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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诗沈一

(卷首)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1–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诗沈        诗类

  提要

  【臣】等谨案诗沈二十卷

国朝范家相撰。是编乃其释诗之说。家相之学,源出萧山毛奇龄。奇龄之说经,引证浩博,喜于诘驳,其攻击先儒最甚,而盛气所激,出尔反尔,其受攻击亦最甚。家相有戒于斯,故持论一出于和平,不敢放言髙论。其作是书,大防斟酌于小序、朱传之间,而断以已意。首为总论三十篇,以下依次诠说,皆不载经文,但着篇目。其先儒旧说无可置辨者,则并篇目亦不着之。今核其所言,短长互见。如谓《卷耳》为文王在羑里,后妃遣使臣之作;谓《中谷有蓷》为怜申后;谓《褰裳》为在晋楚争政之时;谓《丰》为男亲迎而女不从;谓《敝笱》为叹王纲废弛;谓《采苓》为申生而作;谓《采薇》为文王伐玁狁;谓《▯水》为宣王信谗,皆以意揣度,絶无确证。然如总论第十四条,刀破黍离降为国风之▯”,谓太史不采风,王朝无掌故,诸侯之国史亦不纪録以进,葢四诗俱亡,非独雅也。诗亡而讽谕彰瘅之道废,是以《春秋》作焉,此与孟子“迹熄之▯”深有发明。第十五条谓三百五篇之韵,叶之而不谐者,其故有三:列国之方音不同,一也;古人一字每篇数音,而字音传讹已久,非可执一以谐声,二也;诗必歌而后出,每以余音相谐,自歌诗之法不传,而余音莫辨,三也。此亦足解顾炎武、毛奇龄二家之鬭。其解《采蘩》篇,谓“被之僮僮”为夫人斋居之首服,而厯引《周礼》内司服、《玉藻》及聂氏《三礼图》以证之。葢被者所以配褖衣,今据聂氏谓妇人之褖衣因男子之元端,又《玉藻》云“元冠丹组缨,诸侯之斋冠也”,则知夫人服被为斋,夫人斋于正寝,既不可如祭之服副袆,又不可服告桑之编,故服燕寝朝君之被。此说为前人所未及。其解《楚茨》、《信南山》诸篇尤为详晰,如“南东其亩”及“中田有庐”之类,于沟洫田制咸依据确凿,不同附防。在近代説诗之家,犹可谓瑜不掩瑕,瑕不掩瑜者也。乾隆四十四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巻一

  栁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总论上

  原诗

诗何自起也?天庭轩辕,载籍无稽,学者苐弗深考。惟虞书有“诗言志,歌水言”之文,先儒谓即诗之道所自昉。愚谓虞书所言,乃诗歌声律之用,非诗之道始自虞廷也。孔頴达曰:“明堂着土鼓之文,黄帝有云门之乐,至周时尚有其声。”则是乐器之音,遂人为辞,其即为诗之渐。由此言之,则知大庭轩辕之先,亦必有诗,明矣。夫上古之乐,谅不如中天之美备,然而击壌之音,必比之以耕凿之謡,此非土鼓苇籥乎?而谓云门、大夏不过撞钟伐鼓、吹竹弹丝已乎?葢婴儿乳子,懐嬉戱忭舞之心,▯鹤苍鸾,合歌舞八音之节,此乐之自然而起,即诗之自然而生也。记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乐由天作,实以人生,天籁人籁,同归一致。诗始于黄农之世,与金石而俱宣,有断然者也。

  诗名义

诗以言志,虞书之言诗尽之矣。大序之言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夫情之动而咏叹之,滛佚之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于手舞足蹈之中,自有协律谐声之妙。其心之竽籁,比竹形而为辞之髙下宫商,是之谓诗。明乎此,思过半矣。

  采诗

三代之盛,上自君、公、卿、相,下逮士庶编氓,未有不知诗者也。党庠术序之中,不出学乐诵诗,舞勺、舞象四者,即太学之俊秀,亦惟是春诵夏▯,干戈羽籥而已。葢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诗以感发性灵,乐以导迎善气,先王所以兴贤育才,肆成人而有徳者,必于是乎在也。古之民不少椎鲁,其入学而归农者,谅无殊于后世,而声诗之教则耳濡目染已久,是以巷有舞,涂有歌,虽穷陬僻壌,莫不有吟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三

诗沈 诗类

提要

【臣】等谨案:《诗沈》二十卷,本朝范家相撰写。这部书是他的《诗经》阐释学说。范家相的学问,源自萧山的毛奇龄。毛奇龄阐释经书,引证浩繁广博,喜好诘问驳斥,他攻击前代儒者最为猛烈,但因盛气凌人,往往自相矛盾,所以他受到的攻击也最为猛烈。范家相对此有所警戒,因此他的立论完全出于平和,不敢放言高论。他撰写这部书,大致斟酌于《毛诗序》和朱熹《诗集传》之间,而以己意决断。首先撰写总论三十篇,以下依次阐释解说,都不抄录经文,只列出篇目。对于前代儒者的旧说无可置辩的,连篇目也不列出。现在考察他的言论,长短互见。例如他说《卷耳》是周文王在羑里时,后妃派遣使臣所作;说《中谷有蓷》是怜悯申后;说《褰裳》是在晋楚争夺霸权之时;说《丰》是男子亲迎而女子不从;说《敝笱》是感叹王纲废弛;说《采苓》是为申生而作;说《采薇》是周文王讨伐玁狁;说《〇水》是周宣王听信谗言,这些都是凭主观揣度,绝无确凿证据。然而如总论第十四条,“刀破黍离降为国风之〇”,说太史不采集民谣,朝廷没有掌管典章制度的官员,诸侯国的史官也不记录进献,大概《国风》、《小雅》、《大雅》、《颂》四部分都亡失了,不只是《雅》诗。《诗》亡失而讽喻褒贬之道废止,因此《春秋》才出现,这与孟子“迹熄之〇”的说法深有阐发。第十五条说《诗经》三百零五篇的韵脚,叶韵而不和谐的,原因有三:列国的方言不同,这是其一;古人一个字每篇有多个读音,而字音传讹已久,不能执一以求和谐,这是其二;《诗》必定要歌唱而后成篇,往往以余音相谐,自从歌唱《诗》的方法失传,余音就无法辨别,这是其三。这也足以解释顾炎武、毛奇龄两家的争论。他解释《采蘩》篇,说“被之僮僮”是夫人斋戒居所的首服,并历引《周礼》内司服、《玉藻》以及聂氏《三礼图》来证明。大概“被”是用来配褖衣的,现在根据聂氏说妇人的褖衣因袭男子的元端,又《玉藻》说“元冠丹组缨,是诸侯斋戒时的冠”,就知道夫人穿“被”是为了斋戒,夫人在正寝斋戒,既不能像祭祀那样穿副袆,又不能穿告桑的编,所以穿燕寝朝见君王的“被”。这个说法是前人所未涉及的。他解释《楚茨》、《信南山》等篇尤为详细清晰,如“南东其亩”以及“中田有庐”之类,对于沟洫田制都有确凿依据,不同于附会。在近代说《诗》的人中,还可以说是瑜不掩瑕,瑕不掩瑜。乾隆四十四年六月,恭校上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卷一

柳州府知府范家相撰写

总论上

原诗

《诗》是从哪里起源的呢?上古天庭轩辕氏,典籍没有记载,学者只是不深入考察。只有《尚书·虞书》有“诗言志,歌永言”的文字,前代儒者认为这就是《诗》的道理开始的地方。我认为《虞书》所说的,是诗歌声律的作用,并非《诗》的道理始于虞舜朝廷。孔颖达说:“明堂记载土鼓的文字,黄帝有云门之乐,到周朝时还有其声音。”那么乐器的声音,逐渐演变为文辞,这就是《诗》的萌芽。由此说来,就知道在大庭轩辕之前,必定也有《诗》,这是明显的。上古的音乐,确实不如中古那样美备,然而击壤的声音,必定比拟于耕凿的歌谣,这不是土鼓苇籥吗?而说云门、大夏不过是撞钟击鼓、吹竹弹丝而已吗?大概婴儿幼儿,怀着嬉戏舞蹈之心,仙鹤苍鸾,合于歌舞八音的节拍,这是音乐自然兴起,也就是《诗》自然产生。《礼记》说:“大凡声音的产生,是由人心产生的。”配合声音而成为音乐,加上干戚羽旄,叫做乐。乐由天作,实际上由人生,天籁人籁,同归一致。《诗》始于黄帝神农时代,与金石乐器一起宣扬,这是确定的。

诗名义

《诗》用来表达志向,《虞书》关于《诗》的话已经说尽了。《毛诗序》说:“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于言语,言语不足以表达就嗟叹,嗟叹不足以表达就咏歌。”情感激动而咏叹,淫佚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手舞足蹈之中,自有协律谐声的妙处。心中的竽籁,比拟竹制乐器而形成文辞的高低宫商,这就叫做《诗》。明白这一点,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采诗

三代盛世,上自君王、公卿、宰相,下至士人百姓,没有不知道《诗》的。在党庠术序的学校中,不出于学习音乐诵读《诗》,舞勺、舞象四种舞蹈,即使是太学的俊秀,也只是春诵夏弦,干戈羽籥而已。大概礼乐不可片刻离开身体,《诗》用来感发性灵,乐用来引导善气,先王用来兴贤育才,所以成人而有德的人,必定在于此。古代的百姓不少愚钝,他们入学后归农的,大概与后世没有不同,而声诗的教育则耳濡目染已久,所以巷中有舞,路上有歌,即使是穷僻之地,没有不吟诵的

咏之声焉。先王又以是观天下之风,而有采诗之典。其初,里巷之间,官师选其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衣食之以采诗为职,上之于邑,邑移于国,国史録而存之,以俟天子五年巡狩所至。上之于太师【天子廵狩所至,太师与太史同车,率其属小史同至诸侯之国】太师闻于天子,天子付太史彚而奏之,以騐风俗盛衰,由是匹夫匹妇之歌吟贞良滛僻,悉呈于九重宵旰之间,而移风易俗,得尽其张弛之用也。迨巡狩废而太师不至,列国诸国之史,犹不敢不録存之,以备大典之复行。观《左传》于髙克之事,曰:“郑人为之赋《清人》”;于庄姜曰:“卫人为之赋《硕人》”;于卫为狄灭曰:“许穆夫人为之赋《载驰》”,皆东迁以后巡狩不行,列国之史官犹録其本国之诗,以待采择者,《大序》所谓“国史明乎得失之迹”是也。至于顷王之时,鲁文公之世,诸侯恶民风之闻于境外,并国史亦无纪録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可胜慨哉。

译吟咏之声啊。先王又借此来观察天下的风俗,因而有了采集诗歌的制度。起初,在乡里街巷之间,官府挑选那些年满六十岁、年满五十岁且没有子女的男女,供给他们衣食,以采集诗歌为职责,将采集到的诗歌上报到县邑,县邑再转送到诸侯国,各国的史官记录并保存下来,以等待天子五年一次巡狩到达之时。上报给太师【天子巡狩到达时,太师与太史同车,率领其下属小史一同到达诸侯国】太师向天子汇报,天子交给太史汇总后奏报,以此来验证风俗的兴盛与衰败,由此普通百姓的歌唱吟咏,无论是贞正善良还是淫邪僻陋,都完全呈现在天子日夜操劳的宫廷之中,从而移风易俗,得以充分发挥其张弛有度的作用。等到巡狩制度废除而太师不再到来,各诸侯国的史官,仍然不敢不记录保存这些诗歌,以备大典恢复施行。看《左传》在记载高克的事情时,说:“郑国人作了《清人》这首诗”;在记载庄姜时,说:“卫国人作了《硕人》这首诗”;在记载卫国被狄人灭掉时,说:“许穆夫人作了《载驰》这首诗”,这些都是东迁以后巡狩不再实行,各诸侯国的史官仍然记录本国诗歌,以等待被采择的,《诗大序》所说的“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正是这个意思。到了周顷王的时候,鲁文公的时代,诸侯厌恶本国民风传到境外,连各国的史官也不再记录了。孟子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歌消亡”,这真是令人无限感慨啊。

黄楚望曰:「今之三百篇,有出于太师之所采者,如《周南》《召南》是也。有出于史官之所録者,《豳风》及周大夫所作是也。其余国风,多是东迁以后诸国史官所自记録者。其时天子不能统一诸侯,诸侯善恶无与于周,不分美刺,而皆谓之变风,以其各自为风也。」

  声乐一

生于心而节于音,谓之诗。故一言诗而乐自寓焉。委巷小儿聨歌拍臂,皆可配以管▯。优伶俗乐,吹竹弹丝,亦能别翻新调。一言乐而章曲亦自生焉。是故人之有诗,非必縁乐以作。圣人作乐,非必因诗以兴。而诗为人声,金石丝竹为物声,各有相须之妙。圣人见其然,因之以诗入乐,亦以乐合之于诗而成乐。古之乐不可得闻矣。然观四诗之中,短长参差,体制不一,明是因诗而合乐,非必因乐以作诗也。要之三百五篇,有节有调,可歌可▯,无非乐章乐谱而已【宋国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诗,从而歌之,然后以声叶律和而成曲。自歴代至本朝,皆先制乐章而后成谱。崇寕以后,乃制谱然后命词,于是词律不相谐协,与俗乐无以异矣】

  声乐二

郑氏樵曰:乐之本在诗,诗之本在声。孔子自卫反鲁,正乐雅颂得所。言诗为乐之本,而雅颂为声之本也。其曰「闗雎之乱,洋洋盈耳」,此言声之和也。汉人讲诗,专以义理相传,则「洋洋盈耳」之音安在?按夫子论诗有二:有主声乐者,如雅颂得所、「闗雎乐而不滛」之类是也;有主义理者,如「思无邪」「诗可以兴」「不学诗无以言」之类是也。学诗者固必得其音声舞蹈,以审其铿锵鼓舞之神,而必先求之文词义理,以博其温厚敦柔之趣。古者六经并陈,诗之外别有乐经以教人。诗者,乐之章曲,非即乐也。其可舍义理而言诗乎?专言义理犹未至于无诗,专言声乐则三百篇之在今日,必何如而协之音律,比之金石?岂可悬空臆度而得之乎【汉时三代之遗声犹在太常,至董卓赤睂之乱始已沦亡。魏人得汉雅乐郎杜夔,犹能歌「文王」「鹿鸣」「驺虞」「伐檀」四篇。太和之未,左延年改「驺虞」「伐檀」「文王」三曲,更作新声,唯「鹿鸣」不改。至荀朂又除「鹿鸣」旧曲,别作新诗,而古曲遂以尽废。朱子曰:「唐开元鄊饮酒礼,其所奏乐在小雅有「鹿鸣」「四牡」「皇华」「南有嘉鱼」「南山有台」六篇;在风有「闗雎」「葛覃」「采苹」「采蘩」六篇。其声今亦莫闻。独赵彦肃有此谱云,即开元遗声。不知工师何所考而为此?窃疑古乐有唱有叹,诗词之外应有叠字余声以叹发其趣。若此谱直以一声叶一字,则古诗篇篇可歌,岂其然乎?又其以清声为调,亦非古法。姑存之以见彷佛。○古谱载《经传通考】

  声乐三

  内则弟子十三学乐诵诗学记大学始教宵雅肄三皆乐先而诗后小学之所以为教也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则诗先而乐后大学终身所得之难易先后也朱子曰三代之时礼乐用于朝廷达于闾里学者讽诵其言以求其志咏其声舞蹈其节以涵养其心则声乐之助于诗者为多然犹曰兴于诗成于乐其求之固有序是以圣贤之言主于声者少而发其义者多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有之未有不得其志而能得其声者也此言须善为体防夫乐非徒声之谓也记曰乐者非谓黄钟大吕▯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又曰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又曰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蹈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乐之微▯之故难言之矣声乐之教与诵诗并举学诗即以知声声具于器其事显而易明故圣人之言之也略若诗之义理小子未可卒晓故圣人之言之也详至于成于乐之乐则必动其本而尽其变别有精微之故以相喻于音容之外故曰广博易良者乐之教而夫子闻韶至于三月不知肉味也诗乃乐章舍声不可以言诗古之学者罔不先习其数而施之管▯岂有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欤若不得其志而得其声者有之窦公杜夔之伦是也惟乐难于诗是以夫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所谓求之有序也若仅曰音容舞蹈则何难之有是不可以不辨

  诵诗歌诗赋诗

诗可以诵,可以

译黄楚望说:“现在的《诗经》三百篇,有出自太师采集的,如《周南》《召南》就是这样。有出自史官记录的,《豳风》以及周朝大夫所作的诗篇就是这样。其余的国风,大多是东迁以后各国史官自行记录的。那时天子不能统一诸侯,诸侯的善恶与周王室无关,不分美刺,都称为变风,因为它们各自形成风气。”

声乐一

发于内心而用音律来节制,叫做诗。所以一提到诗,音乐自然就蕴含其中了。乡间小儿联句歌唱、拍手打节,都可以配上管乐器。优伶俗乐,吹竹弹丝,也能翻新曲调。一提到乐,篇章曲调也就自然产生了。因此,人有诗,不一定非要依托音乐来创作。圣人制作音乐,也不一定非要凭借诗歌来兴起。但是,诗是人声,金石丝竹是物声,各有相互依存的美妙之处。圣人看到这种情况,于是将诗纳入乐中,也用乐来配合诗,从而形成音乐。古代的音乐已经听不到了。然而观察四诗之中,长短参差,体制不一,明显是因为先有诗而后配乐,并非一定先有乐而后作诗。总之,三百零五篇,有节拍有曲调,可以歌唱可以演奏,无非都是乐章乐谱罢了【宋国子丞王普说:古人既作了诗,接着就歌唱它,然后用声音配合律吕和谐而成曲。从历代到本朝,都是先制定乐章而后制成曲谱。崇宁以后,才先制定曲谱而后填写歌词,于是词与律不相协调,与俗乐没有什么区别了】

声乐二

郑樵说:乐的根本在于诗,诗的根本在于声。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校正音乐,雅颂各得其所。说诗是乐的根本,而雅颂是声的根本。他说“《关雎》的乱声,洋洋盈耳”,这是说声音的和谐。汉人讲诗,专门以义理相传,那么“洋洋盈耳”的音韵在哪里呢?考察孔子论诗有两方面:有主声乐的,如雅颂得其所、“关雎乐而不淫”之类就是这样;有主义理的,如“思无邪”、“诗可以兴”、“不学诗无以言”之类就是这样。学诗的人固然必须得其音声舞蹈,以审察其铿锵鼓舞的精神,但必须先求其文词义理,以博取其温厚敦柔的情趣。古代六经并陈,诗之外另有乐经来教导人。诗是乐的章曲,并非就是乐本身。难道可以舍弃义理而言诗吗?专讲义理尚不至于没有诗,专讲声乐则三百篇在今天,必定如何才能协于音律,比附于金石?岂能凭空臆测而得到呢【汉代时三代的遗声还在太常寺,到董卓、赤眉之乱才开始沦亡。魏人得到汉代的雅乐郎杜夔,还能歌唱《文王》《鹿鸣》《驺虞》《伐檀》四篇。太和末年,左延年改《驺虞》《伐檀》《文王》三曲,另作新声,只有《鹿鸣》未改。到荀勖又废除《鹿鸣》旧曲,另作新诗,于是古曲就完全废除了。朱熹说:“唐开元乡饮酒礼,所奏之乐在小雅有《鹿鸣》《四牡》《皇华》《南有嘉鱼》《南山有台》六篇;在风有《关雎》《葛覃》《采苹》《采蘩》六篇。其声音现在也听不到了。只有赵彦肃有此谱,说是开元遗声。不知工师依据什么考证而作成此谱?我私下怀疑古乐有唱有叹,诗词之外应有叠字余音以感叹抒发其情趣。若此谱直接以一声配一字,那么古诗篇篇可歌,难道是这样吗?又其以清声为调,也不是古法。姑且保存它以见其大概。○古谱载于《经传通考》】

声乐三

《内则》说:弟子十三岁学乐,诵诗,学记。《大学》说:开始教育时,宵雅肄三,都是乐先而诗后,这是小学之所以如此教育的原因。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则是诗先而乐后,这是大学终身所得的难易先后顺序。朱熹说:三代之时,礼乐用于朝廷,达于闾里,学者讽诵其言以求其志,咏其声,舞蹈其节,以涵养其心,那么声乐对于诗的辅助作用很多。然而还说兴于诗,成于乐,其求索本来有序,所以圣贤之言主于声的少,而阐发其义的多的。得其志而不得其声的有,未有不得其志而能得其声的。此言须善于体会防备。乐并非仅仅是声音的意思。《礼记》说:乐者,非谓黄钟大吕、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又说: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又说: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蹈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所以乐的微妙之处难以言说。声乐之教与诵诗并举,学诗即以知声,声具于器,其事显而易明,所以圣人之言略。若诗之义理,小子未可卒晓,所以圣人之言详。至于成于乐之乐,则必动其本而尽其变,别有精微之故以相喻于音容之外,所以说广博易良者,乐之教也,而夫子闻韶至于三月不知肉味。诗乃乐章,舍声不可以言诗。古之学者罔不先习其数而施于管弦,岂有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欤?若不得其志而得其声者有之,窦公、杜夔之伦是也。惟乐难于诗,是以夫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所谓求之有序也。若仅曰音容舞蹈,则何难之有?是不可以不辨。

诵诗歌诗赋诗

诗可以诵,可以

歌,可以赋,而不可以读。《论语》《孟子》于诗皆曰诵,《周礼》“瞽蒙歌讽诵诗”,《内则》“十三学乐诵诗”,皆不曰读,而曰讽曰诵。讽者,背文而讽;诵者,以音节之谓。鼓琴瑟以合所讽诵之诗也。班固曰:“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徒在竹帛也。”自汉以前,学者皆知诵诗,不知废。自何时若读诗之云,则陋儒倡之也。歌诗者何也?《广雅》曰:“声比于琴瑟谓之歌。”韩婴曰:“有章曲谓之歌,无章曲谓之謡。”葢诗必长言咏叹之,以达其趣。人不歌诗,不足以理性情。故声歌各有所宜也。《淮南子》曰:“歌者有诗,然所以使人善之者,非诗也。”其言至为微妙。凡诗自首章以下,二三章只换易一二字成章者,即长言咏叹歌诗之遗谱也。古之歌诗有二:有比音而歌者,如季札观乐歌风、歌雅、礼之升歌,《论语》之取瑟而歌是也;有徒歌者,楚狂之接舆、曾▯之倚门、寗戚之饭牛是也。徒歌虽不比音,而其节亦与比音等。古之赋诗,大约徒歌之意也。古之于诗也,讽咏之,歌诵之,然后可以变易其气质,而陶冶其性灵。若徒曰读之而已,不几失其所以为诗乎?

译诗歌,是可以吟唱的,却不可以仅仅当作文章来诵读。《论语》和《孟子》对于《诗经》都称之为“诵”,《周礼》中说“盲人乐师吟唱讽诵诗歌”,《内则》中说“十三岁学习音乐并诵诗”,都不说“读”,而说“讽”和“诵”。“讽”是指脱离文本凭记忆背诵;“诵”是指依照音律节奏来诵读。弹奏琴瑟来配合所讽诵的诗歌。班固说:“《诗经》三百零五篇在秦朝焚书后能够完整保存下来,是因为它们被讽诵记忆,不仅仅存在于竹简丝帛之上。”从汉朝以前,学者都知道诵诗,不知道废止。从什么时候开始像现在这样只说“读诗”呢?那是浅陋的儒生所倡导的。什么是歌诗呢?《广雅》说:“声音配合琴瑟节奏的叫做歌。”韩婴说:“有章法曲调的叫做歌,没有章法曲调的叫做谣。”大概诗歌必须拉长声音咏叹,以表达其中的意趣。人不歌诗,不足以调理性情。所以声音和歌唱各有其适宜的方式。《淮南子》说:“歌唱者有诗歌,但能使人们感到美好的,并不是诗歌本身。”这话极为微妙。凡是诗歌从首章以下,第二、第三章只更换一两个字就构成新章的,这就是长言咏叹歌诗的遗存谱式。古代歌诗有两种:一种是配合音乐而唱的,比如季札观乐时歌咏国风、歌咏雅乐、礼仪中的升歌,《论语》中取瑟而歌就是如此;另一种是不配乐的清唱,比如楚狂接舆、曾皙倚门、宁戚喂牛时的歌唱就是如此。清唱虽然不配合音乐,但其节奏也与配乐歌唱相当。古代赋诗,大致就是清唱的意思。古代对待诗歌,是讽咏它、歌诵它,然后才能改变人的气质,陶冶人的性灵。如果仅仅说是诵读而已,岂不是几乎失去了诗歌之所以为诗歌的根本吗?

删诗

孔子删诗之言,肇自子长,班固志之《艺文》,安国述之《书序》,其传古矣。独孔頴达曰:“经传所引诸诗,见存者多,亡失者少,不应十去其九。”于是郑樵、朱子亦疑孔子有编録而无删诗之事。然朱子《论语集注》仍遵古▯也。独近时朱氏彛尊力辨其非,曰:“《诗》掌王朝班之侯国,使孔子一人取而删之,谁▯信从?且如《肆夏》《采齐》乐师所教之乐仪也,此何不可施于礼仪而删之?《驺虞》《貍首》《采苹》《采蘩》射之节也,何故于《貍首》则去之?《燕礼》升歌《清庙》,下管《新宫》,大射礼乃歌《鹿鸣》,三终乃管《新宫》三终,何故于《新宫》则去之?《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者,故九夏掌于钟师,此又何不可施于礼仪而删之?正考父受《商颂》十二篇于周太史,孔子何故反删其七?《祈招》之诗既善其义矣,何又删之?葢子所雅言,一则曰‘诗三百’,再则曰‘诵诗三百’,未必定属删后之言也。”此论似为前人所未及,而愚以为不尽然者,圣人述而不作,六经皆经折衷以垂万世,若于《诗》一无去取删定于其间,则今之三百五篇直非圣人之经矣。葢夫子删诗,于诗之施于礼仪而不可缺者,必不删去,《肆夏》《采齐》《新宫》《貍首》诸诗皆亡佚于未删之先,而非删之于见存者也。季札观乐,未尝条举篇目,安知《诗》之一无散失耶?即如《商颂》十二篇,孔子岂肯删去其七,以缺先朝之乐章?其早佚于未删之前可知。若但以“诗三百”一言据为不删诗之证,失之逺矣。

或曰:笙诗六篇,经存其目,而肆夏、采齐、新宫、貍首诸诗,并其目而亡之,何耶?曰:夫子于周先王盛时之诗,不敢删,亦不敢补也。亡诗之目,或存或不存,夫子一仍其旧,此述而不作,取史阙文之遗意也。曰:若是,则子之不删诗明甚,又何疑于朱氏之▯曰:有删之在前者,司马迁言古诗三千余篇,孔子纯取周诗,取其重可施于礼仪者,定为三百五篇,是古诗在所不録矣。有删之在后者,东迁以后之诗,王不巡狩,诗之存于国史者,不经王朝之采録,其中贞良邪僻杂出不齐,孔子安得不合以韶、武、雅、颂之音删而着之于经耶?曰:貍首一诗,其词尚存于大小戴记,何以鲁诗不存?曰:此诗见于小戴射义者止八句,见于大戴投壶者十九句,文虽残缺,义所必存,苟非原本之逸,何以并其目而失之?抑经师简册之遗漏,亦未可知也。不见《尚书》有今文,又有古文,若百篇之名,伏生俱不及传,此外尚多佚文,见于子传之称引者耶?即逸礼亦然,何独诗而无之?曰:如《论语》《礼记》《左传》所引之逸诗,其皆删后之诗欤?曰:如《唐棣》之诗,夫子明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未必非删后之言也。若其他,则前所言逸自经师者为多。刘歆言诗之初出,经师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是岂无佚章、佚句耶?即如《鼓钟》一篇,三家多昧任侏▯一句;《十月之交》一篇,韩诗多“雨无其极”二句;《于皇时周》一篇,三家多“于绎思”一句,此其明证也。

  正乐正诗

全祖望曰:正乐与正诗,匪可混而为一。子但言正乐,则正乐自有其事。如语鲁太师以翕纯皦绎之节,辨大武之声滛及商,斥宋齐郑卫之非正声,宫悬不应用于诸侯,曲悬不应用于大夫,八佾歌雍,正言指斥,皆正乐之实事也。其曰「雅颂各得其所」者,指雅颂之用于乐章而言,非谓变雅之不入乐者。一正乐而诗亦与之俱正也。必谓三百篇尽以入乐,则如风之《桑中》《溱洧》,雅之《小旻》《板荡》,当用于何等之乐乎?此言亦似是而非。夫诗与乐通,乐正则诗亦正,不分为二也。衰周之乐壊已甚,圣人岂一日偶忘其▯正?而身不列庙堂之上,欲以匹夫之权,取僭紊散亡之乐,悉举而复先王之旧,非但借手无从,亦且无征弗信,贱而自专矣。其云「正乐」者,非能正宫悬、考音声、定节奏、分等威也。风雅颂之入

译删诗

孔子删诗的说法,始于司马迁,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记载,孔安国在《尚书序》中叙述,这种说法流传已久。唯独孔颖达说:“经传中所引用的各种诗篇,现存的多,亡失的少,不应是删去了十分之九。”于是郑樵、朱熹也怀疑孔子只有编录而没有删诗之事。然而朱熹在《论语集注》中仍然遵从古说。唯独近代朱彝尊极力辩驳其非,说:“《诗》由王朝分发给诸侯国,让孔子一人拿来删减,谁会信服听从?况且像《肆夏》《采齐》是乐师所教的礼仪音乐,这些为何不能用于礼仪而被删去?《驺虞》《貍首》《采蘩》《采苹》是射箭的节乐,为何对《貍首》却删去了?《燕礼》升堂歌唱《清庙》,堂下吹奏《新宫》,大射礼则歌唱《鹿鸣》,三终之后吹奏《新宫》三终,为何对《新宫》却删去了?《肆夏》《繁遏》《渠歌》是天子用来宴请元侯的,所以九夏由钟师掌管,这又为何不能用于礼仪而被删去?正考父从周太史那里接受《商颂》十二篇,孔子为何反而删去其中七篇?《祈招》这首诗既然认为其义理好,为何又删去它?大概孔子平时雅言,一次说‘诗三百’,再次说‘诵诗三百’,未必一定是删定之后的话。”此论似乎前人未曾提及,但我认为不尽然。圣人述而不作,六经都经过折衷以垂范万世,如果在《诗》上一无去取删定,那么现在的三百零五篇就不是圣人的经典了。大概孔子删诗,对于诗中用于礼仪而不可或缺的,必定不删去,《肆夏》《采齐》《新官》《貍首》等诗都在删定之前已经亡佚,而不是从现存诗中删去的。季札观乐,未曾逐条列举篇目,怎知《诗》中没有散失呢?就像《商颂》十二篇,孔子岂肯删去其中七篇,以缺失先朝的乐章?其早在删定之前就已亡佚可知。如果仅凭“诗三百”一句话作为不删诗的证据,那就大错特错了。

有人说:笙诗六篇,经典中保留了篇目,而《肆夏》《采齐》《新宫》《貿首》等诗,连同篇目一起亡失,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对于周代先王盛世时的诗,不敢删,也不敢补。亡失诗的篇目,有的保留有的不保留,孔子一概沿袭旧貌,这是述而不作,取法史官缺文不补的遗意。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不删诗就很明显了,为何还怀疑朱彝尊的说法?回答说:有删定在先的情况,司马迁说古诗三千余篇,孔子专取周代的诗,选取其中可施于礼仪的,定为三百零五篇,这是古诗不在收录之列了。有删定在后的情况,东迁以后的诗,天子不巡狩,保存在各国史官中的诗,未经王朝采录,其中贞良邪僻混杂不齐,孔子怎能不配合韶、武、雅、颂的音律删定并著录于经典呢?说:《貍首》这一首诗,其词句尚存于大小戴记,为何鲁诗中没有保存?回答说:这首诗见于小戴《射义》的只有八句,见于大戴《投壶》的有十九句,文字虽然残缺,义理必定存在,如果不是原本逸失,为何连同篇目一起丢失呢?或许是经师简册的遗漏,也未可知。不见《尚书》有今文又有古文,像百篇的名称,伏生都没有全部传下来,此外尚有多处佚文,见于子传中的称引呢?即使逸礼也是如此,为何唯独《诗》没有呢?说:如《论语》《礼记》《左传中所引用的逸诗,都是删定之后的诗吗?回答说:如《唐棣》这首诗,孔子明确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未必不是删定之后的话。至于其他的,则前面所说的因经师而逸失的居多。刘歆说诗最初出现时,经师一人不能独自穷尽其经,有的为雅,有的为颂,相合而成,这难道没有佚章、佚句吗?就像《鼓钟》一篇,三家诗多遗漏“任侏”一句;《十月之交》一篇,韩诗多出“雨无其极”二句;《于皇时正》一篇,三家诗多出“于绎思”一句,这就是明证。

正乐正诗

全祖望说:正乐与正诗,不可混为一谈。孔子只说正乐,那么正乐自有其事。如告诉鲁太师关于翕、纯、皦、绎的节度,辨别《大武》之声淫及商,斥责宋、齐、郑、卫之非正声,宫悬不应施用于诸侯,曲悬不应施用于大夫,八佾歌《雍》,正言指斥,都是正乐的实事。他说“雅颂各得其所”,是指雅颂用于乐章而言,并非指变雅不入乐者。一正乐而诗也与之俱正。必定说三百篇全部入乐,那么如风中的《桑中》《溱洧》,雅中的《小旻》《板荡》,应当用于何种乐呢?此言亦似是而非。诗与乐相通,乐正则诗亦正,不分为二。衰周之乐坏已甚,圣人岂一日偶忘其正?而身不列庙堂之上,欲以匹夫的权,取僭紊散亡之乐,悉举而恢复先王之旧,不仅借手无从,亦且无征弗信,卑贱而自专了。其云“正乐”,并非能正宫悬、考音声、定节奏、分等级威仪也。风雅颂之入

乐者,各有其所。圣人取其失所者,正之使各得其所。乐正则诗亦正,故曰「雅颂各得其所」也。若其语鲁太师以翕纯皦绎之节,告宾牟贾以声滛及商,斥三家之八佾歌雍,皆托之空言,而即以为正乐之实事,可乎?今夫乐亡,而章曲犹有遗文也。圣人见师挚诸人之适齐蹈海,心焉重悼,知明王不复作矣。于是厘其乐章,使后世可考以复古。故正乐即以正诗,而非有二也。古未有不可入乐之诗,《桑中》《溱洧》《小旻》《板荡》,虽无施于用,而其音节则犹是风与雅也。弹▯可以讽諌,为后王之法戒。是固孔子▯歌之,以其合于韶武雅颂而附之者也。

译音乐,各有其应有的位置。圣人选取那些偏离了应有位置的音乐,加以匡正,使它们各自回归到应有的位置。音乐端正了,诗歌也就端正了,所以说“雅、颂各自得到了应有的位置”。至于他对鲁国太师谈论“翕、纯、皦、绎”的节奏,告知宾牟贾关于声音淫靡以及商调的问题,斥责三家使用八佾舞和歌唱《雍》诗,这些都是依托于空泛的言论,如果就认为这些是端正音乐的实际举措,可以吗?如今音乐虽然已经失传,但乐章的篇章曲调仍有遗留的文字。圣人看到师挚等人前往齐国、蹈海自尽,内心深感哀悼,知道圣明的君王不会再出现了。于是整理这些乐章,使后世可以依据它们来考察并恢复古乐。所以端正音乐也就是端正诗歌,二者并非两回事。古代没有不能入乐的诗歌,《桑中》《溱洧》《小旖》《板荡》,虽然不被用于实际场合,但其音律节奏仍然是风诗和雅诗。弹奏它们可以讽喻劝谏,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度警戒。这本来就是孔子所歌唱的,因为它们符合韶乐、武乐、雅乐、颂乐的风格而被附编其中的。

雅颂得所,自有明证。如《二南》为房中之乐,是其所也。而《闗雎》《鹊巢》又通用之于乡饮酒礼,《采苹》《采蘩》用之大夫妻主祭,是其所也。又用之于射礼,亦其所也。以雅颂言之,《如鹿鸣》《四牡》《皇华》用之燕飨遣使,是其所也。又通用之乡射,用之乡饮酒礼,亦其所也。《文王》一诗,诸侯朝防之乐,而与《大明》《緜》同用之于两君相见,又用之燕礼,皆其所也。肆夏、繁、遏、渠,宗庙用以配天,亦用之享元侯,又用之大祭迎尸。《雍》《彻》一诗,用以祀文王,又用之大飨宾,用之彻俎。凡此乐章,专用、通用,不可悉举。夫子正其诗之在风者,或错入于雅,雅又入风颂,或入雅,使各归其所。虽乐与诗之次第不同,要之乐正而诗自正也。其但言雅颂者,雅颂之失所尤甚耳。圣人之删诗也,既删其无闗轻重、无取于兴观羣怨之诗,亦删其不谐乐律,不可以入风雅颂之诗。则删诗亦即以正乐,而谓二者絶不相蒙哉。

  学诗

圣人之教弟子,必以诗为首,何也?燕韩生曰:六经之策,归论取之,《闗雎》义莫大焉。是故夫子之说诗,犹说《易》也。于见龙在田,而本以君子寛仁之功;于鹤鸣在阴,而拟以言行枢机之发。百篇表美诫之观,春秋继王迹之熄。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六经之义,一以贯之矣。且夫三百篇之作,上自君公卿士,下及匹夫匹妇,覊人奄寺。此其人,非必尽闻道于圣贤,素服习乎礼义,以写其忧愉欢戚之故。而圣人胥津津乎道之,若同归于一致,而无所区别者。彼其忧愉欢戚之感,而有言皆发于天机情性之自然,而不容已。即作者亦容不自知,而适合乎圣贤礼义之微,以开学者不言而同然之趣。此教之所以必先于诗也。圣人之诗,或兼举本末体用以言之,如「思无邪」、「兴于诗」、「诗可以兴」之类是也。或专为言辞专对而谕之,如「诵诗三百」、「不学诗无以言」之类是也。极诗之所至,上可以驯致于圣贤,下亦足以▯身而寡过,备文章华国之选。此圣人所以雅言不倦也。圣门弟子之学诗也,习其义,不惟其辞。故七十子之中,不闻有以作诗名者。王厚斋曰:子击好《晨风》《黍离》,而慈父感悟;周磐诵《汝坟》卒章,而为亲从仕;王裒诵《蓼莪》,而三复流涕;裴安祖讲《鹿鸣》,而兄弟同食;李柟和伯亦自言于《甫田》,悟进学于《衡门》,识处世。此皆有得于学诗者,岂徒以辞章风雅名世哉?

  说诗

说诗者,何以意逆志哉?郑樵奥论曰:善观诗者,当推诗外之意,如“绵蛮黄鸟”,小人之择,卿大夫依之也。夫子推而至于“为人君止于仁”,“鸢飞鱼跃”,喻恶人之逺去也。子思推而至于“上下察”是也。善论诗者,当达诗中之理,如“切磋琢磨”,子贡达于贫富,“巧▯目盼”,子夏能悟礼后是也。善学诗者,当取一二言为立身之本,如南容之“三复白圭”,子路之“终身不忮不求”是也。善引诗者,不必分所作之人,所采之地,如“维岳降神”,宣王时诗也,夫子以为文武之徳,“夙夜匪懈”;仲山甫诗也,左氏以为孟眀之功;“小宛”幽王诗也,祭公以为文王戎狄是膺;“僖公”诗也,孟子以为周公矢其文徳;记者以为天王之事,“令闻不已”;说者以为三代之英是也。此皆以意逆志之说也。愚谓孔孟之说诗,大约举全篇而明其大意者少,举一章一二言而眀其义蕴者多;举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理者少,举一章一二言而旁通其防者多也。全篇之说,惟见于孟子“小弁”“凯风”之辨而已。一章一二言之说,则《论语》《孝经》《礼记》所载,不胜举也。举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意者,如“节彼南山”,“殷之未丧师”之类,可约举也。举一章一二言而旁通其防者,则如子贡之达贫富,子夏之悟礼后,凡《论》《孟》《孝经》《礼记》所载,不胜述也。葢诗之为道,长于讽谕,故说诗者贵于引伸触类,以尽其变,旁推逺取,以畅其防,使用之无尽藏,

译雅颂各得其所,自有明确的证据。例如《二南》作为房中乐,是它应有的位置;而《关雎》《鹊巢》又通用在乡饮酒礼中,《采苹》《采蘩》用于大夫之妻主持祭祀,也是它们应有的位置;又用于射礼,同样是它们应有的位置。以雅颂来说,《鹿鸣》《四牡》《皇华》用于宴飨和派遣使者,是它们应有的位置;又通用在乡射礼,用于乡饮酒礼,也是它们应有的位置。《文王》这一首诗,本是诸侯朝见时的音乐,却与《大明》《绵》一同用于两君相见,又用于燕礼,都是它们应有的位置。《肆夏》《繁》《遏》《渠》,在宗庙中用来配享天帝,也用于享祭元侯,又用于大祭时迎尸。《雍》《彻》这一首诗,用来祭祀文王,又用于大宴宾客,用于撤去祭品。凡是这些乐章,专用、通用,无法一一列举。孔子纠正那些本属于《风》的诗,有的错入《雅》,《雅》又错入《风》《颂》,或错入《雅》,使它们各归其位。虽然乐与诗的次序不同,但总之乐正了,诗自然也就正了。这里只说雅颂,是因为雅颂失去其位的现象尤其严重。圣人删诗,既删去了那些无关轻重、无助于兴观群怨的诗,也删去了那些不谐乐律、不能入风雅颂的诗。那么删诗也就是为了正乐,难道能说这两者完全不相干吗?

学诗

圣人教导弟子,必定以《诗》为首,为什么呢?燕韩生说:六经的典籍,归结起来取法于《关雎》,其义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孔子解说《诗》,就像解说《易》一样。由“见龙在田”,推本于君子宽仁的功德;由“鹤鸣在阴”,比拟言行枢机的发动。百篇诗展示了美善与警戒的观照,《春秋》延续了王道衰微的痕迹。诗所达到的地方,礼也就达到了;礼所达到的地方,乐也就达到了。六经的义理,是一以贯之的。况且三百篇的创作,上自君王公卿士,下至普通男女、羁旅之人、宦官寺人。这些人,并非都一定从圣贤那里听闻大道,平素熟习礼义,以此来抒发他们的忧愁喜悦、欢乐悲戚。而圣人却津津乐道地加以引导,好像他们都归于一致,而没有区别。他们那忧愁喜悦、欢乐悲戚的感受,有言皆发于天机情性的自然,而不可遏制。即使作者自己或许也不自知,却恰好符合圣贤礼义的微妙之处,以开启学者不言而自然认同的意趣。这就是教化之所以必须先于《诗》的原因。圣人论诗,有时兼举本末体用来论述,如“思无邪”、“兴于诗”、“诗可以兴”之类就是如此。有时专为言辞应对而晓喻,如“诵诗三百”、“不学诗无以言”之类就是如此。极尽《诗》所能达到的境界,上可以驯服地达到圣贤的境界,下也足以修身而减少过错,具备文章华国的选拔标准。这就是圣人雅言不倦的原因。圣门弟子学习《诗》,研习其义理,不只注重其辞藻。所以七十子之中,没听说有以作诗闻名的人。王厚斋说:子击喜好《晨风》《黍离》,从而慈父感悟;周磐诵读《汝坟》卒章,从而为亲从仕;王裒诵读《蓼莪》,从而三复流涕;裴安祖讲解《鹿鸣》,从而兄弟同食;李柟和伯也自称在《甫田》中领悟,在《衡门》中明白进学,在处世中有所认识。这些都是从学诗中有所得的人,难道只是以辞章风雅闻名于世吗?

说诗

解说《诗》的人,为什么要以意逆志呢?郑樵深奥的论述说:善于观察《诗》的人,应当推求诗外之意,如“绵蛮黄鸟”,是小人的选择,卿大夫依从它。孔子推求到“为人君止于仁”,“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比喻恶人远去。子思推求到“上下察”就是如此。善于论述《诗》的人,应当通达诗中之理,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贡通达于贫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子夏能领悟礼后就是如此。善于学习《诗》的人,应当取一二句话作为立身之本,如南容的“三复白圭”,子路的“终身不忮不求”就是如此。善于引用《诗》的人,不必区分作诗之人、采诗之地,如“维岳降神”,是宣王时的诗,孔子认为是文武之德,“夙夜匪懈”;是仲山甫的诗,左氏认为是孟明之功;“小宛”是幽王时的诗,祭公认为是文王戎狄是膺;“僖公诗”,孟子认为是周公矢其文德;记者认为是天王之事,“令闻不已”;解说者认为是三代之英就是如此。这些都是以意逆志的说法。我认为孔孟解说《诗》,大约举全篇而阐明其大意的少,举一章一二句话而阐明其义蕴的多;举一章一二句话而正面陈述其道理的少,举一章一二句话而旁通其意旨的多。全篇的解说,只见于孟子对“小弁”“凯风”的辨析而已。一章一二句话的解说,则《论语》《孝经》《礼记》所记载的,不胜枚举。举一章一二句话而正面陈述其意旨的,如“节彼南山”、“殷之未丧师”之类,可以约略列举。举一章一二句话而旁通其意旨的,则如子贡通达贫富,子夏领悟礼后,凡是《论》《孟》《孝经》《礼记所记载的,不胜叙述。大概《诗》作为道,长于讽谕,所以说《诗》的人贵在引伸触类,以尽其变化,旁推远取,以畅其意旨,使使用它成为无尽藏,

而思之有余味。若全篇之义,作者既言其志,固不必多为之说,以示学者矣。蘓长公之论诗曰:“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然则说诗必泥诗,亦岂有当风人之防乎?

译细细品味,其中意味无穷。至于全篇的主旨,作者既然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志,本来就不必再多做解释,来向求学的人展示。苏东坡论诗曾说:“写诗如果只局限于写眼前的事物,那一定不是真正的诗人。”那么,解说诗歌如果拘泥于字面意思,又哪里符合《诗经》风人的旨趣呢?

四始六义

四始六义之名,见于《周官》教胄之文。其传自古,而说各不同。四始之说,孔頴达以废兴为义,成伯瑜以正变为言,则成长于孔葢。圣人分三百篇为四,而各以一篇冠其首,自取其正者为之始。即十五国风,如卫之《淇澳》、齐之《鸡鸣》、秦之《驷铁》,亦各有始也。六义之说,程子谓统全诗皆有之。吕东莱谓得乎风之正者为风,得乎雅颂之正者为雅颂。风非无雅颂,雅颂非无风,与程子略同。朱子则取郑樵说,谓风雅颂者,诗之部分;赋比兴则制作风雅颂之体。太师之教胄子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夫风雅颂可以名诗,而赋比兴不可以名诗。朱子之言当矣。顾二雅实有风诗,二南时兼颂体,学者亦当▯观而互证之也。

  雅郑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古注及吕东莱皆云:「作诗者思本无邪也。」朱子则以作诗者不必无邪,而学诗者贵以无邪之思读之,二者意正相反。葢朱子以郑声滛,即是郑诗;东莱则以郑诗自为雅音,故雅郑之说异,而无邪之义遂殊。朱子曰:「郑风、卫风若干篇,即是郑、卫大小雅,即是雅。二南、房中之乐,变风无施于事,特里巷之歌謡耳。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所用,则桑中、溱洧当荐之,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宾客耶?」吕氏曰:「诗,雅乐也,祭祀朝聘所用。桑间濮上,郑卫之音,世俗所用。桑中、溱洧,作于周道之衰,虽已烦促,犹止于中声。孔子欲放郑声,岂有删诗示万世,乃收郑声以偕六艺乎?」后之据吕说以驳朱子者,其说大约有五:谓滛邪之人虽寡廉耻,亦不至自道其滛私以播之歌吟,况此类未必尽工篇什一也。季札观乐,歌郑卫之风,未尝斥言其滛,若如朱子说,则夫子犹将放之,季子何故美之?二也。诗为中声所止,如三百篇不必尽比于乐,则鲁之乐工何从取其声而歌之?三也。郑伯如▯,而六卿所歌皆滛诗,何以对上国之卿不歌雅音而歌邪音,好扬其本国之丑?四也。诸儒皆以乐之非雅者为郑,故子夏以宋、郑、卫、齐皆滛于色,而宋本无诗,其声亦郑声也,非郑风即为郑声。五也。其言皆极明晰,而犹有未尽者。葢滛邪轻薄之人不尽无才,如唐之元稹、温李诸人,多有之矣。且诗以合乐声,即诗也,安见郑诗非即郑声?不知古之作诗者,纵有邪思,而夫子必不存之以贻来学,何者?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滛乐慝礼不接心术,大学之教禁于未发之谓豫,圣人之雅言,尤凛凛于斯也。且子之告顔渊曰:「乐则韶舞,放郑声。」郑声滛,此因韶乐而逓及之,但论声不论诗也。郑声既必放之,何删诗犹存其什?使诗存而声亦存,是未尝放也。是故桑中、溱洧皆刺滛之作,其音胥止乎中声,非滛者所自作也。审乎此,而无邪之义了然矣。司马迁曰:「三百五篇,孔子皆▯歌之,以求合乎韶、武、雅、颂之音。」班固曰:「周衰礼乐俱壊,乐尤微眇,以音律为节,又为郑卫所乱,故无遗法。」其云微眇者,顔师古谓:「道在精微,节在音律,不可具于书。」郑衞声易悦人,故为所乱,皆指音声不指诗篇也。

  诗亡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诗亡者,太师不采诗,王朝无掌故,诸侯之国史亦不纪録之以进。王国亡,则四诗俱亡,非仅雅亡也。春秋所以继诗亡者,诗之为教,长于讽谕,其微婉常余于言外。猗嗟称御乱而实刺庄公,扬水讽▯昭而辞嘉桓叔,其有深切着明如所谓『赫赫宗周,褒姒烕之』者,必其事着于王官,迫于忠愤而有然也。诗存而列国之事可得之▯诵之间,若其亡矣,乱臣贼子何以彰其恶于万世?孔子以匹夫而操笔削,事核其实,文生于义。天王狩河阳,夫人孙于齐,有不必直言而见者,约而逹微而臧,又在读史者之善防其防。惟弑父与君则直书之耳。是故春秋即诗,诗亦史也。」孟子之言明白易晓如此,而后儒乃曰:「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范寗谷梁序曰:「孔子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徳于邦君,明其不能复雅政

译四始六义

“四始六义”的名称,见于《周礼》中教导贵族子弟的文献。这一说法自古流传,但解释各不相同。关于“四始”的说法,孔颖达以“废兴”为义,成伯瑜以“正变”来论述,那么成长于孔颖达之后的说法。圣人将《诗经》三百篇分为四类,每类各以一篇作为开端,选取其中端正的作为起始。即便是十五国风,如卫国的《淇澳》、齐国的《鸡鸣》、秦国的《驷铁》,也各自有起始篇目。关于“六义”的说法,程子认为统观全诗都具备这六义。吕东莱认为,符合“风”之正道的称为“风”,符合“雅”“颂”之正道的称为“雅”“颂”。“风”中并非没有“雅”“颂”,“雅”“颂”中并非没有“风”,这与程子的说法大致相同。朱熹则采纳郑樵的说法,认为“风”“雅”“颂”是《诗经》的分类;“赋”“比”“兴”则是创作“风”“雅”“颂”的手法。太师教导贵族子弟时,用这三者作为经线,另外三者作为纬线。因为“风”“雅”“颂”可以用来命名诗篇,而“赋”“比”“兴”不能用来命名诗篇。朱熹的话是正确的。然而,“二雅”中实际上包含有“风”诗,“二南”中有时兼具“颂”的体制,学者也应当全面观察并相互印证。

雅郑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思想纯正无邪。”古代注疏及吕东莱都说:“作诗的人思想本来纯正无邪。”朱熹则认为,作诗的人不一定思想纯正无邪,而学习《诗经》的人贵在以纯正无邪的思想去阅读它,这两种意思正好相反。大概朱熹认为郑声淫靡,也就是郑诗淫靡;吕东莱则认为郑诗本身就是雅正之音,所以关于“雅”与“郑”的说法不同,对于“无邪”的含义也就有了分歧。朱熹说:“郑风、卫风中的若干篇,就是郑、卫的大雅小雅,也就是雅正之音。二南、房中之乐,变风没有应用于实际事务,只是里巷间的歌谣罢了。如果一定要说三百篇都是祭祀朝聘时所用的,那么《桑中》、《溱洧》应当献给鬼神,这是什么样的鬼神来接受,什么样的宾客来参与呢?”吕氏说:“《诗经》是雅乐,用于祭祀朝聘。桑间濮上的音乐,是郑卫之音,世俗所用。《桑中》、《溱洧》,产生于周道衰微之时,虽然已经烦促,但仍止于中正之音。孔子想要摒弃郑声,难道他删定《诗经》以昭示万世,却收录郑声以伴随六艺吗?”后来依据吕氏说法来驳斥朱熹的人,他们的说法大致有五点:认为淫邪轻薄的人虽然缺乏廉耻,也不会自己宣扬自己的淫私之事来传唱,况且这类作品未必都是工整的诗篇,这是第一点。季札观乐,听到郑、卫之风,未曾斥责其淫靡,如果像朱熹所说,那么孔子尚且要摒弃它们,季札为何要赞美它们?这是第二点。《诗经》止于中正之音,如果三百篇不一定都配合音乐,那么鲁国的乐工从哪里取声来歌唱呢?这是第三点。郑伯朝见天子,而六卿所唱的却是淫诗,为什么对上国的卿大夫不唱雅正之音而唱邪音,喜好宣扬自己国家的丑事呢?这是第四点。诸儒都认为音乐中不雅正的称为郑声,所以子夏认为宋、郑、卫、齐都沉溺于女色,而宋本无诗篇,其声音也是郑声,并非郑风就是郑声。这是第五点。这些话说得极其明晰,但还有未尽之处。大概淫邪轻薄的人并非都没有才华,比如唐代的元稹、温庭筠、李商隐等人,就有很多这样的作品。况且诗配合音乐之声,也就是诗,怎么见得郑诗就不是郑声呢?不知道古代作诗的人,纵然有邪念,但孔子必定不会保留它们以传给后学,为什么呢?因为奸邪的声音和混乱的色彩不会留在聪明人的耳目中,淫靡的音乐和邪恶的礼仪不会接触人的心术,《大学》中的教育禁止于恶念未发之前,这叫做预防,圣人的雅正言论,在这方面尤其令人敬畏。况且孔子告诉颜渊说:“音乐则用韶舞,摒弃郑声。”郑声淫靡,这是因为韶乐而连带提及,只是论及声音而不论及诗篇。郑声既然一定要摒弃,为何删定《诗经》还保留那些诗篇?如果诗篇保留而声音也保留,那就是未曾摒弃。因此,《桑中》、《溱洧》都是讽刺淫靡的作品,它们的音律都止于中正之音,并非淫邪之人自己所作。明白了这一点,“无邪”的含义就清楚了。司马迁说:“三百零五篇,孔子都歌唱它们,以求合乎韶、武、雅、颂的音律。”班固说:“周朝衰微,礼乐都毁坏,音乐尤其微妙难明,以音律为节制,又被郑卫之音扰乱,所以没有遗留的法度。”他说微妙难明,颜师古解释说:“道理在于精微,节制在于音律,无法完全记载在书本上。”郑卫之声容易取悦于人,所以被其扰乱,这都是指音声而非诗篇。

诗亡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经》也就消亡,《诗经》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诗经》消亡,是指太师不再采集诗歌,王朝没有掌管旧事的官员,诸侯国的史官也不记录进献。王国灭亡,那么四诗都消亡,不仅仅是雅诗消亡。《春秋》之所以继承《诗经》消亡后的地位,是因为《诗经》作为教化,长于讽喻,其微妙委婉之意常常存在于言辞之外。《猗嗟》称赞御乱而实际上讽刺庄公,《扬之水》讽刺晋昭公而辞藻却赞美桓叔,那些有深切明显如所谓‘赫赫宗周,褒姒烕之’的,必定是事情显明于王官,迫于忠愤之情而如此。《诗经》存在,列国之事可以通过诵读得知,如果它消亡了,乱臣贼子如何能在万世昭示其罪恶?孔子以平民身份执笔删削,事情核实其真实,文辞生于义理。天王狩于河阳,夫人孙于齐,有不必直言就能明白的,简约而通达,微妙而美好,又在于读史者善于防范其弊端。只有弑父与弑君才直书其事。因此《春秋》即是《诗经》,《诗经》也是史书。”孟子的话明白易晓如此,而后儒却说:“《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范寗《谷梁序》说:“孔子将《黍离》列入国风,将齐王德列入邦君,表明其不能恢复雅正的政治

化,不足以被羣后也】夫王降为风,或是衰周时势,何至雅诗亦变为风乎?王室虽▯迟,而雅诗谁能禁之不作?且二南与豳虽为风之终始,而其为国风则一也,岂亦有升降之殊欤?善乎夹漈郑氏之言曰:「七月者,西周之风;黍离者,东周之风。非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章如愚曰:「王之风,非贬王也,体自风也;鲁之颂,非褒鲁也,体本颂也。诗体有风、雅、颂之殊,非雅重于风颂,髙于雅。」汪琬【钝翁】曰:「十五国风中有二南、王、豳,皆天子之诗;雅、颂有宾、筵、抑、戒、鲁颂,皆诸侯之诗,不得以风诗专属之诸侯。」或曰:「平王政教东迁,故斥为风。」行父请命于周,然后有颂。然则王之斥为风也,孰斥之?王不自斥也,作诗者不自斥,采诗者必不敢斥其所得之诗以告于王也。幽、厉之诗犹列于雅,而平王独否,是不逮幽、厉也。由三家之说思之,则「王降为风」之谬显然矣【诗亡则风、雅、颂俱亡,河汾王氏已有此论。王氏柏亦云:孟子言:「诗亡,非王者之诗亡。凡风、雅、颂皆在其中,所见亦畧相同】

译教化不足以覆盖天下诸侯。君王降格为风,或许是衰微的周代时势所致,但怎能连雅诗也变为风呢?王室虽然衰微迟缓,但谁能禁止雅诗不创作呢?况且《周南》《召南》与《豳风》虽然是风诗的开端和终结,但它们同属国风这一点是一样的,难道也有升降的区别吗?夹漈郑氏说得好:“《七月》是西周的风诗,《黍离》是东周的风诗。并不是《黍离》降格为国风而雅诗消亡。”章如愚说:“王风,并不是贬低君王,而是体裁本身就是风;鲁颂,并不是褒扬鲁国,而是体裁本来就是颂。诗的体裁有风、雅、颂的区别,并不是雅比风、颂更重,比风、颂更高。”汪琬说:“十五国风中有《周南》《召南》、王风、《豳风》,都是天子的诗;雅、颂中有《宾》《筵》《抑》《戒》、鲁颂,都是诸侯的诗,不能把风诗专属归于诸侯。”有人说:“平王政教东迁,所以被斥为风。”行父向周天子请命,然后才有颂。那么王风被斥为风,是谁斥责的呢?君王自己不会斥责自己,作诗的人不会斥责自己,采诗的人必定不敢斥责所得到的诗来告诉君王。幽王、厉王的诗还列在雅中,唯独平王不是,这是平王不如幽王、厉王。从这三家的说法来思考,那么“王降为风”的错误就显而易见了。诗亡则风、雅、颂都亡,河汾王氏已有此论。王柏也说:孟子说:“诗亡,不是王者的诗亡。所有的风、雅、颂都包含在其中,所见也大致相同。”

或曰:“巡狩废而迹熄,迹熄则诗亡。列国之史官,何肯复采録其所得之诗以闻于列国?且平王之诗,列国又何从得之乎?”曰:“幽、厉、平之诗,太史自得记録之,以流传于列国。列国之诗,记之史官,尤易流传逺近也。昭王尚能南征,穆王巡游天下,声灵俨在。厉、幽暴而宣中兴,东迁犹然共主。列国之史官未废,则采诗之故典犹存。故大序以为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也。降自顷王以后,而史无记録,诗遂亡矣。不然,孔子何从取平、桓、庄、僖、恵、防六王之世列国之诗而删之乎?”

  诗韵

古韵莫显于诗,而三百五篇之韵叶之多,有不谐其说,有三十五国之方音,各有不同,一也。古之字音传讹已久,古字少而音多,一字每兼数音,非可执一以谐声,二也。诗必歌而后出,每以余声相谐,不必但就结字以为韵,自歌诗之法不传而余声莫辨,三也。然则古韵终不可识乎?曰:以今之韵书求三百篇之韵,有愈密愈踈耳,安能识哉?葢韵本天籁,古人作诗有不烦绳削而自合者,非如后世之勒有成书,拘拘于四声以为限断也。汉魏六朝诗赋悉同古韵,魏孙炎始为反切,逓传至梁周颙、沈约始为四声之学,作类谱以行世,然皆为字音而作,未尝即指为古韵也。自唐以切韵为试韵,而举世始限于四声,学者不求其本,即执此以言三百篇之韵,而不知其失之逺矣。考汉魏时为毛诗音者九家,悉已无传,至宋吴棫【才老】始以音母为本,以转声相协作叶韵补音一书,而朱子本之以作集传,实以今韵定古韵之始。明人陈第心疑其非,谓古无叶音,作毛诗古音考,以正才老之失。近时顾绛亦有诗本音一书,取陆徳明古人韵缓不烦改读之说为据,博稽逺考,谓三百篇均是本音,并无叶音。同时毛奇龄又作通韵,有五部三声两界两合之说,亦极浩博。窃以古韵出于自然,字音各有借读,其原始已无可考矣。诸家之说虽博,亦奚以为?由今言韵惟有三端:以四声为一,贯一也;审余音以彷佛,二也;取方言借音为本音,三也。其如清庙、维天、象武诸篇,虽以三者求之,亦不可得,则惟阙疑而已。苟以已见为定论,适以戾古而欺人,岂足为训哉?

  诗沈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巻二

  桞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总论下

  荀子

古儒者之名盛于始而替于后者,在汉莫如扬防,在周莫如苟子。实则荀非扬比也。古礼多传于荀,如《劝学》《三年问》等篇,几于有大醇而无小疵矣。而传诗之功,尤莫大于圣门。鲁申公少从楚元王事浮丘伯,学诗而浮丘伯受诗于荀子。毛苌之学受之毛亨,而亨亦受之荀子。惟齐韩不知所传。先儒谓韩之外传引荀最多,疑其亦出于荀,而齐诗亦可知矣。《汉志》言三百篇▯秦而存者,以讽诵不徒在竹帛也。然四家之外,不闻别有诗家。设非荀门弟子,则诗之存否,殆未可知。后学何由得而讽诵之乎?太史公曰:“威宣之际,孟、子孙、卿咸道夫子之业,润色之以学,显于当时。”葢孟荀并称,由来已久。自性恶之说与孟子抵牾,而眉山苏氏文致此语,谓李斯学于荀子,因弟子而傅成师罪,岂为定论?夫性恶之论,意在劝人复善,以警人之暴弃,虽有违于性善之防,尚无背于道义之归,但不免矫枉过正耳。若非《十二子》一篇,《韩诗外传》止云十子,并无子思、孟子,此出其门人之伪作无疑。宋王伯厚辨之审矣。予窃怪学者日诵诗而不知传诗之人,何异于日衣布帛而不知艺麻▯桑之有自,不禁深为古人叹也。

  鲁诗

六经之出,诗为最先;四诗之出,鲁为最先。汉志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葢当时最尚鲁诗矣。朱彛尊曰:「蔡邕书石经从鲁诗,其《独断》所载《周颂》三十一篇序与毛略同。惟刘向《新序》《说苑》及《列女传》载《国风》序说与毛大异。疑四家之序惟风有别,而雅颂则同。然鲁诗亡于西▯乆矣,序之与

译有人说:“天子巡狩的制度废弛后,其踪迹便消失了;踪迹消失,诗歌也就灭亡了。各国的史官,怎么会再采集记录他们所得到的诗歌,并上报给各国呢?况且平王时期的诗歌,各国又从哪里得到呢?”回答说:“幽王、厉王、平王时期的诗歌,太史自然会有记录,从而流传到各国。各国的诗歌,由史官记录,尤其容易流传到远近各地。昭王尚能南征,穆王巡游天下,威声灵验依然存在。厉王、幽王暴虐而宣王中兴,东迁之后周天子仍是共主。各国的史官尚未废置,那么采集诗歌的旧典依然存在。所以《诗大序》认为诗歌是由国史编纂的,以明了得失的踪迹。从顷王以后,史官不再记录,诗歌于是灭亡了。不然的话,孔子从哪里选取平王、桓王、庄王、僖王、惠王、防王这六位君王时期各国的诗歌来进行删定呢?”

诗韵

古韵在《诗经》中最为显著,而三百零五篇中押韵的地方很多,有的不符合某种说法,因为有三十五个国家的方言,各不相同,这是第一点。古代的字音传讹已久,古字少而读音多,一个字往往兼有几个读音,不能拘泥于一个读音来谐声,这是第二点。诗歌必定是歌唱后才成型的,常常用余声来相谐,不一定只根据字的结尾来押韵,自从歌唱诗歌的方法失传后,余声就无法辨别,这是第三点。那么古韵终究无法认识了吗?回答说:用现在的韵书去求索《诗经》的韵,只会越精密越疏远罢了,怎么能认识呢?大概韵本是自然之声,古人作诗有不加雕琢而自然契合的,不像后世那样勒定成书,拘泥于四声作为界限。汉魏六朝的诗歌辞赋都同于古韵,魏国孙炎才开始创立反切,代代相传到梁代周颙、沈约才开始创立四声之学,作《类谱》流行于世,但这些都是为了字音而作,未曾直接指认为古韵。自从唐代以《切韵》作为科举考试的韵书,世人开始被四声所限制,学者不探求本源,就拿着这个来谈论《诗经》的韵,却不知道他们错得远了。考察汉魏时期为《毛诗》注音的有九家,全都已经失传,到宋代吴棫(字才老)才开始以音母为本,用转声相协作《叶韵补音》一书,而朱熹据此作《诗集传》,实际上是以来今韵定古韵的开始。明代人陈第心中怀疑其不对,说古代没有叶音,作《毛诗古音考》,以纠正才老的错误。近代顾绛也有《诗本音》一书,取陆德明“古人韵缓,不烦改读”的说法为依据,广泛考证,说三百篇都是本音,并没有叶音。同时毛奇龄又作《通韵》,有五部三声两界两合的说法,也非常浩博。我私下认为古韵出于自然,字音各有借读,其起源已经无法考证了。诸家的说法虽然广博,又有什么用呢?从今论韵只有三点:以四声为一贯,这是第一点;审察余音以大致相符,这是第二点;取方言借音为本音,这是第三点。至于《清庙》、《维天》、《象武》等篇,虽然用这三种方法去求索,也得不到结果,那就只能存疑而已。如果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定论,恰好违背古意而欺骗世人,难道足以作为准则吗?

诗沈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卷二

柳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总论下

荀子

古代儒者中名声起初兴盛而后衰落的,在汉代没有谁比得上扬雄,在周代没有谁比得上荀子。实际上荀子并不比扬雄差。古代的礼制多由荀子传承,如《劝学》、《三年问》等篇,几乎是大醇而无小疵了。而在传承《诗经》方面的功劳,尤其以在孔子门下为最大。鲁国的申公年轻时跟随楚元王侍奉浮丘伯,学习《诗经》,而浮丘伯的《诗经》是受之于荀子。毛苌的学问受之于毛亨,而毛亨也是受之于荀子。只有齐国的韩婴不知道师承何人。先儒说韩婴的《外传》引用荀子最多,怀疑他也出于荀子门下,那么齐诗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汉书·艺文志》说三百篇历经秦朝而得以保存,是因为讽诵不只在竹简帛书上。然而四家之外,没听说有别家的《诗经》。如果不是荀门弟子,那么《诗经》的存亡,大概就难以知道了。后学从哪里得到并讽诵它呢?太史公说:“威王、宣王时期,孟子、孙子、孙卿都阐述孔子的学业,用学问加以润色,在当时显赫。”大概孟子和荀子并称,由来已久。自从性恶说与孟子相抵触,而眉山苏氏(苏轼)文饰此语,说李斯师从荀子,因为弟子而连累成师的罪过,这难道是定论吗?性恶的论述,意在劝人恢复善性,以警戒人的暴弃,虽然违背了性善的宗旨,但尚无背离道义的归宿,只是不免矫枉过正罢了。如果不是《十二子》一篇,《韩诗外传》只说十子,并没有子思、孟子,这出自其门人的伪作无疑。宋代王伯厚辨析得很审慎了。我私下奇怪学者每天诵读《诗经》却不知道传承《诗经》的人,这不同于每天穿布帛却不知道种植麻桑的来源,不禁深深为古人叹息。

鲁诗

六经的出现,《诗经》最先;四家《诗经》的出现,鲁诗最先。《汉书·艺文志》说鲁申公作《诗训故》,而齐国的辕固、燕国的韩生都作传。有的取《春秋》,采杂说,都不是其本义。与不得已相比,鲁诗最为接近。大概当时最崇尚鲁诗了。朱彝尊说:“蔡邕书写石经遵循鲁诗,其《独断》所载《周颂》三十篇的序与毛诗大致相同。只有刘向《新序》、《说苑》及《列女传》所载《国风》的序说与毛诗大不相同。怀疑四家的序只有《风》有别,而《雅》《颂》则相同。然而鲁诗在西汉灭亡已久,序的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