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通释卷十三

译按：这是总序。哤聒：《蜀都赋》说：“喧哗鼎沸，就是哤聒。”宇文善注《管子》说：“杂处在一起，言语就哤。”《说文解字》说：“聒，就是喧闹的言语。” 《左氏长义》：《隋书·经籍志》载《春秋左氏长义》二十卷，为后汉侍中贾逵所作章句。又据贾逵本传，肃宗特别喜爱《左氏传》，诏令贾逵讲出《左氏传》比两传高明的意义，贾逵摘取三十件事。又说，五经都没有图谶作为证据，能够说明刘氏是尧的后代；只有《左氏传》有明确文字。在秦国的是刘氏：按《左传·文公十三年》，士会从秦国回到晋国，秦人归还他的财物，其中留在秦国的人成为刘氏。《汉书·高帝纪赞》说，晋国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落以后，其后代有刘累，向孔甲学习驯龙之术，后来侍奉范氏；范氏的后代就是晋国的士师，逃往秦国，后来又回到晋国，留在秦国的人成为刘氏。战国时刘氏被魏国俘获，秦灭魏后把他们迁到大梁，后来又迁都丰地；由此推论，汉朝承接尧的运数，德业和福祚已经兴盛。陈元：《后汉书·陈元传》说，陈元字长孙，父亲陈钦，学习《左氏春秋》。陈元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业，为《左氏春秋》作训诂。建武初年，朝廷商议要立《左氏传》，陈元到宫阙上疏说：“建立《左氏传》的解释之学，使天下长期积累的疑结得到疏通，这是非常幸甚的事。”朝廷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众儒生喧哗争论，《左氏传》的学官设置又被废止。大概《左氏传》的义理有三项长处，而两传的义理有五项短处。说明：这是提出两句总纲。考察《春秋·昭公二年》，韩宣子来鲁国聘问，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看见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啊！”于是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够称王的原因。然而《春秋》的创作，开始于姬旦，完成于仲尼；左丘明的传注，其中所有删削和发例，都得到周代典章的依据。原注：杜预《释例》说，公羊、谷梁评论《春秋》，都是遇到事情便提出问题，因问题而辨析义理；义理中有缺漏的地方，只是曲折地加以疏通，并没有另外制定凡例。左丘明则以周礼为根本，凡是称“凡”来发明条例的，都是周公的旧制。按：这一条缺三个字，各版本都顺着文意连接到下文，或擅自补填别字；现在一律留作方框，后文同此。第一项长处，是根据韩宣子聘问时的话，以周礼为立说根本；又考察哀公三年，鲁国司铎失火，南宫敬叔命令周人把御书搬出来。句下同时还应有“子服景伯命宰人把礼书搬出来”十字，文义才完整，但今本脱漏。那时鲁国的文献最为完备，左丘明既亲自担任太史，又广泛总览群书；至于《梼杌》纪年一类、郑国史书、晋国志书等，各种典籍没有不全部看过的。他的传文广泛包容其他国家的史事，每件事都记载得很详细，这是第二项长处。说明：第二项长处，是根据鲁国文献完备、史官见闻广博来立说。《论语》中孔子说：“左丘明以那种行为为可耻，我也以那种行为为可耻。”左丘明具有与圣人相同的才智，又承担了传授经书的责任；加上通达的人有七十人，弟子有三千人，远自四方而来，同处于一个国家。这样，他向上询问孔子，向下访问孔子的弟子，凡是采集到的材料，都大大扩充了见闻，这是第三项长处。说明：第三项长处，是根据圣人的称许以及左丘明亲自接受传授来立说。至于谷梁、公羊，他们出生在别的国家，成长在后世；说到地域，同鲁国所产生的史料不相合；谈到时代，又同宣尼没有接触，怎么能让传闻之说同亲眼见闻的记载争先呢？譬如近世汉朝的太史、晋朝的著作，编成国家典籍，当时号称正史；后来先贤耆旧、语林、世说等书，竞相编造异说，强行记录其他事情。凭传闻从街巷间得来的材料，却想同册府典籍抗衡；向古老者访求传闻，却想同同时代的记载并列，这就很困难了。那两部传的写作方法，左氏难道也同它们有什么不同吗？这是它们的第一个短处。左氏记述臧哀伯劝谏桓公接受大鼎，周内史赞美他的正直言论；又记王子朝向诸侯发布告辞，闵马父赞许他的辩说，像这一类的事，数量实在很多。这大概是当时人发表的言论，形成文字，树立声名而流传不朽，并传播到其他诸侯国。丘明只是沿用原来的言语，加以编排次序，也如同近代《史记》记载乐毅、李斯的文章，《汉书》收录晁错、贾生的文笔。考察其中的实际情况，难道是司马迁删削、孟坚改定而编造出来的吗？看看两部传所记载的内容，却与此不同。它们记录人的言语，语句竟然艰涩，文章也都琐碎。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左氏得到的是史官的简册，记录的是流传下来的俗人口说，所以详略、长短各不相同，内容的丰简也不一样。这是它们的第二个短处。考察《左传》记载各位大夫的言辞政令以及使者的应答，文章典雅优美，语言博大深奥。叙述远古之事，曲折详尽，仿佛亲眼保存下来；考证近代之事，则前后相承，可以复核。必定要估量它们功用的厚薄、意旨的深浅，相信这不是仓促草创、出于一时，也不是由一人独自琢磨润色而成的。这大概是当时各国史书已经有了成文记录，丘明只是把它们编次排列，配合经文称为传而流传下来。像两部传那样记录言语、记载事情，就失去了这种根源。它们不去探寻源流、考察本末，而是从自己的胸臆中取材。凭自己创作旧例，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所以义理非常迂曲偏僻，言语也多鄙俗粗野。与《左传》相比，不能相提并论。这是它们的第三个短处。

译以上两节的用意大致相同，已经逐条比较衡量了它们；前面虽已发抒议论，却还没有引证事实、举明义理。考察两部传虽然以解释经文为主，但它们的缺漏多得无法一一论述。例如经文说“楚子麇去世”，而《左传》说“是公子围杀了他【昭公元年】”；《公羊传》和《谷梁传》只重复解释经文，没有阐发明白什么，只是模棱两可而已。这是它们的第四个短处。汉书记载，成方遂诈称戾太子来到宫阙之下，隽不疑说：“从前卫国的蒯瞆得罪了先君，想要进入国都，太子辄拒绝而不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于是命令把成方遂逮捕，交给有关官吏审理。霍光从此开始重视儒学。考察隽不疑所引用的，其实是《公羊传》的正文。比如《论语》中冉有说“夫子是要帮助卫君吗”，子贡说“夫子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父子争夺国位，禽兽般的蒯瞆成为一方，礼法不能容忍，名教共同憎恶；可是《公羊传》解释义理时反而认为卫辄是贤明的。这违背孔子的教导，失去了圣人的防范，反而奖掖恶徒，贻误后来的学者。这是它们的第五个短处。若把两部传的三个长处同这五个短处相比较，胜负的道理就可以断然看清了。这四句话是承接上文。周礼中的旧事、鲁国流传下来的文献，孔子据此加以修订，并把真实记录交给丘明，使善恶全都彰明，真伪全部显露。假如只有孔子的经文流传，而没有《左传》，那么当代的事迹怎么能够详细知道呢？俗话说：“仲尼修订《春秋》，逆臣贼子都感到恐惧。”又说：“这就是《春秋》的义理：想要掩盖的反而被彰显，想求取名声的反而身败名裂；善人因此受到劝勉，放纵邪恶的人因此感到恐惧。”考察《左传》所记录的内容，并不辜负这些话。这样看来，传和经就像一体，废弃哪一个都不可以，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完成。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什么才可以称为劝善惩恶呢？杜预《释例》说：凡诸侯没有加害百姓的恶行，却用“人”来称呼他以表示贬斥，都是因为时人赴告时想要加重他的罪过，便以加害百姓为辞。国史承接口头报告，把它写在简册上，所以简牍上的记载完整保存。孔子据此显示其中的虚实，因此《左传》按照事实写出事情的原状，以说明其中的是非得失。考察杜氏的这种解释，确实掌握了经与传的真实情况。儒者如果讥讽《左氏》作传，说它多叙述经文之外的别事，例如楚、郑与齐三国弑杀隐公、桓公、昭公、哀公四位君主，以及篡夺、驱逐之事；至于其他事，则像前面所说承接史官报告，或像这里所说有所隐讳。如果没有《左氏》建立传文，这些事情就无从得知。然而假使世人学习《春秋》时只取两部传，那么在当时二百四十年的事迹，就会茫然空缺，使后来的学者变成全然聋瞎的人。况且在秦汉时代，《左氏》还没有流行，于是五经、杂史、百家、诸子的说法纷杂浩瀚，没有可以遵循、凭借的依据。这里又提出并摘取其他书籍，与两部传广泛互相校勘、相互证明，总的看来，其功劳远高于两部传。所以，就它记事而言：晋景公正在实行霸业，晋国公室正强盛，却说屠岸贾攻打赵氏，并有程婴、公孙杵臼藏匿赵氏孤儿的事情。鲁侯在乘丘抵御宋军并取得胜利，却说庄公战败，还附会有马受惊、被流箭射中的祸事。楚、晋两国相遇，实际只有邲地一战，却说两国交战，把军队部署在两棠。子罕任宋国国相，同晋国和睦相处，却说晋国将要攻打宋国，并派人窥探宋国，看到阳门有人哭泣。鲁军灭掉项国，晋国阻止僖公，却说项国实际上是齐桓公灭掉的，《春秋》只是替贤者隐讳。襄公年间两次结盟，君臣和谐，却说诸侯失去政权，大夫都掌握了国政。至于它记载时间，大概秦穆公处在《春秋》开始的时候，却说他的女儿是楚平王夫人；韩、魏处在战国时期，却说它们的国君陪同楚庄王葬马；《列子》一书论述孔子，却说孔子出生在郑穆公的年代；扁鹊医治虢国国君，却说当时正值赵简子在位；栾书在周子手下任职，却说他随晋文公打猎，犯颜直谏；荀息死于奚齐之事，却说他看见晋灵公修筑高台，便用累棋来申明劝诫。这些都是用来考察它记载时间的六项证据。上面关于记事和记时分成两组，每组各有六条，而且都是两两相对的。其中删去衍字的方法，必须依照文义，不能任意删削；顺着文章读下去自然就能知道。有的把先发生的事放在后面，有的把后发生的事放在前面，连日月也颠倒，上下次序也翻覆。自古以来的君子从来没有对此产生疑惑，等到《左传》流行以后，它们的错误才自行显现出来。说到《左传》的广大益处，难道不是很多吗？可是世上的学者仍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这就是所谓忘记了我的大德，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

译然而自丘明以后，直到魏国灭亡，将近一千年，这部书渐渐废弃不用。到了晋太康年间，汲郡古墓中发掘出书籍，内容完全同于《左氏》。束晳说：“假使这部书在汉代就出土，刘歆就不会担任五原太守了。”于是挚虞、束晳引用其中的义理来互相说明，王接、荀顗取其中的文字来互相验证，杜预加以注释说明，干宝借此作为师法。相关事情都记载在干宝《晋纪》的叙例中。由此世人称它为真实记录，不再说它是错误的；这部书也逐渐流行，世人不再有异议。自丘明到这里，《左传》原本长期晦暗，终于重新显明。因此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实行在《孝经》。”于是把《春秋》传给丘明，把《孝经》传给曾子。《史记》说：“孔子向西观看周王室，讨论史书旧闻，编次《春秋》。七十弟子口头传授其中的传文，其中有讥刺、褒扬、隐讳的文字，不可以直接写在书上。鲁国君子左丘明害怕弟子们各自产生不同的说法，失去孔子的真实意旨，所以根据孔子的史书，详细论述其中的言语，写成《左氏春秋》。”学者如果能够以这两种说法考察三传，也就足以判定是非，辨明真伪了。何必一定要等看到汲郡古墓出土的书以后才相信呢？由此说来，三传的优劣就显而易见了。这里最后引用孔子的话和司马迁的文章，仍然归结到圣人传授《春秋》这一点上。考察本篇的结构，前面专门论述，后面广泛铺陈；所引证的年代和事情都很详细明白，大体上都是同两部传对照考查。因此这里申说左氏，是为申说左氏胜过高赤，而不是说左氏胜过圣人之经，不要误解。伦理关系中没有比君臣、父子更重大的；祸患中没有比儿子弑父、臣下篡夺君位更大的。《史通》在这里最为紧要，所以楚、郑、齐三国的臣下弑君却以疾病报告时，便一再加以诘问；卫辄拒绝父亲、凭借国位自立时，便对他加以痛斥。《论语》是维护世间最大纲常的著作。这部书的讹误句子、脱漏文字和多余字词，外篇比较多；像这一篇尤其严重。评论家训诂文章，竟然连防误之句也没有写出，疑惑他的情况几乎到了不懂文章义理、弄不清字数的地步，真是奇怪啊。司铎家失火。【哀公三年，司铎家失火，火势越过公宫。桓公、僖公的宫室发生灾害，救火的人都说：“只要南宫敬叔来到，他命令周人把御书搬出来，在宫门等候；子服景伯来到，他命令宰人把礼书搬出来，等待命令。”】授受经书的托付。【《后汉书·陈元传》中的议立《左氏》奏疏说：丘明是极其贤能的人，亲自接受孔子的传授；《公羊传》《谷梁传》则是后世听闻传下来的。】周内史。【桓公二年，从宋国取来郜国的大鼎，放入鲁国太庙，这是不合礼制的。臧哀伯劝谏说了这件事。周内史听到后说：“臧孙达在鲁国难道会没有后代吗？国君违背礼制，他仍不忘以德义劝谏。”】闵马父。【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发动叛乱。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逃奔楚国，派人向诸侯报告，内容如此。闵马父听到子朝的文辞，说：“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没有礼，文辞有什么用呢？”】自己创立旧例。【《左传》外传《鲁语》记载：哀姜来到鲁国，鲁公派大夫和宗妇以财币相见。宗人夏父展说：“这不是旧例。”鲁公说：“君主创立的就是旧例。”韦昭注说：“君主所创作的，就成为旧例。”考察这里“故”字的出处，本书中多次出现这句话，有人把它讹传为“古者”，所以在最后一句加以注释。】《公羊传》《谷梁传》模棱两可。【《左传》昭公元年经文记载楚子麇去世，传文说楚公子围听说楚王有病，入宫探问病情，却勒死并弑杀了他，把楚王安葬在郏地，称为郏敖。《公羊传》《谷梁传》的经文都作楚子麇去世，却没有传文记载弑杀之事，所以说它们模棱两可。两传中的“麇”读作“权”，《左传》写作“麇”。】成方遂。【《汉书·隽不疑传》记载：隽不疑字曼倩。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坐黄牛车，树立黄色旗帜，穿黄色衣帽，戴黄色帽子，来到北宫阙，自称是卫太子。皇帝下诏让有关官员辨认察看。京兆尹隽不疑斥责并命人将他捆绑起来，说：“从前蒯聩……”廷尉审验治问，最终查出这是欺诈之人；他本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过去有一位太子舍人曾跟随他求卜，对他说你相貌像卫太子，方遂贪图这句话带来的利益，便诈称自己是卫太子，因而获罪当处腰斩。】隽不疑引用《公羊传》。【《公羊传》哀公二年说：“辄是什么人？是蒯瞆的儿子。辄按义理可以立为国君吗？”回答说：“可以。不以父亲的命令拒绝祖父的命令，而以祖父的命令拒绝父亲的命令，这是父亲的行为受儿子支配吗？不以家事拒绝国事，而以国事拒绝家事，这是上位者的行为受下位者支配吗？”考察这种义理，同孔子所谓‘夫子不为’以及必须正名的主张相互违背。】他的言论像银河。【《庄子·逍遥游》说：“我从接舆那里听到言论，惊惧于他的言语，犹如银河漫无边际。”】晋国实行霸业时却有屠岸贾。【这里说晋国尚未失去霸业，不应当有权臣擅自发动攻伐之事。宣公十二年，晋国荀林父率军同楚军在邲地交战，战败，回国请求处死。士贞子说：“荀林父是国家的屏障，他战败又损害了什么呢？”晋侯于是让他恢复原职。杜预注说，这就是晋景公没有失去霸业的原因。考察这一年，是晋景公三年。《史记·赵世家》记载，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没有请示便擅自到下宫攻打赵氏，杀死赵朔，灭掉赵氏宗族。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妹妹，逃入公宫，生下一个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却没有找到。程婴、公孙杵臼谋划把赵氏孤儿藏起来。】鲁国已经获胜，马却受惊。【这里说战争刚刚取得胜利，不应当又有马受惊而导致战败的事情。庄公十年，齐军、宋军驻扎在郎地，公子偃说：“宋军阵形不整，我们应当靠近长勺，先行攻击它。”鲁公听从了他的意见，在乘丘大败宋军，齐军于是退兵。又据庄公十二年的传文，凡军队取得胜利，都称为“克”。《檀弓》却说，鲁庄公同宋人在乘丘交战，县贲父驾车，马受惊而导致战败，县贲父于是战死。养马人给马洗浴时，在马的白肉中发现了一支流箭。】在邲地交战，却说在两棠。【这里针对邲地之战这一件事，说明所记地点多有讹误。所谓遇邲，就是前面宣公十二年晋、楚交战的事情。杜预注说：“邲，是郑国的地方。”考察今天开封府郑州以东有一个地名叫邲城。《新书·先醒篇》说：“从前楚庄王即位，安静了三年，以讲求得失；宋、郑无道，庄王包围宋国，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奉上簪饰，献出国家。庄王说：‘我不是为了贪利，不接受。’于是向南同晋人交战于两棠，大败晋人。”考察地名有时可能一地两名，但晋、郑都在北方，却反而说在南方，距离事实太远了。】

译宋国同晋国和睦，却说有人窥探宋国而哭泣。【这里根据弭兵修好的记载，说明记成窥探伐宋并不合事实。襄公二十七年，宋国向戌同赵文子友善，又同楚国令尹子木友善，想要平息诸侯间的战争，便以此为名出使晋国，对赵孟、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事情，如果有人要平息它，就一定应当答应。”考察当时，宋国子罕正任司城。《礼记·檀弓》记载，阳门的介夫死了，司城子罕入内为他悲痛哭泣。晋国派来窥探宋国的人回报晋侯说：“百姓很高兴，恐怕不能攻打宋国了。”】灭掉项国，却替它隐讳；再次结盟，却说失去了政权。【前一件事是鲁国灭项与齐国灭项在文字记载上的不同。僖公十六年在淮地会盟，十七年灭掉项国。淮地会盟时，鲁公正在办理诸侯之事，还没有回国便取灭项国，齐人以此责罚他，并阻止鲁公。《公羊传》说：“是谁灭了项国？齐国灭了它。为什么不说齐国灭了它？这是替齐桓公隐讳。《春秋》替贤者隐讳。这是灭掉别人的国家，齐桓公哪里算贤者呢？君子憎恶邪恶，憎恶它的开始；喜爱善行，喜爱它的结果。齐桓公曾有使断绝者延续、使灭亡者存续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隐讳。”后面一件事是霸业相承而政权失序，各家说法不同。襄公三年夏季在长樗结盟，后来单顷公又同诸侯在鸡泽结盟。陈成公派袁侨到会，诸侯的大夫同陈国的袁侨结盟，这是陈国请求服从。考察当时，晋悼公刚刚继承霸业，是盟主。《谷梁传》说：“诸侯已经结盟，大夫又彼此私下结盟，这是大夫势力扩张的表现。”所以鸡泽之会，诸侯从此开始失去正道，大夫掌握了各国政权。秦穆、荆平【这里说的是前后相隔、年代不相及的事：鲁僖公十三年，晋国向秦国请求借粮；十五年，晋侯与秦伯在韩原交战。《左传》又记载，秦伯攻打晋国，于是称霸西戎，任用了孟明。按：秦穆公见于《春秋》鲁僖公、鲁文公相交之时。《列女传》说，伯嬴是秦穆公的女儿、楚平王的夫人、楚昭王的母亲。楚昭王时，吴国攻入郢都，楚王逃亡，吴国把楚王后宫的妇人全部占有。伯嬴手持刀说：“诸侯如果在外淫乱，就处死；卿大夫淫乱，就放逐；士庶人淫乱，就割去生殖器。我守在宫中，如果想行乐而使我死去，又有什么好处？”吴王惭愧，于是退避一舍。按：秦女就是楚平王为太子建娶来、后来又被楚平王自己占有的女子。这件事距秦穆公时已经超过一百年了。韩、魏、楚庄【这里说的是一件在前、一件在后，年代并不相及的事。按《左传》记载，直到鲁悼公四年，才说“知伯贪婪而刚愎，韩、魏反过来防备他”，这是先叙述后来发生的事情。《滑稽列传》说，优孟是楚国旧时的乐人。楚庄王有一匹爱马死了，想要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优孟说：“请薄葬它吧，还是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并说齐、赵两国陪列在前，韩、魏两国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后。裴骃注说，楚庄王时还没有韩、魏、赵这三个国家。】列子、郑穆【这里说，《列子》生在孔子以后，却说与郑穆公同时，是错误的。鲁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日，孔子去世。注说，从鲁襄公二十二年到现在已有七十三年。《列子·天瑞篇》说，孔子看见荣启期在郕地郊野行走，穿鹿皮衣、系绳带，弹琴唱歌；书中又有《仲尼》篇，大概说明书中提到孔子的并不只有一处。刘向《诸子略》校订《列子》，定为八篇，都是经过杀青处理的书。列子是郑国人，与郑缪公同时，大概是有道之士。按《左传》记载，郑穆公患病，割取兰草后死去，事在鲁宣公三年；又过了五十五年才有孔子。难道书中所称的孔子，反而生在列子之前吗？】虢公、赵简子【这里说虢国灭亡时赵简子还活着，以及虢太子复生的事，都是荒诞的。鲁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十二月丙子朔，晋国灭亡虢国。《春秋》所记各国兴亡，说到虞、虢时并没有记载它们后来复兴，说明二国都很早灭亡。《扁鹊传》说，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召见扁鹊。扁鹊进去诊视，出来说：“他的血脉已经调治好了。”过了两天半，简子醒来。后来扁鹊经过虢国，虢太子已经死去，扁鹊说：“我能使他活过来。”虢君听说后出来说：“幸好您能救活他。”扁鹊磨利针石，针刺太子的外三阳、五会等穴位，太子便苏醒了。按：简子就是赵鞅，是春秋鲁定公、鲁哀公年间的人；当时虢国已经灭亡很久了。】栾书、晋文【这里是把本国后世的臣子误移到了前代。鲁成公四年，晋国的栾书担任中军将；六年，栾书援救郑国，侵入蔡国，楚国援救蔡国，赵同、赵括想要交战，向武子请示。注说，武子就是栾书。按《新序·杂事》记载，晋文公追逐麋鹿却失去了它，便向农夫老古询问。老古说：“我没有想到君主竟会这样。您把我放逐而不让我回来，别人就会夺取您的君位。”文公害怕了，回来后遇到栾武子。武子问：“打猎得到野兽了吗？”文公说：“得到了一番好话。”武子说：“取得别人的善言，却抛弃那个人，是盗贼的行为。”文公回去时，载着老古一起回国。按：文公是景公的祖父。】荀息、晋灵【这里是把本国前代的臣子误移到了后代。鲁僖公九年，晋献公让荀息辅导奚齐。献公死后，里克在丧次杀死奚齐，又在朝廷杀死公子卓，荀息也为此自杀。《文选·西征赋》注引《说苑》说，晋灵公建造九层高台，孙息上书请求召见，说：“我能把十二枚棋子累叠起来，再在上面放九个鸡蛋。”灵公说：“危险啊！”孙息说：“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灵公于是毁掉九层高台。按：孙息就是荀息，是为避汉宣帝名讳而改作“孙”的。又按：今本《说苑》没有这条。史书说，郗鉴之子郗愔所著《续说苑》承接刘向遗文而成，后来刊刻时删去了荒诞怪异的内容；如今这难道是它的刊本吗？又曾巩的序中说它还有残缺不全的情况，见《杂说》注。《晋世家》说，灵公是献公的曾孙。】汲冢书【见《春秋家》以及《晋书·束晳传》：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掘魏襄王墓，有人说是安厘王墓，得到竹书几十车。其中《纪年》十三篇，记载夏代以来直到周幽王被犬戎灭亡的事情，并接续记述下去。三家分立后，仍然叙述魏国的事情，记到安厘王二十年。大概这是魏国的史书，大体上与《春秋》多有相合之处，但其中经文与传文有很大不同。书中说：夏代的年数多于殷代；益接替启登位，启杀死了益；太甲杀死伊尹；文丁杀死季历。从周接受天命到穆王，共一百年，并不是说穆王活了一百岁。幽王灭亡以后，有一个叫共伯和的人代理天子处理政事，并不是由二位卿相共同执政而称“共和”。其中《易经》两篇，与《周易》的上下经相同；《易繇》的阴阳卦两篇，与《周易》大略相同，但繇辞不同；卦下的《易经》一篇，像《说卦》而又有所不同。公孙叚两篇，记公孙叚与邵涉讨论《易》。】

译《▯语》十一篇，是记载各国占卜、梦兆、妖怪和相术的书。《梁丘藏》一篇，先叙述魏国历代世系，再说梁丘藏埋藏金玉的事情。《缴书》两篇，论述用弋射鸟的方法。《生封》一篇，记帝王封禅之事。《大历》两篇，属于邹子谈论天象一类的著作。《穆天子传》五篇，记周穆王巡游四海、会见帝台和西王母的事情。《诗》一篇，属于白天赞颂之类的文字。又有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述楚国的事情，以及《周穆王美人盛姬死》。总共七十五篇。另有七篇竹简已经折断毁坏，无法辨认篇名。墓中又得到一把铜剑，长二尺五寸。竹简上写的是漆书科斗字。最初掘墓的人烧火照明，拿取宝物；等到官府收取时，竹简多已烧成灰烬，简片也折断了。文字既已残缺，不能再整理编次。武帝把这些书交给秘书校订、缀合、编排次序，考察其旨意，然后用今文抄写。束晳任著作郎时，得以看到这些竹书，便根据疑难之处分别加以解释，都有义理和证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刘歆任五原太守【《楚元王传》说：刘歆认为左丘明亲眼见过孔子，而公羊、谷梁处在七十子之后，传闻与亲见在详略上有所不同，因此想要设立《左氏春秋》学官。哀帝命令他与五经博士讲论此事，博士们不肯答复。刘歆发文书责让他们，诸儒都怨恨诋毁他。刘歆害怕被杀，请求外出补任官吏，于是出任五原太守。】王接、荀顗【《晋书·王接传》说：王接字祖游，当时任秘书丞。卫恒考订汲冢书还没有完成，束晳承述其工作并完成了它，陈留王庭坚对此提出诘难。散骑常侍潘滔对王接说：“您足以解释这两人的争论。”王接于是详细说明其中的得失，挚虞、谢衡都博学多闻，也都认为他的意见恰当。又《荀朂传》说，荀朂字公曾，是汉代司空荀爽的孙子。当时得到汲冢中的古文竹书，诏令荀朂编次整理，作为《中经》。按：《荀顗传》中没有汲冢书的记载。】志在春秋四句【《公羊何氏序》说：“从前孔子曾说：‘我的志向在于《春秋》，所实行的在于《孝经》。”防按：《孝经钩命决》说：“孔子身处庶民之中，德行无从施展，功业无法成就，因此志向在于上述事业。”又按《孝经说》说：“孔子说：‘《春秋》属于子贡，《孝经》属于曾参。’”《困学纪闻》引《中庸》郑玄注说：“大经就是《春秋》，大本就是《孝经》。”如果拘泥于纬书，这种说法就错误了。】《史通通释》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