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沈卷十六
谓人之始本由化生,麒麟、鳯凰其生也必异,圣人受命于天,其生异于常人,固无足恠。夫果无足怪也,帝喾、姜嫄又何为而弃之?从来圣人之生,非无云龙、日月之竒,然事在耳目之表,未有无人道而生子者。无人道而生子,不祥莫甚焉。官闱之秘,帝妃之尊,岂可闻之道路,而乃寘之隘巷,寘之平林,以资讹乱乎?况▯王化自燕卵,亦不因人道而生者,又何以不与稷同弃乎?考郑氏吞卵践迹之説,本出战国子书及防纬杂説【史记载褚先生极辨鬼神不能生子甚明,以太史公三皇本纪爲非。史记又载庖牺之母华胥亦履大人迹而生庖牺,徐整三五纪亦同】楚辞明云:“简狄在台,喾何宜?▯鸟致贻,女何喜?”则其説已歴千百年而莫之正矣。窃以后妃进御各有日期,履迹吞卵即为圣人降生之祥,亦不过如梦兰、徴熊之先兆已耳。而谓二妃自此不复进御于帝喾,无人道而生子,即如所谓已自难通,且诗岂有明文乎?盖尝细绎诗文,防思积久,一旦恍然如得其解也。诗言“居然生子”,即继之曰“诞寘之隘巷,诞寘之平林,诞寘之寒冰”,非一日矣。稷何以不呱也?婴儿初离母腹,寒之则死,寒冰之上,鸟虽翼之,乌能以不死况?乳哺又久絶也。而稷竟不呱也,甚矣其恠也。稷盖生而不育也。不育而弃者,理之常,而孰知稷固未甞死哉?《诗》曰:「鸟乃去矣,后稷呱矣。」鸟若俟其▯呱而始去,呱则实覃实訏而载路。盖弃之多日,忽焉以生,此正圣人神竒降生之祥,又何必别为神竒,致多曲説哉?或曰:隘巷、平林皆未甞寘也。将寘隘巷而腓字者至,转之平林而伐林者又至,而遂寘之寒冰。然要非寘之一日而即收,故鸟来下而翼之也。
译说人最初是由化生而来,麒麟、凤凰出生必定奇异,圣人受命于天,出生不同于常人,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确实没什么可奇怪的,那帝喾、姜嫄又为什么要抛弃他呢?自古以来圣人的出生,并非没有云龙、日月的奇异现象,但事情发生在耳目之外,没有不经人道而生子的。不经人道而生子,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宫廷的隐秘,帝妃的尊贵,怎么能让路人听闻,却把他放在狭窄的小巷,放在平坦的树林,来助长谣言混乱呢?况且周王从燕卵中化生,也是不经人道而生,又为什么不和稷一起被抛弃呢?考察郑玄吞卵践迹的说法,本出自战国诸子书及谶纬杂说【史记载褚先生极力辩驳鬼神不能生子非常明白,认为太史公《三皇本纪》是错误的。《史记》又记载庖牺的母亲华胥也是踩着大人的脚印而生庖牺,徐整《三五历纪》也相同】《楚辞》明确说:“简狄在台上,帝喾如何适宜?玄鸟送来卵,女子为何欢喜?”那么这种说法已经流传千百年而没有纠正了。我私下认为后妃进御各有日期,履迹吞卵就是圣人降生的祥瑞,也不过像梦兰、征熊那样的先兆罢了。如果说两位妃子从此不再进御帝喾,不经人道而生子,即使如所谓的那样已经很难讲通,况且《诗经》哪有明文记载呢?我曾经仔细推敲诗文,深思积久,一旦恍然好像得到了解答。《诗经》说“居然生子”,接着说“把他放在狭窄的小巷,把他放在平坦的树林,把他放在寒冰之上”,不是一天的事了。稷为什么不哭呢?婴儿刚离开母腹,受寒就会死,在寒冰之上,鸟虽然用翅膀覆盖他,怎么能不死呢?何况哺乳又长久断绝。而稷竟然不哭,非常奇怪。稷大概是生下来没被养育。没被养育而被抛弃,是常理,但谁知道稷本来就没有死呢?《诗经》说:“鸟飞走了,后稷哭了。”鸟如果等到他哭才飞走,哭则声音深沉而响亮传遍道路。大概是被抛弃多日,忽然才出生,这正是圣人神奇降生的祥瑞,又何必另外编造神奇,导致多有曲折的说法呢?有人说:狭窄的小巷、平坦的树林都没有真正放置。将要放在狭窄的小巷而接生的人到了,转到平坦的树林而砍伐树林的人又到了,于是放在寒冰之上。但终究不是放置一天就收回,所以鸟下来用翅膀覆盖他。
孔氏曰:「大戴帝系篇:『帝喾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上妃有邰之女姜嫄,生稷;次妃有娀之女简狄,生▯;次妃陈锋氏之女庆都,生尧;下妃娵訾之女常仪,生挚。』《家语》亦同,史记因之。其后刘歆、班固、贾逵、马融、服防、王肃、皇甫谧皆以为然。然则尧为圣君,稷▯爲贤弟,在位七十载,不能用,必待舜乃举之。且稷▯之生,当在尧立之前,比至尧崩,百余嵗矣。意其并是上智夀防过人,不可以凡人促龄而怪也。按《史记》本之帝系,秦宓已辨其不足信矣。明顾大韶《有五帝世系辨》甚明。意稷▯并是尧之踈族,未及举用,至舜乃用以敎稼明伦之任耳。」
五谷▯于神农,至稷时,粒食已千余年矣。洚洞之患不过七年,民非尽忘稼穑,乃教稼之功,克配彼天者,神农虽辨百谷,而嘉种或未尽出,虽教▯艺,而法或未详。至稷而纎悉毕▯,尽天地之美利,此足与神农并配天地者也。四章杂言,荏菽麻麦▯瓞与禾役并举。五章专言穑事,重尤在此。六章秬秠穈芑,疑即稷所教艺,故首以「诞降嘉种」一句重言之。
或舂▯揄四句,通承上文,言随时舂揄熟食以祀也。周礼啓蛰之月,上辛乃祈谷于上帝,以稷配之。载谋载惟,是吉蠲事,取萧祭脂,是求神事。载燔载烈,是求尸事。燔烈是为尸羞,吉蠲包爲饎在内。舂揄▯蹂,即为饎也。取萧祭脂,因及七祀之行者,内外之祀并举,以起下章。来年之祭軷道祭也。瘗羝于土,以王车轹之,祭道神之礼也。
行苇
敦彼行道之苇牧者,勿使牛羊践履,则方苞方体,维叶泥泥矣。王之兄弟,苟弗逺具迩,有不蕃衍而和乐乎?言根本无二,尤当重为维系也。
此诗当依毛传分七章,首章六句,以行苇兴兄弟。二章四句,先言燕礼之设,穉则肆筵,老乃授几,皆有侍御之缉续,使主賔互相献酬。三章六句,述既燕之时,庶羞迭进,各尽其欢。四五皆四句,述燕射序賔之事。六章四句,述既射终燕,因以乞言。七章四句,终上乞言之意,各不可紊。
既醉
此是王与羣臣祭毕燕饮于寝,而羣臣颂君之词,非父兄之答《行苇》也。《行苇》但言燕射,而不言祭。此篇特言公尸嘉告,笾豆静嘉,明其为祭毕之燕也。
蘓氏既醉,备五福之论,善矣,而犹有未尽者。诗言「既醉以酒」,即继之曰「既饱以徳」,言「君子万年」,即继之曰「昭明有融」,可知五福非徳不备,德非昭明有融不足以言备徳也。公尸既以嘉告,又必本以身之诚敬,摄朋友之威仪。德莫大于孝,孝思之存也不匮,自然类室家膺景命,而厘士女,处处归本君身。古人臣进颂其君,未有不寓以劝勉者也。
鳬鹥
鳬鹥》诗体与《小雅》之《鱼丽》《南山》相似,自首章以下,字句虽换,意义则同,皆所以侑公尸而燕饮也。郑氏以泾、沙渚、亹分天地、宗庙、山川七祀之尸,非是。礼凡正祭,尸在庙中;绎祭,尸在庙门外西堂。《诗》云:“来燕来宁”,正接尸西堂之事。郑乃以“在泾”为尸在宗庙,“来燕”爲尸在堂上,以上句为正祭,下句始是绎祭,其穿凿可见。
诗以鳬鹥之在泾在渚,因所见以兴,公尸之来燕来寕来止,熏熏非竞。以鳬鹥比公尸,说者乃以鳬鹥常在于泾,守之弗去,喻守成之主,率由罔懈。甚至以水譬礼,以水鸟不溺于水为习礼之喻,则凿而固矣。
四章,既燕于宗宗庙之西堂也。五章,无有后艰,谓福禄之至,始终如一。上言来止,熏熏燕已终矣,故以后艰是祷。
假乐
旧章即文谟武烈,不愆不忘,即绍庭继序。盖成王守成,致治之本也。显显令德,正受禄于天之本,率由旧章,率由羣匹,即干禄百福之本末。言之纲之纪,不懈于位,即燕及朋友,民之攸塈之本。
率由羣匹,言羣臣和衷,无相怨恶,各循其职业。匹者,副与正也。有太傅,则有少傅;有太师,则有少帅;以至六官之长,皆有副贰,是也。
笃公刘
公刘》一诗与《豳风·七月》相表里。《七月》述农桑风化之本,
译孔氏说:“《大戴礼记·帝系篇》记载:‘帝喾占卜他的四位妃子所生的儿子,都拥有天下。大妃是有邰氏的女儿姜嫄,生了后稷;次妃是有娀氏的女儿简狄,生了契;次妃是陈锋氏的女儿庆都,生了尧;小妃是娵訾氏的女儿常仪,生了挚。’《孔子家语》也相同,《史记》沿袭了这种说法。此后刘歆、班固、贾逵、马融服虔、王肃、皇甫谧都认为这是对的。然而尧是圣明的君主,后稷和契是贤能的弟弟,在位七十年,却不能任用他们,一定要等到舜才举荐他们。况且后稷和契的出生,应当在尧即位之前,等到尧去世时,已经一百多岁了。推测他们大概都是上智之人,寿命超过常人,不能用普通人的短寿来奇怪。查考《史记》本于《帝系》,秦宓已经辨明它不值得相信了。明代顾大韶的《有五帝世系辨》讲得很明白。推测后稷和契都是尧的疏远宗族,来不及被举荐任用,到了舜时才被任用,承担教导农耕、阐明伦理的任务。”
五谷起源于神农,到了后稷时代,人们吃粮食已经一千多年了。洪水灾害不过七年,百姓并非全都忘记了农耕,那么后稷教导农耕的功绩,能够配享天地的原因在于:神农虽然辨别了百谷,但优良的种子或许没有全部出现;虽然教导了种植,但方法或许不够详尽。到了后稷,细微之处都完备了,竭尽天地的美好利益,这足以与神农一起配享天地。第四章杂言,荏菽、麻、麦、瓜和禾役并举。第五章专讲农事,重点尤其在此。第六章提到黑黍、赤黍、赤苗、白苗,怀疑就是后稷所教导种植的,所以开头用“诞降嘉种”一句着重强调。
“或舂或揄”四句,贯通承接上文,是说随时舂米、舀水、煮熟食物来祭祀。《周礼》记载,惊蛰之月,上辛日就在上帝那里祈求谷物,以后稷配享。载谋载惟,是洁净祭祀的事;取萧祭脂,是求神的事;载燔载烈,是求尸(代表受祭者的活人)的事。燔烈是作为尸的菜肴,吉蠲包括作为饭食的饎在内。舂揄蹂践,就是制作饎。取萧祭脂,因而涉及七祀的施行,内外祭祀并举,以引出下一章。来年的祭祀是軷道祭。埋杀公羊于土中,用王车碾压它,这是祭祀道神的礼仪。
行苇
那丛生的道路旁的芦苇,牧人不要让牛羊践踏,那么方苞方体,叶子就会润泽茂盛。王的兄弟,如果不远离而亲近,哪有不能繁衍和睦快乐的呢?意思是根本没有两样,更应当重视维系。
这首诗应当依照毛传分为七章,首章六句,以行苇起兴兄弟。二章四句,先说燕礼的设置,年幼的铺设筵席,年老的授予几案,都有侍奉的连续,使主宾互相献酒酬答。三章六句,叙述宴饮之时,各种美味交替进献,各自尽情欢乐。四、五章都是四句,叙述燕射序宾的事。六章四句,叙述射礼结束后宴饮,因而请求教诲。七章四句,终结上文乞言的意思,各自不可混乱。
既醉
这是王与群臣祭祀完毕在寝宫宴饮,而群臣颂扬君主的词,不是父兄回答《行苇》的。《行苇》只说燕射,而不说祭祀。这篇特别提到公尸美好的告辞,笾豆洁净美好,明确这是祭祀完毕后的宴饮。
苏氏关于既醉具备五福的论述,很好,但还有未尽之处。诗说“既醉以酒”,紧接着说“既饱以德”,说“君子万年”,紧接着说“昭明有融”,可知五福没有德就不完备,德没有昭明有融就不足以说德完备。公尸既然已经美好地告辞,又必须以自身的诚敬,约束朋友的威仪。德没有比孝更大的,孝思存在而不匮乏,自然使室家承受天命,而治理士女,处处归结到君主自身。古人臣子进颂其君主,没有不寄托劝勉之意的。
凫鹥
《凫鹥》诗体与《小雅》的《鱼丽》《南山》相似,从首章以下,字句虽然更换,意义则相同,都是用来劝助公尸而宴饮的。郑氏以泾、沙渚、渚分别对应天地、宗庙、山川七祀的尸,是不对的。礼制凡是正祭,尸在庙中;绎祭,尸在门外西堂。《诗》说:“来燕来宁”,正承接尸在西堂的事。郑氏却以“在泾”为尸在宗庙,“来燕为尸在堂上,以上句为正祭,下句才是绎祭,其穿凿可见。
诗以凫鹥在泾在渚,因所见起兴,公尸来燕来宁来止,熏熏而不竞争。以凫鹥比公尸,解说者却以凫鹥常在于泾,守着不去,比喻守成的君主,遵循常规不懈怠。甚至以水比喻礼,以水鸟不溺于水作为习礼的比喻,那就穿凿而固执了。
第四章,既燕于宗,是宗庙的西堂。第五章,无有后艰,是说福禄的到来,始终如一。上文说来止,熏熏,燕饮已经结束了,所以以后艰来祈祷。
假乐
旧章就是文谟武烈,不愆不忘,就是绍庭继序。这是成王守成,达到治世的根本。显显令德,正是承受天禄的根本,率由旧章,率由群匹,就是干禄百福的根本和末节。言之纲之纪,不懈于位,就是燕及朋友,民众所安的根本。
率由群匹,是说群臣和衷共济,没有互相怨恨厌恶,各自遵循其职业。匹,是副与正。有太傅,就有少傅;有太师,就有少帅;以至于六官之长,都有副贰,就是这样。
笃公刘
《公刘》一诗与《豳风·七月)互为表里。《七月》叙述农桑风化的根本,
毛郑以公刘居邰,遭夏人之乱,避难迁豳。吕氏《诗纪》谓是篇意象整暇,不见迫逐之事。以《国语》《史记》叅之,自不窋窜西戎至公刘而复兴,疆场积仓内治既备,然后裹粮治兵,拓大境土而迁豳。盖都虽迁,而向之疆场积仓固在封内也。吕说爲长。
首章厚储蓄以启行,二章相豳地以往迁,既庶且繁,指在邰之生齿,于胥斯原,相邠之原野,足以安此庶繁,乃顺民之意,宣啓行之令,俾百姓闻之,欢欣鼓舞,无有永叹焉。陟则在巘,以下又叙其胥原之详审。
三章逝,百泉又瞻溥原。盖于平原之地,又择其旷大之处,为百泉之环绕者,以定京师。于是自邰启行,即此京野,以定都焉。百泉在平凉,唐置县,后魏置原州。
四章,登筵依几,旧指公刘受百姓之奉而言。愚谓此新庙成,而公刘之祭其祖也。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于京斯依,则宗庙与宫室俱成可知。跄跄济济,指助祭之大夫士,俾筵俾几,设几筵以置裳衣而妥尸。既登乃依,尸登座而依。神造其曹者,有司各执其事。曹官,曺也。执豕用匏,荐盥荐牲之礼,不用礼器而用陶匏,示俭也。饮之食之,侑尸之辞;君之宗之,祝嘏之语,礼文一一如绘。其军三单,旧谓丁夫适满三军之数,而无羡卒是也。大国之制,三军,凡起徒役,无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羡者,家之副丁也,备而不用。世衰政乱,诸侯乃以羡卒益军矣。
彻田爲粮。彻,通也。通治其田,计其所出之谷,什一取之,以为军国之粮也。此彻字不过彻算豳地田粮之意,如崧髙所云「彻申伯土疆」是也。公刘为后稷曾孙,夏政未衰,威柄犹新,公刘爲夏臣,敢背贡法而创为彻法哉?况自夏▯殷,一千数百年,豳地独行彻法。当夫商革夏命,改贡行助之时,周之取民亦自为其制可乎?诸儒之说,吾未敢信。
止旅廼宻,芮鞫之即。姜白岩谓:“既迁作室,后又有来归之众,所以处新甿是也。”三章言,于时庐旅则迁居之户已为旧民矣,止旅则今日始至之客户也。芮鞫之即,谓即汭水之外,以爲斯民之居,夹皇涧遡过涧所止之旅日益稠宻,所以兆王业也。郑氏曰:“水之内曰隩,外曰鞫。”
泂酌
泂即古颎字,明也。言泂然酌彼行潦之水,挹之于彼,注之于此,尚可濯沃一烝之餴米以为饎,可以濯罍而濯溉,用于宗庙之祭。况岂弟之君子,岂不可以爲民之父母乎?戒成王当精心秉鉴,举贤尚徳,以收民望。与下篇畧同。
卷阿
诗缉》曰:序言求贤用吉士,贤指岂弟君子,吉士指蔼蔼吉士,谓求岂弟之君子以任用吉士也。是时周公有明农之请,康公作此以悟王,劝王虚心屈已以求岂弟之贤。苟求而未得,其可遂周公之请乎?如严氏说,似康公专爲留周公而作此诗,是未必然。但六章曰:「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此君子即岂弟之君子也。唯岂弟之君子,能使吉士各尽其心,媚爱天子,俾弥尔性,为四方之纲。其义甚明,向来混君子于吉士,不如严说爲长。
泂酌以挹彼注兹,为义。此篇以俾弥尔性爲义,弥尽也。尽其性,则可以似先公主,百神长受命如文王、武王也。阿之卷而能受,喻人主之虚中畜徳而飬士也。非卷阿,则飘风过而不留,何以入乎?二章不言先王而言先公,举累世之积德以为戒,先王自在言下也。酋古通遒,敛抑也。似先公之敛抑保持,不敢纵逸。
鳯凰于飞,喻岂弟君子。翽翽其羽,众鸟飞从之。多喻吉士,鳯为鸟之长,飞则羣从以万数。传义甚明,末言车马之庶且多,闲且驰,谓求贤之具,无所不备也。
民劳
此与《小雅》之《节南山》《十月》诸诗情事不同,其爲厉王诗无疑。四章曰:“戎虽小子,而式▯大。”五章曰:“玉欲玉女,是用大谏。”明指新进用事之小人,如荣夷公、虢公长父一辈人。穆公两朝元老、顾命大臣,当奔彘时,自言:“吾骤谏王,王不聴。”以及此难,此其谏章与。
通章皆以无纵诡随、式遏冦虐为戒,深言小人之足以致乱也。诡随
译毛亨、郑玄认为,公刘居住在邰地,遭遇夏人的动乱,为避难而迁徙到豳地。吕氏《诗纪》说,这首诗的意象从容闲适,看不出被逼迫驱逐的迹象。用《国语》《史记》来参证,从后稷的曾孙不窋逃奔西戎,到公刘使周族复兴,边境的防御、粮仓的储备、内部的治理都已完备,然后才携带粮食、整顿军队,开拓疆土而迁往豳地。大概都城虽然迁移,但原先的边境防御和粮仓储备仍然在封地之内。吕氏的说法更为合理。
第一章讲厚积储蓄以启程,第二章讲勘察豳地以便迁徙。“既庶且繁”,指的是在邰地繁衍的人口;“于胥斯原”,指的是勘察豳地的原野,足以安置这些众多的人口,于是顺应民心,发布启程的命令,使百姓听到后欢欣鼓舞,没有长吁短叹。登上高山,以下又叙述勘察原野的详细情况。
第三章说,前往百泉,又瞻望广阔的原野。大概是在平原之地,又选择空旷辽阔之处,被百泉环绕的地方,来定都。于是从邰地启程,就在这京野之地定都。百泉在平凉,唐代设置县,北魏设置原州。
第四章,登席依几,旧说指公刘接受百姓的供奉。我认为这是新庙建成,公刘祭祀祖先。君子将要营造宫室,宗庙是首要的,在京地依凭,那么宗庙与宫室都建成可知。“跄跄济济”,指助祭的大夫士人;“俾筵俾几”,设置几案和席位来放置衣裳以安放神主。“既登乃依”,神主登座而依凭。“神造其曹者”,有司各自执掌其事。曹官,即曹官。牵着猪,用匏瓜,这是荐盥、荐牲的礼仪,不使用礼器而使用陶匏,以示节俭。“饮之食之”,是劝神主进食的言辞;“君之宗之”,是祝官致福的话语,礼仪细节一一如画。“其军三单”,旧说认为丁男刚好满三军之数,没有多余的士兵,这是正确的。大国的制度,设三军,凡是征发徒役,不超过每家一人,其余的作为羡卒。羡卒,是家中的副丁,备而不用。世道衰微政治混乱,诸侯才用羡卒来增加军队。
“彻田为粮”。彻,是通的意思。通治田地,计算所产出的谷物,按十分之一征收,作为军国的粮饷。这个“彻”字不过是彻底核算豳地田粮的意思,如同《崧高》中所说“彻申伯土疆”一样。公刘是后稷的曾孙,夏朝政令尚未衰败,威权尚新,公刘作为夏朝的臣子,怎敢背离贡法而创立彻法呢?况且从夏到殷,一千多年,豳地独自实行彻法。当商朝革除夏朝天命,改贡法为助法的时候,周朝取民也自定其制,可以吗?诸儒的说法,我不敢相信。
“止旅乃密,芮鞫之即”。姜白岩说:“既然迁徙建造房屋,后来又有归附的民众,所以安置新来的百姓。”第三章说,当时庐旅,即迁居的住户已成为旧民;止旅,则是今天才到达的客户。“芮鞫之即”,是说就在汭水之外,作为这些百姓的居所,沿着皇涧溯流而上,所止息的旅人日益稠密,所以预示王业的兴起。郑氏说:“水之内叫隩,外叫鞫。”
《泂酌》
泂即古颎字,明的意思。说泂然舀取那路上的积水,从那边舀起,注到这边,尚且可以洗涤一甑蒸熟的米来做祭品,可以洗涤酒器而浇灌,用于宗庙的祭祀。何况和乐平易的君子,难道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吗?告诫成王应当精心秉持明察,举荐贤才崇尚德行,以收揽民心。与下一篇大致相同。
《卷阿》
《诗缉》说:序言求贤用吉士,贤指和乐平易的君子,吉士指和蔼的吉士,是说求和乐平易的君子来任用吉士。这时周公有明农的请求,康公作此诗以启发成王,劝成王虚心屈己来求和乐平易的贤才。如果求而未得,怎能遂周公的请求呢?如严氏所说,似乎康公专为挽留周公而作此诗,这未必如此。但第六章说:“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爱天子。”这君子就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只有和乐平易的君子,能使吉士各尽其心,爱戴天子,使他们完善本性,成为四方的纲纪。其义很明显,向来将君子混同于吉士,不如严氏的说法合理。
《泂酌》以从那边舀水注到这边为义。此篇以“俾弥尔性”为义,弥是尽的意思。尽本性,就可以像先公一样,百神长久受命如文王、武王。阿之卷曲而能容纳,比喻人君虚心蓄德而养士。如果不是卷曲的阿,那么狂风经过而不留,怎能进入呢?第二章不说先王而说先公,举累世的积德作为警戒,先王自在言下。酋古通遒,收敛抑制的意思。像先公那样收敛抑制保持,不敢纵逸。
凤凰飞翔,比喻和乐平易的君子。翽翽其羽,众鸟飞翔跟随。多比喻吉士,凤凰是鸟中之长,飞翔则群鸟以万数跟随。传义很明白,最后说车马众多,闲适且奔驰,是说求贤的器具,无所不备。
《民劳》
这与《小雅》中的《节南山》《十月》诸诗的情事不同,其为厉王时的诗无疑。第四章说:“戎虽小子,而式大。”第五章说:“玉欲玉女,是用大谏。”明确指新进用事的小人,如荣夷公、虢公长父这一辈人。穆公两朝的元老、顾命大臣,在奔彘时,自称:“我屡次谏劝君王,君王不听。”以及此难,这是他的谏章。
全章都以不要放纵诡诈随顺之人、遏制寇虐为戒,深刻说明小人足以导致动乱。
,即是民贼,上有贼臣,则下有贼民。与盗言孔甘,冦攘式内,同意。汉傅燮曰:“天下之患,不由于外,皆兴于内。”唐裴度曰:“欲平贼,当先清朝廷。”防哉言乎!
译(若君主)就是人民的祸害,上面有奸臣,下面就会有祸害百姓的民众。与强盗说话却极其甜言蜜语,将寇盗引入内部,这是同样的道理。汉代傅燮说:“天下的祸患,不是从外部产生的,都是兴起于内部。”唐代裴度说:“想要平定贼寇,应当先清理朝廷。”要警惕这样的言论啊!
板
此与民劳荡诗同在一时。此诗首以出话,不然説起。接言宪宪泄泄,至于夸毗,卒迷戱豫,驰驱皆一人之状,与上篇诡随惽怓同意。上篇责其听信羣小,纵恶以害民;此则直指其身,语语刺骨。上篇曰:「戎虽小子,而式▯大」;此则小子蹻蹻,视老臣而蔑如矣。
顾亭林曰:「夸毗,释训曰:『体柔也【后汉崔骃传注:夸毗,佞人,足恭,善进退】天下唯体柔之人,常足遗民忧,而召天祸【原引夏侯湛、白居易、罗防之言,文多不录】朝多防防之流,士保容容之福,苟由其道,无变其俗,将使一国之人皆化爲令色巧言,而后已。故屈原深嫉之曰:『如脂如韦。』」
诗沈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卷十七
栁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大雅
荡
诗以殷受比厉王,与书微子一篇可互证。彊御掊克,流言冦攘,即书所谓罔不草窃奸宄,师师非度也。炰烋中国,敛怨为德,即书所谓敛仇召敌,不怠也。明晦号呼,俾昼作夜,即沉酗败乱厥徳也。蜩螗沸羹,小大近防,多瘠罔诏也。老成典型,曾是莫聴,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也。书曰:「殷遂防越,至于今是时,受尚未亡。」诗曰:「大命以倾,是时厉王亦见在。」▯▯若合符节,故结之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
荡荡广大之上帝,实维生民之辟。疾威暴虐之上帝,其命多行邪辟。天生烝民,奈其命之匪谌何哉?厉王暴虐,见于外传史记者,皆三十年以后事。意其初政犹尚寛大,后乃暴虐,故又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彊御掊克,以残济贪也。小人非彊御不居要位,居要位则恣睢骄蹇,渐不可制。三章曰:“而秉义类,彊御多怼。”言之似若可聴,不从则怨怼交作,是也。于是设为危词哃喝其君,而流言以对焉。交结近侍以伺察燕私,而冦攘式内焉。为之君者,沉湎荒淫,不义从式,安得不小大近丧颠沛之揭乎?
抑
国语《武公年九十五作懿戒》以自警。懿即抑也。世家云:武公以宣王三十六年即位,厉王时方为世子。何当作诗谏厉?故正义以为文刺前朝,意在当代,亦□棱之说耳。考武公在位五十五年,计即位时不过四十五六岁。人乃自宣之三十六年数至幽之十一年,凡二十一年,武公仅年七十以上,而谓九十有五始作懿戒,不又错乎?大抵世家之言不足据。武之为王卿士,未知是厉是幽。以诗观之,此篇文辞▯约,似畏王暴,指厉为近賔筵,亦同。姜炳璋曰:幽、厉皆亡国之君,而病症不同。幽则小人、艳妻、宦寺任用,多倾险柔克之人;厉则饰非拒谏,任用多彊御掊克之人。此诗与《民劳》《板荡》无一不合,非厉王之刺诗而何?其曰“自儆”者,恐忠言逆耳,故托为父兄师保之训,已微文讽刺也。“曰尔”“曰小子”皆自谓曰;“既耄”“曰诲尔”皆父兄师保之言。及其暮年,以是诗有禆于▯身齐治之要,故使人日诵之以自儆耳。
德隅,徳之外见而有廉角者,无威仪则无德矣。通篇以「抑抑威仪」爲王,当时王丧威仪,臣下相习,故重言之。二章承哲人説,下訏谟逺,犹所以训四方。敬慎威仪,所以行徳隅。敬慎即「抑抑」之本。
四章,修车马,戒戎兵,警外患之至也。乃首以夙夜洒埽,维民之章,是戒何也?外患起于宫庭,洒埽以除秽积,为民表章,正国人,即以正四国也。
枢机之发,荣辱之主。白圭之玷,难磨,则言不苟发;非心存不放,正心诚意,毋自欺者不能。故南容三复斯言,而夫子嘉之。司马牛易视讱言,而示以为之难。
尔室不愧,▯显如一慎独之实功也。神不可度,戒谨恐惧之常存也。此与菉竹之切磋琢磨,皆圣贤用功之切要。非身致其力者,焉能道得如此亲切?
八章,投桃报李,喻上下感应之不爽轻重也。▯已安民,则人自悦服;反是而责民,犹童羊而责其角耳。厉王监谤,道路以目,故其言▯约如此。
末二章托父兄师保之言,以自述其忧勤。三「我」字,父兄师保之自谓亦既抱子,承耳提
译《板》
这首诗与《民劳》《荡》是同一时期的作品。这首诗开头从“出话”(说话)不当说起。接着说那些谄媚逢迎、阿谀奉承的人,以至于到了夸毗(柔顺取容)的地步,最终迷惑犹豫,这些奔走效劳的都是同一个人的表现,与上一篇《荡》中诡随昏乱的意思相同。上一篇指责君王听信群小,纵容邪恶以危害百姓;这一篇则直接指向君王自身,句句刺骨。上一篇说:“君王虽然年轻,却效法大恶”;这一篇则是说年轻人傲慢自大,视老臣如蔑如(毫无尊重)。
顾炎武说:“夸毗,《释训》说:‘体柔也’(《后汉书·崔骃传》注:夸毗,指佞人,足恭,善于进退)。天下只有体柔之人,常常给百姓留下忧患,而招致天祸(原本引用夏侯湛、白居易、罗防的话,文字较多不录)。朝廷中多这类人,士人保全容容(苟且偷安)的福分,如果沿袭他们的做法,不改变这种风俗,将使全国的人都变成令色巧言的人,然后才停止。所以屈原深深痛恨他们说:‘如脂如韦(像油脂一样滑腻,像皮革一样柔软)’。”
《诗沈》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诗沈》卷十七
柳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大雅
《荡》
这首诗用殷受(纣王)来比喻厉王,与《尚书·微子》一篇可以互相印证。强御掊克(强横掠夺),流言寇攘(散布流言、盗窃抢劫),就是《尚书》所说的“罔不草窃奸宄”(无不偷盗作乱),“师师非度”(互相效法违背法度)。炰烋中国(在中原地区咆哮作威),敛怨为德(把招致怨恨当作德行),就是《尚书》所说的“敛仇召敌”(招致仇敌),“不怠也”(毫不懈怠)。明晦号呼(昼夜号叫),俾昼作夜(使白天变成黑夜),就是沉溺酗酒败坏乱其德行。蜩螗沸羹(像蝉鸣蛙叫、沸水滚汤一样喧闹),小大近防(大小官员都接近防备),就是多瘠罔诏(百姓困苦却无人告知)。老成典型(老成持重的典范),曾是莫听(竟然不听),就是罔畏畏(不敬畏该敬畏的),“咈其耉长旧有位人也”(违背那些年老德高、身居旧位的贤臣)。《尚书》说:“殷遂越(殷朝于是超越限度),至于今是时,受尚未亡。”(到现在这个时候,纣王还没有灭亡。)《诗经》说:“大命以倾”(天命已经倾覆),这时厉王也在位。两者如同符节相合,所以结尾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荡荡广大之上帝,确实是生民的君主。疾威暴虐之上帝,他的命令多行邪辟。天生众民,奈何他的命令不可信呢?厉王的暴虐,见于外传史书记载的,都是三十年以后的事。推测他初政时还尚宽大,后来才变得暴虐,所以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没有谁没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坚持到底。)
强御掊克,是以残忍来助长贪婪。小人如果不强横就不会占据要位,占据要位后就恣意骄横,逐渐不可控制。第三章说:“而秉义类,强御多怼。”(他们秉持义理类别,强横的人多有怨恨。)话说得似乎可以听从,如果不顺从就怨恨交加,就是这样。于是设置危言恐吓君王,而用流言来应对。交结近侍以窥探私情,而寇攘就在宫内发生。作为君王的,沉湎荒淫,不义之事顺从成习,怎能不导致大小官员都接近丧乱、颠沛离析呢?
《抑》
《国语》说“武公年九十五作懿戒”以自警。懿就是抑。《世家》说:武公在宣王三十六年即位,厉王时还是世子。为何要作诗谏厉王?所以《正义》认为这是文辞讽刺前朝,意在当代,也是牵强的说法。考察武公在位五十五年,计算即位时不过四十五六岁。人却从宣王三十六年数到幽王十一年,共二十一年,武公仅年七十以上,却说九十五岁才开始作懿戒,不是又错了吗?大概《世家》的话不足为据。武公作为王卿士,不知道是侍奉厉王还是幽王。从诗来看,这篇文辞简约,似乎畏惧王暴,指斥厉王为近,与《宾筵》相同。姜炳璋说:幽王、厉王都是亡国之君,但病症不同。幽王则是任用小人、艳妻、宦官,多是倾险柔克之人;厉王则是饰非拒谏,任用多是强御掊克之人。这首诗与《民劳》《板》《荡》无一不合,不是讽刺厉王的诗又是什么?其中说“自儆”的,恐怕忠言逆耳,所以假托为父兄师保的训诫,以微文讽刺。“曰尔”“曰小子”都是自称;“既耄”“曰诲尔”都是父兄师保的话。到了晚年,认为这首诗有助于修身齐治的要旨,所以让人每日诵读以自儆。
德隅,是德行外显而有廉角(棱角)的,没有威仪就没有德行了。全篇以“抑抑威仪”为王,当时君王丧失威仪,臣下相习,所以重复强调。第二章承接哲人所说,下文的“訏谟远犹”是用来训导四方。敬慎威仪,是用来践行德隅的。敬慎就是“抑抑”的根本。
第四章,修车马,戒戎兵,是警惕外患的到来。却首先以“夙夜洒扫”作为为民的章节,这是警戒什么呢?外患起于宫廷,洒扫以清除秽积,为民表率,端正国人,也就是以端正四国。
枢机之发,是荣辱的主宰。白圭之玷,难以磨去,所以说言语不可苟且发出;如果不是心存不放,正心诚意,不自欺的人不能做到。所以南容三复斯言,而孔子嘉许他。司马牛容易视讱言(说话谨慎),而孔子示之为难。
尔室不愧,是慎独的实功。神不可度,是戒谨恐惧常存于心。这与菉竹的切磋琢磨,都是圣贤用功的切要之处。不是亲身致力的人,怎么能说得如此亲切?
第八章,投桃报李,比喻上下感应不差轻重。已经安民,则人自然悦服;反之而责备百姓,如同责备童羊长角一样。厉王监谤,道路以目,所以他的话如此简约。
最后两章假托父兄师保的话,以自述其忧勤。三个“我”字,是父兄师保的自称,亦既抱子,承耳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