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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融堂书解六

融堂书解卷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38–43 段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译第一条说:“先王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不可凌驾。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我看天下,即使是愚昧的男子和妇女,一旦得势也能胜过我;一个人三次失误,怨恨难道在于明显之处吗?在怨恨尚未显现时就应加以防范。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拉的车。身为统治者,怎么能不恭敬谨慎呢?”

予视而下十句,凡两节,前后相应,皆是言我之不可忽者如此。「一人三失,怨岂在明?」观此二语,使人悚惧。常人千失万过,漫不知省。禹以三失为大戒,垂训后昆,可见圣人修身,莹然玉洁,略无微瑕之可指。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信夫!禹于是复申言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此与上文相应。视一愚夫愚妇且足以胜予,况临兆民,当如之何?故又曰:「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此一「敬」字,正是不见是图实用工夫处。此章言有国家之本在民,而临民之本在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此章又举皇祖之训,言所以丧天下之祸根也。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

上二章述皇祖之训,开陈所以保天下与夫丧天下之两端,此下方指太康败亡之祸也。尧都冀,故曰有此冀方。羿既距河,则自河而北已非我有,故只指冀方为言。尧传之舜,舜传之禹,是冀方非禹之冀方,乃舜之冀方;非舜之冀方,乃陶唐氏之冀方也。岂太康之私物乎?道者,三圣相传之道也。纪纲者,所以维持天下之大经大法,即此道之妙用也。今太康失三圣相传之道,乱三圣相传之纪纲,而灭亡三圣相传之都邑,惜哉!何所逃其罪也哉!此章首以陶唐氏为言,源流深逺。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絶祀。」

上章谓太康灭亡冀方,乃灭亡帝尧揖逊之都邑,已是深切。此章又自其家而言,谓禹垂法后昆,无所不备,而太康荒坠之,以至覆宗絶祀,尤更深切也。禹以明明之德,着而为典,无非大经;作而为则,无非大法;以至定为制度,无非大公至正之用。是故有典则遗其子孙,实家传之成规,关石和钧,制在王府,可世守而不变。一世遵之,则一世宗社生灵之福;百世遵之,则百世宗社生灵之福。太康不能遵承,荒坠其绪,而至于覆宗絶祀,岂不甚可痛哉!太康既废,仲康继立,夏之宗祀未尝覆絶,而此歌云然者,盖作歌时羿方据河之北以距太康,是都邑皆为盗区,而未有立仲康之事也,故直以覆宗絶祀言之。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二章言灭亡冀方,四章言覆宗絶祀,至此末章又切身而言,其间称予者屡屡,悲伤悔罪,若出于太康之口者,盖切代太康为哀痛之辞,以尽无可奈何之情状也。歌凡五章,五子所作,而词旨相续,浅深次第,若成于一手者,玩咏三复,可敬可叹。

  ▯征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往征之,作《▯征》。

孔子序《书》,独曰《▯征》之不书王命,何哉?明非王命也。盖羲和世为大臣,羿一旦因民弗忍,直据都邑,距太康于外,而立仲康,遂专国政。观后来篡逆之事,则其包藏祸心,必非一日。羲和遐弃厥司,径往封邑,日从事于酒,殆不止为酣饮而已。若止是酣饮,执而罪之,甚易办者,安用张皇征讨,而有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之誓耶?窃谓羲和不平于羿,当时必有相与共起而谋之者,惜乎羲和忠君之志未明,而失职之罪先着,羿遂得以为之辞焉。然则▯之往征也,实羿命之,非仲康之命也。故孔子首书湎淫,以正羲和失职之罪;不书王命,以着贼羿无君之恶。《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可于是乎见之矣。

惟仲康肇位四海,▯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后承王命徂征。

此下乃作书者叙▯侯出征之大意也。太康失邦,仲康嗣立,始复帝位以有天下,乃命▯侯为大司马,掌六师。▯侯出征,仲康之五年也。曷为于此书肇位之事乎?盖追记▯侯入掌兵柄之始,以明今日出征来歴也。羿既立仲康,即以兵柄付之▯侯,此其为谋深矣。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断以大义,固无所逃罪。然张皇六师,如讨抗逆之强国,他无可数之罪,而

译我往下看下面十句,共两节,前后呼应,都是说我的不可轻忽之处就是这样。“一个人犯了三次过错,怨恨难道还在于明显之处吗?”看这两句话,使人感到恐惧。普通人犯下千错万过,却漫不经心不知反省。大禹把三次过错当作大戒,垂训后代,可见圣人修身,像玉一样洁白,几乎没有微小的瑕疵可指。孔子说:“大禹,我对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确实如此!大禹于是又重申说:“我面对千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这与上文相应。看一个愚夫愚妇尚且足以胜过我,何况面对千万百姓,应当如何?所以又说:“作为百姓的君主,怎么能不恭敬?”这个“敬”字,正是看不见就图谋实用功夫的地方。这一章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百姓,而面对百姓的根本在于恭敬。

其二说:“《训》中有这样的话: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田猎,沉溺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峻的房屋,雕刻华丽的墙壁。有其中任何一项,没有不灭亡的。”

这一章又举出皇祖的训诫,说明丧失天下的祸根所在。

其三说:“只有那陶唐氏,拥有这冀州之地。如今失去了他的道,扰乱了纲纪,于是导致灭亡。”

上面两章叙述皇祖的训诫,开陈保全天下与丧失天下的两个方面,这里才具体指向太康败亡的祸患。尧定都于冀,所以说拥有这冀州之地。后羿已经据守黄河,那么从黄河以北已经不属于我,所以只提冀州而言。尧传给舜,舜传给禹,这冀州不是禹的冀州,而是舜的冀州;不是舜的冀州,而是陶唐氏的冀州。难道是太康的私产吗?道,是三位圣人相传的道。纲纪,是用来维持天下的大经大法,也就是这道的妙用。如今太康失去了三位圣人相传的道,扰乱了三位圣人相传的纲纪,而灭亡了三位圣人相传的都邑,可惜啊!他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罪责呢!这一章开头以陶唐氏而言,源流深远。

其四说:“光明的我的祖先,万国的君主,有典章有法则,留给子孙。度量衡标准,王府中都有。荒废坠失他的基业,就会倾覆宗庙,断绝祭祀。”

上一章说太康灭亡冀州,就是灭亡帝尧禅让的都邑,已经非常深切。这一章又从他的家族而言,说大禹垂法后代,无所不备,而太康荒废坠失,以至于倾覆宗庙,断绝祭祀,更加深切。大禹以光明的德行,著作为典章,无非是大经;作为法则,无非是大法;以至于制定制度,无非是大公至正的运用。所以有典章留给子孙,实在是家传的成规,度量衡标准,制度在王府,可以世代遵守而不改变。一世遵守它,就是一世宗庙生灵的幸福;百世遵守它,就是百世宗庙生灵的幸福。太康不能遵承,荒废坠失他的基业,而至于倾覆宗庙,断绝祭祀,岂不是很痛心吗!太康既被废黜,仲康继位,夏朝的宗庙祭祀未曾倾覆断绝,而这首歌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作歌时后羿正据守黄河以北以抗拒太康,都邑都成了盗区,而还没有立仲康的事,所以直接说倾覆宗庙,断绝祭祀。

其五说:“唉,哪里是归宿?我心中悲伤。万民仇视我,我将依靠谁?心中郁结,脸上羞愧。不谨慎他的德行,即使后悔又能追回吗?”

第二章说灭亡冀州,第四章说倾覆宗庙,断绝祭祀,到这里最后一章又切身而言,其中称“我”的屡屡出现,悲伤悔罪,好像出自太康之口,大概是深切代太康哀痛的言辞,以尽无可奈何的情状。歌共五章,五子所作,而词旨相续,浅深次第,好像出自一人之手,玩味咏叹多次,可敬可叹。

〇征

羲和沉溺淫乱,废弃时节,扰乱日历,〇前往征讨他,作《〇征》。

孔子编排《尚书》,唯独说《〇征》不写王命,为什么呢?表明这不是王命。大概羲和世代担任大臣,后羿一旦因为百姓无法忍受,直接占据都邑,将太康拒之门外,而立仲康,于是专断国政。看后来篡逆的事,那么他包藏祸心,必定不是一天两天。羲和远远抛弃他的职守,直接前往封邑,整天从事于饮酒,大概不止是酣饮而已。如果只是酣饮,抓起来治罪,很容易办,何必张皇征讨,而有歼灭首恶、胁从不治的誓言呢?我私下认为羲和对后羿不满,当时必定有共同起来谋划的人,可惜羲和忠君的志向没有明确,而失职的罪责先被坐实,后羿于是得以以此为借口。那么〇前往征讨,实际上是后羿的命令,不是仲康的命令。所以孔子首先写沉溺淫乱,以正羲和失职的罪;不写王命,以彰显贼人后羿无君的恶。《春秋》作而乱臣贼子畏惧,可以从这里看到了。

只有仲康开始即位四海,〇侯受命掌管六军。羲和废弃他的职守,在封邑中沉溺于酒,〇后秉承王命前往征讨。

以下是作书者叙述〇侯出征的大意。太康失去国家,仲康嗣位,开始恢复帝位以拥有天下,于是任命〇侯为大司马,掌管六军。〇侯出征,是仲康五年。为什么在这里写开始即位的事呢?大概是追记〇侯入掌兵权之初,以明确今日出征的来历。后羿既立仲康,就把兵权交给〇侯,这谋划很深了。羲和废弃他的职守,在封邑中沉溺于酒,以大义断之,固然无处逃避罪责。然而张皇六军,如同讨伐抗逆的强国,其他没有可数的罪过,而

专以荒酒为辞,则当时情状亦可想见。此言▯后承王命徂征,孔子作序,后与王命俱削不书,而独曰:「▯往征之。」小人奸谋诡态,如揭覆藏于青天白日之下,安所逃遁哉!

译专门以沉溺酒色为借口,那么当时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这里说〇后奉王命出征,孔子作序,〇后与王命都被删削不载,却只说:“〇前往征伐。”小人的奸诈阴谋和诡诈行径,就像在青天白日之下揭开覆盖物一样显露无遗,哪里还能逃避呢!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毎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告于众曰而下▯誓师之辞也。其辞三节:自「圣有谟训」至「邦有常刑」,是第一节,首言先王之事,以证羲和之罪也。征即庶征之征,在君之德有修废,则在天之征有休咎,征者君德之证也。往圣诏后,有谟有训,贵在明庶征之应,以定保守之道。若庶征不明,君心无所警惧,自非上智之主,安能干干兢业,保守而无失哉?自「先王克谨」而下,乃因明征而定保守之实也。天戒即咎征也,凡灾异之至,皆天之所以警戒人君者。是故我先王则能致谨于天戒,恐惧修省,无敢怠荒;臣人亦因天戒能有其常法,不敢堕坠。然又不特守常法而已,以至百官之众,皆尽修辅之义。修者,弥缝其君之缺失;辅者,翼赞之使无偏邪。此君心所以不放逸、不昏惑,进于明明之盛也。然又未也,毎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行于路,曰:「尔官众当更相规正也,尔百工各执尔艺以谏于上也。其或不恭,言不遵所徇,则邦有常刑。」先王之世事体如此。今尔羲和,姑无望其修辅,姑无望其规谏,明征之职正在于汝,将安所逃其实乎?

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上节既明先王典刑如此,此节却数羲和之罪,所以干先王之诛也。先儒谓:「羲和,夏之忠臣,▯誓师乃文致之辞。」愚谓此却是道其实,不得谓之文致也。但谋羿一节,▯隐讳而不敢名言耳。看得羲和只是忿闷不平于羿,其心鞅鞅如狂如▯,故遂决然舍去,欲起而图之,沈纵于酒,不复顾念。当时亦有一等忠义之士,慷慨激烈,相与合谋举事,事弗成而迹先露,以至于败。此则羲和疎脱迷缪之咎,非忠于为夏谋者也。何者?羿之恶逆,天下之公忿也。羲和为国大臣,从容图回,岂无其道?陈平日纵酒无一言,卒能交欢绛侯以诛诸吕、定刘氏,此固不足多也。且安有天子在上,身为大臣,有官守,有言责,委而去之,略无所忌,惟务沈湎,私植党与,昭昭然有谋动干戈之迹,而不及于祸者?且自古轻虑浅谋,欲诛君侧之恶人,以至为身速死、为国速乱者多矣,谓之忠可乎?孔子序《书》,首正羲和之罪,略无一字假借,与▯侯专征两不相掩,此真万世之公论,不可易也。

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殱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此第三节乃号令军师之辞也,上两节明先王之法,数羲和之罪,辞明义正,凛然畧无漏露。至此则其情状有不可得而掩蔽矣。政典即夏之司马法,周官曰政典是也。观上节所陈,羲和不过一沈酣荒酒之徒,何有于渠魁?何有于胁从?有渠魁、胁从之可指,则是羲和谋动干戈,事状已大张露。夫以大臣而谋动干戈于私邑,若图不轨,其罪岂不重于湎淫?▯侯数其罪,乃无一语及之,情状可见矣。大率誓师,往往于戒饬之末方言赏罚,而此独首明必杀无赦之罪。盖是役也,乃是以叛逆而伐忠义。当时六军之众皆无人心则已,傥有人心,何忍加诛?▯亦知犯顺兴师,人不我服,只得先压之以威,而后方与之言。一则曰天罚,二则曰王室,三则曰君命。太凡欺天者好指天为誓,无君者必尊君为辞,小人之常态也。况▯所谓胁从,乃无非忠义之士,一旦挟私而杀之,于心固有不安焉,特曰罔治以示寛大,亦其势不得不然耳。及于篇末,复发呜呼之叹,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且征讨所以伸威也,曷为以爱为言?

译向众人宣告说:“唉,我的众位臣民,先圣有谋略和训诫,通过观察天象的征兆来确立保守大业的道理。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臣下能够遵循常法,百官尽心修补辅佐,他们的君主才能圣明。每年孟春之月,遒人摇着木铎在路上巡行,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工匠们手持技艺之事来进谏。如果有不恭敬的,国家有固定的刑罚。”

向众人宣告说,以下是誓师的辞令。其辞令分为三节:从“圣有谟训”到“邦有常刑”,是第一节,首先讲述先王的事迹,用来证实羲和的罪过。征,就是庶征的征,君主的德行有修明或废弛,那么上天的征兆就有吉或凶,征是君主德行的验证。往圣告诫后人,有谋略有训诫,贵在明确庶征的感应,来确立保守大业的道理。如果庶征不明确,君主心中没有警惧,除非是上智之君,怎么能勤勉兢业,保守大业而没有过失呢?从“先王克谨”以下,是因为明确征应而确定保守大业的实际做法。天戒就是凶征,凡是灾异到来,都是上天用来警戒人君的手段。因此我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恐惧修省,不敢懈怠荒废;臣下也因为上天的警戒而能遵循常法,不敢堕落。然而又不只是遵守常法而已,以至于百官众多,都尽到了修补辅佐的道义。修,是弥合君主的缺失;辅,是辅佐使君主不偏邪。这就是君主的心不放逸、不昏惑,达到圣明盛大的原因。然而还不止于此,每年孟春之月,遒人摇着木铎在路上巡行,说:“你们众官员应当互相规正,你们百工各自拿着你们的技艺来向君主进谏。如果有不恭敬的,即不遵从所巡行宣告的,那么国家有固定的刑罚。”先王时代的体制就是这样。现在你们羲和,姑且不要指望别人的修补辅佐,姑且不要指望别人的规劝进谏,明确征应的职责正在于你,将如何逃避你的罪责呢?

当时羲和败坏了他的德行,沉溺混乱于酒色,背离官职离开岗位,扰乱天纪,远远抛弃了他的职责。到了季秋月的初一,日月没有会合于房宿,乐官击鼓,啬夫奔驰,庶人奔走。羲和尸位素餐,没有听闻知道,昏迷于天象,从而触犯了先王的诛杀之罪。上一节既已阐明先王的典刑如此,这一节却列举羲和的罪过,所以他触犯了先王的诛杀之罪。先儒说:“羲和是夏朝的忠臣,誓师之辞是文饰之辞。”我认为这却是陈述事实,不能称为文饰之辞。只是关于谋害羿的那一节,隐讳而不敢明说罢了。看来羲和只是对羿忿闷不平,心中怏怏如狂如痴,所以决然离去,想要起事图谋他,沉溺纵酒,不再顾念。当时也有一类忠义之士,慷慨激烈,一起合谋举事,事情没有成功而踪迹先已暴露,以至于失败。这是羲和疏忽迷误的过错,并不是为夏朝谋划的忠臣。为什么呢?羿的恶逆,是天下公愤。羲和作为国家大臣,从容谋划,难道没有他的道理吗?陈平曾经纵酒一言不发,最终能结交绛侯以诛杀诸吕、安定刘氏,这固然不值得称道。况且哪有天子在上,身为大臣,有官职操守,有进言责任,却委弃而去,毫无顾忌,只务沉湎,私植党羽,明显有谋动干戈的迹象,而不遭受祸患的呢?况且自古以来,轻率浅谋,想要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以至于为自己招致死亡、为国家招致混乱的人多了,能称为忠吗?孔子编次《尚书》,首先正羲和之罪,没有一个字假借,与太甲侯专征两不相掩,这才是万世之公论,不可改变。

《政典》说:“早于规定时间的杀无赦,晚于规定时间的杀无赦。现在我率领你们众臣民,奉行上天的惩罚。你们众士同心协力于王室,还要辅佐我恭敬地承受天子的威命。大火燃烧昆仑山,玉石一起焚毁。天吏放纵德行,猛烈于猛火。剿灭他们的首恶,胁迫跟随的不治罪。旧日沾染污俗的,都给予他们新的开始。唉!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你们众士,要努力警戒啊!”

这一节是号令军师的辞令,上面两节阐明先王之法,列举羲和的罪过,辞令明白义理正当,凛然毫无遗漏。到这里则其情状有不可掩蔽的了。政典就是夏朝的司马法,周官所说的政典就是它。看上一节所陈述的,羲和不过是一个沉酣荒酒的徒辈,哪里有渠魁?哪里有胁从?有渠魁、胁从可以指认,那么就是羲和谋动干戈,事状已经大大暴露。作为大臣而在私邑谋动干戈,如果图谋不轨,他的罪难道不比沉湎淫乱重吗?太甲侯列举他的罪过,却没有一句话涉及这一点,情状可见了。大抵誓师,往往在戒饬的最后才说赏罚,而这里却首先明确必杀无赦的罪过。大概这次战役,是以叛逆讨伐忠义。当时六军之众如果没有人心也就罢了,倘若有良心,何忍加诛?太甲也知道犯顺兴师,人不归服,只得先以威严压制,然后才与他们说话。一说是天罚,二说是王室,三说是君命。大凡欺天者喜欢指天发誓,无君者必定尊君为辞,这是小人的常态。况且太甲所谓的胁从,无非是忠义之士,一旦挟私杀之,于心固然不安,特意说不治罪以示宽大,也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等到篇末,又发出呜呼的感叹,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你们众士,要努力警戒啊!”况且征讨是为了伸张威严,为什么以仁爱为言呢?

若凶徒逆俦犯天下之公忿,王师所向人人効死,何爱之有哉?盖羲和之兵与▯今日驱之而出征者本是一家,初无怨咎,譬如骨肉情义,一旦迫于逆贼,使之自相屠戮。当此之时,威胜耶?爱胜耶?此▯所以深惧人心或夺于爱,不能有济,而直迫之,使用威以遏絶其尊君亲上之至情,以遂其叛逆之奸谋也。呜呼!可怜矣哉!使羲和讨贼有方,名正言顺,岂不足以遏横流之祸?惜也迷缪不审,先投虎口,适以稔其恶以成他日之篡逆,羲和至是亦无所逃其罪矣。

译如果凶恶的逆党触犯了天下人的公愤,王师所到之处,人人都会效死力,哪里还顾得上爱惜呢?大概羲和的军队与今天被驱赶出征的士兵本是一家人,起初并无怨恨,就像骨肉亲情一样,一旦被迫于逆贼,让他们自相残杀。在这个时候,是威严胜过仁爱呢?还是仁爱胜过威严呢?这就是为什么深切担忧人心或许会被仁爱所动摇,不能有所成就,而直接逼迫他们,使用威严来遏绝他们尊君亲上的至情,以遂行他们叛逆的奸谋。唉!真是可怜啊!如果羲和讨伐逆贼有方,名正言顺,难道不足以遏制这泛滥的祸患吗?可惜他迷惑不明,先投入虎口,正好助长了他们的恶行,成就了日后的篡逆,羲和到了这一步,也就无法逃避他的罪责了。

自契至于成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告》《厘沃》。此《帝告》《厘沃》二书之序也。《帝告》寔啇书之首,后世以《汤誓》为第一,失其次矣。今书虽亡,只当以序为正【案:《帝告》《厘沃》《汤征》《汝鸠》《汝方》五篇,陆德明《释文》云:「旧解是夏书,马、郑之徒以为商书。」两义俱通。孔颖达《正义》谓:「经亡序存,文无所托,不可以无经之序为卷之首。」故附此卷之末。惟郑康成所注《尚书大传》以《帝告》冠《汤誓》之前,钱氏盖因其例,故云「书虽亡,只当以序为正」。第《永乐大典》不着卷目,今仍依注疏附夏书后】契父帝告居亳,帝舜始封契于商,故《商颂》云:「帝立子生商。」是契居商也。至成汤十四世,八迁。《世本》云:「昭明居砥石。」《左传》云:「相土居商丘。」而汉孔氏又云:「汤自商丘迁亳。」汉去古未逺,此説当有所据。然以事理考之,自契至相土才三世,不应相土之后直至成汤方迁,必是累世数迁,复有居商丘者,故成汤自商丘迁亳也。据经传所见如此,其他不可得而攷矣。先王,帝喾也。自契以来屡迁,及是成汤迁帝喾旧都,故曰:「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也。」或曰:「帝告即帝喾,汤諡也,名天乙。厘沃二字,先儒谓厘治也,沃沃土也。」以字义观之,迁亳而谓之治沃土,语似有理。然书既亡,亦难尽攷矣。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

时汤为方伯,故得专征。仲虺作诰,止曰「葛伯仇饷,初征自葛。」孟子亦曰「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而夫子序《书》,独书曰「葛伯不祀。」呜呼!至哉!惟圣知圣,汤之心非吾夫子孰能发之?尧舜之道,孝弟而已。所以承祭祀、事鬼神、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无非此孝弟也。君国子民,而为宗庙社稷之主,荒淫怠慢,至于祀废而不讲,是不知有山川鬼神,且不知有祖先矣。人而不知有祖先,不知有山川鬼神,是与禽兽无异,况有国有家者乎?葛伯不祀,汤遗之牛羊,乂使亳众往为之耕,直至杀童子夺其饷,乃始征之。葛伯之征,虽发于仇饷,而事始于不祀。《礼》「山川神只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汤征诸侯,而首惩一不孝不敬之人,此肇修人纪、表正万邦第一着事。夫子畧其杀童子之罪,而专以不祀书之。呜呼!此汤之心也,非圣人其孰能与此哉!

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

孟子曰:「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此二书,其作于末后之一反欤?鸠方,汤之二贤臣也。尹方入北门,忽见此二贤,各陈叙其所以复归之故,史氏纪之而成二书。惜乎其不存也!书虽不存,而夫子之序大畧可攷,曰:「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即此二书之大旨,必是具言夏之所以可丑者如何,而相汤伐桀之论定于此一丑字矣。鸠方二人,若是同时相见,叙述其事,似不必各为一书,必是各有陈述。邂逅二人,亦不必同时也。鸠方名上各加汝字,如汝舜、汝禹之类,盖伊尹呼而语之。

  融堂书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五

  宋 钱时 撰

  商书

  汤誓

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观此书,止是汤谕其众庶而誓之,初无伊尹相汤伐桀之文,亦初未有升自陑、战鸣条之事。而序云尔者,此夫子特书伐桀之始末,所以深明乎汤之心也。盖当时天下虽被桀坏得如此狼狈,然其事体全繋乎伊尹一人之去留。观汤荐尹于桀,初何心于伐桀也?尹去亳适夏,亦何心于丑夏也?使桀一旦感悟,得伊尹而用之,则汤与尹固桀之圣臣也。一圣臣居中以辅成君德,一圣臣居方伯连帅以讨伐不义之诸侯,则天下即日可以丕变,岂不大幸?岂非两圣人之本心哉!夫何五就而不能用,终使伊尹丑夏而归,而伐桀之谋遂定。夫子是以深明伐桀非汤之心也,伊尹实相之也。

译从契到成汤经历了八次迁徙,成汤开始居住在亳地,追随先王的居所,作了《帝告》《厘沃》。这是《帝告》《厘沃》两篇的序言。《帝告》实际上是商书的开端,后世把《汤誓》列为第一篇,弄错了次序。现在这两篇书虽然已经亡佚,但只应当以序言为准。【案:《帝告》《厘沃》《汤征》《汝鸠》《汝方》五篇,陆德明《经典释文》说:“旧解认为是夏书,马融、郑玄等人认为是商书。”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孔颖达《正义》说:“经文已亡而序言尚存,文字没有依托,不能把没有经文的序言放在卷首。”所以附在这一卷的末尾。只有郑康成所注《尚书大传》把《帝告》排在《汤誓》之前,钱氏大概是沿袭他的体例,所以说“书虽亡,只当以序为正”。只是《永乐大典》不著录卷目,现在仍然依照注疏附在夏书之后】契的父亲帝喾居住在亳地,帝舜开始把契封在商地,所以《商颂》说:“帝立子生商。”这是说契居住在商地。到成汤时已是第十四世,经历了八次迁徙。《世本》说:“昭明居住在砥石。”《左传》说:“相土居住在商丘。”而汉代的孔氏又说:“成汤从商丘迁到亳地。”汉代距离古代还不算太远,这种说法应当有所依据。然而从事理推究,从契到相土才三代,不应该相土之后直到成汤才迁徙,必定是累世多次迁徙,又有居住在商丘的人,所以成汤是从商丘迁到亳地。根据经传所见的是这样,其他情况无法考证了。先王,指的是帝喾。从契以来屡次迁徙,等到成汤迁到帝喾的旧都,所以说:“成汤开始居住在亳地,追随先王的居所。”有人说:“帝告就是帝喾,是成汤的谥号,名天乙。厘沃二字,先儒认为厘是治理,沃是肥沃的土地。”从字义来看,迁到亳地而称为治理肥沃的土地,话似乎有道理。然而书既然已经亡佚,也难以完全考证了。

成汤征讨诸侯,葛伯不祭祀,成汤开始征讨他,作了《汤征》。

当时成汤是方伯,所以能够专行征伐。仲虺作诰,只说“葛伯仇视馈赠,最初征讨是从葛国开始。”孟子也说“因为他杀害那个童子而征讨他。”而孔子为《尚书》作序,却只记载说“葛伯不祭祀。”唉!真是至高啊!只有圣人能理解圣人,成汤的心意如果不是我的孔子谁能阐发呢?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用来承继祭祀、侍奉鬼神、治理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无非就是这孝悌。统治国家养育百姓,作为宗庙社稷的主宰,荒淫怠慢,以至于废弃祭祀而不讲求,这是不知道有山川鬼神,而且不知道有祖先了。人如果不知道有祖先,不知道有山川鬼神,这与禽兽没有区别,何况是有国有家的人呢?葛伯不祭祀,成汤送给他牛羊,又派亳地的民众去为他耕种,直到他杀害童子抢夺食物,才开始征讨他。征讨葛伯,虽然起因于仇视馈赠,但事情始于不祭祀。《礼记》说:“山川神灵有不祭祀的是不敬,不敬的人君主削减他的土地;宗庙有不顺从的是不孝,不孝的人君主剥夺他的爵位。”成汤征讨诸侯,首先惩罚一个不孝不敬的人,这是修明人伦纲纪、为万邦树立榜样的第一件大事。孔子略去他杀害童子的罪行,而专门记载他不祭祀。唉!这是成汤的心意,如果不是圣人谁能与他同心呢!

伊尹离开亳地前往夏朝,已经厌恶夏朝,又回到亳地。从北门进入,于是遇见汝鸠、汝方。作了《汝鸠》《汝方》。

孟子说:“五次投奔成汤,五次投奔夏桀的,是伊尹。”这两篇书,大概是作在最后一次返回的时候吧?鸠、方,是成汤的两位贤臣。伊尹刚进入北门,忽然看见这两位贤臣,各自陈述他再次回归的原因,史官记录下来就成了这两篇书。可惜它们没有保存下来!书虽然不存,但孔子的序言大意可以考证,说:“已经厌恶夏朝,又回到亳地。”这就是这两篇书的大旨,必定是详细说明了夏朝之所以可厌恶的地方,而辅佐成汤讨伐夏桀的论断就确定在这个“丑”字上了。鸠、方两人,如果是同时相见,叙述事情,似乎不必各自成为一篇书,必定是各自有陈述。邂逅两人,也不一定同时。鸠、方名字上面各加“汝”字,像汝舜、汝禹之类,大概是伊尹呼唤并和他们说话。

融堂书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五

宋 钱时 撰

商书

汤誓

伊尹辅佐成汤讨伐夏桀,从陑地进军,于是在鸣条之野与夏桀交战,作了《汤誓》。看这篇书,只是成汤晓谕他的民众并告诫他们,起初没有伊尹辅佐成汤讨伐夏桀的文字,也没有从陑地进军、在鸣条交战的事情。而序言这样说,这是孔子特意记载讨伐夏桀的始末,用来深切阐明成汤的心意。大概当时天下虽然被夏桀搞得如此狼狈,但事情的关键完全取决于伊尹一个人的去留。看成汤向夏桀推荐伊尹,起初有什么讨伐夏桀的心意呢?伊尹离开亳地前往夏朝,又有什么厌恶夏朝的心意呢?假如夏桀一旦感悟,得到伊尹而任用他,那么成汤和伊尹本来就是夏桀的圣臣。一位圣臣在中间辅佐成就君王的德行,一位圣臣在方伯连帅的位置上讨伐不义的诸侯,那么天下立刻可以发生巨大的变化,岂不是很大的幸运?岂不是两位圣人的本心吗!怎么五次投奔而不能被任用,最终使得伊尹厌恶夏朝而回来,讨伐夏桀的计谋于是确定。孔子因此深切阐明讨伐夏桀不是成汤的心意,是伊尹实际辅佐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