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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融堂书解二十二

融堂书解卷二十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48–153 段

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译墨刑的条目有一千,刖刑的条目有五百,宫刑的条目有三百,死刑的条目有二百。五刑的条目总共三千。比照上下相近的罪行定罪,不要超越法度或混淆辞令,不要使用未施行的律令,只依据审慎的态度和法度,务必认真考核!如果重刑适用得轻了,就按轻刑执行;如果轻刑适用得重了,就按重刑执行。各种刑罚的轻重有权衡,刑罚随着世道的治乱而或轻或重,看似不整齐实则整齐,有条理有纲要。刑罚惩戒不是要置人于死地,而是让人极度痛苦。不要靠巧言断案,只凭良善之心断案,没有不公正的。在言辞的细微差别中考察,不盲从而是明辨是非。怀着哀怜与敬意断案,明确地开启刑书共同参酌,大家都希望达到公正。无论是行刑还是处罚,务必认真考核!案件判决后使人信服,执行时也使人信服。刑罚在上位者那里完备,有时甚至合并两种刑罚。

此节凡言其审克之者四,然当作两截看:上截槩举刑罚节奏,与夫典狱之病,而终之以「简孚有众」而下四语;下截歴陈刑罚节目,与夫折狱之理,而终之以「狱成而孚」而下四语。若其大纲,则全在「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三句上也。在今尔安百姓,祥刑之防,正要就安百姓上看。言安百姓,莫重于择人、敬刑、度所及也。择人者,择典狱之人;所贵于择人者,正是欲敬刑;所贵于敬刑者,正是欲度其所及。若三事而实相承,故每每曰「其审克之」。审,即度也。《周礼》司刑掌五刑之法,其属各五百,共二千五百条,而此三千条反多,何也?盖墨、劓虽各千,而宫止三百,大辟止二百,是轻者増而重者减,其条之多,乃所以为寛也。大抵刑贵于中而已,非上下相比,何以酌其中?故于三千条下,使之上下比罪,固欲酌中,然刑之变,则又不可以一律定也。适者,之也。适轻、适重,言其情之所之有轻重也。若但以一律齐之,则非所以为齐矣。是盖有伦而不紊,有要而不烦也。狱成而信矣,使自输其情款,亦信矣。一人而并坐两刑者,皆奏之以聴天子裁决焉。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徳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聴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寳,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官伯,先儒谓诸侯也。族姓者,诸侯之同姓也。穆王既以赎刑训有邦、有土矣,此后遂特戒诸侯之同姓,盖恐分国于外,各居南面之尊,为其宗族者或依凭以乱法,此与告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之意正同。王之同姓,先告之而専警之以天命;诸侯之同姓,则后告之而専惧之以天罚,此万世之通患,穆王之深虑也。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徳于民之中,尚明聴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极者,究极情理,无所不尽其至之谓。嗣孙承官伯族姓而言,盖诸侯之嗣孙也。穆王是时年已耄荒矣,既告诸侯,又告官伯族姓,又告其嗣孙,为深长之虑也。所以王之同姓亦及幼子童孙。此数语虽系嗣孙之下,其实普告有邦有土,与前祥刑相应。

  文侯之命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

先儒谓:「平王忘杀父之讐,而徳文侯之立已。」孔子不削此书,所以着其罪。诚着其罪,则序何以无讥辞?是殆不然。使文侯力足以讨贼,诛申侯而立宜臼,固为甚善。是时幽王无道,威信不行于诸侯,而天下之势瓦解久矣。申侯一旦激子女之私怨,敢挟夷虏弑君父而弗之顾,此其凶逆何所不至哉!我周东迁,晋、郑焉依。晋之君臣犹拳拳不忘于后王,则扞王于艰,使周之宗社赖以未坠者,莫此为大。是平王之锡、文侯之受,皆不为过也。况其命辞曰:「归视尔师,宁尔邦。」曰:「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曰:「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一一皆人君之言,虽文、武、成、康所以训诸侯者,不过是。孔子特存之于三代灵王之末【案灵字疑误】岂偶然之故乎?虽然,此东迁之始,平王之初年也。向使痛父雠之未复,思天下之大计,卧薪尝胆,涤荡振刷,与文侯之徒共起而图事,则周之王业尚有望也。今日之命,夫何尤?鲁隠元年,王崩之前二年也,在位凡五十嵗矣。循循仍仍,一无足道,而乃使冢宰下赗诸侯之妾,朝廷纪纲于是扫地,是则可罪也。吁!一平王也,文侯之命得附典谟训诰之后,春秋之作特始乎赗妾之年,其有以欤?礼曰:「赐圭瓒然后为鬯,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文侯此时九命为伯,故得此赐。经不言圭瓒而序云尔者,锡秬鬯则必赐圭瓒,故也。略弓矢与马,举其重者言之。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徳,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

译这一节总共说了四次“审慎克制”,但应当分成两截来看:上截概略列举刑罚、法度以及司法的弊病,最后以“简孚有众”及后面四句话作结;下截详细陈述刑罚的具体条目,以及审理案件的原则,最后以“狱成而孚”及后面四句话作结。至于其大纲,则全在于“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这三句话上。在当今你们安定百姓,防范滥用刑罚,正要从安定百姓的角度去看待。说安定百姓,没有比选择人才、敬畏刑罚、斟酌刑罚的限度更重要的了。选择人才,就是选择掌管司法的人;选择人才的可贵之处,正是为了敬畏刑罚;敬畏刑罚的可贵之处,正是为了斟酌刑罚的限度。这三件事是相互承接的,所以每每说“要审慎克制”。审,就是斟酌的意思。《周礼》中司刑掌管五刑的法律,其下属各有五百条,共二千五百条,而这里三千条反而更多,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墨刑、劓刑虽然各有一千条,但宫刑只有三百条,死刑只有二百条,这是轻罪增多而重罪减少,条目的繁多,正是为了体现宽仁。大体上刑罚贵在适中而已,如果不将上下罪行进行比较,怎么能够斟酌出适中呢?所以在三千条之下,让他们上下比照定罪,固然想要斟酌适中,然而刑罚的变化,又不能用同一标准来规定。适,就是趋向的意思。趋向轻罪、趋向重罪,是说案情所趋向的有轻有重。如果只用同一标准来整齐划一,那就不是真正的整齐划一了。这大概是条理分明而不混乱,有要领而不繁琐。案件判决后令人信服了,让犯人自己供述案情,也令人信服了。一个人同时判处两种刑罚的,都要奏报给天子裁决。

周王说:“唉!要敬畏啊!官伯、同姓诸侯,我的话多含戒惧。我敬畏刑罚,有德行才施用刑罚。现在上天辅助百姓,让贤者在下位辅佐,要明察单方面的供词。百姓的混乱,没有不公正审理双方供词的。不要有人在审理双方供词时徇私。狱讼中的贿赂不是宝物,只有宽恕罪人、成就功业,才会招来众多的灾祸。永远敬畏刑罚,不是上天不公正,而是人在命运中。如果天罚不极致,百姓就没有好的政治在天下。”

官伯,以前的儒者说是诸侯。族姓,是诸侯中的同姓。穆王既然已经用赎刑训诫有邦国、有土地的诸侯了,此后就特别告诫诸侯中的同姓,大概是担心分封在外,各自居于尊位,作为宗族的人或许依仗权势扰乱法纪,这与告诫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的意思正相同。王的同姓,先告诫他们并专门用天命来警示;诸侯的同姓,则后告诫他们并专门用天罚来使他们恐惧,这是万世的通病,穆王的深谋远虑啊。

周王说:“唉!继承的子孙,现在前往,以什么为鉴戒?不是以德行施于百姓之中,还要明察审理吗!明智的人施用刑罚,无穷无尽的言辞,归属于五刑的极致,都适中而有福庆。接受王的嘉奖和师保,以这祥刑为鉴戒。”

极,是穷究情理,没有不达到极致的意思。嗣孙是接着官伯族姓而言的,大概是诸侯的继承子孙。穆王这时年纪已经老迈昏乱了,既告诫诸侯,又告诫官伯族姓,又告诫他们的继承子孙,这是深长远的考虑。所以王的同姓也涉及到幼子童孙。这几句话虽然是在嗣孙之下,其实是普遍告诫有邦国有土地的人,与前面的祥刑相呼应。

文侯之命

周平王赐给晋文侯秬鬯、圭瓒,作了《文侯之命》。

以前的儒者说:“平王忘记了杀父之仇,却感激文侯拥立自己。”孔子不删去这篇书,是为了彰显他的罪过。如果真的彰显他的罪过,那么序言为什么没有讥讽的话?这大概是不对的。假如文侯的力量足以讨伐贼人,诛杀申侯而立宜臼,固然很好。那时幽王无道,威信不能行于诸侯,而天下的形势瓦解已经很久了。申侯一旦激于子女之私怨,敢挟持夷狄弑杀君父而不顾,这凶逆到了什么地步啊!我们周朝东迁,依靠晋、郑。晋的君臣还念念不忘后王,那么在艰难中捍卫周王,使周的宗庙社稷赖以没有倾覆的,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所以平王的赏赐、文侯的接受,都不为过。况且他的命辞说:“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恩惠安顿小民,不要荒废安宁。”说:“简省体恤你的都城,用以成就你的显赫德行。”一一都是人君的话,即使是文、武、成、康训诫诸侯的话,也不过如此。孔子特意保存在三代灵王末年【案灵字疑误】,难道是偶然的原因吗?虽然如此,这是东迁的开始,平王的初年。假如痛惜父仇未报,思虑天下的大计,卧薪尝胆,涤荡振作,与文侯等人共同谋划大事,那么周的王业还有希望。今天的命辞,有什么可指责的?鲁隐元年,是周王崩逝的前两年,在位共五十年。循循旧规,一无足道,却让冢宰下葬诸侯的妾,朝廷的纪纲于是扫地,这是可以指责的。唉!同一个平王,文侯之命得以附在典谟训诰之后,春秋的作史特意始于赗妾之年,是有原因的啊。礼说:“赐给圭瓒然后才有秬鬯,没有赐给圭瓒则向天子借秬鬯。”文侯这时九命为伯,所以得到这个赏赐。经文不说圭瓒而序言说,是因为赐给秬鬯则必赐圭瓒,所以如此。略去弓矢与马,举其重要的来说。

王这样说:“父义和,伟大的文武,能够谨慎明德,昭明升于上天,广布闻于下土。当时上帝把天命集于文王。也只有先正能够左右昭明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是小大谋略,没有不……”

不率从,肆先祖懐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夀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译不遵从(我的命令),放纵先祖怀在位。唉!可怜我这小儿子继承王位,造成上天巨大的过失。断绝了对下民的恩泽,侵扰我的国家,使其纯正之道受损。至于我手下的办事官员,没有年老长寿、才智出众的人在其职位上,我就无法胜任。说:只有祖辈和父辈,他们或许会体恤我的自身。唉!有功劳于我一人,使我长久安稳在位。父亲义和,你能显扬你显赫的祖先,你开始效法文王武王,用来辅佐你的君主,追念孝敬前代的贤人。你多次在艰难中护卫我,像你这样,我嘉奖你。

此节凡三转,皆以得人辅助为主。肆先祖懐在位,故我先祖懐其左右之助,使之世世在位而不忘也。造此大愆,固是幽王,亦是平王奔申后方有戎夷弑逆之事。是天降此天罪咎,实我小子嗣幽王而造成之,此正自责之辞也。是以殄絶其利泽于下民,而侵伤我国家纯一之体。宣王之后,周道虽已衰防,然其大体犹纯一,未至杂糅。奈何稔天地之大变,使夷狄异类兵交中国,人主遭杀,旧京为墟,平王乃始东迁,奔走避地之不暇。文、武、成、康数百年混成之天下,一朝而破碎之,是国家之纯于是始侵戎也。自「即我御事」至「伊恤朕躬」,极言当时狼狈之状,所以重文侯夹辅之功也。是故独汝始以文武为念,不替仪刑,用是防合诸侯,继立其君,使之追孝于前文人。夫即申侯而立平王,虽同郑武公,此事当是文侯建议,然后防合行之,故曰「肇刑」。盖勤王之元勲,独命为伯而不及郑武,其以是欤?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

上文既嘉文侯之功,此下方命之也。《文侯之命》乃归就晋国,特使之视尔之众,安尔之邦,乃在外为方伯,非周、召、毕公二伯之比也。去「义和」而独称「父」,亲之至也。

  费誓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伯禽封鲁,在周公复辟之初。已而成王遂有东伐淮夷之役,此云「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则《费誓》之作,正成王东伐之时也。徐戎、淮夷与鲁为邻,异时数叛,亦大不静矣。周公复辟告老,成王留之,不容去,而特封伯禽于鲁。先儒谓不择安以遗其子,为圣人大公无适无莫之心。使圣人果不择安以遗其子也,则可封之国亦多矣,何乃独处之于鲁乎?若子弗克负荷,而遽投之危疑变故之地,万一误事,天下将不可保。圣人亦欲示大公,而以社稷安危试其子于不测,可不可也?呜呼!伯禽之封鲁,正周公虑患之深谋也。殷之顽民已营成周,殷之余民既畀康叔,是前日之不静者一一皆有所处,而他日之可虑,独在淮、徐耳。今观《费誓》严密如许,是伯禽此时已熟于家学,已练于世故,才谋干畧已可施为,应卒支变已可付托。而又周公之亲子出镇淮、徐之近地,非徒曰命公后享封国之荣而已也。曲阜既宅,淮、徐果叛,而伯禽果有以应之,则周公之心见矣。孔子特书「鲁侯伯禽宅曲阜」,以明徐夷并兴在伯禽始就国之时,其有以欤?先儒谓命伯禽宅曲阜为方伯,《费誓》之师,其殆伯禽率所统之诸侯以助成王东伐欤?徐戎、淮夷并兴,而独曰「甲戌我惟征徐戎」,王师东伐淮夷,而伯禽之师则惟征徐戎欤?然则孔子序《书》何以知东郊之不开?曰:「孔子鲁人也,且相去未逺,当有国史可攷。」然既曰东郊,则必有南、西、北郊。经文峙桢、榦之类,止曰三郊、三遂,先儒谓明东郊距守不峙,此正东郊不开之实证也。东郊当敌之冲,故距守不开,以严戒备,而治兵于费欤?费,鲁东郊地名。

公曰:「嗟!人无哗,聴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敹乃甲胄,敽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获,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无敢越逐。只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后两言三郊三遂,而首独曰「嗟!人」,则知此是普告所统诸侯之师,非専誓鲁人明矣。徂兹者,往此也。伯禽谓我往此鲁邦,而淮浦之夷、徐州之戎适相挺并起,所以有今日之誓。序特书「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正

译这一节共有三层转折,都以获得人才辅助为核心。因为先祖怀王在位,所以我先祖先祖怀王依靠左右臣子的辅佐,使他们世代在位而不忘本。造成这巨大的过失,固然在于幽王,也是平王逃往申国之后,才发生了戎狄弑君作乱的事情。上天降下这巨大的罪责,确实是我这个小子继承幽王而造成的,这正是自我责备的话。因此断绝了对下民的恩泽,而侵害了我国家纯一的整体。宣王之后,周朝的王道虽然已经衰微,但其大体仍然纯一,没有混杂。为何酿成天地的大变,让夷狄异族的军队在中国交战,君主遭到杀害,旧都变成废墟,平王才开始东迁,连奔走避难的工夫都没有。文、武、成、康几百年间混一而成的天下,一朝之间就破碎了,这是国家的纯一从此开始受到戎狄的侵害。从“即我御事”到“伊恤朕躬”,极力描述当时狼狈的状况,以此来强调文侯辅佐的功劳。所以唯独你开始以文武之道为念,不废弃法度仪刑,因此会合诸侯,继立君主,使他们追孝于前代的先王。既然依靠申侯而立平王,虽然与郑武公相同,这件事应当是文侯提出建议,然后会合诸侯实行,所以说“肇刑”。大概勤王的元勋,唯独任命为伯而不包括郑武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周王说:“父义和,你回去视察你的军队,安定你的邦国。因此赏赐你黑黍香酒一卣,红弓一张,红箭一百支,黑弓一张,黑箭一百支,马四匹。父去吧!安抚远方的人,亲近近处的人,惠爱安抚小民,不要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简省体恤你的都城,用来成就你的显赫德行。”

上文既然嘉奖文侯的功劳,这里才下达命令。《文侯之命》是让他回到晋国,特意让他视察他的民众,安定他的邦国,这是在外担任方伯,与周、召、毕公两位方伯不同。去掉“义和”而单独称“父”,是极其亲近的表现。

费誓

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国和夷族同时兴起,东郊无法开辟,于是作了《费誓》。

伯禽受封于鲁,是在周公复辟之初。不久成王就有了东征淮夷的战事,这里说“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那么《费誓》的写作,正是在成王东征的时候。徐戎、淮夷与鲁国相邻,过去多次叛乱,也非常不安宁。周公复辟后告老,成王挽留他,不让他离去,而特意封伯禽于鲁国。先儒认为不选择安定的地方留给儿子,是圣人公正无私、没有偏私的心意。如果圣人真的不选择安定的地方留给儿子,那么可以封的国家也很多,为何偏偏把他安置在鲁国呢?如果儿子不能承担重任,却突然把他投到危险多变的境地,万一误事,天下将不可保全。圣人想要显示公正,而以社稷的安危在不可预测中考验他的儿子,可以吗?唉!伯禽受封于鲁,正是周公深谋远虑、防患于未然的策略。殷商的顽民已经迁居成周,殷商的余民已经交给康叔,这是以前的不安宁者一一都有了安置,而日后值得忧虑的,唯独在淮、徐罢了。现在看《费誓》如此严密,说明伯禽此时已经熟习家学,已经练达世故,才谋干略已经可以施展,应对突发变故已经可以托付。而且周公的亲儿子出镇淮、徐附近的土地,不仅仅是说让公子享受封国的荣耀而已。曲阜既然安居,淮、徐果然叛乱,而伯禽果然有办法应对,那么周公的心意就显现了。孔子特意记载“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以说明徐夷同时兴起是在伯禽刚开始就国的时候,这有原因吗?先儒认为命令伯禽居住在曲阜是担任方伯,《费誓》的军队,大概是伯禽率领所统辖的诸侯来协助成王东征吧?徐戎、淮夷同时兴起,而只说“甲戌日,我只征讨徐戎”,王师东征淮夷,而伯禽的军队只征讨徐戎吗?那么孔子编订《尚书》怎么知道东郊无法开辟?回答说:“孔子是鲁国人,而且相距不远,应当有国史可以考证。”既然说东郊,那么一定有南、西、北郊。经文中设置木桩、树干之类,只说三郊、三遂,先儒认为明确东郊防守不设置木桩,这正是东郊无法开辟的实证。东郊处在敌人的冲要之地,所以防守不开,以严明戒备,而在费地治兵吗?费,是鲁国东郊的地名。

伯禽说:“唉!众人不要喧哗,听命。前往此地,淮夷、徐戎同时兴起。好好地擦拭你们的铠甲,修好你们的盾牌,不敢不谨慎。准备好你们的弓矢,锻打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不敢不精良。现在禁止放牧牛马,堵塞你们的猎获物,填塞你们的陷阱,不敢伤害牛马。牛马受到伤害,你们就有常刑。马牛发生瘟疫,臣妾逃跑,不敢越界追逐。只要归还,我就赏赐你们。如果越界追逐而不归还,你们就有常刑。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墙垣,偷窃马牛,诱骗臣妾,你们就有常刑。甲戌日,我只征讨徐戎,准备好你们的干粮,不敢不充足,你们就有大刑。鲁国人三郊三遂,准备好你们的木桩。甲戌日,我只修筑工事,不敢不供给,你们就有无余刑非杀的惩罚。鲁国人三郊三遂,准备好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充足,你们就有大刑。”

后面两次提到三郊三遂,而开头只说“唉!人”,就知道这是普遍告诫所统辖的诸侯军队,不是专门告诫鲁国人,这是明显的。徂兹,是前往此地。伯禽说我前往此地鲁国,而淮浦的夷族、徐州的戎族恰好同时兴起,所以有今天的誓师。序言特意记载“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正

▯此徂兹之防也。此后誓戒之辞,整整具有次第。公子王孙一旦出临事变,而法度精明、规模严密如许,此可以观古人之学矣。若伯禽者,真周公之子哉!自「善敹乃甲胄」而下,治器械也;自「今惟淫舍牿牛马」而下,谨牧放也;自「马牛其风」而下,严军律也;自「甲戌我惟征徐戎」而下,豫军需也。自《甘誓》以后,凡誓书皆是将战誓师,明赏罚,使用命。惟此书无一语及战,但前期为师行之备。盖伯禽甫就封而遽有此变,军旅未闲训习,百尔器备皆非素讲,故此日専作誓以警饬之,从头逐一整顿,贵在先期豫定。此最见伯禽老成详练处,与其他誓师决战者不同也。説者谓徐夷寇鲁,故东郊不开,而有此誓。若贼已迫我,而方敹敽干胄、锻砺兵刃,则与渴而穿井者何异?观此「甲戌我惟征徐戎」,则知徐戎并兴,而伯禽以方伯往征之,亦必与王师有期日方动,所以闭关严戒以备非常,而治兵于费,整暇如许,非因其来而与之拒战也。先儒谓《周礼》司徒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司马法》万二千五百人为军。小司徒云:「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是家出一人,一乡为一军。天子六军,出自六乡;诸侯大国三军,亦当出自三乡也。《周礼》又云:「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人职云:「以嵗时稽其人民,简其兵器,以起徒役。」则六遂亦当出六军,乡为正,遂为副。郊即乡也,故此云三郊三遂。其説固然,然以愚观之,国必有四郊,谓万二千五百人为乡而曰三乡则可,今断断以郊为乡,则国止有三郊矣,而可乎?要之只是东郊严戒,既専为守备,故桢榦刍茭之峙役之西南北三郊。三遂之人耳,理甚明,正似不必他求也。筑者,三郊、三遂储峙此物用也。先儒谓:「甲戌日当筑,攻敌垒距堙之属。」愚谓:「甲戌我惟征徐戎,方以是日啓行往征之,非谓定以是日加兵也。」地之逺近固不可知,然敌情叵测,事变无常,亦岂能豫定?况机事不密则害成,敌国相关,间谍相伺,此尤不可不密。安有誓师之始,昭昭然揭之于人,而曰以某日加兵乎?必无此理。然则「甲戌我惟筑」,亦非真谓以是日筑也,其实只是豫使储峙。既以是日行师,而此筑具亦以是日俱▯,故皆以甲戍为期也。此事本在成王时,以侯国之誓,故附《周书》之末。

译这是防止人们前往那里的防备措施。这是后来誓师告诫的言辞,条理清晰,次序井然。公子王孙一旦面临突发事变,法度如此精明,规模如此严密,由此可以观察古人的学问了。像伯禽这样的人,真是周公的儿子啊!从“善敹乃甲胄”以下,是整治器械;从“今惟淫舍牿牛马”以下,是谨慎管理放牧;从“马牛其风”以下,是严明军纪;从“甲戌我惟征徐戎”以下,是预备军需。自《甘誓》以后,凡是誓师文书,都是在即将作战时誓师,明确赏罚,以便使将士服从命令。唯独这篇文书没有一句话提到作战,只是前期为军队出行做准备。大概是因为伯禽刚刚就任封国就突然发生变故,军队尚未熟悉训练,各种器具装备都不是平时准备好的,所以这一天专门发布誓令来警示告诫他们,从头到尾逐一整顿,贵在事先预先确定。这最能体现伯禽老成持重、详细干练的地方,与其他誓师决战的情况不同。解说的人认为徐夷侵犯鲁国,所以东郊不开城门,因而有此誓令。如果敌人已经逼近我们,才去缝制铠甲、磨砺兵器,那与口渴了才去挖井有什么不同呢?看这句“甲戌我惟征徐戎”,就知道徐戎同时兴起,而伯禽作为方伯前往征讨,必定是与王师约定了日期才行动,所以关闭城门严加戒备以防备意外,而在费地治军,从容不迫,并不是因为敌人来了才与之抵抗作战。先儒认为《周礼》中司徒管辖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乡,《司马法》中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小司徒说:“凡是征发徒役,每家不超过一人。”也就是说每家出一人,一乡组成一军。天子有六军,出自六乡;诸侯大国三军,也应当出自三乡。《周礼》又说:“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遂。”遂人的职责说:“按时稽查人民,检阅兵器,以征发徒役。”那么六遂也应当出六军,乡为正军,遂为副军。郊就是乡,所以这里说三郊三遂。这种说法固然有理,但在我看来,国家必定有东、南、西、北四郊,说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乡而称为三乡是可以的,现在坚决把郊等同于乡,那么国家就只有三郊了,这怎么可能呢?总之只是东郊严加戒备,既然专门用于守备,所以储备木材、草料等物资的役使对象是西南北三郊和三遂的人,道理很明白,正不必另寻他解。筑,是指三郊、三遂储备这些物资所用的劳役。先儒认为:“甲戌日应当筑造,如攻打敌垒、堆土山之类的工事。”我认为:“甲戌我惟征徐戎,是说在这天启程前往征讨,并不是说确定在这天发动进攻。”距离的远近固然不可知,但敌情难以预测,事变无常,又怎能预先确定呢?况且机密不保密就会坏事,敌国相互关联,间谍相互窥探,这尤其不能不保密。哪有在誓师之初,就公然昭示于人,说在某天发动进攻的呢?必定没有这种道理。那么“甲戌我惟筑”,也不是真说在这天筑造,其实只是预先让人储备物资。既然在这天出兵,而这些筑造的器具也在这天一同准备齐全,所以都以甲戌为期。这件事本发生在成王时期,因为是诸侯国的誓令,所以附在《周书》的末尾。

秦誓

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穆公虽以违蹇叔之言为悔,而终不以孟明之用为非,仅霸西戎,曽何足道?孔子亦何取于此书也?语曰:「君子不以人废言。」方其悔过之初,本心呈露,矢口而▯,诚实切至。惜也,中懐不平,志在刷耻,竟使善端▯而不遂,沦没于春秋之气习,而吾夫子亦不暇问也。呜呼!世降愈下,求如此书者,又不可复得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中,而独此书厠之,二帝三王之末,抑亦有所感也夫!

公曰:「嗟!我士,聴无哗!予誓告汝羣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冐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懐,亦尚一人之庆【案秦誓解永乐大典】

  融堂书解卷二十

译秦誓

秦穆公讨伐郑国,晋襄公率领军队在崤山击败了他,秦穆公回国后,作了《秦誓》。

穆公虽然因违背蹇叔的劝告而后悔,却始终不认为任用孟明视是错误的,仅仅称霸西戎,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孔子又为什么选取这本书呢?俗话说:“君子不因人的过错而废弃他的言论。”当穆公刚悔过的时候,本心显露,脱口而出的话,诚实深切。可惜他心中怀有不甘,志向在于洗雪耻辱,竟使善的萌芽中断而没有实现,沉没在春秋时代的习气中,而我们的孔子也没有时间去追问了。唉!世道越来越衰落,想要找到像这样书的文章,再也无法得到了。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唯独这本书被收录其中,在二帝三王的末期,孔子大概也是有所感触吧!

穆公说:“唉!我的将士们,听好不要喧哗!我要向你们宣誓,这是众多言论的首要。古人有话说:‘百姓各自安守本分,这是多数的常态。责备别人并不难,只有接受责备能像流水一样顺畅,这才是困难的啊!’我心中的忧虑,是时光流逝,好像不再回来。只有古代的谋士,我说他们还没有成就我的忌讳;只有现在的谋士,姑且将他们当作亲近的人。虽然如此,还是应当咨询那些黄发老人,这样就不会有过失。白发苍苍的良士,体力虽然衰退,我仍然尊重他们。勇猛刚强的勇士,射箭驾车没有差错,我尚且不喜欢。只有那些巧言令色、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使君子改变言辞,我竟然多有这样的人。我深思熟虑: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忠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地宽宏,好像能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拥有一样;别人贤德圣明,他内心喜爱,不止是从口头上说出来。这样的人能包容他人,来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这也是有利的啊!别人有才能,他却嫉妒厌恶;别人贤德圣明,他却违背,使对方不能显达。这样的人不能包容,不能保护我的子孙百姓,这也是危险啊!国家的动荡不安,是由一个人造成的;国家的荣耀安定,也是由一个人的福庆带来的。”

融堂书解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