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名臣琬琰续録卷二十二
衰补羸,仅不大惫。于成化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朝见,乃以久劳道路,旧疾复作,日复一日,病势转増。耳鸣痰壅,面黄头晕,视昔所染,无虑数倍。众目所覩,不敢自诬。又于八月二十二日得男陈景阳书报:「臣母别臣以来,忧念成病,寒热迭作,痰气交攻,待臣南归,以日为岁。」臣病中得此,神魂飞丧,仰思君命,俯念亲情,展转欎结,终夕不寐。臣之愚迷,实不知所以自处也。臣自幼读书,虽不甚解,然于君臣之义,知之久矣。伏惟我国家教育生成之恩,陛下甄録収采,不遗卑贱之徳,至深至厚。于此而不速就,以圗报称于万一,非其情有甚不得已者,孰敢惊虚名饰虚让,趦趄进却于日月之下,以冒雷霆之威哉。臣所以一领乡书,三试礼部,承部檄而就道,闻君命而惊心者,正以此也。縁臣父陈琮年二十七而弃养,臣母年二十四而寡居,臣遗腹之子也。方臣幼时,无岁不病,至于九龄,以乳代哺,非母之仁,臣委于沟壑久矣。臣生五十六年,臣母七十有九,视臣之衰如在襁褓。天下子母之爱,虽一宜,未有如臣母忧臣之至,爱臣之深也。臣于母恩无以为报,而臣母以守节应例,为府县所白,已蒙圣恩表厥宅里。是臣以母氏之故,荷陛下之深恩厚徳,又倍于寻常万万也。顾臣母以贫贱蚤寡,俯仰无聊,殷忧成疾,老而弥剧,使臣逺客异乡,臣母之忧臣日甚,愈忧愈病,愈病愈忧,忧病相仍,理难长久。臣又以病躯忧老母,年未老而气则衰,心欲为而力不逮,虽欲效分寸于旦夕,岂复有所惜哉。臣所以日夜忧惫,欲处而未能者,又以此也。夫内无攻心之疾,则外不见从事之难;上有至仁之君,则下多曲全之士。惟陛下以大孝化天下,以至诚体万物,海宇之内,无匹。夫匹妇不获其所者,则臣之微,亦岂敢终有所避而不自尽哉?伏望圣明察臣初年愿仕之心,悯臣久病思亲不能自已之念,乞放臣暂归田里,日就医药,奉侍老母,以终余年。俟母养获终,臣病痊愈,仍前赴部以聴试用,则臣母子未死之年,皆陛下所赐。臣感恩益厚,圗报益深,虽死于道路,无所复辞矣。疏上,宪宗皇帝亲阅者再三,明日授翰林院检讨,俾亲终疾愈,仍来供职,盖异数也。先生以表谢其畧曰:「臣本菲材,误蒙荐举,又以臣老母在念,沈疴在躬,未得以承试用。陛下悯其愚诚,不加诛责,使少寛旦夕之暇,已云幸矣。而又慰之以温言,宠之以清秩,使遂其欲去而勉其复来。此诚天地之量,日月之明,雨露之恩,出于寻常条格之外者。臣虽至愚,亦知衔负恩徳,圗报称于亲终疾愈之日,不敢负朝廷待士之盛意,不敢违臣子效用之初心也。」又曰:「臣瞻望朝廷,违离在迩,虽圗报有日,而迟速未占,俯仰愧怍,无任感激恋慕。」表既上,又迟迟至于旬日,始买舟南去。学士李东阳赠别诗云:「只有报恩心未老,更无辞表意全真。」谕徳陆钺诗云:「逍遥佳处恣吟哦,古寺心斋长薜萝。本为爱君观国屡,可堪思母望云多。东郊信有灵光在,西土空闻鳯翼过。应笑病夫方铸错,汗颜何处逐颓波。」盖实録也。某先生,省人也,素忌先生重名。及至京师,使人邀先生主其家。已而先生僦居庆寿寺。某御之后,因纂修实録,阴令所比诬先生。学士某见之不平,为削厺归。往南安知府张弼问出处,对曰:「康斋以布衣为石亨荐,所以不授聀而求观秘书者,冀得间悟主也。惜乎当时宰相不悟,以为寔肰之言,上令受职然后观书,殊戾康斋意,遂决去。」某以所选监生荐人疏陈始终愿仕,故不敢伪辞以钓虚名,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尔。弼唯唯。暨归,岁有荐辞,皆授诏不行。初应。诏而起也。道出羊城,所至观者如堵,至拥马不得行。归之日,有祥云五色遶其第,经日始散。弘治改元以来,郎中等官屡任藩府,万某、周某先后疏荐。庚申,给事中呉世忠以以先生及尚书王恕、侍郎刘大夏、学士张元祯、祭酒谢铎等八人同荐,与二三儒臣入内阁柄用。上方勑吏部查勘,而先生殁矣
译身体瘦弱,勉强不至于极度疲惫。在成化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朝见皇帝,却因长久奔波于路途,旧病复发,日复一日,病情愈发严重。耳鸣痰壅,面色枯黄头晕,比起以往所染的病,严重程度不下数倍。众人亲眼所见,我不敢自欺欺人。又在八月二十二日收到儿子陈景阳的信报:“母亲自与我分别以来,忧思成疾,寒热交替发作,痰气交攻,盼望我南归,度日如年。”我在病中收到这封信,神魂飞散,上思君命,下念亲情,辗转郁结,整夜无法入睡。我的愚昧迷乱,实在不知如何自处。我自幼读书,虽然理解不深,但对于君臣大义,知晓已久。伏惟我国家教育养育之恩,陛下甄别录用,不遗漏卑贱者的德行,恩德至深至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迅速就职,以图报答万一的恩德,若非情有极不得已之处,谁敢惊动虚名、装饰虚让,在日月之下进退犹豫,以冒犯雷霆之威呢?我之所以一接乡试录取文书,三次参加礼部考试,奉部檄令便上路,听闻君命便惊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的父亲陈琮二十七岁便去世,我的母亲二十四岁便守寡,我是遗腹子。当我年幼时,没有一年不生病,直到九岁,靠乳汁代替食物喂养,若非母亲的仁爱,我早已死在沟壑中了。我活了五十六年,母亲七十九岁,看待我的衰弱如同在襁褓中一样。天下母子之爱,虽然应当一致,但没有像我的母亲那样担忧我至极、爱护我至深的。我对母亲的恩德无以为报,而我的母亲因守节符合惯例,被府县上报,已蒙圣恩表彰其宅里。因此我因母亲的缘故,承受陛下深恩厚德,又比平常人加倍万倍。然而我的母亲因贫贱早寡,生活无依,忧思成疾,年老而病情更重,让我远客异乡,母亲对我的担忧日益加深,越忧越病,越病越忧,忧病相因,按理难以长久。我又以病体担忧老母,年纪未老而气力已衰,心想做事而力不从心,虽然想在朝夕之间效命,哪里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我之所以日夜忧惧疲惫,想安顿下来却未能做到,又是因为这个原因。内心没有攻心的疾病,外在便不见做事的艰难;上有至仁的君主,下便多有委曲保全的士人。希望陛下以大孝教化天下,以至诚体察万物,海内没有匹敌。如果匹妇不能得到安顿,那么我这样微贱的人,又怎敢始终有所避讳而不尽忠呢?伏望圣明察看我早年愿意做官的心,怜悯我久病思亲不能自制的念头,乞求放我暂时回归乡里,每日就医,奉侍老母,以终余年。等到母亲养老送终,我的病痊愈,仍前往礼部听候试用,那么我母子未死之年,都是陛下所赐予的。我感恩更厚,图报更深,即使死在道路上,也无所推辞了。奏疏呈上,宪宗皇帝亲自阅览再三,第二天授予翰林院检讨,允许他送终母亲、病愈后仍来供职,这是异乎寻常的恩遇。先生上表谢恩,大意说:“我本菲薄之才,误蒙荐举,又因老母在念,沉疴在身,未能承蒙试用。陛下怜悯我的愚诚,不加诛责,让我稍得早晚闲暇,已是很幸运了。又用温言安慰我,用清贵的官职宠幸我,让我遂了离去的心愿又勉励我复来。这确实是天地般的度量,日月般的明察,雨露般的恩泽,出于寻常条格之外。我虽至愚,也知道衔恩负德,图报于亲终疾愈之日,不敢辜负朝廷待士的盛意,不敢违背臣子效用的初心。”又说:“我瞻望朝廷,离别在即,虽然图报有日,但迟速未卜,俯仰愧怍,不胜感激恋慕。”表章既上,又拖延了十余日,才买船南去。学士李东阳赠别诗说:“只有报恩心未老,更无辞表意全真实。”谕德陆钺诗说:“逍遥佳处恣吟哦,古寺心斋长薛萝。本为爱君观国屡,可堪思母盼云多。东郊信有灵光在,西士空闻凤翼过。应笑病夫方铸错,汗颜无处逐颓波。”这确实是实录。某先生,是省人,素来忌恨先生名望重。等到先生到京师,派人邀请先生住在他家。不久先生租住在庆寿寺。某御史后来,因纂修实录,暗中让同党诬陷先生。学士某见之不平,为他删去诬陷之词归还。往南安知府张弼询问出处,回答说:“康斋以布衣被石亨推荐,所以不授官而请求观秘书,是希望得空闲感悟君主。可惜当时宰相不悟,认为是实情之言,皇上令受职然后观书,大违康斋本意,于是决意离去。”某以所选监生荐人疏陈始终愿意做官,所以不敢伪辞以钓虚名,或受或不授,各有适宜罢了。张弼连连点头。等到归来,每年有荐举都辞谢,都奉诏不行。起初应诏而起。路过羊城,所到之处观看的人如墙堵,甚至拥马不得前行。归来之日,有五色祥云环绕其宅第,经日才散。弘治改元以来,郎中等官屡次任藩府,万某、周某先后上疏荐举。庚申年,给事中吴世忠将先生及尚书王恕、侍郎刘大夏、学士张祯、祭酒谢铎等八人一同荐举,与二三儒臣入内阁柄政。皇上正敕令吏部查勘,而先生去世了。
。是年三月十日也,享年七十有三。殁之前数日,蚤具朝衣朝冠,命子弟扶掖,焚香北面五拜三叩首,曰:“吾辞吾君。”复作一诗云:“记仙终被谤,记物乃多修。弄艇沧溟月,闻歌碧玉楼。”曰:“吾以此辞世。”殁之日,顶出白气勃勃如蒸,竟日乃息。前一夕五鼓,邻人闻车马骈阗,异之,急出见一人若主者状,仪节甚都,出先生庐而去,以为太官至。及旦询之,无有也。先是,知县左浚以医来,先生病已亟矣。门人进曰:“药不可为也。”先生曰:“饮一匕,尽朋友之情。”饮已,作诗遣之。没后一月,提学佥事宋端仪移文当道,请入祀乡贤祀祠。都御史邓廷瓉疏乞恩典,章草已具,寻卒。御史贺铠、廵抚云南都御史李士实俱疏乞不拘常例,赐与赠谥谕祭,不报。是年七月二十有一日,塟于圭峯之麓辛向之原,逺近会塟者凡千人。左布政使周孟中赙白金三十星,助塟诔之以辞,刻石于墓。三府暨藩臬诸公、门人亲友逺近相续设奠致赙,殆无虚日。于戏,生死哀荣,吾于先生见之矣。先生少负气节,毎出少挫,归辄对伯兄泣不食。房婢偶露告太夫人,必黜之乃已。初待学者甚严,晚更平易。孝弟出于天性,事太夫人甚谨。太夫人非先生在侧輙不食,食且不甘。先生在外,太夫人有念輙心动,亟归,果然。母爱子慕,惟日不足。太夫人颇信浮屠法,及病命以佛事祷,先生从之。御史王■〈日上折下〉曰:“此见先生变通处也。”此时行不能别,太夫人欲仿徐仲车故事,伯兄不可曰:“吾弟为人子,吾独不为人子乎?兄弟泣争,义感行路。太夫人殁,以七十年之派,子居九十年之母丧,哭擗食素,一如先王之礼。太夫人耄耋强康如壮,先生以古希年,顾多病,尝虑一旦身先朝露,不能送太夫人终,故自太夫人七十年之后也,毎夕具衣冠,秉烛焚香,露祷于天曰:“愿某后母死也,后丧太夫人。”服阕絶不衣锦绣,曰:“向者为亲娱耳。”通判顾叔龙曩见先生束木带,解所自束玳瑁带赠,至是反之。一念衡山,靡间朝夕,曰:“自今以往,未死之年皆幸也。”事伯兄如父,坐必隅坐,虽迹处山林,其爱君忧国之心,视诸食禄者殆有甚焉。宪庙之升遐也,哀诏至,先生如丧考妣。有诗曰:“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溪上不曽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知言者读之,当知先生之心,无一日不在天下国家也。为人豁达大度,不与物竞。未第时,邻人有侵其物屋地者,欲威之以力,扬言于众曰:“陈氏子异日他出,我必辱于途。”及见不觉自失,先生曰:“尺寸地,吾当为若让。”其人惭,竟不能作恶而去。又有侵其田者,处亦如之。复后有盗塟其墓者,先生怒曰:“以此义不共戴天也。”彼不即悛,吾即讼之官,吾敢沽虚名而忘大义哉?盗塟者闻之,果悛。廵抚湖广都御史谢绶遗先生寿木甚羙。一日其交厚陈某卒,遗言必得木如先生者,其子以告,即举以畀之。林良者,以画名天下,常作一圗为先生寿。惠州同知林璧至阅之,爱甚,亦即畀之,无吝色。知县赵某者,颇着贪声,惧先生遇当道,露其事,遗白金数锭为太夫人寿,先生不得已受之,戒家人勿启。某后以赃去官,追而还之。某人感泣。提举注廷贞慕先生特甚,在海北时作懐沙亭以寓仰止,亦数以白金为先生寿。其卒于官也,尽封还以为赙。叅政伍希渊、佥事戴中辈以次各遗白金,欲新先生居,却不可,乃营小庐山书屋以处四方。学者初年,甚屡尝贷粟于乡人。佥事陶鲁知之,遗田若干顷。晚年,按察司学士实仿富郑公故事,破数白金买园一区于羊城之北,甚广。先生封券至于三四,往返卒俱不受。御史熊达仿洛阳故事,欲建道徳坊于白沙以风士类,先生不可,乃议创楼于江浒,为往来嘉宾盍簮之所,榜曰嘉会。先生曰:“斯可矣。”先是,达亦以疏荐先生于朝,大畧谓宜及先生年未艾而亟用之。也都御史邓廷瓉檄有司曰:“月致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却之,以诗云:“
译这一年三月十日,享年七十三岁。去世前几天,早早准备好朝服和朝冠,命令子弟搀扶,焚香面向北方五次跪拜、三次叩首,说:“我辞别我的君主。”又作了一首诗说:“记仙终被谤,记物乃多修。艇沧溟月,闻歌碧玉楼。”说:“我用这首诗辞世。”去世那天,头顶冒出白色的气,旺盛得像蒸汽一样,直到傍晚才停止。前一天晚上五更时分,邻居听到车马声嘈杂,觉得奇怪,急忙出去看见一个人像主管官员的样子,仪态礼节非常端庄,从先生的住所出去,人们以为是大官到了。等到天亮去询问,却没有这个人。在此之前,知县左浚因为先生生病而来,先生的病已经很危急了。门人进来说:“药已经无能为力了。”先生说:“喝一勺,尽朋友的情分。”喝完,作诗送他离开。去世后一个月,提学佥事宋端仪发文给有关部门,请求将先生入祀乡贤祠。都御史邓廷瓉上疏请求恩典,奏章草稿已经写好,不久去世。御史贺铠、巡抚云南都御史李士实都上疏请求不拘常规,赐予赠谥和谕祭,没有得到回复。这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安葬在圭峰山脚辛向的原野,远近前来参加葬礼的共有一千人。左布政使周孟中赠送白银三十星,帮助安葬并撰写诔文,刻石立在墓前。三府以及藩臬各位官员、门人亲友远近相继设奠赠送财物,几乎没有间断的日子。唉,生死的哀荣,我在先生身上看到了。先生年轻时就有气节,每次外出稍微受挫,回来就对着伯兄哭泣不吃饭。房婢偶然向太夫人告发,一定被驱逐才罢休。起初对待学者很严格,晚年更加平易近人。孝顺悌敬出于天性,侍奉太夫人非常谨慎。太夫人如果先生不在身边就不吃饭,吃了也不觉得香甜。先生在外,太夫人有思念就心动,急忙回去,果然如此。母爱子慕,惟日不足。太夫人很信奉佛教,等到生病命令用佛事祈祷,先生顺从了她。御史王曰:“这是先生变通的地方。”这时不能告别,太夫人想仿效徐仲车的旧例,伯兄不同意说:“我弟弟作为儿子,我难道不作为儿子吗?兄弟哭泣争执,义感动路人。太夫人去世,以七十年的派,子居九十年的母丧,哭擗食素,完全按照先王的礼仪。太夫人年老体健如壮年,先生以古稀之年,却多病,曾经担心一旦自己先死,不能送太夫人终老,所以从太夫人七十岁之后,每天晚上准备好衣冠,秉烛焚香,露天祈祷上天说:“希望我比母亲晚死,晚丧太夫人。”服丧期满绝不穿锦绣衣服,说:“以前是为了让亲人高兴。”通判顾叔龙曾经看见先生束木带,解下自己束的玳瑁带赠送,到这时还给他。一念衡山,不分早晚,说:“从今以后,未死的年份都是幸运的。”侍奉伯兄像父亲一样,坐一定坐在角落,虽然隐居山林,他爱君忧国的心,比起那些食禄的人大概更甚。宪庙升遐,哀诏到,先生像丧考妣一样。有诗说:“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卧家。溪上不曾携酒去,空教明月管梅花。”懂话的人读了,应当知道先生之心,无一日不在天下国家。为人豁达大度,不与物竞。未中举时,邻居有人侵占他的物屋地,想要以力威吓,扬言于众说:“陈氏子异日他出,我必辱途。”等到见面不觉自失,先生说:“尺寸地,我应当为你让。”那人惭愧,最终没有作恶而离开。又有侵占他田的,处理也像这样。后来有盗葬他墓的,先生怒说:“以此义不共戴天也。”他不立即悔改,我就告官,我敢沽虚名而忘大义吗?盗葬者听说,果然悔改。巡抚湖广都御史谢绶赠送先生寿木很美。一天他的交厚陈某卒,遗言必得木像先生者,其子以告,立即举以给他。林良者,以画名天下,常作画为先生寿。惠州同知林璧到阅之,爱甚,也立即给他,无吝色。知县赵某者,颇著贪声,惧先生遇当道,露其事,赠送白银数锭为太夫人寿,先生不得已接受,告诫家人不要打开。赵某后来因为赃去官,追而还之。某人感激哭泣。提举注廷贞慕先生特别甚,在海北时作怀沙亭以寓仰止,也多次以白银为先生寿。他卒于官,尽封还作为赙。参政伍希渊、佥事戴中等辈依次各赠送白银,想要新先生居,拒绝不可,于是营小庐山书屋以处四方。学者初年,很屡次尝贷粟于乡人。佥事陶鲁知道,赠送田若干顷。晚年,按察司学士实仿效富郑公故事,破数白金买园一区在羊城之北,很广。先生封券至于三四,往返最终都不接受。御史熊达仿效洛阳故事,想要建道德坊于白沙以风士类,先生不同意,于是议创楼于江浒,为往来嘉宾聚会之所,榜曰嘉会。先生说:“这样可以了。”在此之前,达也以疏荐先生于朝,大概说应当趁先生年未老而急用他。也都御史邓廷瓉檄有司说:“月致米一石,岁致人夫二名。
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行人左辅出使外夷,以其师意致白金三十星,亦拒而不受。其视利若将凂焉。如是,太夫人兄弟之子陈敬,幼无依,先生収育教之成人,至割田庐以树其家。尝买婢,得邑人尹氏女,既而知之,叹曰:“良家子也。”命内人抚育如已女,及笄择婿嫁之。友人荘泉病,遗书求先生门人之医范规者往,规贫不能赴,先生即备行纒服食津遣。与人交无生死炎凉之别。都御史朱英柩归桂阳,为文遣子不逺数千里设奠。尚书彭诏、御史袁道、经歴张黻辈之殁也,亦然。其闻罗伦、袁道、张黻之讣也,皆设位哭为缌之服三月。叅政胡荣为提学佥事时,雅重先生,尝选生贠有异质者十余人往受业,今学士梁储、叅政李祥辈与焉。其后荣遭母忧,先生特行吊礼于新喻,及祭吴与弼墓于崇仁,罗伦墓于永丰,访荘昶宅于江浦。其论治道,以正风俗、成人材为急务。知县何积之初知新会县事也,出其乡人给事中董旻书为介,求执弟子礼,先生百凡启迪,以致四礼大行,民爱之如父母。父卒于官,先生综理其后事如己事后,民立祠于白沙,先生记之,其始终成就皆先生之力也。顾叔龙为同知,知徳庆州,卒遭事不测,先生毅然任其事,曰:“朋友之责也。”后闻其子某至,乃已。翰林院庶吉士邹智以言事谪。石城吏目,其父自蜀来,怒其去官也,日挞之,赖先生谕之以理,始释。其后智于顺徳也,刘大夏时为右布政使,卒;吴廷学时为顺徳县知县,先生相率厚赙,择人而扶归之。李承箕褁粮自嘉鱼数千里从学先生,服食行纒待如子弟,复筑楚云台以居之。台榜一聮云:「有月严光濑,无金郭隗台。」学士王鏊闻而叹之,盛称先生出处之正,见《黄公钓台记》。东筦林光始有志于学,后为贫累,先生欲成之,谋田于肇庆同知张吉,以光不归,乃不果。其接引后学,随人材大小而成就之类如此。尝慕先哲宋丞相崔菊坡之为人也,迎其像为文祭于家,偶坐瞻仰,若弟子之于师者,久之。程节妇锺氏子也,孀居二十七年,贫甚,先生既为诗以嘉其节,复遗帛以周其贫。君子谓使先生大得志,表先徳,举贤才,当不遗余力也。其见义乐为如饮食焉。如是厓山大忠祠、慈元庙之建,与夫祀典之举也,皆发议于先生,与副使陶鲁、右布政刘大夏、佥事徐纮共成之。大忠祠成,太夫人梦金冠三人从甲士数百谢于门。慈元庙之未建也,先生梦一女人后饰立于大忠之上曰:「请先生启。」之后十年建庙,即其所也,故先生吊慈元诗有「依稀犹作梦魂通」之句。先生精神常与神明通。居外海陈谦宅,有异人来见,尝梦逰天台至第八重而觉,又梦一长髯道士以布囊贮罗浮山遗之。八月八夜,忽梦玉字无瑕,碧云灿烂,南斗下大书八字,下有四人面西而行,或隠或见,临没。梦与濓溪两厓答歌于衡山之五峯,皆纪之以诗。盖其神之极清,故所感如是。昔人所谓「夜验之梦寐者」也。北归时泊舟江浒,夜半有人呼急起,未几水至,溺死人畜无筭,因得免。先生徳气粹,面盎背,无贵贱老少莫不起敬。给事中贺钦执弟子礼,既别,肖先生小像悬于家之别室,有大事必启焉。罗伦改官南京修撰,先生谓曰:「子未可以去乎?」伦即日解官去。按察使薛纲始疑先生,及得于观感,乃悔叹,即欲解官从学。有诗曰:「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进士姜麟以史事使贵州,特取道如白沙,以师礼见先生,出曰:「吾阅人多矣,如先生者,耳目口鼻人也,所以视聴言动者,殆非人也,吾何以名哉?」至京师,有问之,对曰:「活孟子活孟子。」都御史讳邦刘洪官广东藩臬时,毎言诩一则曰:「无縁。」一曰:「无福。」以不见先生为恨也。岭南士逰国学者,北士必问曰:「逰白沙先生门否?」以一字一墨为符验,而因之以轻重其人焉。壬寅,别都御史朱英于苍梧,英预约束参随官族,先生至,掖之从南道出入,先生力辞不能。英叹曰:「古之圣帝明王尊贤之礼,
译孤山鹤啄孤山月,不要诸司费俸钱的诗句,行人左辅出使外夷,按照他老师的意愿赠送三十两白银,也被拒绝不接受。他看待利益就像将要玷污自己一样。像这样,太夫人的兄弟的儿子陈敬,年幼没有依靠,先生收养教育他成人,甚至割让田产房屋来帮他建立家业。曾经买婢女,得到邑人尹氏的女儿,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叹息说:“这是良家女子。”命令内人抚养她如同自己的女儿,等到成年便选择女婿嫁了她。友人庄泉生病,写信请求先生门下的医生范规前往,范规贫穷不能前往,先生就准备好行装、衣服、食物资助他前往。与人交往没有生死、冷热世态的区别。都御史朱英的灵柩运回桂阳,先生写文章派遣儿子不远数千里去设祭。尚书彭诏、御史袁道、经历张黻等人去世时,也是这样。他听到罗伦、袁道、张黻的死讯时,都设灵位哭祭,穿缌麻丧服三个月。参政胡荣担任提学佥事时,非常敬重先生,曾经挑选有特异资质的生员十余人去拜师学习,现在的学士梁储、参政李祥等人都参与其中。后来胡荣遭遇母亲丧事,先生特意到新喻去吊唁,以及到崇仁祭奠吴与弼的墓,到永丰祭奠罗伦的墓,到江浦拜访庄昶的住宅。他议论治国之道,认为端正风俗、培养人才是急务。知县何积之初任新会县知县时,拿出同乡给事中董旻的推荐信作为引荐,请求拜先生为师,先生百般启发教导,使得四种礼仪大行其道,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何积之在任上去世,先生料理他的后事如同料理自己的后事,百姓在白沙立祠纪念他,先生为之作记,他始终的成就都是先生的力量。顾叔龙担任同知,掌管德庆州,去世遭遇意外,先生毅然承担他的后事,说:“这是朋友的责任。”后来听说他的儿子到了,才停止。翰林院庶吉士邹智因为言事被贬为石城吏目,他的父亲从蜀地来,愤怒他丢官,每天鞭打他,依靠先生用道理开导,才释放他。后来邹智在顺德时,刘大夏当时任右布政使,去世;吴廷学当时任顺德县知县,先生率领众人厚赠助丧,选择人护送灵柩回乡。李承箕带着粮食从嘉鱼数千里来拜先生为师,先生对待他的饮食行装如同对待子弟,又修建楚云台让他居住。台匾上有一联说:“有月严光濑,无金郭隗台。”学士王鏊听说后叹息,盛赞先生出处端正,见于《黄公钓台记》。东莞林光起初有志于学问,后来被贫穷拖累,先生想成全他,向肇庆同知张吉谋求田产,因为林光没有回来,于是没有成功。他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大小来成就他们,这类事情如此。曾经仰慕先哲宋丞相崔菊坡的为人,迎接他的画像在家写文章祭奠,偶尔坐着瞻仰,如同弟子对老师一样,很久。程节妇钟氏的儿子,守寡二十七年,非常贫穷,先生既写诗赞美她的节操,又赠送布帛周济她的贫困。君子说如果先生大得志,表彰先德,举荐贤才,应当不会遗余力。他见义勇为如同饮食一样自然。像这样,厓山大忠祠、慈元庙的修建,以及祭祀典礼的举行,都由先生发起倡议,与副使陶鲁、右布政使刘大夏、佥事徐纮共同完成。大忠祠建成,太夫人梦见三个戴金冠的人跟随数百名甲士在门前谢恩。慈元庙没有修建时,先生梦见一个盛装的女子站在大忠祠之上说:“请先生开启。”之后十年修建庙宇,就是那个地方,所以先生吊慈元的诗有“依稀犹作梦魂通”的句子。先生的精神常与神明相通。住在外海陈谦的住宅,有异人来见,曾经梦见游天台到了第八重而醒来,又梦见一个长须道士用布囊装着罗浮山的土送给他。八月八日夜,忽然梦见玉字无瑕,碧云灿烂,南斗下面大字写着八个字,下面有四人面向西行走,或隐或现,临近去世。梦见与濂溪、两崖在衡山的五峰答歌,都用诗记录下来。大概是因为他的精神极其清虚,所以感应如此。古人所说的“夜间验证梦寐”就是这样。北归时停船在江边,半夜有人呼喊快起来,不久水到,淹死无数人畜,因此得以幸免。先生道德气度纯粹,面色和悦,无论贵贱老少没有不敬重的。给事中贺钦拜先生为师,分别后,画了先生的小像悬挂在家中的别室,有大事必定请示。罗伦改任南京修撰,先生对他说:“你不能离开吗?”罗伦当天就辞官离去。按察使薛纲起初怀疑先生,等到通过观察感受,于是后悔叹息,就想辞官跟从先生学习。有诗说:“欲抛事业留门下,老骥那能学骏奔跑。”进士姜麟因为史事出使贵州,特意取道白沙,以师礼拜见先生,出来后说:“我阅人很多,像先生这样的人,耳目口鼻是人,所以视听言动的,大概不是人,我该怎么称呼呢?”到了京城,有人问他,回答说:“活孟子活孟子。”都御史讳邦刘洪在广东任藩臬时,每次说起先生一则说:“无缘。”一则说:“无福。”以不见先生为遗憾。岭南士人游学国学者,北方士人必定问:“游学白沙先生门下吗?”以一字一墨作为符验,并因此来衡量人的轻重。壬寅年,在苍梧与都御史朱英分别,朱英预先约定约束参随的官族,先生到,搀扶着从南道出入,先生极力推辞不能接受。朱英叹息说:“古代圣帝明王尊重贤人的礼节,
有膝行式车者,况区区有中贵谒先生庐至江浒乎?」却肩舆走数百步,入京师。时道经南安,知府张弼仿曹参师盖公礼以待先生。道出淮阳,总戎平江伯陈鋭往复差官具人船护送,极其礼意之隆。暮年欲卜筑衡山,都御史沈晖创屋,士人某等割田以待。左布政使周孟中甫下车,既谒先生于白沙,欲请先生入省,南面坐受拜,咨问以风一方,以先生病不果。尝经畿内山乡,热甚思生菜,值山民植者良少,前此贵客重价求之弗获,先生至,山民羣求献之。寓京师时,走家僮市靴于肆,工人闻自先生,亟易以佳者。其至诚能动,又往往如是。先生之始为学者,激厉奋发之功,得之与弼为多。自临川归,足迹不至城府。朱英时为叅议,造庐求见,卒避不见,闭户读书,尽穷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释老稗官小说,彻夜不寝,少困则以水沃其足。久之乃叹曰:「夫学贵乎自得也。自得之,然后博之以典籍,则典籍之言我之言也。否则典籍自典籍,而我自我也。」遂筑一台,名曰「春阳」,日静坐其中,足不出阈外者数年。有答张元祯问学诗曰:「古人弃糟粕糟粕非真传,眇哉!一勺水积累成大川,亦有非累积源泉,自涓涓至元有至动,至近至神焉。发用兹不穷,缄藏及渊泉,吾能握其机,何必窥陈编?学患不用心,用心滋牵纒,本虚形乃实立,本贵自然,戒慎与惧恐。斯言未云偏,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间。寄语了心人,素琴本无弦。久之又叹曰:夫道非动静也,得之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欲静,即非静矣。于是随动随静,以施其功。有示张诩诗曰:「知夜则知朝,西风涨暮潮。千秋一何短,瞬息一何遥。有物万象间,不随万象凋。举目如见之,何必穷扶摇?」又曰:「登髙未必髙,老脚且平步。平步人不疑,东西任回顾。岂无见在心?何必拟诸古?」异体骨肉亲,有生皆我与。失之万里途,得之咫尺许。得失在斯须,谁能别来去?明日立秋来,人方思处暑。又曰:「两脚着地,此何闗?白云与尔同去还,正当海阔天髙处,不离区区跬步间。」盖其学初则本乎周子主静,程子生静之说,以立其基,其自得之效,则有以合乎天心泰之说。故凡冨贵功利,得丧死生,举不足以动其心者。其后造诣日深,则又有以进乎颜氏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天地位而骎骎乎孔子,无意必固我之气象矣。其学有本原,进有次第,的然可据如此。迨其晚年超悟,极于髙逺,则又非他人所能窥测,言语所能形容者矣。其始惧学者障于言语事为之末也,恒训之曰:「去耳目支离之用,全虚圎不测之神。」其后惧学者沦于虚无寂灭之偏也,又恒训之曰:「不离乎日用而见鸢飞鱼跃之妙。」门人各随其所见所闻,执以为则,天下之人又各随其所见所闻,执以为称,果足以知先生之道也哉?有诗曰:「十年无鲍叔,一懒有柴桑。」盖亦叹天下之莫我知也。所待天下之大,千百世之逺,其心同,其理同,岂无知言者起,诵其诗,读其书,当有以知其人,卓卓乎孔。氏道脉之正传,而伊洛之学,葢有过无弗及也。是故见诸日用,与百姓同也。至于不言而信,不怒而威,闻风者兴起,沭化者心服,葢有莫知其为之者,使得大用于世,绥来动和之效,庻几乎?先生尝以道之显晦在人,而不在言语也。絶意著述,有诗曰:「他年倘遂投闲计,尽对青山不著书。」又曰:「莫笑老翁无著述,真儒不是郑康成。」有劝之者,对曰:「伏羲著述数画耳,况画前又有易乎?」君子曰:「先生著述可谓富矣。自一言演之可万言,自万言敛之可无言。今其诗文不下万余首,独非著述乎?」荘昶读先生诗集曰:「喜把炷香焚展读,了无一字出安排。为经为训,真谁识?非谢非陶亦浪猜。」又曰:「老虽静里都无事,笑此山中亦著书。帝伯皇王铺叙里,乾坤今古笑谈余。」大学士李东阳始得先生藤蓑诸作也,语人曰:「待某谢官絶烟火,十年然后可属和耳。」盖皆知言者也。其为文也,主理而辅
译有那种跪行式车辆的人,何况区区一个宦官去拜谒先生的住所,竟到了江边呢?”于是放下轿子走了几百步,进入京城。当时路过南安,知府张弼仿效曹参尊奉盖公的礼节来对待先生。路过淮阳时,总兵平江伯陈锐反复派遣官员准备人员和船只护送,礼遇极其隆重。晚年先生想在衡山建屋定居,都御史沈晖建造房屋,士人某某等人割让田地来等待他。左布政使周孟中刚上任,就在白沙拜谒先生,想请先生到省城,面向南坐受拜见,咨询如何教化一方,因先生生病而没有实现。先生曾经经过京城附近的山区,天气很热想吃生菜,正值山区百姓种植的很少,以前贵客出高价求取都得不到,先生一到,山区百姓纷纷寻找献上。寄居京城时,派家童到店铺买靴子,工匠听说来自先生,急忙换上好的给他。他以至诚感动他人,往往就是这样。先生刚开始做学问时,激励奋发的功夫,从张弼那里得到的最多。自从从临川回来,足迹不再到达城府。朱英当时任参议,到先生住所求见,最终避而不见,闭门读书,穷尽天下古今典籍,旁及佛道和稗官小说,彻夜不睡,稍微困倦就用冷水浇脚。很久之后才感叹说:“学问贵在自得。自得了,然后用典籍来广博它,那么典籍的话就是我的话。否则典籍自是典籍,而我自是我。”于是建造了一座台,名叫“春阳”,每天静坐在其中,几年不出门。有回答张元祯问学的诗说:“古人抛弃糟粕,糟粕不是真传,渺小啊!一勺水积累成大川,也有不是积累源泉,自涓涓至元有至动、至近至神的地方。发挥运用无穷,缄藏及深渊泉水,我能掌握其关键,何必窥视陈旧的书籍?学习担心不用心,用心反而牵缠,本虚形才实立,本贵自然,戒慎与恐惧。这话不算偏颇,后儒不醒悟,事情差失在毫厘之间。寄语了悟心性的人,素琴本来没有弦。”很久之后又感叹说:“道不是动静,得到它的人动也定,静也定,无将迎,无内外。如果要想静,就不是静了。”于是随动随静,来施展功夫。有给张诩的诗说:“知道夜晚就知道早晨,西风涨起暮潮。千秋何其短,瞬息何其遥。有物在万象之间,不随万象凋零。举目好像见到它,何必穷尽扶摇?”又说:“登高未必高,老脚且平步。平步人不疑,东西任凭回顾。难道没有见在的心?何必比拟古人?”异体骨肉亲,有生皆我与。失去它在万里路途,得到它在咫尺之间。得失在顷刻之间,谁能辨别来去?明天立秋到来,人们正想着处暑。又说:“两脚着地,这有什么关系?白云与你同去同还,正当海阔天高之处,不离区区半步之间。”大概他的学问起初本于周敦颐主静、程颐生静的学说,来树立根基,他自得的成效,则与天心泰的学说相合。所以凡是富贵功利,得丧死生,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后来造诣日益精深,则又有进于颜回卓尔不群的境界,虽然想追随他,却没有途径。天地位而骎骎乎接近孔子,没有意必固我的气象了。他的学问有本源,进步有次第,确实可以依据如此。等到他晚年超悟,极于高远,则又不是他人所能窥测,言语所能形容的了。他起初担心学者被言语行为的末节所障蔽,常训诫他们说:“去掉耳目支离的作用,保全虚圆不测的神明。”后来担心学者沦于虚无寂灭的偏颇,又常训诫他们说:“不离日用而见鸢飞鱼跃的妙处。”门人各自随其所见所闻,执以为准则,天下的人又各自随其所见所闻,执以为称许,果真足以知道先生的道吗?有诗说:“十年无鲍叔,一懒有柴桑。”大概也是感叹天下没有人了解他。所等待的是天下之大,千百世之远,其心相同,其理相同,难道没有知音者兴起,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应当能了解他的人,卓卓乎是孔子道脉的正传,而伊洛之学,大概有过无不及。所以体现在日用上,与百姓相同。至于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听到风声的人兴起,沐浴教化的人心服,大概有不知道是谁做的,如果让他大用于世,安抚来动和的效果,差不多吧?先生曾经认为道的显晦在人,而不在言语。绝意著述,有诗说:“他年倘遂投闲计,尽对青山不著書。”又说:“莫笑老翁无著述,真儒不是郑康成为。”有人劝他,回答说:“伏羲著述数画耳,何况画前又有易乎?”君子说:“先生的著述可谓丰富了。从一言演绎可成万言,从万言收敛可成无言。现在他的诗文不下万余首,难道不是著述吗?”庄昶读先生的诗集说:“喜把炷香焚展读,了无一字出安排。为经为训,真谁识?非谢非亦浪猜。”又说:“老虽静里都无事,笑此山中亦著書。帝伯皇王铺叙里,乾坤今古笑談余。”大学士李东阳刚开始得到先生的藤蓑等作品,对人说:“等我谢官绝烟火,十年然后可属和耳。”大概都是知言的人。他的文章,主理而辅
之以气,虽不拘拘于古人之绳尺,故自有以大过人者。以为诗也,则功専而入神品,有故人所不到者矣。盖得李杜之制作,而兼周召之情思,妙不容言。故其诗曰:「子美诗中圣,尧夫又别传。」后来操翰者,二妙少能兼。今苍梧、山东皆梓行某集,惜乎未全也。至于书翰如其诗,能作古人数家,字山居笔或不给,至束茅代之,晚年专用自成一家,时呼为茅笔字。好事者踵为之。有诗曰:「神往气自随,氤氲觉初沐。圣贤一切无此理,何由瞩?调性古所闻,熈熈兼穆穆,耻独不耻独。茅根万茎秃。」又曰:「茅君烦用事,入手称神工。」又曰:「茅龙飞出右军窠。」皆指茅笔也。天下人得其片纸只字,藏以为寳。太夫人尝夣星斗烛天,旁百人指谓曰:「此人尔家秀才文字也。」与弼婿某贫不能自振,造白沙求书数十幅归,一坡毎一幅易白金数星。庚申,朝廷遣朝官使交南,交南人购先生字,毎一幅易绢数匹携。者恨不多也。先生教人,随其资禀髙下,学力深浅而造就之,循循然善诱,其不悟不强也。至于浮屠、羽士、商贾、农业之来谒者,先生悉倾意接之,有叩无不告,故天下被其化者甚众。南畿僧太虚,知名当世,亦以其学求正扵先生,先生复书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告之曰:「我以此证也。」先是,先生道南畿,见太虚,告以念老母,太虚为朝夕礼拜祝愿,至先生归相见乃已,其笃信如此。呜呼!若先生者,君子谓周子之后一人而已者,非邪诩也。无似自成化辛丑见我先生于白沙,我先生即以国士待其后受教多而辱爱厚,临殁具书趣至白沙,寄以斯文,告门人罗冕曰:「吾道吾有所记矣。」示以诗云:「古往今来几圣贤,都从心上契心传。孟子聪明还孟子,谁今且莫信人言。」又曰:「万丈祝融何处山,三年碧玉梦相闗。多少画工传不去,都没贤今画幅寛。」又曰:「病久惟聴命,诗成不浪传。门前花十丈,玉井正开莲。数椽刚到地,一栋正横天。不忘吾道在,万万岁相连。」既而曰:「孔子之道至矣,幸勿画蛇添足。」又曰:「用斯行,舎斯藏,子其勉之。吾言止是矣。」呜呼!言犹在耳,不肖诩斗筲之器,何修何为,而后可以少副我先生付托之重乎?先配张氏,生子三人,曰景云,作小诗得唐人体裁,曰景易,充邑庠生。先先生卒,女二人,婿黄彦民、指挥倪麟孙。男三人,曰田,曰琬,皆庠生,曰豸尚幼。继室罗无出。先生没后,门人聚议,湛若水为行状,李承箕为墓铭,梁储为传,而墓表则属之诩也。若水之为行状也,仓卒事多未备,诩窃惧久而湮晦无传,重加补葺。佥事许■〈日旦〉尝刻梓以传矣。嗣是有待于同门者数事,复増入焉。虽恒心细行不敢有遗,如昔人年谱之为,庶几他日有得与于斯文者,取而删述之以为世训,初不暇计其言辞之芜且陋也。谨状
译以气运笔,虽然不局限于古人的法度,所以自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认为他是写诗,那么功力专一而进入神妙境界,有前人达不到的地方。大概他得到了李白、杜甫的创作精髓,又兼具周公、召公的情感思绪,精妙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他的诗说:“子美是诗中的圣人,尧夫又是另一种传承。”后来执笔写作的人,很少能同时具备这两种妙处。现在苍梧、山东都刻印了我的文集,可惜没有完整。至于书信如同他的诗,能模仿古人数家的风格,字在山居时笔不够用,甚至捆茅草代替,晚年专门形成自家风格,当时称为茅笔字。好事者纷纷效仿。有诗说:“精神向往气息自然跟随,氤氲中感觉初次沐浴。圣贤一切没有这种道理,怎么能注视?调和性情古人所听闻,熙熙攘攘兼且庄重,以独自为耻不独自为耻。茅根万茎秃。”又说:“茅君烦劳办事,入手称为神工。”又说:“茅龙飞出右军窠。”都指茅笔。天下人得到他的片纸只字,收藏作为珍宝。太夫人曾经梦见星斗照亮天空,旁边百人指着说:“这是你家秀才的文字。”与弼女婿某贫穷不能自振,到白沙求取几十幅字回家,一坡每幅字换几星白金。庚申年,朝廷派遣朝官出使交南,交南人购买先生的字,每幅字换几匹绢携带。的人恨不多。先生教导人,根据资质高低、学力深浅来造就,循循善诱,不领悟不强求。至于和尚、道士、商人、农民来拜见的,先生都倾心接待,有问必答,所以天下受他感化的人很多。南畿僧人太虚,当时知名,也以其学问向先生求正,先生复信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告诉他:“我以此证明。”先前,先生路过南畿,见到太虚,告诉他想念老母,太虚早晚礼拜祝愿,直到先生回来相见才停止,他的笃信如此。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君子说是周子之后一人而已,不是吹嘘。无似自成化辛丑年在白沙见到我的先生,我的先生就以国士对待我,后来受教多而受爱厚,临终前写信催促我到白沙,托付这篇文章,告诉门人罗冕说:“我的道我有记载了。”示以诗云:“古往今来几圣贤,都从心上契心传。”孟子聪明还孟子,谁今且莫信人言。”又说:“万丈祝融何处山,三年碧玉梦相关。多少画工传不去,都没贤今画幅宽。”又说:“病久惟听命,诗成不浪传。门前花十丈,数椽刚到地,一栋正横天。”既而说:“孔子之道至矣,幸勿画蛇添足。”又说:“用斯行,舍斯藏,子其勉之。吾言止是。”唉!言犹在耳,不肖诩斗筲器,何修何为,而后可以少副我先生托付之重乎?先配张氏,生子三人,景云,作小诗得唐人体裁;景易,充邑庠生。先先生卒。女二人,婿黄彦民、指挥倪麟孙;男三人,田、琬皆庠生,豸尚幼。继室罗无出。先生去世后,门人聚议,湛若水写行状,李承箕写墓铭,梁储写传,而墓表则属之诩。若水写行状时,仓促事多未备,诩私下担心久而湮晦无传,重加补葺,佥事许旦曾经刻梓以传。嗣后有同门者数事,复增入焉。虽恒心细行不敢有遗,如古人年谱之为,庶几他日有得于斯文者,取而删述以为世训,初不暇计言辞之芜陋。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