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堂书觧卷十一
说也。
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
译这是正确的说法。
狗和马如果不是本地的品种,就不饲养;珍奇的禽鸟和野兽,不在国内繁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归顺;所珍视的只有贤才,那么近处的人就会安定。
上言玩物,只是泛説;次言不贵异物,虽渐切于獒,而亦未尝分别中国、外夷。此云犬马,云珍禽竒兽,云非其土性,云逺物,则専切西旅之獒而言矣。圣贤立言浅深,固自有次第也。犬马亦用物也,然非其土性不畜。犬马非土性且不畜,西旅之獒,竒兽也,又非其土性也,而可育于国乎?召公于是又推出一节,而言不寳逺物,则逺人格;因不寳逺物之语,又推出一节,而言所寳惟贤,则迩人安。可谓展尽底蕴。自「人不易物」而下,凡八个「不」字,虽义各有所属,而大防皆谓不如此乃为善。反反覆覆,无非欲武王不受此獒耳。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召公敷陈《旅獒》利害,无所不备。至此乃复▯叹而归宿在「夙夜罔或不勤」一句上,此正与篇首「慎徳相应,此正「愼徳实用力处也。自强不息,无怠无荒,斯谓之勤;意念不起,常觉常明,斯谓之勤。此最是召公吃紧提武王处,非实履到,安知此妙?一个「勤」字截断百邪路头,下文即继之曰:「不矜细行。」此数语尤切武王言之。武王圣人也,一獒微物也,其受不受,细行也。前面开陈虽极备至,若武王于此以为细行而不复谨,则终为大徳之累矣。是一獒之受不受,实生民安危之所系,国命修短之所关。呜呼!一獒而已哉!
巢伯来朝苪伯作旅巢命
巢,即南巢,伯爵也,为殷诸侯。苪伯,周同姓,圻内之国,为卿大夫。武王克商而来朝者,何啻一巢伯?曷为独有命欤?孟津不期而会者八百国,告武成而庻邦冡君受命于周,巢未尝与也。已而邦诸侯,班宗彝矣,又通道于九夷八蛮,而西旅且至矣。巢,侯国也,曷为而始来朝也?夏桀走保三朡,汤伐之,遂奔南巢。南巢,要险之地,得非恃其险逺,始不服而今来朝,故特命欤?先儒曰:「旅,陈也。苪伯陈武王所以命巢者而作书,如所谓旅天子之命也。」或曰:「旅即西旅,旅、巢二国同时至,故同命之。」此书与《旅獒》相次,似亦有理。然书既不存,亦难深攷矣。
金縢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縢,缄也。金縢,即缫也。古者占书藏之匮中,籥以金縢。国有大事疑,即卜而启之。武王有疾,卜而启籥看占书,周公乃并纳祝册于金縢匮中。及成王因天变启金縢,欲卜之,而得周公代武王之册,此乃金縢一事之始末,并叙此于后。是书虽续于史氏之手,而金縢之作,实周公也,故叙曰:「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不然,则克啇二年至周公东归,相去十有余嵗,此书当在作《嘉禾》之后矣,曷为次之《大诰》之先?而孔子断之曰:「周公作乎?」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寳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乃卜三▯,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乍看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之语,似可疑。然周公必非妄语以欺先王者。武王、周公皆圣人也,圣人之徳初不计材艺之多寡。孔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徳不在材艺故也。周公以多材艺自居,而以君人之大徳归诸武王,如下文所陈,则周公岂自夸多者哉?取能事鬼神以代武王之死耳。周公之对三王,一一皆实语也。愚观祝辞至此,因攷武王已八十余嵗,周公岂不知死生有
译上文说玩物丧志,只是泛泛而谈;接着说不以奇异之物为贵,虽然逐渐切近于西旅进献的猛犬,但也未曾区分中原与外夷。这里说犬马,说珍禽异兽,说不是本地出产,说远方之物,则是专门针对西旅进献的猛犬而言了。圣贤立言的深浅,本来自有其次第。犬马也是有用的物品,然而不是本地出产的就不饲养。犬马不是本地出产尚且不饲养,西旅的猛犬是奇异的野兽,又不是本地出产,难道可以在国内饲养吗?召公于此又推进一步,说不以远方之物为宝,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归服;由不以远方之物为宝的话,又推进一步,说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就会安定。可以说把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从“人不易物”以下,共有八个“不”字,虽然意义各有归属,但大旨都是说不这样做才是善的。反复陈述,无非是想让武王不接受这只猛犬罢了。
唉!早晚没有不勤勉的。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堆山九仞,功亏一篑。确实遵循这个道理,百姓才能保住他们的居所,你的子孙才能世代为王。
召公陈述《旅獒》的利害,无所不备。到这里又感叹,归结到“早晚没有不勤勉”这一句上,这正与篇首的“慎德”相呼应,这正是“慎德”实际用力的地方。自强不息,不懈怠不荒废,这就叫勤勉;意念不起,常觉常明,这就叫勤勉。这最是召公急切提醒武王的地方,如果没有切实履行,怎么知道其中的妙处?一个“勤”字截断了百种邪念的路径,下文紧接着说:“不注重细微的品行。”这几句话尤其切合对武王而言。武王是圣人,一只猛犬是微小的物品,接受与否,是细微的品行。前面开陈虽然极其完备,如果武王对此认为是细微的品行而不加谨慎,那么最终会成为大德行的累赘。接受与否这只猛犬,实际上关系到百姓的安危,关系到国运的长短。唉!仅仅是一只猛犬而已吗!
巢伯来朝,苪伯作《旅巢命》
巢,就是南巢,是伯爵,为殷商的诸侯。苪伯,是周的同姓,王畿之内的国家,为卿大夫。武王攻克商朝后前来朝见的,何止一个巢伯?为什么唯独有册命呢?孟津不期而会的是八百个国家,宣告武成而众国君主受命于周,巢伯未曾参与。后来分封诸侯,颁赐宗彝,又通达于九夷八蛮,而西旅且到了。巢是侯国,为什么才开始来朝见?夏桀逃到三朡,汤讨伐他,于是逃到南巢。南巢是险要之地,莫非是倚仗其险远,起初不服从而现在来朝见,所以特别册命吗?先儒说:“旅,陈述的意思。苪伯陈述武王所以册命巢伯的话而作书,就像所谓陈述天子的命令一样。”有人说:“旅就是西旅,旅、巢两国同时到达,所以一同册命。”这本书与《旅獒》相次,似乎也有道理。然而书已经不存,也难以深入考据了。
金縢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縢,封缄的意思。金縢,就是缫。古代占卜的书藏在柜子里,用金縢封缄。国家有大事疑惑,就占卜然后开启它。武王有病,占卜后开启封缄看占卜的书,周公于是把祝册也放进金縢柜中。等到成王因为天变开启金縢,想要占卜,而得到周公代替武王受命的册子,这是金縢一事的始末,一并叙述在后面。这本书虽然续于史官之手,但金縢之作,实在是周公,所以叙述说:“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不然,那么攻克商朝二年至周公东归,相隔十有余年,这本书应当在作《嘉禾》之后,为什么排在《大诰》之前?而孔子断定说:“是周公作的吗?”
攻克商朝二年,武王有病,不愉快。两位公说:“我们为王郑重占卜。”周公说:“不可以惊动我先王。”周公于是自认为有功,设立三个坛同一个墠,在南方形设坛,面朝北,周公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禀告太王、王季、文王。史官于是册祝说:“只有你的长孙某,遭遇严重的恶疾。如果你三位先王,在天上有养育子孙的责任,让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厚像父亲,能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你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你在天庭受命,广泛保佑四方,因此能安定你的子孙于下地,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先王也永远有依靠归宿。现在我向元祖禀命,你答应我,我就把璧和圭带回去等待你的命令;你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璧和圭。”于是占卜三次,一次习吉。开启封缄看见书,于是都是吉兆。周公说:“卦象显示,王将没有祸害。我小子新近向三王禀命,只图永远终结,这所等待的能念及我一人。”周公回去,于是把册子放进金縢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
乍看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的话,似乎可疑。然而周公必定不是妄语以欺骗先王。武王、周公都是圣人,圣人的德行最初不计较材艺的多寡。孔子说:“君子多吗?不多。”德行不在材艺的缘故。周公以多才多艺自居,而把君临天下的大德行归于武王,如下文所陈述,那么周公难道是自夸多的人吗?取能侍奉鬼神以代替武王死罢了。周公对三王,一一都是实话。我观察祝辞到这里,于是考据武王已八十余岁,周公岂不知死生有
命?且以身代死之事,前此所未闻,何其为辞恳到激切如此?纵武王死,寳命如何便坠?先王如何便无所依归也?是盖有説。武王九十三嵗而后崩,成王方十三,则是时成王之已生与否,固未可知耳。管叔、蔡叔,周公亲兄弟也,岂不熟识其为人?啇民之未易化服,亦周公所深知也。武王尚在,四方知所敬畏,以待嗣子之壮,则庻防其可;保国本未立,遽以疾终,羣小相挺,环视而起,则周之事势何如哉?又十余年后,武王方死,犹未免三监及淮夷叛,则周公此日代死之请,岂得已也!
译天命吗?况且以身代死这种事,以前从未听说过,为什么他的言辞如此恳切激烈?即使武王去世,天命难道就会立刻丧失吗?先王难道就会立刻无所依归吗?这其实是有所缘由的。武王九十三岁才去世,成王当时才十三岁,那么那时成王是否已经出生,本来就不确定。管叔、蔡叔是周公的亲兄弟,难道不熟悉他的为人吗?商朝百姓难以教化归服,也是周公深深了解的。武王还在世,四方知道敬畏,等待继承人长大,那么或许可以防范;如果国家根本尚未确立,武王就突然因病去世,众小人互相勾结,环视而起,那么周朝的局势会怎样呢?又过了十多年,武王才去世,尚且没能避免三监和淮夷的叛乱,那么周公此时请求代死的举动,难道是不得已的吗!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
辟者,法也,将刑之也。或疑管蔡之徒一流言以中已,遂起诛伐之念,周公亦若少恩矣。曰:「不然。管蔡之徒包藏祸心,挟外防以危宗社,不利孺子乃其作乱之辞。有周之业,周公实身任之。法者,先王之法也;天下者,先王之天下也。我乃坐视其变,弗用法以讨叛,是将何辞以告我先王也?」然则公之东征也,非为流言而征也,流言而四国叛;为成王而征也,为有周宗社而征也【案此下有阙文】周公之徳,我小子其重新自东迎之以归乎?此一新字,有久疑未释、焕然一新之意。周公终始一心,何新何故?此乃成王心事故有此语。
大诰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书称「殷小腆,诞敢纪其叙」,而孔子叙《书》,独言「三监及淮夷叛」,而不言武庚,所以明造谋者非武庚,三监实为之耳。东征者,周公也,成王未尝往也。序曰「相成王,将黜殷」,所以明征东之役,虽决策于周公,实相成王以举事,为成王讨叛也,非周公自为讨也。然前书「三监及淮夷叛」,而后止书「将黜殷」者,盖殷乃作乱之根,有武庚在,故羣盗挟之以起,以动商众,此皆断自圣心、春秋之笔也。汤既胜夏,即黜夏命,盖桀在南巢,不复别立。武王伐啇,而纣死,遂立武庚为殷后,故至此为叛,方黜之。此书乃周公奉王命,大诰多邦以黜殷之故,因名篇。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歴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篇内「王曰」,皆周公以王命诰,史述当时之语,润色成文,故谓之「王若曰」也。此后如《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君奭》、《多方》之文,独声牙与《盘庚》无异。若谓皆周公所作,则《无逸》、《立政》、《微子》、《蔡仲之命》等篇,又何其平易也?以此知《大诰》诸书,乃史氏所记,当时秉笔者适为此文体,故特不同耳。本朝欧、宋二公同修《唐史》,其立言斩斩不类,是乌足怪哉!周公将东征,以吉卜告于众。当时上下未免惑于流言,庻邦御事往往反曰:「艰大」,以为不可征,以为当违卜而且止,故遂大诰庻邦及御事,首呼而谕之也。
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寳▯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
上文既自谓不能格知天命,此节乃言▯卜之灵可以知之,其实证诬也。已者,已矣之辞,犹今人转换话头而曰休、曰且住之类也。敷者,敷阐也。闭,隠闭。天降威,即是天降割,言武王死丧之威实自天降也。宁王及下文宁考、宁人,皆谓武王,他书并未尝有此称谓,何独于此书言之?盖时方蠢动不静,故因武王有安天下之功,而特曰「宁」以寓其意也。元▯乃国家用以卜大疑者,寳而藏之,以遗其后,故曰「大寳▯绍,继也。明,即《明用稽疑》之明。即命,与「今我即命于元▯同义。承上文罪已之言,云:「已矣夫!我小子嗣先王无疆大数之事,如渉乎深渊
译武王去世之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便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年幼的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望和召公说:“我如果不回避(指不避嫌疑而摄政),我就没有话向先王交代了。”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于是罪人被捕获。此后,周公作诗赠送给成王,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熟,尚未收割,天上突然雷电交加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惊恐。成王和大夫们都戴着礼帽,打开金縢之匮中的文书,于是得到了周公当初自称愿意代替武王受罚的说法。太公、召公以及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史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成王拿着文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周室勤劳,只有我这年幼的人未能知晓。现在上天降下威怒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小子应当重新迎接他,我国礼仪也应当如此。”成王走出郊外,天于是下雨,风向反转,禾苗全部竖起。太公、召公命令国人,凡是倒伏的大树,全部扶起并培土。这一年于是大丰收。
“辟”是法的意思,将要施行刑罚。有人怀疑管叔、蔡叔等人散布流言以中伤周公,周公便起了诛伐的念头,周公似乎有些刻薄寡恩了。回答说:“不是这样。管叔、蔡叔等人包藏祸心,勾结外部势力以危害宗庙社稷,‘不利于孺子’只是他们作乱的借口。周朝的基业,周公实际上亲身承担。法度,是先王的法度;天下,是先王的天下。我如果坐视其变,不用法度来讨伐叛乱,将用什么话向先王交代呢?”那么周公东征,不是因为流言而征伐,而是因为流言导致四国叛乱;是为了成王而征伐,是为了周朝宗庙社稷而征伐【案此处下文有缺漏】周公的德行,我这小子应当重新从东方迎接他回来吗?这个“新”字,有长久疑惑未解、焕然一新之意。周公始终一心,何新何故?这是成王心中之事,所以有此言语。
大诰
武王去世,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商,于是作《大诰》。《尚书》称“殷商残余势力,竟敢记载他们的次序”,而孔子编排《尚书》,只说“三监和淮夷叛乱”,而不提武庚,是为了说明策划谋反的不是武庚,实际上是三监所为。东征的是周公,成王未曾前往。序言说“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商”,是为了说明东征的战役,虽然决策于周公,实际上是辅佐成王举事,为成王讨伐叛乱,并非周公自己讨伐。然而前文说“三监和淮夷叛乱”,后文只说“将要废黜殷商”,大概是因为殷商是作乱的根源,有武庚在,所以群盗挟持他起事,以动摇商朝民众,这都是出自圣人心裁、符合春秋笔法的。商汤战胜夏朝,就废黜了夏朝的命数,大概是因为桀在南巢,不再另外立国。武王伐商,纣王死去,于是立武庚为殷商的后嗣,所以至此叛乱,才废黜他。这篇书是周公奉王命,大告多国以废黜殷商的原因,因此命名此篇。
成王说:“啊!大告你们多国,以及你们办事的臣子。不幸,上天降下灾祸于我家,没有稍作延缓。只有我这年幼的人,继承无疆的大位,不能造就智慧以引导民众安康,何况说我能懂得天命呢?”
篇内“王曰”,都是周公以王命告谕,史官叙述当时的言语,润色成文,所以称为“王若曰”。此后如《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君奭》、《多方》等文,只有《盘庚》与之无异。如果说都是周公所作,那么《无逸》、《立政》、《微子》、《蔡仲之命》等篇,又为何如此平易呢?由此可知《大诰》等书,是史官所记,当时执笔的人恰好采用这种文体,所以特别不同罢了。本朝欧阳修、宋祁二人同修《唐史》,其立言截然不同,这难道值得奇怪吗!周公将要东征,用吉兆的占卜告知众人。当时上下难免被流言迷惑,多国办事的人往往反说:“艰难重大”,认为不可征伐,认为应当违背占卜且停止,于是周公大告多国及办事的人,首先呼告并晓谕他们。
罢了,我这个小辈,如同涉过深渊,我只去寻求我所渡过的地方。宣扬光大前人受命的功业,这才不忘大功。我不敢隐藏上天降下的威怒,用以安宁武王遗留给我的大宝〇继承天明的旨意,于是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于是蠢动。”殷商残余势力竟敢记载他们的次序。上天降下威怒,知道我国有瑕疵,民众不安康,说:“我要返回,轻视我的周邦。”
上文既自称不能懂得天命,此节便说〇卜之灵可以知道,其实是证实诬告。已者,罢了的话,如同今人转换话头而说休、说且住之类。敷者,敷阐也。闭,隐藏。天降威,即是天降割,说武王死丧的威怒实自天降。宁王及下文宁考、宁人,都指武王,其他书未曾有此称谓,为何独在此书提及?大概是因为当时正蠢动不宁,所以因武王有安天下之功,而特称“宁”以寓其意。元〇乃国家用以占卜大疑的宝物,珍藏起来,以遗留给后人,所以说“大宝〇绍,继也。明,即《明用稽疑》之明。即命,与‘今我即命于元〇’同义。承接上文罪己之言,说:“罢了!我小子继承先王无疆大数之事,如同涉过深渊
之水,我但向前求我所以济险之道耳。」求济如何?敷阐贲餙之具以增光先业可也,敷阐前王受天之命使之浸昌浸明可也。如此方是不忘大功。是故武王之丧也,乃天降威,用我不敢隠闭,而卜诸武王遗我之大寳绍承天意,昭然明白,而就聼命焉。其占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之人亦不静。」及至此日,果是蠢然骚动,与所占合。武庚余孽,特小腆耳,辄大敢经纪其既亡之叙,皆因武王丧后,知我国内自有疵病,民心摇动不安宁,遂谓商当复兴,反鄙薄我周邦,故敢肆然无忌惮也。我国有疵,正説三监。武庚小丑,彼何能为?本使监殷,反以殷叛,视宗国如粪土,疾天属如仇讐武庚之反鄙我周邦也,是真可鄙也。《大诰》此语,正是痛说当时祸根,然终篇只以殷为辞,而不显言三监者,圣人之心有所不忍故也。
译这水,我只是向前寻求我渡越险阻的方法罢了。寻求渡越的方法如何?铺陈阐发装饰粉饰的器具来增光先王的功业是可以的,铺陈阐发前王承受天命使之日益昌盛、日益光明也是可以的。这样才是不忘记大的功业。因此,武王去世时,乃是上天降下威严,用这威严我不敢隐瞒闭塞,而在武王遗留给我的大宝中占卜以继承天意,昭然明白,从而顺从听命。占卜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宁。”等到这一天,果然蠢动骚乱,与所占验的相合。武庚的余孽,只是小小的残余罢了,竟敢大肆经营那已经灭亡的秩序,都是因为武王去世后,知道我国内部自有弊病,民心摇动不安宁,于是认为商朝应当复兴,反而鄙薄我们周邦,所以敢肆意无忌惮。我国的弊病,正是说三监。武庚这个小丑,他能有什么作为?本来派他监视殷地,反而带着殷地叛乱,把宗国看得像粪土一样,把同宗亲属看得像仇敌一样,武庚的叛乱鄙薄我们周邦,这才是真正可鄙的。《大诰》这句话,正是痛陈当时的祸根,然而全篇只以殷为辞,而不显言三监,是圣人之心有所不忍的缘故。
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庻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庻邦于伐殷逋播臣。」尔庻邦君越庻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上节既言武庚之叛,▯卜可信如此,于是遂言黜殷之役,因民献▯卜协应而为是举。庻邦御事乃反以为艰大,以为不可征,以为王当违卜,申述其言而喻之也。民献乃民中之贤,无爵位者也,故曰十夫。观下文以为哲,以为迪知上帝命,周公必非轻许。邦君御事皆以为艰大,而兹十人于亿兆流俗中毅然来辅,独与周公合,其先见絶识,贤于人逺矣。予翼者,为我辅翼也。武图功,用武图谋之功也。考翼者,父敬也。谓今蠢然骚动之明日,乃有十夫来为我辅,以抚安我欲图之功,贤者归之,人心可见,此将举大事休美之证验也。我有此大事之休,兼卜之于▯,又并得吉,故我告于有邦之君及尹氏、庻士、御事曰:「我得吉卜,我用尔庻邦往伐殷逋逃播荡之臣。」尔庻邦及庻士御事乃无不反以为艰难重大,且谓民之所以蠢动不静者,非有他也,亦在王之宫与邦君之室耳。言王与邦君而曰宫室,正是説三监。夫流言之变,乃闺门骨肉中自有嫌隙,所以致此扰扰。于我小子则谓三监与殷皆武王所命,是父之所敬也,不可遽行征伐。王何不违其所卜而重信之乎?详味此语,専主自反,自反未为非也,而未免有督过王室之意,是罪不在三监也,是惑于流言也,故反以东征为艰大。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此节正与上节相应,上节谓我欲以尔众伐殷逋播臣,而罔不反曰艰大,故此节谓予造天役,尔等当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可也。两个曰字正是相应。説毖,谨也。承上文而言,既闻汝等艰大之语,我亦永思此事之艰。师旅之兴,诚未免骚动鳏寡,诚可哀伤。然我之为此役也,非私意,乃天役也。此事虽大,天实遗我;此事虽艰,天实投我。我冲人虽欲自恤而不可得耳。尔邦君及尔多士、尹氏、御事,惟当断之以大义。义者,宜也。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偏执一説而不达乎时措之宜,乌足与言义哉!汝等当慰安乎我,曰:「无谨于忧恤,不可不成乃寕考图功。」功成庻合于义矣。「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与上文「考翼不可征」正相应。武王克商,天下大定,武功告成,复何所图?盖四国之叛,正王室汲汲之秋,失今弗为,丧亡无日,是武王所图之功终于不成也。一念及此,但忧其艰大而委之,可得乎?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此节専言用卜,所以觧上文王曷不违卜之意也。用与违正相应。大凡变故之兴,天所以开圣人。四国骚动,其威固可畏也。殊不知上天明示此威,乃是辅弼我周家莫大之基业。天之所以相民者,正在乎是。汝等但曰:「王曷不违卜?」何不可也?当是时而发丕丕基之言,信落落于众聼矣。既黜殷而八百年之规模遂定,然后知圣人之心即天之心,的的不诬。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寕人攸受休毕?」
上文语毕而又再诰,故再着「王曰」以别之。然此节大防,郤亦专是▯明上文不可不成乃宁王图功之意耳。如曰「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如曰「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如曰「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曰终、曰极、卒,皆究竟前事之辞也。哉者,疑辞,
译如今局势蠢动骚乱,次日,民间贤者有十人前来,辅佐我安抚平定、谋划武王未竟之功。我有重大而美好的事情!我占卜,结果皆吉。于是,我告知友邦诸侯以及尹氏、众士、办事官员说:“我得到了吉利的占卜,我将率领你们众邦去讨伐殷商逃亡流窜的臣子。”你们众邦诸侯以及众士、办事官员无不反驳说:“事情艰难重大,百姓不安定,这也在于王宫和邦君家中。况且我年幼,要敬重父辈(武王)的遗命,不可征伐。大王为何不违背占卜的结果呢?”
于是,我年幼的人长久地思考其中的艰难,说:“唉!确实,鳏夫寡妇受到惊扰,真是可悲啊!我承受上天的役使,上天把重大的责任投放在我身上。我年幼的人,不能只顾自我怜惜。你们邦君,以及你们众士、尹氏、办事官员,应当安慰我说:‘不要过于忧虑,不可不完成你们已故父亲(武王)所谋划的功业。’”
罢了,我只是个年轻人,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上天嘉许已故的武王,兴起我们小邦周,武王只凭占卜来使用,能够安定地承受这天命。如今上天辅助百姓,难道也只凭占卜来使用吗?唉!上天明示威严,是为了辅佐我们伟大的基业!
王说:“你们是旧臣,你们不能深谋远虑,你们知道已故武王是多么勤勉吗!上天谨慎地保佑我们成功的地方,我不敢不彻底完成武王所谋划的事。于是,我大力教化诱导友邦诸侯,上天辅助诚信之言,考察我们的百姓,我怎么会不完成前代已故之人(武王)所谋划的功业呢?上天也只凭勤勉谨慎来保佑我们的百姓,如果有疾苦,我怎敢不承受前代已故之人所接受的福佑并终结它呢?”
有责问之意。毖,谨也。化诱者,训化开导而使之聼从也。首言旧人知武王之勤,提醒众聼,下文却以究竟武王之事诰之,言今日天之所以闭塞畏谨乎我者,正是我成功之所。忱辞,实语也,谓我化诱之辞的的诚实,故天辅之。天之辅之于何而见?其考之于民乎,则可见矣。民之辅,即天之辅也。以此观之,是东征之役,民情往往皆以为然,故《大诰》一书,専诰邦君等众,而无一语及民。民献十夫予翼,即棐忱之实证也。且四国之变,天意亦惟用此勤劳谨饬我民,如人有疾然。▯曰:「疾犹生我勤毖之者,乃生全之道也。」我又何敢安视其疾,不于武王所受天之休而使之究竟乎?
译有责备质问的意思。“毖”,是谨慎的意思。“化诱”,是指通过训导感化、开导启发,使他们听从。开头先说旧臣们知道武王的勤勉,以此提醒众人听从,下文却以彻底完成武王未竟之业来告诫大家,说今天上天之所以对我闭塞(示警)并让我敬畏谨慎,正是我能够成功的地方。“忱辞”,是真诚的话语,指我用来教化诱导众人的言辞切实诚恳,所以上天辅助我。上天的辅助体现在哪里呢?考察百姓的态度,就可以看到了。百姓的辅助,就是上天的辅助。由此看来,东征这一行动,百姓往往都认为是正确的,所以《大诰》这篇文献,专门告诫邦君等众人,而没有一句话提及百姓。百姓中贤能者十人辅佐我,这就是“棐忱”(上天辅助我真诚)的确凿证据。而且四国的变乱,上天的意旨也只是借此来勤劳、谨慎地磨砺我们百姓,就像人生病一样。〇说:“疾病如同催生我勤勉谨慎的因素,乃是保全生命的途径。”我又怎么敢安然视其疾病,而不彻底完成武王所受上天之福佑的事业呢?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此王曰:「又是一节,然意实与上文相应。上文谓我不敢不究竟武王之事,此则又谓武王之事全在今日,断不可不于我之身而任其责也。『若昔』盖指言初欲东征之时。『考翼』,父敬也。『越卬』犹言于我也。『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者,言以其父之敬言之,安肯自谓我有后不弃我之基业乎?断断曰『于我』,分明以身任大命之寄,的然有不容委之他人、迟之后日者,此所以结尽上文肯堂肯播之意也。『民养』言为吾民者,反容养玩视也。三监之叛,动摇国本,正如朋辈来伐其子,而邦君御事反曰不可征,何异容养玩视,劝之使弗救也?此一转语,纠责邦君尤更明切。」
王曰:「呜呼!肆哉!尔庻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此书首序民献▯卜协从,故定东征之议,其间反覆开晓邦君、御事者至矣。于此复申言民献▯卜协从,以断之于终,以明天命之不可易,尤更深切也。肆,大也。王曰:「呜呼!大哉!」叹下文所诰非细事也。于是呼尔庻邦君及尔御事而谕之:「夫邦国昬乱,何由爽明?由乎哲人也。」方羣情惶惑之时,而十夫予翼,此正哲人之见,所以爽吾邦者在是。成王首云:「弗造哲,故不能格知天命。」此十夫者,亦惟其明哲有以迪知上帝之命,故予翼耳,非偶然而翼也,乃上帝辅我之忱也。所谓「天棐忱辞,其考我民」是已。东征之师,以十夫为的;十夫之来,以天命为的,此定法也,天则之不可渝也。尔等岂容变易之?命之曰:「是无敢易!」确然之辞也。况今天降乖戾于周邦,三监却大与邻人交结,自相攻伐,其室家乖戾甚矣。有指疆土,犹言见成基业。此书专以天命为主,而天命又専以民献▯卜为决。虽累称「王曰」,辞不相属,而浅深次第,井井有条,始终乎民献▯卜之两端,而天命确乎其不可易。呜呼!圣人举事于危疑变故之地,固如此。
融堂书觧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十二
宋 钱时 撰
微子之命
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后,作《微子之命》。观唐叔归禾于东,则是时周公犹在东也。杀武庚、命微子,皆周公之所为,而孔子序《书》特曰「成王」,所以明周公之心也。成王虽幼,而东征之师,乃有周宗社之大计,礼乐征代自天子出,周公何心哉?周公为周讨叛,为成王行事也。是杀武庚、命微子者,成王也,非周公也。《夏书》▯后承王命徂征,而序止曰「▯往征之」,与此书法正相反矣。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
此节乃将命微子代殷后,先言,稽诸古典,其故事如此也。成王首呼微子为「殷王元子」而命之,便见得当代殷之意,不名,不臣之也。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上文既言稽诸古典者如此,于是却称成汤之德,与微子践修厥猷之实以命之,正所谓崇德象贤也。为殷后得郊,故言上帝;君国子民,故言下民。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
译王说:“回想当初我准备东征的时候,我日夜思虑着艰难。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奠定了法度,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打地基,何况愿意建造房屋呢?父亲已经开垦了土地,儿子却不愿意播种,何况愿意收割呢?父亲恭敬谨慎,难道会自说:‘我有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吗?’所以我怎么敢不把我安定周朝大命的责任承担起来呢?如果父亲有朋友来攻打他的儿子,民众反而纵容玩视,不去救援?”
这段王的话是另一层意思,但实质上与上文相呼应。上文说我不敢不彻底完成武王的事,这里又说武王的事全在当下,绝对不能不在我身上承担这个责任。“若昔”大概是指最初想要东征的时候。“考翼”,意思是父亲恭敬。“越卬”就是“于我”的意思。“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是说,从父亲的恭敬来说,怎么肯自认为我有后代就不会抛弃我的基业呢?断然说“于我”,分明是以自身承担大命的寄托,确实有不容推给他人、拖延到以后的意思,这就完全总结了上文肯打地基、肯播种的意思。“民养”是说作为我的百姓,反而纵容玩视。三监的叛乱,动摇了国家的根本,正好像朋友来攻打他的儿子,而邦君御事反而说不可征讨,这与纵容玩视、劝人不去救援有什么不同呢?这一转折语,对邦君的纠责更加明确深切。
王说:“唉!真是重大啊!你们众邦君和你们办事的人,使国家由昏乱转为清明,也只有这十个人引导我知道上帝的命令,以及上天辅助我的诚意,你们当时不敢轻易改变法度,何况现在上天降下灾祸于周朝,巨大的艰难在于人众互相攻伐于他们的宗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是不容易的吗?我永远思虑说:上天只灭亡殷朝,就像农夫一样,我怎么敢不完成我的田亩呢?上天也只在前任宁人那里休息,我怎么可以停止占卜呢?怎么敢不跟随率领宁人指出的疆土呢?何况现在占卜都很吉利,所以我大大地率领你们东征。天命不差错,占卜陈列就是这样。”
这篇书首先叙述民献和卜筮相合顺从,所以决定东征的计议,其中反复开导邦君、御事的人到了极点。在这里又重申民献和卜筮相合顺从,以在最终断决,以表明天命不可改变,尤其更深切。肆,大的意思。王说:“唉!真是重大啊!”感叹下文所告诫的不是小事。于是呼告你们众邦君和你们办事的人而晓谕他们:“国家昏乱,怎么由昏乱转为清明?由贤哲的人。”当群情惶惑的时候,而有十个人辅助我,这正是贤哲人的见解,所以使我国由昏乱转为清明的就在这里。成王首先说:“不造就贤哲,所以不能格知天命。”这十个人,也只有他们明哲有以引导我知道上帝的命令,所以辅助我,不是偶然辅助我,而是上天辅助我的诚意。所谓“天棐忱辞,其考我民”就是这样。东征的军队,以十个人为目标;十个人的到来,以天命为目标,这是定法,是天理不可改变。你们怎么容许改变它?命令说:“不要敢改变!”这是确切的言辞。何况今天降下乖戾于周朝,三监却大大地与邻人交结,自相攻伐,他们的室家乖戾得很了。有指疆土,就是说现成的基业。这篇书专门以天命为主,而天命又以民献和卜筮为决断。虽然屡次称“王曰”,言辞不相连续,但深浅次第,井井有条,始终在于民献和卜筮的两端,而天命确乎不可改变。唉!圣人举事于危疑变故的地方,本来就是这样。
融堂书解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融堂书解卷十二
宋 钱时 撰
微子之命
成王已经废黜了殷朝的命,杀了武庚,命令微子启继承殷朝的后代,作了《微子之命》。看唐叔把禾苗归到东方,那么这时周公还在东方。杀武庚、命微子,都是周公所做的,而孔子编《书》特别说“成王”,是为了表明周公的心。成王虽然年幼,但东征的军队,是周朝宗社的大计,礼乐征伐出自天子,周公有什么心呢?周公为周朝讨伐叛乱,为成王行事。所以杀武庚、命微子的是成王,不是周公。《夏书》说后承王命出征,而序只说“往征之”,与这里的书法正好相反。
王这样说:“啊!殷王的长子,只有考察古代崇尚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明他的礼制,作为王家的宾客,与国家共同享有荣耀,永远无穷。”
这一节是将在命微子继承殷朝后代之前,先说,考察古代典章,其故事就是这样。成王首先呼微子为“殷王的长子”而命令他,便可以看出代替殷朝的意思,不叫名字,不把他当臣下。
唉!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圣广渊,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接受了他的命令,安抚百姓以宽厚,除去邪恶暴虐,功绩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代。你只有践行修明他的道,旧有美好的名声,恭敬谨慎能够孝顺,严肃恭敬神人。我嘉许你的德行,说笃实不忘。上帝这时歆享,下民恭敬和协。因此建立你为上公,治理这东方。
上文既说考察古代典章是这样,于是称颂成汤的德行,与微子践行修明他的道的实际来命令他,这正是崇尚德行效法贤人。作为殷朝后代得以郊祭,所以说上帝;君临国家养育百姓,所以说下民。
恭敬啊!前往施行你的训导,谨慎你的服命,遵循常道,以藩卫王室。光大你的烈祖,律令你的百姓,永远安定你的地位,辅助我一人。世世享有德行,万邦作为法式,使我的周朝不厌倦。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