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书解卷二
斯人。禹虽逊之臯陶,一则曰「惟汝贤」,二则曰「惟汝贤」,而先定之志终以不易,正以功谟俱显,不容从于臯陶耳。不止言其功,而特名之曰《谟》,冠诸三篇之首,所以申之,此之谓欤?孔子深探此防,不徇篇次名义,直书「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以明《大禹》《臯陶谟》《益稷》之所由作。此一「申」字,如天地造化摹写不可形容之妙,岂后世依经解义所能及其万一哉!矢,陈也。申,犹伸也。《益稷》篇特因禹有暨益暨稷之言,取以题号,书不为二子而作也,故《书序》不及二子。
译这个人。禹虽然将帝位禅让给皋陶,却一再地说“只有你贤德”,一再地说“只有你贤德”,但先前确定的志向终究没有改变,正是因为禹的功业和谋略都显著,不容许顺从皋陶罢了。不仅称述他的功业,还特意命名为《谟》,置于三篇之首,以此来阐明这一点,说的就是这个吧?孔子深入探究这一关键,不遵循篇章次序的名义,直接记载“皋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帝舜加以阐明”,以说明《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这三篇的由来。这一个“申”字,如同天地造化般摹写出不可形容的妙处,难道是后世依据经文解释义理所能达到其万一的吗!矢,是陈述的意思。申,就是阐明的意思。《益稷》篇只是因为禹有“与益、与稷”的话,便取来作为篇名,这本书并不是为了这两个人而作的,所以《书序》没有提及这两个人。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此文命禹之文命也,如何却说「祗承于帝」?孔子赞坤曰:「承天而时行。」坤之德即干之德,坤之行即干之行,此其所以承天也。明乎此,则知「祗承于帝」之妙矣。此祗承之心,无始终,无作止,无古今。所谓「克艰」者,祗承也;所谓「安汝止」者,祗承也。无一日、一时、一事、一物之不祗承也。文命之敷,此之谓也。禹祗承于帝,即舜重华协于帝,但祗承比重华差有轻重,此帝王之间也。玩味而自得之。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克艰二字,正是圣学切的工夫。克艰,则无湏臾而不兢业,自始学以至为贤为圣,皆克艰之积也。不克艰,则无徃而不放逸,自意念微动,以至积恶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为四凶、为桀纣,皆不能克艰之积也。吁!可畏哉!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克艰,则无我,自然博询众谋,不徇乎已;能舍己见,乐从乎人。如是,则人之善即我之善矣,嘉言安得而伏于下,贤者安得而遗于野乎?克艰,则物我一体,防及无告,自然不虐困穷;有养,自然不废。如是,则天地之间无一物之失其所矣,万邦安得而不咸宁乎?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者,稽于众,舍己从人之符也;万邦咸宁者,不虐无告,不废困穷之应也。惟帝时克,此不是舜姑为此谦辞,见得克艰工夫直是不易。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益闻舜论上节克艰功用,惟尧能之,于是不觉发叹称赞舜之盛德如此,得天如此,得天下如此,皆克艰之功用,不独尧能然也。无所不通曰圣,变化不测曰神,刚健不挠曰武,条理可观曰文。禹只道克艰二字,舜便推广此防归羙于尧;益便接此语脉,发明广运之妙,归羙于舜。不是当时克艰工夫日用纯熟,了无凝滞,安能六通四辟如是其妙哉!自此以下凡数节,更相发挥,衮衮不断,如珠聨星纬,读之使人敬叹。自舜郎位后,凡羣臣所称帝皆是指舜,若舜所称帝却是尧,惟帝时克是也。
禹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惠廸,顺行也。禹闻益赞帝,复接其语脉而发挥之。何谓顺?克艰是也。何谓逆?不克艰是也。舜之盛德如此,得天如此,得天下如此,固克艰之功用也。或者兢业微懈,不顺而逆,则凶咎之来,防如影响,此禹所以兼吉凶两端,申明克艰之防,广益之所未备,拳拳为帝舜告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滛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禹闻益盛称帝德,而有惠吉逆凶之戒,益一闻之,为之惊叹,曰:「吁!戒哉!」吁者,不可之辞,指言从欲之不可,当以为戒也。其间无非发明克艰之防,以防不可从逆之意。儆戒即克艰也。下复详言儆戒之目:罔失法度,罔游罔滛,勿贰勿疑勿成,是谓克艰,不然是从逆也。任贤而贰,则不专,君子之迹危矣;去邪而疑,必不断,小人之计行矣。舜大圣人,法度之失、逸乐之过,断无此事。至如九官之命,正是不贰;四凶之诛,正是不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正是勿成。而伯益告戒之辞,不啻若伊、周之于太甲、成王者,何至如是?嗟夫!此虞廷之盛,所以贵于克艰者欤!熙亦有广明之义,百志惟熙,可谓甚善。到此复陈干誉、从欲之戒,恐又有此二病,所以极言之。誉者,道之符也,有道自然有誉。违道如姑息而害仁、好施而不知义之类是也。去此二病,可谓莹然无瑕。然犹未也,一念怠荒,百病丛起,凛乎其难保也。益到此复申之以无怠无荒,葢如前所陈,尚有事之可指,若无怠无荒,则应事时如此,不应事时亦如此,动静昼夜如此,无时而不克艰也。此来王之机,即黎民敏德之机,即万邦咸宁之机,即
译大禹说:“我考察古代,大禹说:‘文德教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天帝。’”
这“文命”是禹的文德教命,为何却说“恭敬地承奉天帝”?孔子赞美坤卦说:“承奉天道而按时运行。”坤的德性就是乾的德性,坤的运行就是乾的运行,这就是它承奉天道的缘故。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恭敬地承奉天帝”的妙处了。这种恭敬承奉的心,没有始终,没有起止,没有古今。所谓“能够克服艰难”,就是恭敬承奉;所谓“安守你的本分”,就是恭敬承奉。没有一天、一时、一事、一物不恭敬承奉的。文德教命的遍布,说的就是这个。禹恭敬地承奉天帝,就是舜重华协赞天帝,但恭敬承奉比重华协赞在程度上略有轻重,这是帝王之间的区别。细细玩味而自然领会。
“说后来能够克服艰难的是君主,臣子能够克服艰难的是臣子,政事于是治理得好,百姓勤勉于德行。”
“克艰”二字,正是圣学切实的工夫。能够克服艰难,就没有片刻不兢兢业业,从开始学习直到成为贤人圣人,都是克服艰难的积累。不能克服艰难,就没有地方不放纵懈怠,从意念微微萌动,直到积恶不可掩盖、罪大不可解脱,成为四凶、成为桀纣,都是不能克服艰难的积累。唉!可畏啊!
帝说:“好!确实如此,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安宁。咨询众人,舍弃己见听从他人,不虐待无助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只有帝能够这样。”
能够克服艰难,就没有自我,自然广泛咨询众人的谋略,不偏私于自己;能够舍弃自己的见解,乐于听从他人。像这样,别人的善就是我的善,美好的言论怎么会埋没在下面,贤人怎么会遗漏在民间呢?能够克服艰难,就物我一体,顾及到无助的人,自然不虐待困穷的人;有养育,自然不废弃。像这样,天地之间就没有一物失去其所,万国怎么会不安宁呢?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是咨询众人、舍弃己见听从他人的印证;万国安宁,是不虐待无助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的回应。只有帝能够这样,这不是舜姑且说的谦辞,而是看出克服艰难的工夫实在不容易。
益说:“啊!帝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益听到舜论述上一节克服艰难的功用,只有尧能做到,于是不由得感叹称赞舜的盛德如此,得天如此,得天下如此,都是克服艰难的功用,不只是尧能这样。无所不通叫圣,变化莫测叫神,刚健不屈叫武,条理可观叫文。禹只说“克艰”二字,舜便推广这个意思归美于尧;益便承接这个语脉,阐发广大运行的妙处,归美于舜。不是当时克服艰难的工夫日用纯熟,毫无凝滞,怎么能六通四辟如此妙哉!从此以下凡数节,互相阐发,连绵不断,如珠联星纬,读之使人敬叹。自从舜即位后,凡群臣所称的帝都是指舜,若舜所称的帝却是尧,只有“惟帝时克”是例外。
禹说:“顺行吉,从逆凶,如同影随形、响随声。”
惠廸,是顺行的意思。禹听到益称赞帝,又承接其语脉而阐发。什么叫顺?克服艰难就是。什么叫逆?不克服艰难就是。舜的盛德如此,得天如此,得天下如此,固然是克服艰难的功用。如果兢兢业业稍微松懈,不顺而逆,那么凶咎的到来,就像影随形、响随声一样,这是禹所以兼论吉凶两端,申明克服艰难的意思,补充益所未备,恳切地为帝舜告诫。
益说:“啊!要警戒啊!警戒没有预料到的事,不丧失法度,不游荡于安逸,不沉溺于享乐。任用贤人不要有二心,去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谋略不要成就,各种志向都要光明。不要违背道义去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的欲望。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四方夷狄来朝拜。”禹听到益盛称帝德,而有顺吉逆凶的告诫,益一听到,为之惊叹,说:“啊!要警戒啊!”吁,是不可以的语气,指言顺从欲望的不可以,应当以此为戒。其间无非阐发克服艰难的意思,以防止不可顺从逆意。儆戒就是克服艰难。下面又详细说儆戒的项目:不丧失法度,不游荡不沉溺,不贰不疑不成,这叫克服艰难,不然就是顺从逆意。任用贤人而有二心,就不专一,君子的处境危险了;去除奸邪而有迟疑,就一定不能决断,小人的计谋就实行了。舜是大圣人,法度的丧失、逸乐的过度,断无此事。至于九官的任命,正是不贰;四凶的诛杀,正是不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正是勿成。而伯益告诫的话,不亚于伊尹、周公对太甲、成王的告诫,为何如此?唉!这虞廷的盛况,所以贵在克服艰难吧!熙也有广明的意思,百志惟熙,可谓很好。到这里又陈述求誉、从欲的告诫,恐怕又有这两种毛病,所以极力说。誉,是道的印证,有道自然有誉。违道如姑息而害仁、好施而不知义之类是也。去掉这两种毛病,可谓莹然无瑕。然而还不够,一念怠荒,百病丛生,凛乎其难保也。益到这里又重申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大概如前所陈,尚有事之可指,若无怠无荒,则应事时如此,不应事时亦如此,动静昼夜如此,无时而不克艰也。这来王的契机,就是黎民敏德的契机,就是万邦咸宁的契机,就是
皇天眷命之机,即吉凶影响之机。伯益此章,言罔者五,言勿者三,言无者二,命辞深切,立语严厉,读之使人毛骨森竦。在舜犹有此戒,后世君天下者闻之,可不惧欤?
译上天眷顾授命的契机,就是吉凶感应显现的契机。伯益在这一章中,五次提到“罔”,三次提到“勿”,两次提到“无”,措辞深刻切中要害,言语严厉庄重,读起来令人毛发竖立、心生敬畏。连舜帝尚且受到这样的告诫,后世统治天下的人听到这些,能不感到畏惧吗?
禹曰:「于!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观于「政在养民」一语,而知当日为治之本也。《大禹谟》一篇,君臣告戒,可谓至矣,而上下之所以为治者,不外乎养民也。能养民而后可谓之善政,此惟禹八年于外,亲知民间之疾苦者,始克举以相告也。水、火、金、木、土、谷,皆民生所不可阙者,修之只在君上。当日庶绩咸熙,如平水土之官、播谷之官、共工之官,皆见于《书》,当必有司火、司金,如所谓火工、金工者。五官分司其职,而归重于谷,以重民本,才可谓之惟修。正德、利用、厚生,皆行治之事也。观「惟和」二字,分明有从容不廹意思,即是行所无事也。九功之叙,则又有条理整齐处,不是一味寛和。此三项互相呼应,极有次第,缺一不可。此禹从阅歴过来,发明为政之要。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頼,时乃功。」帝于是又推原九功之所以得叙,实在地平天成之后,而归功于禹,是又言臣之所以克艰也。前言克艰,功用虽无所不备,犹是言一时事,而此则又言其功用及于万世。呜呼!尽之矣。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之德,舜所熟知,今欲禅让,令总我众,畧无他语,止言其不怠。夫舜老而倦,筋力不逮,故也。禹之不怠,正是禹平日工夫。观其告君,有曰克艰,曰安汝止,微不安即怠也,微不克艰即怠也。
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迈,逺也。种,如苖之种。臯陶曰「兢兢业业」,是其种徳之法也;曰「愼厥身修思永」,是又其迈种德之妙防也。臯陶,士官也,惟种此德,故其降及于民者亦无非此德。虽刀锯斧钺之施,皆臯陶种德之地也。民之怀之,岂是偶然?以此见得禹不是姑为此让,直是深知臯陶,直是尊敬臯陶。舜即位之初,命宅百揆,既让于稷、契、臯陶矣;至今禅让帝位,其他皆不及,又独拳拳乎臯陶一人。虽不知稷、契在与不在,然禹之所尊敬而推让之者,举一世莫有过于斯人者矣。语至此,又申言曰「帝念哉」,言不可等闲听过,当深念之哉。今一念及此,只在斯人;释而不念,亦只在斯人;指名而言,只在斯人;允出于心,亦只在斯人。于是又申之曰「惟帝念功」,不言德而言功,功即德也。
帝曰:「臯陶,惟兹臣庻,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此叚前面「罔或干予正」与后面「民协于中」相应,不可不细玩。以其无邪谓之正,以其无偏谓之中,皆道之异名,非有二也。正曰予正者,天下之心,舜一人之心也。其心正,即舜之正;其念不正,即是由舜之不正。明,即惟明克允之明,即乃明于刑之中之明,灼见是非曲直,灼见情伪轻重,水镜澄然,物无遁藏,而五刑之用有以大服乎人心。为恶者知惧,为善者知劝,自然乐趋于善,而不忍自弃于为恶,谓弼教合于中,方是弼教成功处。
臯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曰简、曰寛,即罔愆之德也。自此以下,无非简寛之用,即所谓好生之德也。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九官十二牧,孰非与帝共治者?而俾予从欲以治,如何独归之臯陶?大凡天下好事,不可有所梗。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之为挠,而明刑弼敎者无其人,民未协中,臣庻未免干正,则所以梗吾治者多矣,谓之从欲可乎?惟是臯陶料理此事,翕然向化,无一人来作梗,所以使我得从欲以治,四方皆为之风动也。「风动
译大禹说:“啊!帝啊,请深思吧!德行体现在良好的政治,而政治的根本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必须加以整治;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这三事,必须和谐协调。九项功业只有井然有序,才能歌颂其成效。用美好的事物来警戒,用威严来督责,用九歌来劝勉,使政教不致败坏。”
从“政治在于养育百姓”这句话,就可以知道当时治理国家的根本所在。《大禹谟》这一篇,君臣之间的告诫,可以说达到了极致,而上下共同治理国家的方法,不外乎养育百姓。能够养育百姓,才可以称为良好的政治,这只有大禹在外治水八年,亲身了解民间疾苦的人,才能举出这些道理来互相告知。水、火、金、木、土、谷,都是百姓生活所不可缺少的,整治它们的责任只在君主。当时各项事业都兴盛发展,像平治水土的官员、播种谷物的官员、共工的官员,都记载在《尚书》中,当时一定有掌管火、掌管金的官员,就像所说的火工、金工一样。五官分别掌管各自的职责,而最终重视谷物,以重视百姓的根本,这才可以称为整治得当。端正德行、利用万物、丰厚民生,都是施行治理的事情。看“和谐”这两个字,分明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意思,也就是行事自然无为。九项功业的有序,则又有条理整齐之处,不是一味的宽厚温和。这三项互相呼应,非常有次序,缺一不可。这是大禹从阅历中总结出来的为政要领。
帝舜说:“好啊!大地平定,天道成就,六府和三事确实治理得好,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帝舜于是又推究九项功业之所以能够有序,实在是在地平天成之后,并将功劳归于大禹,这是又说臣子之所以能够克服艰难。前面说克服艰难,功用虽然无所不备,还是说一时的事情,而这里又说其功用延及万世。唉!说尽了啊。
帝舜说:“来吧,你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力衰,厌倦了勤政。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百官。”
大禹的德行,舜非常了解,现在想要禅让,让他统领众人,略无其他话语,只说他不怠慢。舜年老而疲倦,是筋力跟不上的缘故。禹的不怠慢,正是禹平日的功夫。看他告诫君主,有说克服艰难,有说安守本分,稍微不安就是怠慢,稍微不能克服艰难就是怠慢。
大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依附。皋陶远播德行,德行于是降临,百姓怀念他。帝啊,请深思吧!想到这个,就在这个;放下这个,也在这个;指名说到这个,也在这个;确实出于内心,也在这个,只有帝您念及他的功劳。”
迈,是远的意思。种,像禾苗的种子。皋陶说“兢兢业业”,是他播种德行的方法;说“谨慎自身修养以思虑长远”,又是他远播德行的妙处。皋陶是士官,只因为播种这种德行,所以他降临到百姓身上的也无非是这种德行。即使是刀锯斧钺的刑罚,也都是皋陶播种德行的地方。百姓怀念他,难道是偶然的吗?由此可以看出禹不是姑且这样推让,而是深知皋陶,真是尊敬皋陶。舜即位之初,任命百官,已经让位于稷、契、皋陶了;到现在禅让帝位,其他人都来不及提及,又唯独恳切地推让给皋陶一人。虽然不知道稷、契在场与否,然而禹所尊敬并推让的人,举一世没有超过这个人的了。话说到此,又重申说“帝啊,请深思”,意思是不可等闲听过,应当深深思考啊。现在一念及此,只在于这个人;放下而不念,也只在于这个人;指名而言,只在于这个人;确实出于内心,也只在于这个人。于是又重申说“只有帝您念及他的功劳”,不说德而说功,功就是德。
帝舜说:“皋陶,只有这些臣子,没有人敢于触犯我的正道。你担任士官,明晓五种刑罚,以辅助五种教化,期望达到我的治理。刑罚的目的在于没有刑罚,百姓协调于中正,这才是你的盛大功劳!”这段前面“没有人敢于触犯我的正道”与后面“百姓协调于中正”相应,不可不细细玩味。因为无邪叫做正,因为无偏叫做中,都是大道的不同名称,并非有两个。正说我的正道,是因为天下之心,就是舜一人之心。他的心正,就是舜的正;他的念头不正,就是由于舜的不正。明,就是“惟明克允”的明,就是“乃明于刑之中”的明,灼见是非曲直,灼见情伪轻重,像水镜一样澄澈,事物没有隐藏,而五种刑罚的使用足以大服人心。作恶的人知道恐惧,行善的人知道劝勉,自然乐于趋向善,而不忍心自弃于作恶,说辅助教化合乎中正,这才是辅助教化成功的地方。
皋陶说:“帝的德行没有过失,临下以简略,御众以宽厚。惩罚不及子孙,赏赐延及后代。宽恕过失不论大小,刑罚故意犯罪不论轻重。罪行可疑时从轻,功劳可疑时从重。与其杀害无辜,宁愿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说简略、说宽厚,就是没有过失的德行。从此以下,无非是简略宽厚的运用,也就是所谓的好生之德。
帝舜说:“使我能够随心所欲地治理,四方像风一样响应,这都是你的美好。”
九官十二牧,谁不是与帝共同治理的人?而说使我能够随心所欲地治理,为什么唯独归功于皋陶?大凡天下好事,不可有所阻碍。如果蛮夷扰乱华夏,寇贼奸宄为之干扰,而明刑弼教的人没有,百姓未协调于中正,臣子难免触犯正道,那么阻碍我治理的就多了,可以说随心所欲吗?只有皋陶料理此事,大家一致归向教化,没有一个人来作梗,所以使我得随心所欲地治理,四方都为之风动。
」二字甚精神,前言功而此言休,休虽训美,而有不可名状之妙,若只作羙字看,便不精神,此字正指风动而言。
译“”这两个字非常精妙,前文说“功”而这里说“休”,“休”虽然解释为美好,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妙处,如果仅仅把它当作“美”字来理解,就显得不够精妙了,这个字正是指风吹动而言。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歴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儆犹戒也,不言灾而言儆,见得圣人所适,无非恐惧修省之地,进德修业之机也。矜者,骄色满假之状也;伐者,夸辞满假之言也。不自满假,所以不矜不伐。大扺有我即有敌,无我敌不立,不矜不伐,无我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动乎意,入于人伪,谓之人心。动乎意者为人心,则知本心之即道也,谓之道心。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勿听勿庸,防闲极密,后世有旁寄聪明者,其鉴于兹。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众非元后,何所归戴乎?此其所以可爱也。后非众,谁与守邦乎?此其所以可畏也。愼乃有位,愼之如何?敬修其可愿而已。人莫不各有所愿,但有可不可之别耳。惟口岀好兴戎,朕言不再。今我之言己岀于口矣,所以闗系于事体者不轻矣,岂复再有言乎?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若更卜之内自变乱其初志,外咈众心,幽不听命于鬼神,而欲再卜,安有重吉之理?舜命殳、益,皆言「徃哉,汝谐」,独于此确然说一「惟」字。葢人君为天地人物之主,举天地间有纤毫未尽分处,即是未谐,此非一职一事之比也。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若帝之初与舜典是一般授受
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苖,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苖民逆命。
有苖者,左洞庭,右彭蠡,负固不服之国也。舜摄政之初,固尝窜之矣;即位之后,又尝分之矣。五六十年之间,德化浃洽,四方风动,而有苖尚尔弗率,其顽如此哉!舜歴年许久,不闻有此施行,如何禹一摄政,便有徂征之命?以道里计,是荒服也。若稍稍帖息,圣人犹不应遽动干戈,必是禹摄政后,有苖无知,陆梁不服,抗逆朝廷,上干天讨,事有不可得而已者。所谓弗率、不恭、侮慢,其是之谓欤?首提「昏迷不恭」一语,所以指其病根。三旬,苖民逆命,观于此语,得见其党与浸盛,非异时可窜可分之比;又见得徂征之师,止是震之以天威,使其知惧自服,非逞兵直前,必欲剿絶之也。
益赞于禹曰:「惟德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苖。」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舜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
徂征之命,乃圣人生全有苖之道,非黩武也。苖顽弗悟,尚尔抗逆,若勇徃直前,奋于一怒,必至于屠戮而后已,此岂圣人之本心?禹方徘徊未决,益从而赞之,所以深契其心,亟下昌言之拜也。今苖民逆命,不自反而进兵,是满也。满者,损之招也。不若谦以自反,敛兵而退。苖虽顽,亦人尔,安有不感动于德者乎?舜、禹大圣人,其所举动无非盛德,今日之征,即盛德也。苖民知其为兵,而不知其为德,所以逆尔。故益之赞禹,主在休兵,非不足于舜、禹之修德也。禹闻益言,班师振旅,帝亦不以为异,遂敷文德,从善之速如此。
臯陶谟
曰若稽古,臯陶曰:「允廸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臯陶曰:「都!愼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庻民励翼,迩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译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能够诚信地成就功业,只有你贤能。能够为国家勤劳,为家庭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骄傲自夸,天下就没有人跟你争能;你如果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跟你争功。我赞美你的德行,嘉奖你的伟大功绩,上天的历数(帝位)落在你身上,你最终将登上天子之位。”
儆就是警戒的意思,不说灾祸而说警戒,可以看出圣人所处的境地,无不是恐惧修省的地方,进德修业的契机。矜是骄傲自满的样子;伐是夸耀自满的言辞。不自满自大,所以不骄傲不夸耀。大体上,有自我就有敌人,无自我则敌人不成立,不骄傲不夸耀,就是无我。
人心是危险的,道心是微妙的,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
意念发动,陷入人为的虚伪,称为人心。意念发动的是人心,那么就知道本心就是道,称为道心。
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的谋略不要用。
不听不用,防范极其严密,后世那些旁门左道、自作聪明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吗?百姓如果没有君主,依靠谁来拥戴?君主如果没有百姓,谁跟他一起守护国家?要恭敬啊!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恭敬地修持那些值得愿望的事,如果四海百姓困穷,上天的禄位就会永远终结。口能说好话也能挑起战争,我的话不再重复。
百姓如果没有君主,依靠谁来拥戴呢?这就是君主值得爱戴的原因。君主如果没有百姓,谁跟他一起守护国家呢?这就是百姓值得畏惧的原因。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怎么谨慎呢?只要恭敬地修持那些值得愿望的事就行了。人没有不各有愿望的,但只有可不可的区别罢了。口能说好话也能挑起战争,我的话不再重复。现在我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所以关系到的事体不轻,难道还会再说吗?
禹说:“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利的结果。”帝说:“禹!占卜官首先遮蔽我的意志,然后命令大龟占卜。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略大家一致同意,鬼神会依附,龟卜蓍筮协调顺从,占卜不需要重复吉利。”禹拜谢叩头,坚决推辞。帝说:“不要!只有你合适。”
如果再占卜,内心自乱初衷,外面违背众心,幽暗处不听命于鬼神,而想要再占卜,哪有重复吉利的道理?舜命令殳、益,都说“去吧,你合适”,唯独在这里确切地说了一个“惟”字。大概君主是天地的万物之主,举天地间有丝毫未尽分之处,就是不合适,这不是一职一事可以比拟的。
正月初一,在神宗接受天命,率领百官如同帝舜当初一样。
如同帝舜当初与《舜典》是一样的授受。
帝说:“咨禹,现在有苗不服从,你去征讨。”禹于是会合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众多的将士,都听我的命令。愚蠢的有苗,昏庸迷乱不恭敬,傲慢自贤,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抛弃不保,上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辞命讨伐罪人。你们还要统一心力,能够建立功勋。”三十天,苗民违抗命令。
有苗,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是凭借坚固不服从的国家。舜摄政之初,本来曾经流放他们;即位之后,又曾经分散他们。五六十年之间,德化普及,四方风动,而有苗仍然不服从,其顽固如此啊!舜历年许久,没有听说有此施行,为什么禹一摄政,就有征讨的命令?以道里计算,是荒服之地。如果稍微安息,圣人也不应立刻动用干戈,一定是禹摄政后,有苗无知,陆梁不服,抗逆朝廷,上干天讨,事有不可得而已。所谓不服从、不恭敬、傲慢,说的就是这个吧?首提“昏庸迷乱不恭敬”一语,所以指出其病根。三十天,苗民违抗命令,观于此语,可见其党羽浸盛,非同时可流放可分散之比;又可见征讨之师,只是震之以天威,使其知惧自服,不是逞兵直前,必欲剿绝之也。
益赞美禹说:“只有德行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满招损,谦受益,这是天道。帝初在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苍天、于父母,负罪引慝。恭敬地见到瞽瞍,恐惧战栗,瞽瞍也顺从。至诚感动神明,何况这有苗。”禹拜谢昌言说:“是。”班师振旅。帝于是大敷文德,舜干羽于两阶,七十天有苗格。
征讨之命,乃圣人生全有苗之道,不是黩武。苗顽弗悟,尚尔抗逆,若勇往直前,奋于一怒,必至于屠戮而后已,此岂圣人之本心?禹方徘徊未决,益从而赞之,所以深契其心,亟下昌言之拜也。今苗民逆命,不自反而进兵,是满也。满者,损之招也。不若谦以自反,敛兵而退。苗虽顽,亦人尔,安有不感动于德者乎?舜、禹大圣人,其所举动无非盛德,今日之征,即盛德也。苗民知其为兵,而不知其为德,所以逆尔。故益之赞禹,主在休兵,非不足于舜、禹之修德也。禹闻益言,班师振旅,帝亦不以为异,遂敷文德,从善之速如此。
皋陶谟
说考察古事,皋陶说:“诚信地践行他的德行,谋略光明辅佐和谐。”禹说:“是,如何?”皋陶说:“都!谨慎地修身,思虑长远,敦厚地叙理九族,庶民勉励辅佐,近可远在兹。”禹拜谢昌言说:“是。”
观篇末臯陶语才竟,帝即呼曰:「来禹!汝亦昌言。」又观孔子序《书》,谓臯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则是臯陶陈谟于舜之前,无可疑者。然此书终篇,是与禹对答。若臯陶正以告舜,舜不应畧无一语。又况臯陶一说知人安民,禹遽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其辞防谓两尽乎此,虽舜亦以为难,岂他人所可及?若臯陶正以告舜,禹不应有是言也。然则臯陶之谟虽在舜之前,其实乃是与禹言之欤?此书后世为臯陶陈谟而作,故亦云若稽古。允,信也;廸,行也。实履之谓也。茍实履矣,则发而为谋谟,皆此德之华也,自然昌明;推而为辅弼,皆此德之用也,自然谐和。
译看篇末皋陶的话刚说完,舜帝就立刻喊道:“来,禹!你也发表高论。”又看孔子为《尚书》作序,说皋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舜帝加以申述,那么皋陶在舜帝面前陈述谋略,是毫无疑问的。然而这篇书从头到尾,都是皋陶与禹对答。如果皋陶是向舜帝陈述,舜帝不应完全没有一句话。况且皋陶刚一说完知人安民的道理,禹立刻就说:“唉!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帝舜也觉得困难。”这话似乎意味着两人都穷尽了此理,连舜帝都认为是难的,难道其他人能比得上吗?如果皋陶是向舜帝陈述,禹就不该有这样的话。那么皋陶的谋略虽然在舜帝面前陈述,其实却是说给禹听的吗?这本书后世认为是皋陶陈述谋略而作,所以也说“若稽古”。允,是信的意思;廸,是行的意思。就是切实履行的意思。如果切实履行了,那么发而为谋略,都是这种德行的光华,自然昌盛光明;推而为辅佐,都是这种德行的运用,自然和谐融洽。
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能哲而惠,虽有驩兜变乱是非,何用忧乎?虽有苖民贼虐百姓,何必迁乎?虽有巧言令色孔壬如共工之徒,何足畏乎?然而舜必放、必窜、必流者,以知人安民为难故也。或曰:「信如斯说,则是舜于哲惠有所未足,而禹之言殆若贬舜者。」是不然。舜之所以去四凶,正是知人,正是安民,所谓难者,不敢以为易耳,非不足于哲惠也。臯陶首言「允廸厥德,谟明弼谐」,禹俞之;次言「愼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以至迩可逺在兹」,禹又拜而俞之。及闻知人安民之语,则遽曰:「吁!」乃有不可之意。谟之明、弼之谐,即惇叙九族,即知人安民,六通四辟,无非允廸厥德之妙用。大禹岂不洞达此妙?何故然之于前,而独疑之于后也?葢古人论学,句句皆是心事,的的皆是实履。言契于心,随即称赏;才自揆有难能处,便不敢容易承当,未免吁俞之异。若只作空言听过,必无此疑。于此可见禹平日克艰工夫。
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臯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亷,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人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庻绩其凝。」
禹既以知人安民为难,臯陶复自叹美曰:「都!」于是大敷明知人安民之道,推极底蕴,为禹言之,特未可徒以为难而已也。自「亦行有德」而下,是言知人;自「无教逸欲有邦」而下,是言安民。易曰:「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大凡德有九品,亦必有实行之可见,徒曰有德而无实行,何足以为德哉?是故德虽难知,而行则易考。载,行也;采,采犹事事也。今也亦言其人之有德乎?乃是言其行某事、某事也。行事即行也,观人之法莫要于此。臯陶既序九德,便继之「彰厥有常,吉哉」,此语尤紧切。彰者,举▯之也。举▯九德之有常者而用之,则无不吉矣。能日日宣达其德而不懈,是日见于用也,是有常也;能日日严于祗敬其德而不怠,有德而祗敬不放逸矣,又严以自律,是无时而不祗敬也,是有常也。姑举此三者以例其余,非谓官止于诸侯、卿、大夫,亦非谓必皆备三德、六德而后可用也。故下文即曰:「翕受敷施,九德咸事。」
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庻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臯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绩。」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赞赞襄哉。」
庻绩其凝,既结尽知人一叚文义,自此以下却是发挥安民之道也。安民之道,大概有二:一则无逸欲以教有邦,二则无旷庶官以代天工。臯陶论安民,第一事在无教逸欲有邦,而所谓无逸欲工夫,只在兢兢业业。又直指一日二日万几,以明示用力之地,有凛然不可斯须少懈之意。人之思虑,流动不停,善恶两端,倏然变化,萌于▯忽,发于微茫。一日二日,其几有万。兢业不继,则丛然朋兴,如风驭飇轮,瞬息千里,无非在逸欲路上驰骋,吁,可畏哉!五礼独曰有庸,看得五典各贵有辨,故谓之五。惇与下文五章五用同。若五礼,则无待乎辨,但要行之有常耳。礼者,防伪而教中,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也。一有不常,情伪奔放,滔滔熖熖,谁其御之?典礼之后,断之以同寅协恭和衷哉,正是指明典礼之本、实用力处,此庶官之代天工所以不可旷也。自天叙有典而下,每于句尾系一哉字,有嗟叹讽咏不可不如此之
译皋陶说:“关键在于识别人才,在于安定百姓。”禹说:“唉!如果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尧帝也觉得很难。能识别人才就是明智,就能任用官员;能安定百姓就是仁惠,百姓就会归附。如果既明智又仁惠,还担忧什么欢兜呢?还流放什么三苗呢?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面貌伪善的大奸臣呢?”
如果既明智又仁惠,即使有欢兜混淆是非,又何必担忧呢?即使有三苗残害百姓,又何必流放呢?即使有像共工那伙花言巧语、面貌伪善的大奸臣,又值得畏惧什么呢?然而舜一定要放逐、流放、驱逐他们,是因为识别人才、安定百姓很难的缘故。有人会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说舜在明智和仁惠方面有所欠缺,而禹的话似乎是在贬低舜。”这不是事实。舜之所以除去四凶,正是识别人才,正是安定百姓,所说的难,是不敢把它看得容易,并不是明智和仁惠有所不足。皋陶首先说“真诚地践行他的德行,谋划明智,辅佐和谐”,禹赞同;接着说“谨慎修身,思虑长远,使九族和睦,以至近处可以影响远处,关键在于此”,禹又拜谢赞同。等到听到识别人才、安定百姓的话,就急忙说:“唉!”流露出不可轻易做到的意思。谋划的明智、辅佐的和谐,就是使九族和睦,就是识别人才、安定百姓,六通四辟,无非是真诚践行德行的妙用。大禹难道不透彻了解这种妙用吗?为什么前面赞同,后面却独自怀疑呢?大概古人谈论学问,句句都是心事,实实在在都是亲身实践。言语契合心意,随即称赞;才自我揣度有难以做到的地方,就不敢轻易承担,难免有叹息和赞同的不同。如果只是当作空话听过,一定不会有这种怀疑。从这里可以看出禹平日克服艰难的努力。
皋陶说:“唉!行为有九种德行,也谈论那个人有德行,就说:‘列举出来,具体说说。’”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厚而庄重,柔和而坚定,朴实而恭敬,治事而谨慎,温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廉洁,刚强而充实,刚强而合乎道义。彰显那些有恒常德行的人,吉祥啊!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勤勉明察,就能治理好家;每天严肃恭敬六种德行,就能治理好邦国。广泛接受并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杰出的人担任官职。百官互相效法,百工遵循时宜,顺应五行时序,各种功绩就能凝聚。”
禹既然认为识别人才、安定百姓很难,皋陶又自我赞叹说:“唉!”于是详细阐述识别人才、安定百姓的道理,推究到底,为禹说明,特别指出不能仅仅认为很难而已。从“行为有德行”以下,是讲识别人才;从“不要教导放纵欲望来治理邦国”以下,是讲安定百姓。《易经》说:“君子以成就德行为行动,是每天可见的行动。”大凡德行有九种品类,也一定有实际行为可以看见,只说有德行而没有实际行动,怎么足以称为德行呢?因此德行虽然难以知晓,但行为则容易考察。载,是行的意思;采,采就是事事的意思。现在也谈论那个人有德行吗?那就是说他的行为做了某事、某事。行事就是行为,观察人的方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皋陶列举九德之后,接着说“彰显那些有恒常德行的人,吉祥啊”,这句话尤其紧要。彰,是举荐的意思。举荐九德中有恒常德行的人而任用他们,就没有不吉祥的了。能每天宣扬德行而不松懈,是每天显现于应用,是有恒常;能每天严肃恭敬德行而不怠慢,有德行而恭敬不放逸,又严格自律,是无时不恭敬,是有恒常。姑且举这三者为例其余,不是说官职只限于诸侯、卿、大夫,也不是说必须都具备三德、六德才能任用。所以下文就说:“广泛接受并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
不要教导放纵欲望来治理邦国,兢兢业业,一天两天都有万般事务。不要空缺众官,天的工作由人来代替。天规定了常道,命令我五典要敦厚啊!天规定了秩序,我的五礼有常规啊!共同恭敬,协调谦恭,和衷共济啊!天命有德行的人,五服五章啊!天讨伐有罪的人,五刑五用啊!政事勤勉啊勤勉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百姓的聪明;天的明察威严,来自我的百姓的明察威严。通达上下,恭敬啊,拥有土地的人!”皋陶说:“我的话仁惠,可以实行。”禹说:“是的,你的话可以成就功绩。”皋陶说:“我没有什么智慧,思考每天辅助,辅助啊。”
各种功绩凝聚,已经总结完识别人才一段的文义,从此以下却是发挥安定百姓的道理。安定百姓的道理,大概有两点:一是不要放纵欲望来教导治理邦国,二是不空缺众官来代替天的工作。皋陶论述安定百姓,第一件事在于不要放纵欲望来治理邦国,而所谓不放纵欲望的功夫,只在兢兢业业。又直指一天两天万般事务,以明示用力的地方,有凛然不可片刻松懈的意思。人的思虑,流动不停,善恶两端,忽然变化,萌发于细微,发于微茫。一天两天,其机会有万种。兢兢业业不连续,就会丛然兴起,如风驾驭飙轮,瞬息千里,无非在放纵欲望的路上驰骋,唉,可畏啊!五礼独说“有常规”,看得五典各贵有辨别,所以称为五。敦与下文五章五用相同。至于五礼,则无需辨别,只要行之有常罢了。礼,是防伪而教中,顺人情而为之节文。一有不常,情伪奔放,滔滔炎炎,谁能抵御呢?典礼之后,断之以同寅协恭和衷哉,正是指明典礼的根本、实用力处,这众官代替天的工作所以不可空缺。从天规定了常道以下,每于句尾系一哉字,有嗟叹讽咏不可不如此
意。其所以不可不如此者何?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故也。敬哉有土,此一敬字,正与同寅协恭懋哉懋哉相应【案钱氏所解,自无教逸欲有邦至敬哉有土而止,于臯陶曰朕言惠可底行以下置而不释,疑永乐大典原本有阙文】
译意。这之所以不能不这样,是为什么呢?因为上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上天的明察与威严来自百姓的明察与威严。拥有土地的人要恭敬啊,这个“敬”字,正与“同寅协恭、懋哉懋哉”相呼应。【按:钱氏的解释,从“无教逸欲有邦”到“敬哉有土”为止,对于皋陶说“我的话语可以施行”以下的内容则搁置不解释,怀疑《永乐大典》原本有缺漏的文字】
益稷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孜孜,不已也。孔子曰:「为之不厌。」又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老将至而不知,矧可得而有言?故又曰:「天何言哉!」或曰:「禹前乎此,陈克艰之谟,不一言而足。克艰即孜孜,曷为而又有言?后乎此,陈安汝止之防,亦不一言而足。安汝止即孜孜也,曷为而又有言?」噫!禹未始有言也。虽然,不可得而言也,如之何而又可思也?起意而思,乃支乃离。不识不知,虽思非思,夫是之谓孜孜。
臯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臯陶曰:「俞,师汝昌言。」
臯陶闻「予何言」之对,意谓禹亦当陈谟,故吁之;然未防孜孜之防故复发「如何」之问也。愚观禹答臯陶之问,自言所以孜孜者,只说治水一事,不觉使人起敬起叹。圣人纯一不己之功,其用处乃如此。或曰:「禹之治水,在舜摄政之初,今防年矣,日思孜孜,正是言日用事,如何独举此旧事以为言?」呜呼!是愈使人起敬而起叹也。方治水之时,禹之孜孜犹是也;既治水之后,禹之孜孜犹是也。不言我今日之事如何,而独举以异时之所以治水者,此正明示孜孜之妙,始终一念,无古无今,所谓穷天地、亘万世而不变者也。臯陶圣学工夫,洞达此防一闻禹言,不觉称赞,既俞之,且师之,曰:「师汝昌言。」禹曰「予何言」,而臯陶乃谓之昌言,此其所以为昌言也。众圣对答,神机妙用,如风雨雷电,出没变化。呜呼,何其盛哉!
禹曰:「都!帝愼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防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舜命禹总朕师,曰:「愼乃有位,敬修其可愿。」敬修其可愿,所以愼也。禹之告舜,亦曰愼乃在位,而继之以安汝止,与舜之防正同,见得此一愼字,乃虞廷曰用工夫,故舜禹更相教告,不外此防。帝既闻其言而俞之矣,禹于是复申明之,安汝止而下,言所以愼乃在位者如此也。安汝止者,不动乎意;防者,微萌动之初也。不动乎意,罔念不作,变化纵横,全体全妙,平平荡荡,自然安和,故曰惟康。我之日用如此,是以辅弼之臣,亦皆直而不回,匡救阙失。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
禹言「愼乃在位」,如上文所陈,可谓甚善。帝吁,乃有不然之意,何也?葢帝之所谓愼在位,有赖于臣者为重,故也。「臣哉邻哉」二语,犹言吾之臣哉,乃吾之邻哉;吾之邻哉,其吾之臣哉。邻,犹近也。君与臣盖一体也,君元首也,臣则股肱耳目也。下文言「予欲」者,而继之以「汝翼」、「汝为」、「汝明」、「汝听」,正以发明股肱耳目之用也,语益深切。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舜既以汝翼、汝为、汝明、汝听委托于禹,凡经纶天下之大经、大法、大畧已具,于是复责之以汝弼,是又全以此身付之,使正救也。虽然,我之责望固在汝,汝亦岂能独办天下事?四邻左右前后之臣也,须要敬礼四邻,与之协心共济可也。舜既一一训饬,于其末也,独拳拳乎庶顽谗说,此乃申明岀纳五言未尽之防。龙作纳言,岀纳朕命,正是理防此事。时,是也;道,也。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
译益稷
帝说:“禹,你来说些重要的话。”禹拜谢说:“啊,帝,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日日勤勉不懈。”勤勉不懈,就是不停止。孔子说:“做事不厌倦。”又说:“发愤用功忘了吃饭,快乐得忘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衰老将要到来都不知道,何况能有什么话可说呢?所以又说:“上天说了什么呢!”有人问:“禹在此之前,陈述克服艰难的计划,不是一句话就足以说明了吗。克服艰难就是勤勉不懈,为什么又有话可说呢?在此之后,陈述安定你心志的防备,也不是一句话就足以说明了吗。安定你心志就是勤勉不懈,为什么又有话可说呢?”唉!禹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可说。虽然如此,既然不能说,又怎么能思考呢?一起念头去思,就会支离破碎。不识别、不知识,虽然思考却不是真正的思考,这就叫做勤勉不懈。
皋陶说:“唉!该怎么办呢?”禹说:“洪水漫过天空,浩浩荡荡包围山岳、淹没丘陵,百姓陷溺困苦。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削树木,和伯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条河流直到大海,深挖田间沟渠直到河流,和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获得的食物和新鲜食物。努力转运有无,交换货物,百姓才得以有粮食吃,万国才得以治理。”皋陶说:“是的,你的话很重要。”
皋陶听到“我有什么可说的”的回答,以为禹也应当陈述计划,所以感叹;然而还没防备勤勉不懈的防备,所以又发出“该怎么办”的询问。我看禹回答皋陶的问话,说自己之所以勤勉不懈的原因,只说治水这一件事,不觉使人产生敬意和感叹。圣人纯粹专一、不停止的功夫,其用处竟然如此。有人问:“禹治水,是在舜摄政之初,现在过了多年了,日日思考勤勉不懈,正是说日常事务,为什么单独举这件旧事来说呢?”唉!这更使人产生敬意和感叹。正在治水的时候,禹的勤勉不懈还是这样;治水之后,禹的勤勉不懈还是这样。不说我今天的事情怎么样,而单独举以前治水的原因,这正是明白显示勤勉不懈的妙处,始终一个念头,没有古今之分,所谓穷尽天地、贯穿万世而不变的东西。皋陶圣学的功夫,透彻了解这一点,一听到禹的话,不觉称赞,既应和了,又以他为师,说:“以你的话为重要。”禹说“我有什么可说的”,而皋陶却称之为重要的话,这就是它之所以成为重要的话的原因。众圣人的对答,神机妙用,像风雨雷电一样,出没变化。唉,多么盛大啊!
禹说:“啊!帝要谨慎你在位。”帝说:“是的。”禹说:“安定你的心志,只有细微只有安康,那些辅佐正直的人,只有行动大大响应等待的意志,以明显接受上天的命令,上天会再次命令任用美好的人。”舜命令禹统领我的军队,说:“谨慎你在位,恭敬修习你可以愿望的。”恭敬修习你可以愿望的,所以谨慎。禹告诉舜,也说谨慎你在位,接着说安定你的心志,和舜的细微正相同,看出这一个谨慎字,是虞朝日常用功的地方,所以舜禹互相教导,不外乎这一点。帝已经听到他的话而应和了,禹于是又申明它,安定你的心志以下,说谨慎你在位的原因是这样。安定你的心志,就是不动意念;细微,是微萌动的开始。不动意念,没有念头就不作恶,变化纵横,全体全妙,平平荡荡,自然安和,所以说只有安康。我日常如此,所以辅佐的臣子,也都正直而不弯曲,匡正补救缺失。
帝说:“唉!臣子啊邻居啊!邻居啊臣子啊!”禹说:“是的。”帝说:“臣子做我的四肢耳目。我想左右百姓,你辅助;我想在四方出力,你去做;我想观察古人的形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制作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用五种颜色彰显施于五色,制作衣服,你明白;我想听到六律、五声、八音,在治理忽怠,以出纳五言,你听。”
禹说“谨慎你在位”,如上文所陈述,可以说很好。帝感叹,却有不然的意思,为什么呢?大概帝所说的谨慎在位,依赖臣子的为重,所以。“臣子啊邻居啊”两句话,就是说我的臣子啊,就是我的邻居啊;我的邻居啊,就是我的臣子啊。邻居,就是近的意思。君和臣是一体的,君是元首,臣就是四肢耳目。下文说“我想”的,接着说“你辅助”、“你去做”、“你明白”、“你听”,正是为了发明四肢耳目的作用,话语更加深切。
我违背,你辅正!你不要当面顺从,退后有后话。敬重四邻!那些顽固谗言的人,如果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想要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舜既然以你辅助、你去做、你明白、你听委托给禹,凡是经纶天下的大经、大法、大略已经具备,于是又责之以你辅正,这是又全以此身付之,使正救。虽然如此,我的责望固然在你,你难道能独自办理天下事吗?四邻左右前后的臣子,必须敬重四邻,与他们协心共济才可以。舜既一一训饬,在其末尾,独拳拳乎庶顽谗说,这是申明出纳五言未尽的细微。龙作纳言,出纳朕命,正是理防此事。时,是也;道,也。
禹说:“是的!帝光天之下,直到海隅苍生,万国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
,明庻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罔水行舟,朋滛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廸有功,苖顽弗即工。帝其念哉!」自禹曰「都」以至于终篇,语脉聨贯。「愼乃在位」,是此叚主意。禹之言,主在「安汝止」一句;舜之言,专以「臣作朕股肱耳目」责望于禹一人。后面更倡互答,衮衮不断,其大防只是发挥此两端。俞者,然也;哉者,疑辞,未以为然也。禹意谓圣德光明,则天下之贤皆为吾用,天下之心自无不服,不可但责之于我一人也。如其不然,则普同日奏无功耳。敷同,犹普同也。于是复接此语脉,极言丹朱之傲,以明汝止之不可不安。自辛至甲,仅四日。五服不是禹创为,旧来规模恐或未备,水土之后因弼而成之,故曰「弼成五服」。独苖民之顽,弗肯就职,帝拳拳于庶顽谗说,故云然欤?禹言予创丹朱之傲,所以至于各廸有功,此语正与「日奏罔功」相应。帝其念哉,帝不可不念我所陈之防也。
译彰显众人的功绩,用车马服饰来酬答他们的劳绩。谁敢不谦让?谁敢不恭敬地回应?如果帝王不能及时地普遍地使众人同心同德地每日奏效,那就毫无功绩可言。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专行傲慢暴虐之事,不分昼夜地喧哗吵闹,在水上泛舟游乐,在家中和同伴纵欲淫乱,因此断绝了他的世系。我鉴于丹朱当时的过错,娶了涂山氏的女子,在辛、壬、癸、甲这四天里,启呱呱地啼哭,我不去抚育他,只是专心治理水土的工程。辅助完成了五服的制度,范围达到五千里的广大。十二州的民众,直到四海边远的地方,都建立了五位长官,各自引导有功之人,只有苗民顽固不肯服从职事。帝王应当深思啊!」从禹说“都”开始直到篇末,语意脉络连贯。“谨慎地对待在位的人”,是这段文字的主旨。禹的话,主要在于“安定你的职位”这一句;舜的话,专门以“臣下作为我的股肱耳目”来责望禹一个人。后面更是相互唱答,滔滔不绝,其大旨只是发挥这两个方面。“俞”,是表示赞同;“哉”,是表示怀疑的语气,不以为然。禹的意思是,如果圣德光明,那么天下的贤才都会为我所用,天下人的心自然没有不服从的,不能只责望于我一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是普遍地每日奏效都没有功绩罢了。“敷同”,就是普遍相同的意思。于是接着这个语意脉络,极力陈述丹朱的傲慢,以说明职位不可不安定。从辛日到甲日,仅仅四天。五服不是禹首创的,旧有的规模恐怕尚未完备,在治理水土之后辅助而完成它,所以说“辅助完成五服”。唯独苗民顽固,不肯就职,帝王对众顽劣谗言的人念念不忘,所以这样说吧?禹说,我鉴于丹朱的傲慢,所以达到了各自引导有功之人的地步,这话正与“每日奏效没有功绩”相呼应。帝王应当深思啊,帝王不可不深思我所陈述的防范啊。
帝曰:「廸朕德,时乃功惟叙。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禹首陈帝光天之下,又戒以无若丹朱傲,又自谓我创乎此,而至内外之各廸有功,其所主固在「安汝止」耳。舜于是因其言而归羙之,复申明己之本意,谓德固在我也,所以廸行我之德于天下者谁乎?是汝之功秩然而有叙也。臯陶方且祗敬其叙,方且施布象刑明示天下,以保其叙于勿坏。然则我之所倚赖者,岂不专在汝乎?惟叙即《九功》惟叙之叙,祗厥叙而明象刑,董之用威之谓也。或谓舜下二语是为苖顽弗即工而发,然象刑惟明,正所以祗厥叙,则凡不修六府、不和三事,如庶顽谗说,如苖顽弗即工之徒,皆在其中,殆不必太泥耳。
防》曰:「戛击鸣球,▯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防因舜归功于禹,不答安汝止之说,而拳拳乎臯之象刑,于是就其本职,极言感通之妙,以发明禹之本防。夫鬼神至幽也,丹朱至傲也,今鸣球之戛击,琴瑟之搏拊,咏之以声歌,而祖考且来格,虞宾且与诸侯以德而相让,此何为者乎?羽毛之属,蠢然有生于天地间,非可以言语通也,非可以情义动也。今堂下之乐,有管,有鼗鼓,有柷敔以合止,有笙镛以间作,而鸟兽且至于跄跄,此何为者乎?凤凰灵鸟,非有道之世不岀,至不易感也。箫韶九奏,乐既大备,而凤凰且至于来仪,此何为者乎?呜呼!舜之乐,舜之所以为舜也。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禹论帝光天之下,而极于谁敢不应;创丹朱之傲,而终于各廸有功,正是此妙。舜自有感通之妙,见于乐者如此,如何不答安汝止之防,而但责之于股肱耳目也?鬼神可通,鸟兽可感,桀傲可使让,则夫庶顽谗说、苖顽弗即工之徒,固一人耳,又何以象刑为也?夔就乐上发此妙用,正破的,亦安得不为之感动,而有味乎禹之言哉!来格、德让,系之戛击▯拊以咏之后者,葢堂上之乐先作,来格者降神之初,德让者始之让位之时也。跄跄之应,在众音俱作之后,故系之堂下乐之下,非是两处分别,各有所主也。凤凰来仪,在九成之后。或谓此防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即《舜典》中语错简重出于此,详其文义,诚有此理,然未敢轻议也。极其感应之妙,至于庶官无不信和,禹谓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岂虚语哉!
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时惟防。」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愼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徃钦哉!」
帝因防之言,有感于禹之防,是用作歌,故曰「帝庸作歌」,庸、用也,有所因之辞也。勑者,致谨之谓也。自吾之起居、动作、食息、语黙,以至万变万务,无一非天之命者,不可不谨也。谨之如何?惟时、惟防而已。时,是也,道也,即天命也。防者,防微萌动之初也。禹之所谓「安汝止,惟防惟康」,正此之谓也。舜虽以答安汝止之防,犹未忘「臣作朕股肱耳目」之初意,乃歌而谓时几工夫固当致谨,亦须股肱之臣欣然协赞,为之君者乃始振起而无怠荒,百工之事莫不顺理耳。臯陶言:「帝不可不念我之所陈也。」大抵人臣之兴事造业,皆由人君倡率而作成之,所以人人自奋,不敢废弛。率先之道,在「谨乃宪」也。成者,凡今日己成之功也。自一身而至于天下国家,须是时时觉察,方谓之「谨乃宪」。臯陶赓歌凡两章,都从元首说起,正是翻舜「股肱喜而元首起」之说。两歌反覆,而大禹「安汝止」之防,与夫帝舜「股肱耳目」之说,较然着明矣。既拜而又俞之曰:「徃钦哉!」言自今以徃敢不敬哉!所以深领其言而佩服之也。前面多少议论,沛然领于一拜,诸臣发挥许大功用
译帝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时你们的功绩才能有序。皋陶正恭敬地遵循这秩序,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以明示天下。”
禹首先陈述帝的光明普照天下,又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又自称我开创于此,直到内外各自引导而有功绩,他所主张的根本在于“安守你的本分”罢了。舜于是顺着他的话而赞美他,又申明自己的本意,说德行固然在于我,那么引导我的德行施行于天下的是谁呢?是你们的功绩秩然有序。皋陶正恭敬地遵循这秩序,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以明示天下,以保全这秩序不致败坏。那么我所倚赖的,难道不专在于你们吗?“惟叙”即《九功》中“惟叙”的叙,恭敬地遵循秩序而明示象征性的刑罚,就是用威严来督责的意思。有人说舜下面的两句话是针对苗族顽固不服从教化而发的,然而明示象征性的刑罚,正是为了恭敬地遵循秩序,那么凡是不能修治六府、不能调和三事的,如众小人的谗言邪说,如苗族顽固不服从教化之类,都包含在其中,大概不必太拘泥。
《尚书·益稷》说:“敲击鸣球,抚弄琴瑟而歌唱,祖先神灵降临,虞国的宾客在位,众诸侯以德相让。堂下吹管击鼓,柷敔合止,笙镛间作,鸟兽跄跄起舞。箫韶九奏,凤凰来仪。”《尚书·益稷》说:“我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众官和谐。”
夔因为舜归功于禹,不回答“安汝止”的说法,而恳切地谈论皋陶的象征性刑罚,于是就在他的本职上,极力言说感通的妙用,以阐明禹的本意。鬼神是最幽深的,丹朱是最傲慢的,如今敲击鸣球,抚弄琴瑟,用声歌咏唱,祖先神灵且降临,虞国的宾客且与诸侯以德相让,这是什么原因呢?羽毛类的动物,蠢然有生于天地间,不能用言语沟通,不能用情义感动。如今堂下的音乐,有管,有鼗鼓,有柷敔以合止,有笙镛以间作,而鸟兽且至于跄跄起舞,这是什么原因呢?凤凰是灵鸟,没有有道之世不出现,极难感动。箫韶九奏,音乐既已完备,而凤凰且至于来仪,这是什么原因呢?呜呼!舜的音乐,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音乐啊音乐,难道只是钟鼓吗!禹论述帝的光明普照天下,而极于谁敢不应;开创丹朱的傲慢,而终于各自引导有功,正是此妙。舜自有感通的妙用,见于音乐的如此,如何不回答“安汝止”的说法,而只责之于股肱耳目呢?鬼神可通,鸟兽可感,桀傲可使让,那么众小人的谗言邪说、苗族顽固不服从教化之类,固然是一人罢了,又何必用象征性的刑罚呢?夔就音乐上发挥此妙用,正中要害,怎能不为之感动,而体味禹的话呢!来格、德让,系于敲击鸣球、抚弄琴瑟而歌唱之后,大概堂上的音乐先作,来格者是降神之初,德让者是始之让位之时。跄跄的应和,在众音俱作之后,所以系于堂下音乐之下,不是两处分别,各有所主。凤凰来仪,在九成之后。有人说此段“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即《舜典》中语错简重出于此,详其文义,诚有此理,然未敢轻议。极其感应之妙,至于众官无不信和,禹说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岂是虚语!
帝因此作歌说:“致谨天命,惟时惟微。”于是歌说:“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说:“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于是赓载歌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说:“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说:“俞,往钦哉!”
帝因夔的话,有感于禹的话,是用作歌,所以说“帝庸作歌”,庸、用也,有所因之辞也。勑者,致谨之谓也。自吾之起居、动作、食息、语黙,以至万变万务,无一非天之命者,不可不谨也。谨之如何?惟时、惟微而已。时,是也,道也,即天命也。微者,防微萌动之初也。禹之所谓“安汝止,惟微惟康”,正此之谓也。舜虽以答安汝止之说,犹未忘“臣作朕股肱耳目”之初意,乃歌而谓时几工夫固当致谨,亦须股肱之臣欣然协赞,为之君者乃始振起而无怠荒,百工之事莫不顺理耳。皋陶言:“帝不可不念我之所陈也。”大抵人臣之兴事造业,皆由人君倡率而作成之,所以人人自奋,不敢废弛。率先之道,在“谨乃宪”也。成者,凡今日己成之功也。自一身而至于天下国家,须是时时觉察,方谓之“谨乃宪”。皋陶赓歌凡两章,都从元首说起,正是翻舜“股肱喜而元首起”之说。两歌反覆,而大禹“安汝止”之说,与夫帝舜“股肱耳目”之说,较然着明矣。既拜而又俞之曰:“往钦哉!”言自今以往敢不敬哉!所以深领其言而佩服之也。前面多少议论,沛然领于一拜,诸臣发挥许大功用
,都收拾在一叙字上。虽然,舜大圣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乃三圣相传之要防,「安汝止」一语,正是日用工夫,何烦大禹谆谆启告?又何烦二三大臣费辞而后喻哉?禹之所以忠爱其君者切,故拳拳乎「安汝止」之言;舜之所以委任其臣者深,不敢有一毫自是之意,故拳拳乎「股肱耳目」之谕。及至一闻防语而遂歌,闻臯陶歌而遂拜,如太空云气,畧无倚薄,鉴中万
译全都归结在“叙”字上。虽然如此,舜是大圣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本是三圣相传的关键要义,“安汝止”这一句话,正是日常用功的所在,何必大禹反复叮咛地开导告诫?又何必两位三位大臣费尽言辞而后才使舜明白呢?大禹之所以对君主的忠爱深切,所以恳切地强调“安汝止”的话;舜之所以对臣下的委任深厚,不敢有一丝自以为是的意思,所以恳切地遵循“股肱耳目”的训谕。等到一听到大禹的告诫就歌唱,听到皋陶的歌唱就拜谢,如同太空中云气一般,毫无依傍牵累,像镜子中
象参错纵横,呜呼!此其所以为有虞之盛也欤!
融堂书解卷二
<经部,书类,融堂书解>
钦定四库全卷
融堂书解卷三
宋 钱时 撰
夏书
禹贡
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
禹之治水,实在尧朝,何谓《夏书》?此书所载,田赋贡篚,无所不具,如何独谓之贡?盖贡者,夏后氏取民之总目,五十而贡是也。虽其制度定于尧朝,自禹有天下之后,此书实一代疆理贡赋之祖,藏诸故府,世守而不变者。书之名篇,在夏后之世,故总谓之贡,而定曰《夏书》也。九州封域旧矣,洪水汜滥,界分不明。不是先分别其界分,茫然如何下手?「济河,兖州」「海岱,青州」之类,所以别之也。九州既别,水方有规模。随山濬川,犹言随山而濬其川。大抵水随山行,山碍则水壅。洪水为患,若在在通流,自应日杀一日,如何歴年许久?只縁为山阻碍,壅而不决,是以汜滥而无所归耳。禹不治水于水,而治水于山,此最是禹治水精神要领处。山无所碍,则水无所壅,自然之势也。故叙九州之后,先言导山,后言导水。若不为治水而设,则山何用导哉?此正随山濬川功用之妙,惟吾夫子知之。任土作贡者,任其土地出产而为贡,不强其所无也。孔子序《书》,必曰作某篇,此独变文而不言者,何也?详观此书,实成于禹之手,夏后氏之世,特定此名耳,非后世史氏记録而作者之比也,故不言作《禹贡》。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髙山大川
先儒谓首尾数语是史氏之文,自《冀州》至讫于四海,皆禹所自记。今以「祗台德先,不距朕行」观之,则此书非史氏所作甚明。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底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先儒谓九州相次记诸山川,是言禹治水次第,由冀而兖,由兖而青,循序治之。愚谓不然,此乃平水土之后,定贡赋之等,故每州先言水患之所以平,以明贡赋之所由定,非施功次第如此也。何以明之?以逐州山川每每书一既字而知之,如既载、既修、既从、既作之类,九州皆然。既者,已然之辞也。若后面重叙导山导水之详,却是治水次第,正是用功时事,逐州所载乃是成功后事,的然无疑。见得此书非为记治水而作,乃为制贡赋而作,独名之曰《禹贡》,其以是夫!错,杂也。错字在上上之下者,岁或不登,则杂出第二等赋也。观此一字,权衡轻重活法,深见圣人忠厚之意。余州土旷民稀,田虽美而人事未必皆至,王畿之内民物阜繁,耕种之多,培殖之力,非余州可比,且又非尽出于田者,故赋独上上,而其文属于厥土之下。赋则治州者得以专之,贡则各州以其土产贡于京师,以为服食器用,王畿则无事于贡矣。恒卫既顺水道,则大陆可耕种矣,故曰既作。然而独记之定赋之下者,先儒谓大陆卑下,成功在冀州辨土定赋之后,故因其实而记之,此说未安。书言既从既作,则是已成功矣,独不可定其赋而并记之欤?所以特记之于定赋之外者,卑下之地与沃壤不同,且谓之既作,以明前此未尝作,如今新垦之地、新阡之田,故免其赋耳。岛夷皮服,先儒谓海岛之夷以皮服为贡,看得冀之岛夷皮服、▯之岛夷卉服,特禹徧歴山川,因记其土俗如此,不必太泥也。若岛夷卉服书在厥贡之下,乃是为厥篚织贝张本,非岛夷自贡明矣。夹右碣石入于河者,每州必有通京师之运道,冀州畿内与余州不同,运道皆不必书。独自北而来,东从海头入河者,乃自碣石之南转而西遡,故曰夹右碣石,非谓畿内皆由此道也。
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灉、沮防同。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坟,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田惟中下,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厥贡漆丝,厥篚织文。浮于济、漯,达于河。
兖居两河之下流,被害特甚。桑土可蚕,则书之,是明他州虽被水,而未必皆不可蚕也;降邱
译山川交错纵横,唉!这大概就是虞朝兴盛的原因吧!
融堂书解卷二
<经部,书类,融堂书解>
钦定四库全卷
融堂书解卷三
宋 钱时 撰
夏书
禹贡
禹划分九州,顺着山势疏导河流,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
禹治理洪水,实际上是在尧的时代,为什么称为《夏书》?这本书所记载的,田赋和贡品,无所不备,为什么唯独称之为“贡”?大概“贡”是夏后氏征收民赋的总称,即“五十而贡”的意思。虽然其制度在尧朝就已确定,但从禹拥有天下之后,这本书实际上是一代疆域治理和贡赋制度的源头,收藏在官府档案中,世代遵守而不改变。书篇的命名,是在夏后氏的时代,所以总称为“贡”,而确定名为《夏书》。九州的疆界原本就存在,洪水泛滥,界限变得模糊。如果不先分别清楚其界限,茫然不知从何下手?“济河,兖州”、“海岱,青州”之类的说法,就是用来区分它们的。九州既然已经区分,治水才有了规模。“随山濬川”,就是说顺着山势来疏导河流。大体上水顺着山势流动,山有阻碍则水就会壅塞。洪水成为祸患,如果处处都能通畅流动,自然应该一天比一天减轻,为什么历经多年还如此之久?只是因为被山阻碍,壅塞而不能决口,所以泛滥而没有归宿罢了。禹不在水中治水,而在山上治水,这最是大禹治水的精神要领所在。山没有阻碍,水就不会壅塞,这是自然的趋势。所以在叙述九州之后,先说疏导山,后说疏导水。如果不是为了治水而设,那么山为什么要疏导呢?这正是“随山濬川”功用的精妙之处,只有我们的孔子知道。任土作贡,就是根据土地出产来制定贡赋,不强求百姓拿出他们没有的东西。孔子编订《尚书》,必定说“作某篇”,这里唯独改变文体而不说“作”,为什么呢?仔细观看这本书,实际上是禹亲手完成的,夏后氏的时代,只是确定了这个名字罢了,不是后世史官记录而创作的相比,所以不说“作《禹贡》”。
禹铺设土地,顺着山势砍削树木,奠定高山和大川。
以前的儒者认为首尾几句话是史官的文字,从《冀州》到四海结束,都是禹自己记录的。现在从“祗台德先,不距朕行”来看,则这本书不是史官所作非常明显。
冀州已经记载,壶口治理了梁山和岐山。已经修治了太原,到达岳阳。覃怀取得了成效,到达衡漳。那里的土壤是白壤,那里的赋税是上上等夹杂,那里的田地是中中等。恒水和卫水已经顺从,大陆已经开垦。岛夷贡献皮服,沿着碣石右侧进入黄河。以前的儒者认为九州依次记录山川,是说禹治水的次序,从冀到兖,从兖到青,按顺序治理。我认为不是这样,这是平定水土之后,确定贡赋的等级,所以每个州先说水患之所以平定,以说明贡赋之所以确定,并不是施功的次序如此。怎么证明呢?从每个州的山川常常写一个“既”字就知道,如既载、既修、既从、既作之类,九州都是这样。“既”是已经完成的语气词。如果后面重新叙述导山导水的详情,那是治水的次序,正是用功时的事,每个州所载乃是成功后事,确实无疑。可以看出这本书不是为了记录治水而作,而是为了制定贡赋而作,单独命名为《禹贡》,大概是这个原因吧!错,杂的意思。错字在上上之下,意思是年成不好,则杂出第二等赋税。看这一个字,权衡轻重的灵活方法,深深见到圣人忠厚的意思。其他州土地广阔人口稀少,田地虽然好但人事未必都能做到,王畿之内人口物资丰富,耕种之多,培育之力,不是其他州可比,而且又不完全出自田地,所以赋税唯独上上等,而其文字属于厥土之下。赋税则由治理州的人专门负责,贡品则各州以其土产进贡到京师,作为服食器用,王畿则不需要贡品了。恒卫已经顺从水道,则大陆可以耕种了,所以说既作。然而唯独记录在定赋之下的原因,以前的儒者认为大陆卑下,成功在冀州辨土定赋之后,所以因其实而记录之,这个说法不妥。书说既从既作,则是已经成功了,难道不能确定其赋税而一并记录吗?所以特别记录在定赋之外的原因,卑下的土地与肥沃的土地不同,而且称之为既作,以说明以前未曾开垦,如今新垦之地、新阡之田,所以免除其赋税。岛夷皮服,以前的儒者认为海岛之夷以皮服为贡,看冀之岛夷皮服、〇之岛夷卉服,只是禹遍历山川,因此记录其土俗如此,不必太拘泥。如果岛夷卉服写在厥贡之下,乃是为厥篚织贝张本,不是岛夷自己进贡明显了。夹右碣石入于河者,每个州必有通京师之运道,冀州畿内与余州不同,运道皆不必书。独自北而来,东从海头入河者,乃自碣石之南转而西遡,故曰夹右碣石,非谓畿内皆由此道也。
济河惟兖州。九河已经疏导,雷夏已经成为沼泽,灉、沮防同。桑土可以养蚕,于是从丘陵下降到平地居住。那里的土壤是黑坟,那里的草是繇,那里的木是条。那里的田地是中下等,那里的赋税是贞。经过十三年才统一。那里的贡品是漆丝,那里的篚是织文。浮于济、漯,到达黄河。
兖州位于两河之下游,受害特别严重。桑土可以养蚕,就记录下来,这是说明其他州虽然被水灾,但未必都不能养蚕;降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