民,则俊之别称。

译是与否的问题。然而我看到“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与上文“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其情状正相同,这正是周公举出来作为今日告成王的例子,知道这一点,那么上下文的意思就都明白了。说的是古人如皋陶那样,引导开导夏朝,正当夏朝大盛之时,招集贤能俊才,不使他们困顿屈居在下,而用来尊崇上帝。虽然呼求而不能知晓,还是呼求。又引导开导他们,使他们知晓诚信于九德的实行。所谓诚信知晓,是说有办法验证其行为的确实如此。像这样,才敢告教其君主说:“拜手稽首,君矣。”君道是怎样的?回答说:“安处你的职事,安处你的牧守,安处你的准则,这三者都安处得当,这就足以成为君主了。”意思是既然呼求了,又知晓了,然后安处他们,那么君道就可以无愧了。然而还不止于此,人君一方面接见并咨询谋划,能够以大德训导,这才开始安处这些人。这三宅,不是小事,怎么可以没有义民来居处呢?义民,就是俊才的别称。

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后。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呜呼!其在受徳,暋惟羞刑暴徳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徳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此节是言商之盛衰,由此恤与否也。耿光也,上帝光命,在命徳讨罪。吁俊之所以尊上帝者,以此。桀不吁俊,而惟暴徳是任,是大乱上帝之光明也。及成汤由诸侯而升,于是大正之焉。大正如何?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而已。克用二字,极宜细玩。天下未尝无贤者,在于能用与不能用耳。有而不能用,贤者不屑也。先儒谓三宅已用之贤,三俊未用之贤,殆未安。夏之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正是处所。吁之俊,俊者其人也,宅者以其人而居其位也。观乃用三有宅克即宅,而继以曰三有俊克即俊,此一曰字文义甚明。盖乃用三有宅而能就其宅之所任,亦曰三有俊而能就其徳之所堪尔。克即宅者,克即俊故也。各称其职者,各称其徳之谓也。如曰克用三宅三俊,而用协于厥邑,用丕式见徳谓三俊为未用可乎?前论吁俊而申言九徳之行,则俊固不止于三也。谓之俊者,因三宅而立名也。此书才言宅必言俊,盖非此俊断不可以宅此任,此正立政之要防,故兼言之以深致其意。羞,进也。进刑,犹言嗜杀不已也。周公至此特曰钦罚,非真知天心之不得已,不能道此一字。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徳,率惟谋从容徳,以并受此丕丕基。上文商不知恤,故有周受命,于是遂申言文武之所以知悉者如此也。云「克知」又云「灼见」,大抵知心固难,而灼见其心尤不易。不是灼然见得分晓,洞彻底蕴,无纎毫微蔽,则其知之亦必有不尽者。周公于「克知」下再言「灼见三有俊心」,尤更有力。三宅以官言,三俊専以徳言也。古语毎毎只说知人,知与见本亦无异,然二字并出,则不能无轻重。见如见其肺肝之见,直曰「灼见」,则分明如数一二,如辨黒白矣。朝廷之官,莫重于三宅,此立政之纲领。夏商则専言之,至论文武,虽杂举众官,而首亦止称三宅焉。三宅得人,则其他可知。「克知」以下是总提知人之要,「立政」以下是备着得人之实。三事即三宅也。以徳言之则曰三俊,以居言之则曰三宅,以职言之则曰三事,一也。读书至此,慨想古有道之君,使人起敬起叹。内而朝廷,外而都鄙,逺而侯国,又逺而蛮夷,凡命之于上而为王官者,无一非吉士。究其指要,只在「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上,呜呼!所以为文武之盛欤!虽然,抑又有本也。文王之宅心,即禹之安汝止也。此心不宅,扰扰昬昬,则何以洞照三宅三俊之心?文王惟能宅其心,乃能立此常事司牧人,以能俊有徳者而用之。曰「惟克」、曰「乃克」、曰「以克」,正是承上文推本而言。举事与牧,则准在其中。前只言俊而此特申言俊有徳,所以明非徒俊也,必有徳而后可以言俊也。故《尧典》亦云:「克明俊徳。」虽然,使文王之于众务未免以身兼之,则亦非所以能用也。庶言,凡朝廷议论与凡出而为号令者皆是也。庶狱,凡狱事也。庶慎,即庶事,事无一之可忽,皆当谨之,故以庶慎名也。朝廷众务莫过此三者。独举有司之牧夫,则三宅皆包言之矣。不特无所兼也,于庶狱庶慎且无敢知焉。一有敢知之心,即是预其事也,即是欲有所兼之根也。兼在事,知在

译还有成汤,升任大官,奉行上帝光明的天命,于是任用三位有职位的贤人,使他们能胜任其职;又说三位有才能的俊才,使他们能发挥其才。严肃地作为大的法式,能够任用三位有职位的贤人和三位后辈。他在商邑,用来协调他的邑人;他在四方,用来大大地彰显德行。呜呼!至于受德,却崇尚刑罚、暴虐之人,让他们同处于他的邦国;只让那些习惯于安逸享乐之人,同参与他的政事。上帝恭敬地惩罚他,于是派遣我夏朝,依照商朝受命的先例,普遍治理万姓。

这一节是说商朝的兴盛与衰败,取决于是否体恤民情。耿,是光的意思,上帝光明的天命,在于命令德行、讨伐罪人。呼唤俊才之所以尊崇上帝,就是基于这一点。桀不呼唤俊才,只任用暴虐之人,这是大乱上帝的光明。等到成汤由诸侯而登位,于是大大地纠正了它。大大地纠正如何?就是任用三位有职位的贤人,使他们能胜任其职;又说三位有才能的俊才,使他们能发挥其才罢了。“克用”二字,极宜仔细玩味。天下未曾没有贤者,在于能用与不能用罢了。有贤者而不能用,贤者不屑为之。先儒说三宅是已任用的贤人,三俊是未任用的贤人,大概不妥。夏朝的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正是处所。呼唤的俊,俊是指人,宅是指让人居其位。看“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接着说“曰三有俊克即俊”,这个“曰”字文义很明白。大概是用三位有职位的贤人而能就其职位所任,也说三位有才能的俊才而能就其德行所堪罢了。能胜任职位,是因为能发挥其才的缘故。各称其职,就是各称其德的意思。如果说能任用三宅三俊,而用协调于其邑,用大大地彰显德行,说三俊是未任用的,可以吗?前文论述呼唤俊才而申言九德的施行,那么俊才固然不止三个。称为俊,是因为三宅而立名的。这本书才言宅必言俊,大概不是此俊断不可以居此任,这正是立政的要害,所以兼言以深致其意。羞,进也。进刑,犹言嗜杀不已。周公至此特说钦罚,不是真知天心之不得已,不能道此一字。

还有文王、武王,能知道三位有职位贤人的心,明察三位有才能俊才的心,以恭敬地侍奉上帝,设立民众的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文王能安其心,于是能设立这些常事司牧人,以能任用有德的俊才。文王不兼理众言、众狱、众慎,只训用有司的牧夫。众狱、众慎,文王不敢知于此。还有武王,率惟敉功,不敢废弃他的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上文商不知体恤,故有周受命,于是遂申言文武之所以知悉者如此也。说“克知”又说“灼见”,大抵知心固然难,而明察其心尤不易。不是明察地见得分晓,洞彻底蕴,无纤毫微蔽,则其知也必有不尽者。周公于“克知”下再言“灼见三有俊心”,尤更有力。三宅以官言,三俊专以德言也。古语每每只说知人,知与见本亦无异,然二字并出,则不能无轻重。见如见其肺肝之见,直曰“灼见”,则分明如数一二,如辨黑白矣。朝廷之官,莫重于三宅,此立政之纲领。夏商则专言之,至论文武,虽杂举众官,而首亦止称三宅焉。三宅得人,则其他可知。“克知”以下是总提知人之要,“立政”以下是备着得人之实。三事即三宅也。以德言之则曰三俊,以居言之则曰三宅,以职言之则曰三事,一也。读书至此,慨想古有道之君,使人起敬起叹。内而朝廷,外而都鄙,远而侯国,又远而蛮夷,凡命之于上而为王官者,无一非吉士。究其指要,只在“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上,呜呼!所以为文武之盛欤!虽然,抑又有本也。文王之宅心,即禹之安汝止也。此心不宅,扰扰昏昏,则何以洞照三宅三俊之心?文王惟能宅其心,乃能立此常事司牧人,以能俊有德者而用之。曰“惟克”、曰“乃克”、曰“以克”,正是承上文推本而言。举事与牧,则准在其中。前只言俊而此特申言俊有德,所以明非徒俊也,必有德而后可以言俊也。故《尧典》亦云:“克明俊德。”虽然,使文王之于众务未免以身兼之,则亦非所以能用也。众言,凡朝廷议论与凡出而为号令者皆是也。众狱,凡狱事也。众慎,即众事,事无一之可忽,皆当谨之,故以众慎名也。朝廷众务莫过此三者。独举有司之牧夫,则三宅皆包言之矣。不特无所兼也,于众狱众慎且无敢知焉。一有敢知之心,即是预其事也,即是欲有所兼之根也。兼在事,知在

心。庶言虽不可兼,然谋谟议论岂容不定于上?此却不可不知,故止曰庶狱庶慎。圣人之心澄然如太空,如止水,未尝纤毫微动。敬玩「罔敢」二字,真若有所畏忌然者。若武王之时,又与文王不同,故専以功言,非文王宅心用俊徳而武王不能也。武王所以伐商者,皆文王已用之俊徳也。义徳,用徳之贤也。义与容非是有两种。越,及也。此书屡言「亦越」,皆因上文之辞。

译心。虽然各种言论不可能全部兼顾,但是谋划、议论难道可以不在上面(君主)那里确定吗?这一点却不可不知,所以只说“庶狱庶慎”。圣人的心境澄澈如同太空,如同静止的水,未曾有丝毫的波动。恭敬地玩味“罔敢”二字,真像是有所畏惧忌惮的样子。如果是周武王的时候,又与周文王不同,所以专门从功业方面来说,并非周文王安顿内心、任用贤德,周武王就不能做到。周武王用来讨伐商朝的那些人,都是周文王已经任用的贤德之人。义德,就是任用贤德中的贤者。义与容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越,就是及、和的意思。这本书多次提到“亦越”,都是承接上文的话。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徳,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武王之大烈。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前既言禹汤之所以兴,即继言桀纣之所以亡,正是与当日作様子。然则上文所陈文武立政者如是,成王将何以处乎?《无逸》说殷先王与后王之所以夀不夀,同是此例。此节言「孺子王矣」者三,言「继自今」者四,当分作四截看。「呜呼孺子王矣」而下是一截,「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而下是一截,「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而下是一截,「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而下是一截。成王幼冲,周公居摄,从前实未尝亲政,今既复辟,是孺子为天下王矣。任大责重,事体一新,非复前日之比,继自今已徃,当一如下文所告可也。频频提此一语,深足以警动成王之聴。小人之言,尝乗隙而入,微有疑贰,即残贼之门也。直是自一话一言之出,我则终惟成徳之彦,以治我受民,断断乎其无他,则无隙之可乗矣。上文既言和我庶狱庶慎,此又専以勿误为戒,益▯切也。「勿误」二字,极宜细玩。后世用非其人,务行邪道,以致误国误天下,生民涂炭,社稷为墟,可为叹息者多矣。既曰「克灼知厥若」,又曰「克由绎之」,其于知人之说明矣。然不明言所顺者何道,所绎者何事,则亦未为尽也。大抵用人不过邪正之两端,吉士则顺乎徳者,憸人则不顺乎徳者,所贵于宅而绎之者,绎此而已。诘尔戎兵,诘者,责实之名。古者井田兵农不分,比闾族党即伍两军师之制,禹迹所厯,大抵皆然。诘之使治,以徧登乎禹迹之内,则四方旁行至于海表,无有不服,足以觐文王之耿光,足以▯武王之大烈矣。言狱而及戎兵,推类言之,足以警成王宴安玩弛之渐也。周家立政用人,实自文王始,所以此书推原文王者最详。前「克知灼见」一节,虽总论文武,至于「克厥宅心」以「克俊有徳」,以至「罔兼罔知」,以至「文子文孙」,以至「克由绎」「觐耿光」,皆以文王为言。若武王则独曰「率敉功」,而此亦独曰「▯大烈」也。

周公若曰:「太史!司宼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上文一截既言「勿误庶狱,克用常人」,立政之防已备矣。苏忿生为公而兼司宼,又兼太史,是时在旁,故周公语已,遂呼而勉之。周家深仁厚泽,卒绵过厯之期,而周公独以长我王国归之苏公之由狱,而苏公由狱,又独归一「敬」字。此正「勿误庶狱」之深防,虽曰勉苏公,而亦以示成王欤?

  周官

成王既黜殷命,灭淮夷,还归在丰,作《周官》。

成王之为周王,固也。史氏叙述其事,则如所谓「惟王建国」之例足矣,何必曰周王?且自周公居摄以至复辟,诸书不闻有此称谓,独揭之此书之首,此正是明周家一代设官分职之制,于此而定,故书曰《周官》,而史氏则首提曰周王。惟孔子知之,于序特书曰:「成王既黜殷命」,其防深矣。

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徳归于宗周,董正治官。

四征商、奄、徐、夷之四国也。四国正在侯、甸二服之内,故曰:「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先儒往往泥「巡」为「时巡」,遂谓巡狩而独止于侯、甸二服,未免疑焉。殊不知下文「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方是定

译唉!你已经是天子的王了。从今以后,我们设立官职、处理政务、选拔人才、管理百姓,我们应当明察并了解那些顺从正道的人,大力让他们治理政事,辅佐我承受天命之民,调和各类诉讼和谨慎之事,这时就不要有离间之辞。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开始,我们最终只任用德行完备的贤才,来治理我承受天命之民。唉!我周公旦已经接受了前人的美好言论,全都告诉了你这位年轻的君王。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们不要在各类诉讼和谨慎之事上出错,只有公正才能治理好国家。自古以来的商人,以及我们的周文王,在设立官职、处理政务、管理百姓、选拔人才时,都能够安顿他们,能够推究分析他们,这才使他们能够治理好国家。国家没有设立官职而任用奸邪之人,不遵循德行的,这些人不会显达于他们的时代。从今以后设立官职,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善良之士,用来勉力辅佐我们的国家。如今文王的子孙,你已经是天子的王了,不要在各类诉讼上出错,只有主管诉讼的牧夫才行。你能够责成你的军队,以登上大禹走过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以此瞻仰文王的光辉,以此光大武王的伟大功业。唉!从今以后,后世君王设立官职,只能够任用常法之人。

前面既然说了禹、汤兴起的原因,接着就说桀、纣灭亡的原因,这正是针对当时的情况而言。那么上文所陈述的文王、武王设立官职的情况是这样,成王将如何对待呢?《无逸》篇说殷朝先王与后王长寿与短命的原因,也是同样的例子。这一节三次提到“你已经是天子的王了”,四次提到“从今以后”,应当分成四部分来看。“唉!你已经是天子的王了”以下是一部分,“唉!我周公旦已经接受了前人的美好言论”以下是一部分,“国家没有设立官职而任用奸邪之人”以下是一部分,“如今文王的子孙,你已经是天子的王了”以下是一部分。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以前实际上未曾亲自执政,现在既然恢复王位,这就是你作为天下的君王了。责任重大,事情全新,不再是从前那样,从今以后,应当完全按照下文所告诫的那样去做。频频提起这一句话,深深地足以警醒成王的听闻。小人的言论,常常乘虚而入,稍有怀疑和贰心,就是残害忠良的大门。只要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开始,我们最终只任用德行完备的贤才,来治理我承受天命之民,坚定不移没有其他想法,就没有空隙可乘了。上文既然说了调和各类诉讼和谨慎之事,这里又专门以不要出错为告诫,更加恳切了。“不要出错”这两个字,极宜仔细玩味。后世用人不当,致力于推行邪道,以致误国误天下,百姓遭殃,国家沦为废墟,令人叹息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说“能够明察并了解那些顺从正道的人”,又说“能够推究分析他们”,对于知人之道的说明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不明确说出所顺从的是什么道,所推究的是什么事,也就还不够完备。大抵用人不过邪正两端,善良之士是顺从德行的,奸邪之人是不顺从德行的,所贵在安顿并推究分析的,也就是这个罢了。责成你的军队,责成是要求实效的意思。古代井田制下兵农不分,比、闾、族、党就是伍、两、军、师的制度,大禹足迹所到之处,大体都是这样。责成他们治理,以遍登大禹足迹之内,那么四方遍行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足以瞻仰文王的光辉,足以光大武王的伟大功业了。说到诉讼而涉及到军队,是类推而言,足以警醒成王安逸享乐、玩忽松弛的倾向。周朝设立官职用人,实际上从文王开始,所以这本书推原文王最详细。前面“能够明察”一节,虽然总论文王、武王,至于“能够安顿其心”以“能够选拔有德之人”,以至“没有兼用无知之人”,以至“文王的子孙”,以至“能够推究分析”“瞻仰光辉”,都是以文王而言。至于武王则只说“率领平定功业”,而这里也只说“光大伟大功业”了。

周公于是说:“太史!司寇苏公,务必恭敬地处理诉讼,以长久维持我们的王国。这时务必谨慎,以排列使用中等的刑罚。”

上文一部分既然说了“不要在各类诉讼上出错,能够任用常法之人”,设立官职的防备已经完备了。苏忿生身为公而兼任司寇,又兼任太史,这时在旁边,所以周公说完话,就呼唤并勉励他。周朝深厚的仁德恩泽,最终绵延超过历数的期限,而周公唯独将长久维持我们的王国归功于苏公处理诉讼,而苏公处理诉讼,又唯独归结于一个“敬”字。这正是“不要在各类诉讼上出错”的深层防备,虽然说是勉励苏公,而也是用来示警成王吗?

周官

成王已经废黜了殷商的命运,灭掉了淮夷,返回归来在丰邑,作了《周官》。

成王作为周王,是理所当然的。史官叙述这件事,就像所谓“只有君王建立国家”的例子足够了,何必说周王呢?而且从周公摄政直到恢复王位,各书没有听说有这个称谓,唯独在这本书的开头提出,这正是表明周朝一代设官分职的制度,在这里确定,所以书名叫《周官》,而史官则首先提说周王。只有孔子知道这一点,在序言中特别写道:“成王已经废黜了殷商的命运”,其含义深远了。

只有周王安抚万国,巡视侯、甸,四方征伐不服从的,安抚亿万民众。六服的诸侯,没有不承受德行归附于宗周的,督正治理官职。

四方征伐商、奄、徐、夷四个国家。这四个国家正好在侯、甸二服之内,所以说:“只有周王安抚万国,巡视侯、甸,四方征伐不服从的。”先儒往往拘泥于“巡”为“时巡”,于是认为巡视只限于侯、甸二服,未免可疑。殊不知下文“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才是确定

为此制,见得前此实未讲行时巡之礼,则所谓「巡侯、甸」者,特出而亲征二服之弗庭者耳。

译制定这样的制度,可以看出在此之前实际上并没有实行过天子巡狩的礼仪,那么所谓的“巡侯、甸”,不过是出兵亲自征讨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侯服和甸服地区罢了。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今予小子,祗勤于徳,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宼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此下皆成王董正治官之辞也。猷,道也。愚于此有以见成王之学大进,六通四辟,无往而非道矣。使其学未至六通四辟之地,则昔之人制治于未乱,是制治而已;保邦于未危,是保邦而已,安知其为大道也?成王既提此三语,而重着一「曰」字,正是应上文言昔之大道,所以制治保邦者如此也。百揆尤尊,盖不常置。尧在位七十载,得舜而后始宅;舜亦得禹而后始宅。四岳大臣,亦不止于掌四方诸侯也。尧欲治水则咨之,欲防位则咨之,及舜欲宅百揆则咨之,事体可见。不惟其官,惟其人,如臯之刑、防之乐、益之虞、垂之工之类,断断乎不容错居而杂处,真所谓惟其人矣。冢宰而下谓之六卿,则各有职掌矣。然《周官》六卿三百六十官,而不列三公。至宰夫之职,则云正王及三公、六御、羣吏之位。盖三公非常职也,有其人则任之;若六卿,则不可一日缺者。尝攷周公为师而又位冢宰,《顾命》所称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六卿也,而太保、毕、毛实三公。以此见得三公之任,未必别建其人,往往六御之中足以任三公者,则兼之耳。山顶曰冢,位居最上,故取冢义。司徒,徒众也,司众之道莫大于教也。师之于弟子,亦以徒目之,即此义欤?司空,空有平治恳辟之义,土不空则何以居民?大概六卿之属各六十。冢宰者,六卿之纲也;六卿者,三百六十官之纲也;朝廷者,又九州之纲;而九州之牧,又天下诸侯之纲也。前言六服羣辟,而此言五服一朝,何也?盖周有九服,而夷、镇、蕃三服在九州之外,覊縻之而已,故前止言六服。六服之中,要服最逺。舜之五服,服五百里,乃并王畿算之;周之九服,亦服五百里,乃在王畿千里之外。然则周之要服,去舜五服之外且千里矣,其朝贡难于期定,故此止言侯、甸、男、采、卫,而不及要服欤?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懐。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徳,无载尔伪。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上文陈述,皆职分所当然。此下辞防谆复,有教有戒,方是训迪之以职分之所以能尽者,如此也。观「学古入官」、「不学墙面」等语,似専为初仕者发,而与下戒卿士之言不同。然则此殆训迪卿士以下众官者欤?自「钦乃攸司」至「其尔典常作之师」,一节深一节。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前云阜成兆民,此云永康,永久也。阜成乃一时事,至于永康,则源深流长,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成王既伐东夷,肃慎来贺,王俾荣伯作《贿肃慎之命》。东夷即淮夷,在周为东也。故《序》「成王政」亦曰:「成王东伐淮夷。」然必变文「东夷」者,盖肃慎乃东,非逺夷

译成王说:“从前的大道,在于未乱之时就建立治理,在未危之际就保全国家。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立百官,朝廷内有百揆、四岳,地方上有州牧、侯伯,各种政务和谐,万国安宁。夏、商两代官职加倍,也能以此治理好国家。贤明的君王设立官职,不只看官位,而要看人选。如今我小子,恭敬勤勉于德行,早晚都担心自己做得不够,仰望前代如何顺应时势,教导和引导他们的官员。设立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讨论治国大道,协调阴阳,官位不必全设,只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辅佐三公教化天下,恭敬地辅佐天地,帮助我一人。冢宰掌管国家治理,统领百官,均衡四海;司徒掌管国家教化,推行五常,安抚百姓;宗伯掌管国家礼仪,治理神人关系,调和上下;司马掌管国家军事,统领六军,平定邦国;司寇掌管国家禁令,惩治奸恶,刑罚暴乱;司空掌管国家土地,安置四民,适时利用地利。六卿分工负责,各自率领下属,以倡导九州长官,使百姓富足成功。六年五服诸侯来朝一次,又过六年,君王按时巡视,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各自在方岳朝见,大大明确升降赏罚。”

以下都是成王整顿治理官员的言辞。猷,就是道。我由此看出成王的学问大有进步,通达四方,无处不是道。如果他的学问没有达到通达四方的境界,那么从前的人未乱时建立治理,只是建立治理罢了;未危时保全国家,只是保全国家罢了,怎么知道那是大道呢?成王提出这三句话,又着重加了一个“曰”字,正是回应上文所说的从前的大道,所以制治保邦是这样的。百揆尤其尊贵,大概不常设置。尧在位七十年,得到舜之后才开始任命;舜也是得到禹之后才开始任命。四岳是大臣,也不止于掌管四方诸侯。尧想治水就咨询他们,想防备篡位就咨询他们,等到舜想任命百揆也咨询他们,事情的重要性可见一斑。不只看官位,而要看人选,比如皋陶掌刑、夔掌乐、益掌虞、垂掌工之类,断然不能错置混杂,真可以说是只看人选了。冢宰以下称为六卿,那么各有职掌了。然而《周官》六卿有三百六十官,却不列三公。至于宰夫的职掌,则说端正君王及三公、六御、群吏的位置。大概三公不是常设的职位,有合适的人就任用;如果是六卿,则不可一日空缺。曾经考察周公为师而又位居冢宰,《顾命》中所称的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是六卿,而太保、毕公、毛公实为三公。由此可以看出三公的任用,未必另外设立人选,往往六御之中足以担任三公的,就兼任罢了。山顶称为冢,位居最上,所以取冢的含义。司徒,徒众也,管理众人的道理没有比教化更大的。老师对于弟子,也以徒众看待,就是这个意思吧?司空,空有平治开辟的含义,土地不空旷怎么安置居民?大概六卿的下属各六十人。冢宰是六卿的纲领;六卿是三百六十官的纲领;朝廷又是九州的纲领;而九州的长官,又是天下诸侯的纲领。前面说六服群辟,这里说五服一朝,为什么呢?大概周朝有九服,而夷、镇、蕃三服在九州之外,只是羁縻而已,所以前面只说六服。六服之中,要服最远。舜的五服,每服五百里,是连同王畿计算的;周的九服,也是每服五百里,是在王畿千里之外。那么周的要服,距离舜的五服之外还有千里,朝贡难以定期,所以这里只说侯、甸、男、采、卫,而不包括要服吧?

成王说:“唉!凡是我有官位的君子,恭敬地对待你们的职务,谨慎地发布命令。命令发出就执行,不要反复。用公心消灭私欲,百姓才会真心归附。学习古制进入官场,依据古制议论政事,政事才不会迷惑。你们以典常作为师法,不要用巧言扰乱你们的官职。蓄积疑虑会败坏谋划,懈怠疏忽会荒废政务。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处理事务只会烦乱。告诫你们卿士,功业崇高在于立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奋,只有能够果断,才没有后来的艰难。地位不期望骄傲,俸禄不期望奢侈。恭敬节俭才是德行,不要承载你们的虚伪。做德行事,心里安逸而日益美好;做虚伪事,心里劳苦而日益拙劣。身处宠幸要想到危险,无不畏惧,不畏惧就会陷入危险。推举贤能,众官才会和谐,不和谐政事就会混乱。举荐能胜任官职的人,在于你们的能力;称职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在于你们的不负责任。”

上文陈述,都是职分所应当做的。以下言辞反复叮嘱,有教导有告诫,才是用职分之所以能尽的道理来训导他们,是这样的。看“学古入官”、“不学墙面”等语,似乎专为初仕者而发,与下面告诫卿士的话不同。那么这大概是训导卿士以下众官的吧?从“钦乃攸司”到“其尔典常作之师”,一节比一节深入。

成王说:“唉!三事暨大夫,恭敬地对待你们的官职,治理你们的政务,以辅佐你们的君王,永久安顿百姓,万国才会没有厌倦。”

前面说使百姓富足成功,这里说永久安顿,永久也。富足成功是一时的事,至于永久安顿,则源深流长,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

成王讨伐东夷后,肃慎来祝贺,成王命令荣伯作《贿肃慎之命》。东夷就是淮夷,在周朝称为东。所以《序》“成王政”也说:“成王东伐淮夷。”然而必须改文为“东夷”,大概肃慎在东,不是远夷。

,书「东」所以别之。且伐东夷,而东北之逺夷来贺,成王之威徳逺畅矣。既赐之以货贿,又使荣伯作书以命之,以彰其宠锡,所以奨其来也。异时巢伯来朝,亦有命矣,止曰「芮伯作《旅巢命》」,而此特书曰「王俾荣伯」,以见命出成王之特意欤?荣伯,同姓诸侯,在朝为卿大夫。贿,《说文》:「财也。」

译书写“东”字,是为了加以区别。况且征伐东夷,而东北远方的夷人来朝贺,成王的威德已经远播了。既然赐给他们财物,又让荣伯作书来命令他们,以彰显对他们的恩宠赏赐,这是为了奖励他们前来朝贺。先前巢伯来朝见,也有命令,只是说“芮伯作《旅巢命》”,而这里特别记载为“王让荣伯”,这是为了显示命令出自成王的特意安排吗?荣伯,是同姓诸侯,在朝廷中担任卿大夫。贿,《说文》解释为:“财物。”

周公在丰,将没,欲葬成周。公薨,成王葬于毕,告周公,作《亳姑》。

周公虽复辟,而实终老于丰。《公羊传》曰:「周公盍为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也。」噫!陋矣,岂足以识圣人心哉!且《洛诰》所为汲汲命公后者,正是为留公之地。独伯禽封鲁,而周公实留辅成王,虽已致政,实未尝舎成王而去也。故成王还归在丰,而周公亦在丰。然既在丰矣,何故将没而欲葬成周乎?盖营成周而迁顽民,乃周公化商规模第一急务,经营此事,实身任之。商民未纯于周化,而公告老焉。今成王之学成矣,天下皆已平治,一无所虑者矣,而周公身后之所忧者,独在成周耳。观《毕命》既厯三纪,而犹余风未殄,犹曰:「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事体可见。周公且死,而分正东郊者,犹未命人,然则今日如之何而可忘也?周公不能忘,而恐成王或忘之,至其将死,丁宁之言,独拳拳乎欲葬,此意深矣。公薨而成王▯于毕,何也?公之意不在葬也,成王则既领之矣。周公既没,即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一则曰:「懋昭周公之训。」二则曰:「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三则曰:「尔惟▯周公丕训。」呜呼!是公欲葬成周之意也,虽不葬,犹葬也。且文、武之墓在毕,欲葬成周者,周公忧国之心;卒葬于毕者,成王尊公之礼欤?将葬致告,而《亳姑》之书作,然则亳姑者,葬毕之地名欤?

  融堂书解卷十七

<经部,书类,融堂书解>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十八

  宋 钱时 撰

  君陈

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作《君陈》。

君陈,犹言君奭,当有国,故曰君也。东郊,先儒谓指下都,以愚观之殆不然。成周者,洛邑也;王城、下都之总称也。洛之北为王城,洛之南为下都,南北相对,则下都之非东明矣。此东郊正指洛也。自丰镐言之,则为东,故《洛诰》有曰:「大相东土」,曰:「东国洛」。及至平王,则曰东迁。自洛视宗周,则为西,故曰「我西土」。《易》《小畜》繇辞,文王之所作也,曰:「自我西郊」,説者谓是指西土而言。然则东郊之为洛邑,复何疑哉!虽然,言东郊足矣,何故又曰成周?盖经止云「尹兹东郊」,故序特着「东郊成周」,明东郊之为成周也。《毕命》以成周之众命毕公,而又曰「保厘东郊」,与此正相合矣。周公营成周以迁顽民,虽身在王室,而此事实兼之,故曰「周公克慎厥始」。然周公复辟告老,则宜别命人矣,曷为至此方命君陈?盖周公虽任此事,而实留辅成王,成周必自有官属主之,周公特兼总其大体耳。故虽告老,而亦未尝别委之人,直至既没之后,方有君陈之命也。正,即尹也。谓之分正,则是君陈特分任东郊之寄,与周公兼总事体不同矣。

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徳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懐其徳。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

禹征有苗,益独举瞽亦允若之事赞之。成王命君陈尹东郊,亦止此三语,而三语之要,又独在孝恭上。呜呼!此风化之原欤!良知良能,普天同有,爱亲敬长,▯于孩提。商民虽顽,谁独无是心哉?后世推择此等任使,必先抡才具,必豫谋方畧。成王到此更无其他,特取斯人之有斯徳者而付托之,得其防矣。于是遂举周公以为法,东郊,周公之旧治也。「我闻曰」而下,皆勉以懋昭之实也。入告尔后于内,然后尔乃顺而行之于外。然又须切切自谓:此谋此猷,乃吾君之徳,非我之事也。一或不谨,即为吾君之失徳

译周公在丰邑,临终前,想要葬在成周。周公去世后,成王将他葬在毕地,向周公报告此事,作了《亳姑》这篇铭文。

周公虽然曾摄政复辟,但实际上最终老死在丰邑。《公羊传》说:“周公为什么不回鲁国?是想让天下人心统一于周朝啊。”唉!这种看法太浅陋了,哪里足以认识圣人的心意呢!况且《洛诰》中急切命令周公继承者的原因,正是为了留下周公治理的地方。只有伯禽被封在鲁国,而周公实际上留下来辅佐成王,虽然已经交还政权,但实际上从未离开成王。所以成王回到丰邑时,周公也在丰邑。然而既然都在丰邑,为什么周公临终前却想要葬在成周呢?大概是因为营造成周并迁移顽劣的商民,是周公教化商人的首要急务,经营这件事,他确实是亲自承担。商民还没有完全顺从周朝的教化,而周公就告老退休了。如今成王的学业已成,天下都已平定治理好,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而周公死后所担忧的,唯独在于成周。看《毕命》中,已经过了三十六年,余下的恶劣风气还没有灭绝,还说:“国家的安危,只在于这些殷商遗民。”事情的重要程度由此可见。周公临死时,分管东郊的人选还没有任命,那么今天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周公不能忘记,又担心成王或许会忘记,直到他临终时,反复叮咛的话,唯独恳切地想要葬在成周,这用意是很深的。周公去世,成王将他葬在毕地,为什么呢?周公的本意不在于葬在哪里,成王已经领会了他的心意。周公去世后,立即任命君陈分管东郊成周,一方面说:“努力发扬周公的训诫。”另一方面说:“你应当效法周公的谋略和训诫。”第三方面说:“你只应遵循周公伟大的训诫。”唉!这就是周公想要葬在成周的意思,虽然没有葬在成周,也如同葬在成周一样。况且文王、武王的墓在毕地,想要葬在成周,是周公忧国的心意;最终葬在毕地,是成王尊崇周公的礼节吗?下葬时报告此事,于是作了《亳姑》这篇铭文,那么亳姑,是毕地埋葬处的地名吗?

周公去世后,任命君陈分管东郊成周,作了《君陈》。

君陈,就像君奭一样,应当有封国,所以称为君。东郊,以前的儒者认为指下都,依我看大概不是这样。成周,是洛邑;是王城和下都的总称。洛水北边是王城,洛水南边是下都,南北相对,那么下都不是东边就很明白了。这个东郊正是指洛邑。从丰镐来说,它就是东边,所以《洛诰》中有说:“大大考察东方的土地”,说:“东方的洛邑”。等到平王时,就说东迁。从洛邑看宗周,就是西边,所以说“我的西土”。《易经》《小畜》卦的卦辞,是文王所作的,说:“从我西郊”,解说者认为是指西土而言。那么东郊是洛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虽然如此,说东郊就够了,为什么又说成周呢?大概经文只说“治理这东郊”,所以序言特意注明“东郊成周”,明确东郊就是成周。《毕命》中将成周的民众交给毕公,又说“保卫治理东郊”,与这里正好相合。周公营造成周以迁移顽民,虽然身在王室,但这件事他也兼管,所以说“周公谨慎地开始了这件事”。然而周公复辟后告老,按理应该另外任命人了,为什么到这里才任命君陈呢?大概周公虽然负责这件事,但实际上留下来辅佐成王,成周必定自有官员主管,周公只是兼总大体罢了。所以虽然告老,但也未曾另外委任他人,直到他去世后,才有任命君陈的命令。正,就是尹的意思。说分管,那么就是君陈特别分担东郊的重任,与周公兼总事体不同。

成王说:“君陈,只有你美德孝顺恭敬,只有孝顺友爱兄弟,能够施行政治。任命你治理这东郊,要恭敬啊!从前周公教导保护万民,百姓怀念他的美德。去谨慎地管理你的职务,遵循常规,努力发扬周公的训诫,百姓才能安定。我听说:‘极致的治理像香气一样,感动神明;黍稷不是香气,光明的德行才是香气。’你应当效法周公的谋略和训诫,每天勤勉努力,不敢安逸享乐。大凡人们没见到圣人,好像不能见到;既已见到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的道路。你要警惕啊!你是风,下面的百姓是草。谋划政事,没有不艰难的。有废除的有兴起的,出入都要出自你的深思熟虑,众说一致就加以推演。你有好的计谋和谋略,就进宫向你的君主报告,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执行,说:‘这计谋这谋略,都是我们君主的美德。’唉!臣下都这样,只有贤良的人才能显达啊!”

禹征伐有苗,益独自举出瞽叟也顺从的事来赞美他。成王任命君陈治理东郊,也只有这三句话,而这三句话的要旨,又独独在孝顺恭敬上。唉!这是教化的本源啊!良知良能,天下人都拥有,爱亲敬长,在孩童时就有。商民虽然顽劣,谁唯独没有这种心呢?后世推举选择这类人任用,必定先选拔才能,必定预先谋划方略。成王到这里没有其他做法,只是选取有这种德行的人而托付给他,抓住了关键。于是就拿周公作为榜样,东郊,是周公旧日治理的地方。“我听说”以下,都是勉励他努力发扬周公训诫的实际做法。进宫向君主报告,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执行。然而又必须切切自认为:这计谋这谋略,是我们君主的美德,不是我的事。一有不谨慎,就是君主的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