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书解卷六
许多训语,都只就太甲身上攻他病,郤未暇及此。正如荡子不务职业,一旦悔过而归,其长上方以家事语之,此伊尹至喜至幸之情也。
译许多训诫之语,都只针对太甲本人来批评他的过错,却没有来得及涉及这一点。这正如同浪荡子弟不从事正当职业,一旦悔过自新而回家,他的长辈正拿家务事来叮嘱他,这正是伊尹心中最为欢喜、最为庆幸的情形啊。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此正太甲思庸之实语也。伊尹告太甲,所存者五篇,而太甲止数语。呜呼!非真实有见,透脱病根,改过明白,无所疑贰,安能倾倒吐露如此其的哉!自昔者不惠于阿衡,以至惟庸罔念闻,以至王未克变,太甲必煞多言语,为史氏所畧。至克终允徳,正是善端方萌,何故亦畧不记録一二?大率人初有见,故习乍脱,虽知自怨自艾,意态安能顿除?剖白罪状,敷陈情欵,未必十分特达痛切。史氏畧之于允徳之初,而独表彰其数语,见得前曰所言,未必如今日之特达痛切者。「不明于徳」一语,不是徳上有见,如何道得出?如何知得下面许多病都在「不明于徳」上?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允徳,实徳也。千失万过,皆从不实上起。一毫不实,虚伪百端。「豫怠」二字,正是截太甲将来病根。纵欲之事,今虽无有,而宫庭旧观依然在前,故态恶习处处皆是,熟路少有逸豫懈怠,即纵欲矣。奉先则当思孝,凡履尊居正,继志述事,少有愧于心,非孝也。非独有事宗庙而谓之奉先也。接下则当思恭,凡深宫广殿,侍御仆从,少有乖于礼,非恭也。非独体貌臣邻而谓之接下也【案此下疑有阙文】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
至此,重复致诰,言天位之艰。太甲向来只縁以位为乐,所以纵欲而不自检,安知此位之不易也?
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
无轻民事,见得民事之重,便知天位之艰,懋勤厥徳,是慎位以安民,终始如一。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伊尹前面专説进徳此郤敎之以听言。舜告禹「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即继之以「无稽之言勿听」,正是此意。逆心逊志之言,虑太甲就逆顺上把捉未定,桐宫一悔,安可恃哉?伊尹此言,正是防有变动。两个「求」字,提得极▯两个「必」字,斩然截然。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伊尹于此复▯呜呼之叹,埋头説起,都不言所虑所为者何事,而其指归乃在元良。至哉斯言!正所以启太甲致知力行之机,而使之知所用力之地也。见有未明,识有未达,一触而悟,思之功也;为即力行,所以成也。思而得之,不力行之,则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何贵于得也?伊尹前面主徳之一路,但説不可不谨其所与,及论敬徳功夫,亦不过明自下自迩之训、惟艰惟危之训、求诸道求诸非道之训,都只从头鞭辟向此一路,郤未曾亲切提他如何用工。曰虑曰为,方是▯踪指示的的之要防也。伊尹至此,辞防已尽,无复他説但只要为君者循守旧政,不使辩言乱之;为臣者虽已成功,不可以宠利居之。先儒谓此是伊尹告归张本,其实不然。此所谓罔以宠利居成功者,非必成功即去之谓也。臯防稷、契,岂必皆奉身而退,而后为不居乎?葢微以成功为功,即是居成功。
咸有一徳
伊尹作咸有一徳
伊尹复辟告归,而作是书,义已明白,故孔子止曰:「伊尹作《咸有一徳》。」不复详序也。「一徳」二字,方自伊尹拈出。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
译王跪拜叩头说:“我无知,不明白德行,自陷于不肖,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于自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过去我违背了师保的教诲,不能在开始时做好,还希望依靠匡正补救的德行,谋划好最终的结局。”这正是太甲思考平常之道的真实话语。伊尹告诫太甲,所保留的有五篇,而太甲只有几句话。唉!如果不是真实有所领悟,透彻地铲除病根,改过明白,没有怀疑犹豫,怎么能如此倾吐露出这样确切的话语呢!从过去不爱护阿衡,以至于只知平庸而不思念听闻,以至于君王未能改变,太甲必定有很多言语,被史官省略。等到能够最终成就美德,正是善端刚刚萌发,为什么也省略不记录一二呢?大抵人刚有所领悟,旧习刚刚摆脱,虽然知道自怨自艾,意态怎么能顿时消除?剖白罪状,陈述情由,未必十分特别通达痛切。史官在允德之初省略,而独自表彰这几句话,可以看出前面所说的,未必像今天这样特别通达痛切。“不明于德”这一句话,不是在德上有领悟,怎么能说得出来?怎么能知道下面许多毛病都在“不明于德”上?
伊尹跪拜叩头说:“修养自身,真诚的美德与下属协调,才是英明的君主。先王慈爱困穷的人,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高兴的。连同他的邦国和邻国,都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君王努力你的德行,效法你的烈祖,不要有时豫怠。侍奉祖先要想到孝,对待下属要想到恭敬,看远方要明察,听德行要聪敏。我承受君王的美德没有厌倦。”允德,是真实的德行。千失万过,都从不真实上产生。一毫不真实,虚伪百端。“豫怠”二字,正是截断太甲将来的病根。纵欲的事情,现在虽然没有,但宫廷旧观依然在前,故态恶习处处皆是,熟路少有逸豫懈怠,就是纵欲了。侍奉祖先就应当想到孝,凡是居尊位、继志述事,稍有愧于心,就不是孝。不只是有事宗庙才叫侍奉祖先。对待下属就应当想到恭敬,凡是深宫广殿,侍御仆从,稍有违背礼制,就不是恭敬。不只是体貌臣邻才叫对待下属【案此下疑有阙文】
太甲下
伊尹再次告诫君王说:“唉!上天没有亲疏,能敬天的人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享用能诚敬的人。天位艰难啊!”
到这里,重复告诫,说天位的艰难。太甲向来只因为以位为乐,所以纵欲而不自检,哪里知道这个位置的不易呢?
德行带来治理,无德带来混乱。与治理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你的交往,才是英明的君主。先王因此努力敬重他的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绪业,还当鉴戒这个啊!如果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远行必定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事,只有艰难;不要安于你的位置,只有危险。慎终于始。
不轻视民事,看出民事的重要,就知道天位的艰难,努力勤勉你的德行,是谨慎位置以安民,始终如一。
有言语违背你的心,一定要寻求道;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寻求非道。伊尹前面专说进德,这里教他听言。舜告诫禹“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接着说“无稽之言勿听”,正是这个意思。逆心逊志之言,担心太甲在逆顺上把握不定,桐宫一悔,怎么可以依赖呢?伊尹这话,正是防止有变动。两个“求”字,提得极〇两个“必”字,斩然截然。
唉!不思考怎么收获?不行动怎么成功?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王不要用辩言扰乱旧政,臣子不要用宠利居成功,国家才能永远信服于美好。伊尹在这里又〇唉的感叹,埋头说起,都不说所虑所为的是什么事,而其指归却在元良。至哉斯言!正所以启发太甲致知力行的机,而使他知道用力的地方。见有未明,识有未达,一触而悟,思之功也;为即力行,所以成也。思而得之,不力行之,则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何贵于得也?伊尹前面主德之一路,但说不可不谨其所与,及论敬德功夫,也不过明自下自迩之训、惟艰惟危之训、求诸道求诸非道之训,都只从头鞭辟向此一路,郤未曾亲切提他如何用工。曰虑曰为,方是〇踪指示的的之要防也。伊尹至此,辞防已尽,无复他说但只要为君者循守旧政,不使辩言乱之;为臣者虽已成功,不可以宠利居之。先儒谓此是伊尹告归张本,其实不然。此所谓罔以宠利居成功者,非必成功即去之谓也。臯防稷、契,岂必皆奉身而退,而后为不居乎?葢微以成功为功,即是居成功。
咸有一德
伊尹作咸有一德
伊尹复辟告归,而作是书,义已明白,故孔子止曰:“伊尹作《咸有一德》。”不复详序也。“一德”二字,方自伊尹拈出。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曰:“唉!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
徳靡常,九有以亡。」
叙谓「既复政厥辟」,书又谓「嗣王新服厥命」,则是太甲归亳未几,即告归也。夫太甲既立不明,伊尹费许多训戒,费许多区处,今幸悔过,所以倚赖于师保者方深,何求去之亟哉!易之《小畜》,以臣而畜君也。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月几望,君子征凶。」上九者,畜之极,小畜之道成也。故既雨,隂阳和也;既处,畜之而已安也。是太甲悔过复辟之时也。月几望,则将与日敌矣。君子于此犹进而不止则凶,况桐宫之放,自古所未有。圣人者,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此伊尹所以急归欤!虽然,不能不深虑也。乍还宫庭,遽离师保,立徳未固,旧习易生。不是君臣之间皆有一徳,则转移摇夺在反掌间耳。故将告归之日,专▯《咸有一徳》之防,极言天命人心之向背,与夫国祚之存亡,全系乎此徳,所以陈戒也。
译德行没有恒常不变,九州因此灭亡。”
《尚书序》说“已经恢复政权给君主”,《尚书》又说“嗣王刚刚接受天命”,这说明太甲回到亳都不久,伊尹就请求辞官归去了。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伊尹花费了许多训诫,花费了许多安排处置,如今幸好他悔过自新,所以他对师保的倚赖正深,为什么伊尹急于离去呢!《周易》的《小畜卦》,是以臣下蓄止君主。上九爻辞说:“雨已经下过,已经安处,崇尚德行承载,月亮接近圆满,君子若继续征进则有凶险。”上九是蓄止的极致,小畜之道已经完成。所以既已下雨,是阴阳调和;既已安处,是蓄止之后已经安定。这正是太甲悔过复辟的时候。月亮接近圆满,就将与太阳抗衡了。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进取不止就会招致凶险,何况太甲被放逐到桐宫,自古未有。圣人懂得进退存亡而又不失正道,这就是伊尹急于归去的原因啊!虽然如此,不能不深加忧虑。刚刚回到宫廷,就立刻离开师保,德行尚未稳固,旧习容易滋生。如果君臣之间没有共同的德行,那么国家的转移动摇就在反掌之间。所以在即将告归的那天,专门以《咸有一德》作为防范,极力阐述天命人心的向背,以及国家命运的存亡,都全系于这德行,以此来陈述警戒。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
有命即有徳者,既曰有命,又曰一徳,何也?有命者,固是其徳为天所命,然亦有有徳而天不命之,不得以有天下,孔子是也。必也歴数当在躬,方谓之有命。眷求一徳,所以兼举而并言也。非天谆谆然有言以启迪之也,隂相黙佑使之足以有为,若推之使出而不容己者,无非天之所以启迪之也。然论《咸有一徳》受天明命,直自谓尹躬暨汤,将已与汤并説,畧无逊避,何耶?先儒以伊尹自任天下之重者如此,殊不知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与他人事体不同。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固汤之言也。顺天应人,实是此二人共成其事。况于太甲分为君臣,义实父师,今将告归,恨不罄竭,安得不以实告,而事世俗形迹之嫌哉!
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
徳本一也,二、三者非徳也,意也。不动乎意,纯明浑融,虽应酬交错万变万化,未尝不一也。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
此段当作五截看:新服厥命而下,是欲太甲以徳自勉也;任官而下,是欲太甲择一徳以自辅也;徳无常师而下,是敎之以师资一徳之法也;俾万姓而下,是敎之以证验一徳之实也;克绥而下,是极言一徳之效也。太甲即位几年矣,如何谓之新服厥命?葢桐宫之放,今始复辟,是新服厥命也。左右大臣为师保,则必惟其人。断断曰「其人」,正是指言一徳。若伊尹者,真其人也。何也?大臣之事上,则辅成君徳;下则泽润生民。致君泽民,甚重甚大,可易用乎?可不谨乎?必惟和惟一者而后可也。和,融和也。日用纯一,融融怡怡,所谓和也。和即一,一即和也。观伊尹所论,独言尹躬暨汤,其他诸臣皆不得而与,则是非纯徳孔明,优入圣域,岂易当一徳之名哉!虽然有臣而不知所师,师而不知所择,犹无益也。大凡进徳,初无常师,惟主其善者以为师;善亦初无常主,惟合于能一者乃为尽善。陈良悦周公、仲尼之道,而其徒乃见许行而大悦,谓之主善可乎?孔子问礼于老耼,问乐于苌▯,问官于郯子。至若文王既没,斯文在兹,的的▯心,所谓符节之合者,则断不容泛,及其协于克一之谓乎!虽然,自以合一而未至于大同,亦未善也。直是万姓之众,莫不皆曰「大哉王言」,庶乎其可也。然徒王言之大,而未信王心之一,抑犹未也。既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方是心口相应,方是表里如一,而后一徳之在我者,非偏见也,非曲学也,四海九州大同之心不可诬也。夫如是,始能安先王之禄,而永致众民之生矣。呜呼!伊尹为太甲讲明一徳,其精密如此哉!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伊尹上文无非敎太甲勉进一徳,可谓备至矣。然或有自广之心,则非所以一徳也,于是复▯叹而言,拳拳如此。
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太甲子。伊尹既告老死于家,而沃丁葬之于亳,以三公之礼葬也。序曰:「既葬,曰遂训。」葢伊尹元老,虽已致仕,所谓「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者。及既葬亡矣,不可复见矣。咎单遂训沃丁以伊尹之事,而作是故名《沃丁》。非特明谟大训使沃丁知所守,而咎单亦守之以为鹄的也。既葬遂训,若不容少缓者,亦是乗沃丁尊礼感慕方新而急投之。咎单,汤旧臣,作《明居》时已为司空。太甲没而沃丁立
译夏王不能践行德行,怠慢神灵,残害百姓,上天不再保佑他,于是观察万方,启发天命,眷顾寻求具有单一纯粹德行之人,让他成为神明的主宰。只有伊尹自身和商汤,都具备这种单一的德行,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接受上天明确的命令,因此拥有九州之众,从而变革夏朝的历法。
所谓“有命”就是“有德”,既然说了“有命”,又说“一德”,为什么呢?“有命”的人,固然其德行是上天所命定的,但也有德行高尚而上天不命定他、不能让他拥有天下的人,孔子就是这样。必须历数气运正当落在自己身上,才称为“有命”。上天眷顾寻求单一德行,所以将两者并举而言。并不是上天谆谆教诲、用言语来启发他,而是暗中相助、默默保佑,使他足以有所作为,好像推动他出来而不容他停止,这无不是上天启发他的方式。然而论及《咸有一德》中接受上天明确命令,直接说是伊尹自身和商汤,似乎将自己与商汤并列论述,毫无谦逊退避之意,这是为什么呢?先儒认为伊尹以天下重任为己任就是这样,殊不知商汤对于伊尹,是向他学习之后才以臣礼待他,与其他人的情况不同。“寻求伟大的圣人,与他共同努力”,这本来就是商汤的话。顺应天命、顺应人心,实际上是这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事业。况且对于太甲,伊尹既是臣子又是老师,情义如同父亲,现在将要告老还乡,遗憾不能竭尽忠诚,怎么能不实话实说,而拘泥于世俗的虚礼嫌疑呢!
并不是上天偏私我商朝,而是上天保佑具有单一德行的人;并不是商朝向百姓索取,而是百姓归附具有单一德行的人。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祥的;德行二三不一,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祥与凶险不僭越地在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祥瑞在于德行。
德行的根本是专一的,二、三不是德行,而是私意。不被私意所动,纯粹明亮、浑然一体,虽然应对交错、万变万化,未曾不专一。
现在嗣王刚刚承受天命,要更新他的德行,始终专一,这样就能日日更新。任用官员只选贤才,身边的近臣只选合适的人。臣子对上成就君王的德行,对下造福百姓。要艰难谨慎,只要和谐专一。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只要符合专一就是善。使万民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话!”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能够安定先王的福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
这段应当分作五部分来看:从“新服厥命”往下,是希望太甲以德行自我勉励;从“任官”往下,是希望太甲选择具有单一德行的人来辅助自己;从“德无常师”往下,是教导他寻找老师、效法单一德行的方法;从“使万民”往下,是教导他验证单一德行的实效;从“克绥”往下,是极力陈述单一德行的功效。太甲即位几年了,为什么说刚刚承受天命?大概是因为被放逐到桐宫,现在才重新复位,所以说是刚刚承受天命。左右的大臣作为师保,就必须是合适的人。断然说“其人”,正是指具有单一德行的人。像伊尹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合适人选。为什么呢?大臣对上辅佐成就君王的德行,对下恩泽滋润百姓,成就君王、恩泽百姓,责任重大,可以轻易任用吗?可以不谨慎吗?必须和谐专一的人才可以。和谐,就是融和。日常用度纯粹专一,融洽和乐,这就是和谐。和谐就是专一,专一就是和谐。看伊尹的论述,只提到伊尹自身和商汤,其他大臣都不能参与,那么如果不是纯粹德行光明、优越地进入圣域,岂能轻易担当单一德行的名声吗!虽然有臣子却不知道向谁学习,学习了却不知道选择,也毫无益处。大凡增进德行,起初没有固定的老师,只以善者为师;善也起初没有固定的主人,只符合能专一的才是尽善。陈良喜欢周公、孔子的道,但他的学生见到许行却大为喜悦,这能说成是以善为师吗?孔子向老聃问礼,向苌弘问乐,向郯子问官。至于文王死后,文化道统在此,确确实实的心意,所谓符节相合,就决不容泛泛,这就是所说的符合专一吧!虽然如此,自以为合一而未达到大同,也不算完善。必须是万民大众,无不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话”,大概就可以了。然而只是君王的话伟大,而未信服君王的心专一,还是不够。既说“伟大啊,君王的话”,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这才是心口相应,这才是表里如一,而后我身上的单一德行,就不是偏见,不是曲学,四海九州大同之心不可诬蔑。像这样,才能安定先王的福禄,而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唉!伊尹为太甲讲明单一德行,如此精密啊!
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万人的长官,可以观察政治。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无法侍奉。不要自我宽纵而狭隘待人,如果普通男女不能尽情施展,君主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
伊尹上文无非是教导太甲勉力增进单一德行,可谓周全到了极点。然而如果有自我宽纵之心,就不是单一德行了,于是再次感叹而言,恳切如此。
沃丁将伊尹安葬在亳地之后,咎单于是训诫伊尹的事迹,作了《沃丁》。
沃丁是太甲的儿子。伊尹告老死在家中,沃丁将他安葬在亳地,以三公的礼仪安葬。序言说:“既葬,曰遂训。”大概伊尹是元老,虽然已经退休,所谓“天子如果有问题,就去他的居室请教”。等到安葬亡故后,不能再见面了。咎单于是用伊尹的事迹训诫沃丁,因此命名为《沃丁》。不仅阐明宏谋大训让沃丁知道所守,咎单自己也以此作为目标。安葬后随即训诫,好像不容稍微迟缓,也是趁着沃丁尊崇礼遇、感慕之情正新而急切地投以教诲。咎单是商汤的旧臣,作《明居》时已经是司空。太甲去世,沃丁即位。
,其居辅遗托孤之任者欤?伊尹论咸有一徳,惟曰尹公暨汤,及其身后,虽同列故老,犹不忘取法,自言之而无所嫌,人法之而无所忌。呜呼,盛哉!
译这大概就是那些身处辅政之位、受托孤重任的人吧?伊尹论述“咸有一德”时,只说“尹公和成汤”,等到他去世后,即使是同僚中的元老,仍然不忘以他为榜样,他自己这样说而没有所顾忌,别人效法他也没有所忌讳。唉,真是盛大啊!
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
伊陟,尹之子。太戊,沃丁弟之子。祥,妖也。《史记》云:「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一日莫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徳。帝之政其有阙欤?帝其修徳。」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乂》,是此书作于治王家有成之后也。序不言太戊问伊陟一节,而径言伊陟赞于巫咸,葢此序专为《咸乂》四篇而作。巫咸因伊陟之赞而治王家有成,故史氏追述始末而成书也。大抵妖祥随感而生,禾异亩同颖,所以彰周公之徳;桑楮合生于外朝,岂居燮理之任者于协赞之义有亏欤?《君奭》云:「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巫咸必是专总理王家庶务者,伊陟所以特赞之也。《史记》曰:「陟对太戊之言云云。」而孔子特书曰「伊陟相太戊」,则其责殆有归矣。
太戊赞于伊陟作伊陟原命
此伊陟、原命二书之序也。太戊赞于伊陟,岂惧而有问,卒从修徳之説而有是欤?原,臣名。既赞伊陟,而遂命原,故有曰伊陟、曰原命。二书皆因赞伊陟而作也。书虽不存,要无非君臣问答修徳弭变之言耳。桑谷有祥,伊陟赞巫咸,太戊赞伊陟,君臣上下戒谨恐惧如此,此太戊所以为贤,而伊陟承家法。先儒因书之先后,遂谓伊陟先告巫咸而后告太戊,殆未必然。诸书虽皆桑谷一事,而二序乃因书之篇次而作,史记所言次第可攷。况书之作又各有首尾,正不必泥也。禹宅帝位,已载之《大禹谟》,而《臯陶谟》、《益稷》所记,往往皆未宅帝位前与同列问答之语,岂可以篇次定事之先后乎?
仲丁迁于嚣作仲丁
仲丁,太戊子。汤始迁亳,至仲丁乃自亳迁嚣,陈迁都之义而作是书也。
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
史记》云:「仲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仲丁迁嚣,再世而复迁也。
祖乙圯于耿作祖乙
祖乙,河亶甲之子。自仲丁再传而河亶迁相,自河亶一▯而祖乙迁耿。虽曰有因而迁,然河亶甲时殷道复衰矣。衰世之君,岂能为可久规模?宅都定卜,必不甚审;隄防捍御,必不甚周。所以数数不定如此。祖乙贤王,又有巫贤为辅,迁耿之后,虽圯壊于水,但只修徳,不复议迁,直至盘庚七世而后始治亳殷也。愚谓迁都之疏数,固系人君之贤否、国体之盛衰。汤迁亳,祖乙迁耿,皆数世,亦必是规模可久,非偶然也。因感圯耿不迁,有坚忍特立之见,与泛泛挈挈者不同,故▯斯义【案此本郑康成之説】惜《书》不存,不得见其所以不迁之举措耳。耿地在河东皮氏县耿乡。
融堂书解卷六
<经部,书类,融堂书解>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七
宋 钱时 撰
盘庚上
盘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
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迁相,祖乙迁耿,并盘庚今复迁亳,为五。经言于今五邦,是自汤至盘庚凡五迁也。殷者,亳之别名。迁都之书不一,而此序独首书盘庚五迁,何也?曰:「此为迁亳而书也。」亳乃先王旧都,凡五迁而后复返于亳,故特书之,亦犹《帝告》《厘沃》之书,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也,故首序云:「自契至于成汤八迁。」他书皆不着几迁,而独书于此二序,善之也,此孔氏之书法也。然商自有天下以来,四迁,书虽不存,而序皆无怨咨之事,何独盘庚乃尔郑重耶?曰:「耿地饶益,人皆利之;亳依山,其民勤苦,出产必不如耿。故虽分离荡析,而依依恋恋,终无去志,所以浮言得而摇之。」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有居,指
译伊陟辅佐太戊,亳地出现桑树和穀树共同生长在朝廷的妖异现象。伊陟向巫咸进言,作了《咸乂》四篇。
伊陟是伊尹的儿子。太戊是沃丁弟弟的儿子。祥,指妖异。《史记》记载:“亳地有桑树和穀树共同生长在朝廷,一天之内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太戊帝感到恐惧,询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妖异不能战胜德行。大王的政事难道有缺失吗?大王应当修养德行。”太戊听从了他的建议,那妖异的桑树就枯死了。伊陟向巫咸进言。巫咸治理王家取得了成就,作了《咸乂》,这是此书作于治理王家取得成就之后。《书序》没有提及太戊询问伊陟这一节,而是直接说伊陟向巫咸进言,大概这个序是专门为《咸乂》四篇而作的。巫咸因为伊陟的进言而治理王家取得了成就,所以史官追述始末而写成此书。大体上妖异是随着感应而产生的,禾苗不同亩却同穗,是用来彰显周公的德行;桑树和楮树合生在外朝,难道担任调和辅佐职责的人在协赞的道理上有亏欠吗?《君奭》篇说:“在太戊的时候,就有像伊陟、臣扈那样能通达上帝的人,巫咸治理王家。”巫咸必定是专门总理王家各种事务的人,伊陟之所以特别向他进言的原因也在于此。《史记》说:“伊陟回答太戊的话如下。”而孔子特意记载说“伊陟辅佐太戊”,那么责任大概有所归属了。
太戊向伊陟进言,作了《伊陟》和《原命》
这是《伊陟》和《原命》两篇的序言。太戊向伊陟进言,难道是因为恐惧而有所询问,最终听从了修养德行的说法而有了这两篇吗?原,是臣子的名字。既然向伊陟进言,于是任命原,所以有《伊陟》和《原命》两篇。这两篇书都是因为向伊陟进言而作的。书虽然已经失传,但无非是君臣问答关于修养德行、消除灾变的言论罢了。桑树和穀树出现妖异,伊陟向巫咸进言,太戊向伊陟进言,君臣上下如此警戒谨慎、恐惧,这就是太戊之所以贤明,而伊陟继承家法的原因。先儒因为书的先后顺序,就认为伊陟先告诉巫咸而后告诉太戊,这大概不一定如此。各种书虽然都涉及桑树和穀树这一件事,但两个序言是因为书的篇章次序而作的,《史记》所说的次序可以考证。况且书的写作又各有首尾,正不必拘泥。大禹居于帝位,已经记载在《大禹谟》中,而《皋陶谟》、《益稷》所记载的,往往都是未居于帝位之前与同僚问答的话语,难道可以根据篇章次序来确定事情的先后吗?
仲丁迁都到嚣,作了《仲丁》
仲丁是太戊的儿子。商汤开始迁都到亳,到仲丁才从亳迁到嚣,陈述迁都的道理而作了此书。
河亶甲居住在相,作了《河亶甲》
《史记》说:“仲丁去世,弟弟外壬即位。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即位。”这是仲丁迁到嚣,经过两代又再次迁都。
祖乙在耿地遭遇水灾,作了《祖乙》
祖乙是河亶甲的儿子。从仲丁传两代到河亶甲迁到相,从河亶甲传一代到祖乙迁到耿。虽然说迁都有原因,但河亶甲时殷朝的国运又衰落了。衰世的君主,难道能制定长远的规划吗?选择都城确定占卜,必定不很审慎;堤防抵御,必定不很周密。所以屡次不定如此。祖乙是贤王,又有巫贤辅佐,迁到耿之后,虽然被水灾毁坏,但只修养德行,不再商议迁都,直到盘庚七代之后才开始治理亳殷。我认为迁都的疏密,固然关系到君主的贤愚、国家的盛衰。商汤迁到亳,祖乙迁到耿,都相隔几代,必定是规划可以长久,不是偶然的。因为感慨在耿地遭遇水灾而不迁都,有坚忍特立的见解,与那些泛泛之辈不同,所以阐述这个道理【案:此本郑康成的说法】,可惜《尚书》不存,不能看到他不迁都的举措了。耿地在河东皮氏县耿乡。
融堂书解卷六
<经部,书类,融堂书解>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七
宋 钱时 撰
盘庚上
盘庚五次迁都,将要治理亳殷,百姓叹息相互怨恨,作了《盘庚》三篇。
商汤迁到亳,仲丁迁到嚣,河亶甲迁到相,祖乙迁到耿,加上盘庚现在又迁到亳,共五次。经文说“到现在五次迁都”,是从商汤到盘庚共五次迁都。殷,是亳的别名。迁都的书不止一篇,而这个序言唯独首先记载盘庚五次迁都,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因为迁到亳而记载的。”亳是先王的旧都,经过五次迁都后又返回亳,所以特别记载,就像《帝告》《厘沃》两篇,商汤开始居住在亳,跟随先王居住,所以序言首先说:“从契到成汤八次迁都。”其他书都不记载几次迁都,而唯独在这两个序言中记载,是赞美他们的,这是孔子的书法。然而商朝自从拥有天下以来,四次迁都,书虽然不存,但序言都没有怨恨叹息的事情,为什么唯独盘庚如此郑重呢?回答说:“耿地富饶有益,人们都贪图其利;亳地依山,百姓勤劳辛苦,出产必定不如耿地。所以虽然分离离散,但依依不舍,终究没有离去的志向,所以流言蜚语得以动摇他们。”
盘庚迁到殷,百姓不适宜居住,率领众人叹息,发出直言,说:“我们的王来,既然已经安居在这里,重视我们的百姓,没有穷尽杀戮,不能互相匡助以生存。占卜考察,说该怎么办?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天命,这还常常不安宁,不常居于一地,到现在五次迁都。现在不承继古代,不知道上天的决断之命,况且说能遵循先王的功业吗?就像倒下的树木又有新芽,上天将在这新邑长久我们的天命,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
有居,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