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通释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二无锡浦起龙撰内篇二体【第二○二体者,一编年,一纪传也】三五之代,书有典坟,悠哉邈矣,不可得而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以【一作已】阙如。释【篇首掲过非编年非纪传者】既而丘明传《春秋【编年之祖】子长着《史记【纪传之祖】载笔之体,于斯备矣。释【既而四语通幅全提】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域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子长之流也。释【已上总为二体标出原委大意,言自得左马分创,史家千古宗之】惟此【旧脱此字】二家,各相矜尚,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释【四语又一提,下分编年纪传两扇,各言其利害】夫《春秋》者【谓左传也,此一扇论编年】系日月而为次,列时歳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此其所以为长也。释【长即利也,谓其胜纪传也,其所以胜本编年之体自所应有也】至于贤士贞女,髙才儁德,事当冲要者【其人有闗国政】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沈▯者【其人无预国事】不枉道而详説。如绛县之老▯,梁之妻,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録【冲要故也】其有贤如柳惠,仁若顔回,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沈▯故也】故论其细也,则纎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释【短即害也,是其不及记传处也,其所以不及亦编年之体自所不免也】史记》者【举史该汉,此一扇论纪传】纪以包举大端,传以委曲细事,表以谱列【一作序其】年爵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释【此其胜编年处,故长而利也,亦纪传之体自应有也】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髙纪【涉及项事】则云语在项传【髙主项賔故】于项传【涉及髙祖】则云,事具髙纪【项主髙賔故】又编次同类【如屈贾曹荆】不求年月【谓时代】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鲁之曹沬与燕荆轲并编,此其所以为短也。释【此其不及编年处故短而害也亦纪传之体自不免也○两扇利害皆对校而出】考兹胜负,互有得失,而晋世干寳著书,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云:“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遗也。”寻其此説,可谓劲挺之词乎。释【前幅分扇立论此借寳语一诘诘起二体合勘】案春秋时事入于左氏所书者,盖三分得其一耳,丘眀自知其畧也,故为国语以广之,然国语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遗者哉。释【此八句只就寳语一駮以下申穷之○駮左单駮编年文若偏诃意寔互勘也】向使丘眀世为史官【一作而非】皆仿左传也,至于前汉之严君平、郑子真,后汉之郭林宗、黄叔度【身隐位卑者】晁【古作鼂】错、董生之对防,刘向、谷永之上书【文烦事博者】斯并德冠人伦,名驰海内,识洞幽显,言穷军国,或以身隐位卑不预朝政【严郑郭黄】或以文烦事博难为次序【晁董刘谷】皆略而不书,斯则可也【此是掉句】必情有所恡,不加刋削,则汉氏之志传百卷并列于十二纪中【一作事非】将恐碎璅多芜,阑单失力者矣。释【至此一勒言设使左为汉史仍用编年则如上所云不载既不安载之又费力有不得不变为纪传者矣】故班固【以固例迁】知其若此,设纪传以区分,使其歴然可观,纲纪有别。释【四句勒过变为纪传】荀悦厌其迂濶,又依左氏成书,翦截班史篇才三十,歴代襃【旧作保恐误】之有逾夲【恐当作纪】传。释【此数语抵前駮干寳一长段,言世又有厌迂濶而襃翦截者,则又转而效编年焉。由是观之,改来改去,恐不出此二体也。○互勘之文止此】然则班、荀二体,▯力争先,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故晋史有王、虞【纪传】而副以干纪【编年】宋书有徐、沈【纪传】而分为裴略【编年】各有其美,并行于世。释【结尾平收】异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释【缴应借诘之词】按此篇与六家顶接,六家举史体之大全,二体定史家之正用,先分论其得失,不以有失而不行,后合勘其两行,不得偏任而废一。以左荀等字当编年字观,以班马等字当纪传字观,防此替身,乃得县觧。自后秘省勅撰,唯此二途,艺文史部必先二类,知防是篇,诚百代之质的也。○或问替身云云,何谓也?曰:错举多书,总归二体,盖掲二体之两行,非评诸书之优劣也。其利害短长,体中应有,亦不妨两有,非此利彼害之谓,更非利优害劣之谓,但谓二体既立,一以诠歳时,一以筦事行,国史乃无偏缺耳。旧评不防作替身字看,遂皆抛体而议书,体两书烦臆揣,都错。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二,无锡浦起龙撰,内篇 二体【第二篇】【所谓“二体”,一是编年体,二是纪传体。】三皇五帝的时代,已有《典》《坟》等书,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详尽了解。从唐尧、虞舜以下直到周代,就是《古文尚书》所记的范围。然而当时世风仍然淳朴,文字写得简略,要想从中求得完备的史书体例,当然是缺少的【一作“已”】【篇首举出那些既非编年体、又非纪传体的史书】。后来左丘明为《春秋》作传【编年体的祖本】,司马迁撰写《史记》【纪传体的祖本】,记载史事的体制到这时才完备了【“后来”四句总括全篇】。后世继续撰写史书,大体彼此沿袭;即使有所改变,变换的也只是名称,范围和限度又能有谁超过这两种体制呢?荀悦、张璠、左丘明一类,属于编年体;班固、华峤、司马迁一流,属于纪传体【以上总说二体的源流和大意:自从左丘明、司马迁分别创立两体以后,历代史家都把它们奉为宗法】。只有这两家【旧本脱“此”字】彼此都自负其长,必须辨析它们的利弊,这才可以说明【这四句又作一提,下文分为编年体、纪传体两方面,分别说明其利弊】。《春秋》【这里指《左传》,本段论编年体】按日月系连史事,依时年相续排列;中国和外夷,同年同世的事情,没有不详细记载的,都呈现在读者面前;事理用一句话便能说尽,语言也不重复出现,这就是它的长处。至于贤士、贞女、高才、美德之人,只要事情关系重大【即与国政有关】,一定会特意注目并详细记载;那些事迹隐没、与国事无关的人【即与国事无涉】,则不必委曲迁就去详加叙述。比如绛县老人、梁国的妻子,有的因回答晋国卿大夫而被记载,有的因回答齐国国君而被记录【因为他们的事情关系重大】;至于贤能如柳下惠、仁厚如颜回的人,最终却不能显扬姓名、彰明言行【因为事迹隐没】。所以从细处说,细小的事情没有遗漏;从大处说,高山大丘般的重要人物反而被弃置,这就是它的短处【短处就是弊端,是它不如纪传体的地方;这种不足也是编年体本身难以避免的】。《史记》【这里举《史记》来概括《汉书》,本段论纪传体】以本纪包举重大纲要,以列传详尽叙述细节,以表按谱系排列年代和爵位,以志总括遗漏的内容;至于天文、地理、国家典制、朝廷章程,显著或隐微的事项都能包罗,大事小事没有遗漏,这就是它的长处【这是它胜过编年体之处,所以说它长而有利;这也是纪传体本身应有的特点】。但如果同一件事分散在数篇之中,前后割裂,相同内容多次出现,那么《高祖本纪》【涉及项羽的事】会说“事情见于《项羽本纪》”【高祖是主、项羽是宾】,《项羽本纪》【涉及高祖的事】又会说“事情详见《高祖本纪》”【项羽是主、高祖是宾】;又把同类人物编在一起【如屈原、贾谊、曹沫、荆轲】,不顾及他们的先后时代【指年代】,后出生的反而排在首篇,先辈却被压到末章,于是使汉代的贾谊和楚国的屈原列在一起,鲁国的曹沫和燕国的荆轲编在一起,这就是它的短处。【这就是它不如编年体的地方,所以说它短而有害;这种不足也是纪传体本身无法避免的。】考察这两种体制的优劣,彼此都有所得,也都有所失;可是晋代干宝著书时,却极力称赞左丘明,深深压低司马迁,说道:“能够用三十卷的简略篇幅,包容二百四十年的史事,没有遗漏。” 考察干宝这番说法,难道可以称为刚劲挺拔的言论吗?【前文分开论述两体,这里借干宝的话发问,开始合起来考察二体。】按《春秋》时代的史事,进入《左氏》记载的,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左丘明自己也知道记载简略,所以又撰写《国语》来加以补充。然而《国语》之外仍有许多散失的史事,怎么能说它包罗无遗呢?【这八句只是针对干宝的话加以驳斥,下面继续推究。】假使左丘明世代担任史官【一作“而非”】,全都仿照《左传》的体例,那么前汉的严君平、郑子真,后汉的郭林宗、黄叔度【都是隐居而地位低微的人】,以及晁错、董仲舒的对策,刘向、谷永的上书【都是文字繁多、事情复杂的文章】,这些人全都德行冠绝同辈,名声传遍海内,见识能够洞察幽明,言论能够穷尽军国大事;有的因为隐居而地位低微,不能参与朝政【严君平、郑子真、郭林宗、黄叔度】,有的因为文章繁多、事情复杂,难以编排次序【晁错、董仲舒、刘向、谷永】,如果全都略去不写,这还可以;但如果因为有所顾惜,不加删削,那么汉代的志、传一百卷都要与十二篇本纪并列【一作“事”】,恐怕会琐碎而芜杂,零乱而失去体力。【到这里收束一层:假设《左传》体例用于撰写汉史,那么像上面所说的那些人不记载固然不妥,记载下来又很费力,于是不得不改用纪传体。】所以班固【以班固为例说明司马迁的情况】知道会是这样,便设置本纪、列传来加以区分,使各项内容清楚可见,纲领和条理有所分别【这四句收束由编年体转为纪传体】。荀悦厌恶这种体例的迂曲宽泛,又依照左氏体例成书,删节《班史》,篇数只有三十篇,历代称赞它超过《本纪》【旧作“保”,恐怕有误;这里恐怕应作“纪”】、列传【这几句话回应前文对干宝的驳斥:后世又有人厌恶纪传体的迂曲宽泛,称赞删节后的史书,于是转而仿效编年体。由此看来,来回改变,恐怕终究不出这两种体制。】【关于彼此参照考察的文字到这里为止。】既然如此,班固、荀悦两种体制各自奋力争先,想要废除其中一种,本来也是困难的。后来的作者没有超出这两条道路,所以晋史有王隐、虞预的纪传体著作,同时以干宝的编年史作为辅助;《宋书》有徐爰、沈约的纪传体著作,同时分出裴松之等人的编年略史;各自都有优点,并行于世【结尾平稳收束】。这与令升干宝所说的不同,他只是固守一家而已【照应前文借干宝之言发问】。按:这一篇承接《六家》篇,《六家》列举史体的总体,《二体》确定史家正当的用途;先分别论述两种体制的得失,并不因为有缺点就废弃不用,后来又合起来考察两者并行的情况,不能偏任一种而废弃另一种。应当把“左”“荀”等字看作编年体的代称,把“班”“马”等字看作纪传体的代称;明白这些替身字,才能解释清楚。此后秘书省奉诏撰写史书,只有这两条道路;艺文志的史部也必先分为这两类。由此可知,《二体》篇实在是百代不变的标准。【有人问:所谓“替身”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错综地举出许多史书,最终都归入两种体制,这是揭示两种体制并行存在,并不是评论各部史书的优劣。它们各自的利弊和长短,是体制本身所应有的;两者同时具有利弊也不妨碍,并不是说这种体制有利而那种体制有害,更不是说有利的就是优、 有害的就是劣。只是说两种体制既然确立,一种用来说明岁时,一种用来掌握事迹和行事,国史才不会有所偏缺。旧日评论者没有把它当作“替身”来理解,于是都抛开体制而评论具体史书;既没有认识到是两种体制,也没有认识到史书繁杂,全凭臆测揣摩,完全错了。
○干寳一节能因单得互,才是善读书人。○二体两字贯彻全书,纲维羣史。○人言自袁机仲《枢纪事本末》出,史体叅而三矣,余曰亦从二体出,非别出也。且降史书为类书法,不叅立,故其书不由史馆,不奉勅,亦编荀恱张璠【见《左传》家,皆编年体】华峤【晋书·华表传】表子峤,字叔骏。元康初,为内台中书散骑著作门下,撰集皆典统之。初,峤以汉纪烦秽,慨然有改作之意。防为台郎,典官制事,得徧观秘籍,遂就其绪,为纪典传谱,凡九十七卷。改名《汉后书》,文质事实,有迁固之规】绛县老【左传·襄三十】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者,绛县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吏走问之,朝师旷曰:“七十三年矣。”赵孟召之而谢过焉,曰:“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之罪也。”与之田,使为君复陶】▯梁妻【左传·襄二十三齐侯▯莒杞殖载甲宿于莒郊,莒子亲鼓之,获杞梁。齐侯归,遇▯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杜注:祀梁即杞殖】栁惠不彰【左传·僖二十六: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杜注:栁下惠也。按:惠见《左传》有此明文,今云不彰,不显与顔子并説,是《史通》踈处】贾谊屈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原楚怀王时人,谊汉文帝时人】曹沫,荆轲【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沫,鲁庄公时人;轲,卫人。防燕,在燕王喜时。按曹沫,《左氏》《谷梁》并作曹刿】前汉严郑【王贡龚鲍传】叙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不诎。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各因埶导之以善。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扬雄著书称此二人】后汉郭黄【郭太传:太字林宗,家世贫贱,游于洛阳,见河南尹李膺。后归乡里,与膺同舟而济,众賔以为神仙焉。举有道,不应。《黄宪传》:宪字叔度,父为牛医。颍川荀淑遇宪于逆旅,与语移日。既而至袁闳所,曰:“子国有顔子,宁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耶?”太守王龚不能屈。郭林宗少过袁闳,不宿从宪,累日方还。或问之,林宗曰:“奉髙之器,譬之泛滥,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按林宗此语,《本传》亦载,故《史通》二人合举】晁董对防【汉书鼂错传】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时拜太子家令,号为智囊。后诏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防之,以明国体,通人事,能直言三道之要,对防惟错为髙第。【董仲舒传】仲舒广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凡三问仲舒,三对,天子以为江都相】向永上书【汉书楚元王传】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元帝初为宗正,外戚许史放纵,宦官▯恭石显弄权,乃上封事谏。成帝即位,显等服辜,更生更名向,召拜中郎,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上封事极谏,天子召见叹息,以为中垒挍尉。【谷永传】永字子云,博学经书,为太常丞,数上防言得失。后为刺史奏事京师,时有黒龙见,天子问所欲言,永对切谏。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阑单【未详,大抵是当日方言涣散不振摄之意。卢照邻《释疾文》云:“草木扶踈兮若此,予独兰驒兮不自胜。”疑即此二字之别写也。《集韵》:驒,他干切。按今俗亦有阑阑、滩滩之语】王虞【晋书·王隐传》:隐字处叔,父铨,有著述之志,每私録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元帝召隐为著作郎,令撰晋史。时著作郎虞预私撰《晋书》,数访于隐,所闻渐广。《虞预传》:预字叔寜。《唐蓺文志》:王隐《晋书》八十九卷,虞预《晋书》五十八卷】干纪【即干寳《晋纪》见《左传》家】徐沈【徐爰传见正史篇注书録解题宋书本何承天山谦之苏寳生所撰至徐爰勒为一史起义熙迄大明自永光以来阙而不补梁书沈约传约字休文吴兴人髙祖勋业既就约尝扣其端曰今不可以淳风期万物攀龙附凤者莫不云明公其人也髙祖受禅为尚书仆射卒谥曰隐着宋书百卷其目详外篇正史篇】裴略【即裴子野,《宋略》见《左传》家】载言【第三○此篇以下皆就纪传一体中分条著论】
译【干宝这一节,能够由单独驳论中读出相互参照的意思,才是真正善于读书的人。】【“二体”二字贯穿全书,是统摄群史的纲维。】【有人说,自从袁机仲的《枢纪事本末》出现以后,史书体制就参合为三种了。我说,它仍然是从两种体制中产生的,并不是另有第三种来源。】而且把史书降为类书一类的体例,不另立一种体制,所以这类书不由史馆主持,也不奉诏撰修;又如荀悦、张璠的著作【见《左传》家,都是编年体】。华峤【《晋书·华表传》:华表的儿子华峤,字叔骏。元康初年,任内台中书、散骑、著作、门下等职,所撰集的书都依据典章制度。起初,华峤认为《汉纪》烦琐污杂,慨然产生改写的想法。后来任台郎,主管官制事务,得以遍览秘籍,于是完成了这项工作,撰成纪、典、传、谱,共九十七卷。改名为《汉后书》,文字质朴,史实可靠,有司马迁、班固的规范。】绛县老人【《左传·襄公三十年》:晋悼夫人给服役者吃饭,绛县有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没有儿子,也前来参加这次供食。有个人怀疑他的年龄,问他多少岁,他说:“我出生那年的正月初一是甲子日,已经过了四百四十五个甲子了。”官吏跑去询问,朝见师旷时,师旷说:“已经七十三年了。”赵孟召见他,并为先前的过失道歉,说:“让您长久地辱身于泥土之中,是我的罪过。”于是给了他田地,让他担任国君的复陶。】杞梁的妻子【《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伐莒,杞殖载着铠甲,在莒国郊外住宿。莒子亲自击鼓进攻,俘获了杞梁。齐侯回国时,在郊外遇到杞梁的妻子,便派人吊唁她。她辞谢说:“杞殖有罪,怎敢劳烦您的命令?如果他免于罪责,尚且还有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在那里,妾身不能接受您在郊外的吊唁。”齐侯于是到她家中吊唁。】杜预注:杞梁就是杞殖。柳下惠的事迹没有显扬【《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孝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并让他接受展禽的指示。杜预注:展禽就是柳下惠。按:柳下惠见于《左传》的这段明文。如今说他的事迹没有显扬,是说他没有和颜子并列称述,这是《史通》的疏漏之处。贾谊、屈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是楚怀王时人,贾谊是汉文帝时人。】曹沫、荆轲【《史记·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沫是鲁庄公时人,荆轲是卫国人,刺杀燕王喜未遂,发生在燕王喜时。按:曹沫,《左氏传》和《谷梁传》都写作曹刿。前汉的严君平、郑子真【《王贡龚鲍传》记载:谷口有郑子真,蜀地有严君平,两人都修养自身、保全自己。汉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郑子真,子真不屈从。严君平在成都市替人卜筮,遇到有人询问邪恶不正之事,便顺着情势引导他们向善。每天接待数人,赚得一百钱,足以养活自己,便关上卜肆、放下帘子,教授《老子》。扬雄著书称许这两个人。】后汉的郭太、黄宪【《郭太传》:郭太字林宗,家世贫贱。他游学洛阳,拜见河南尹李膺。后来回到乡里,与李膺同船渡河,众宾客都认为他们如神仙一般。有人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没有应召。《黄宪传》:黄宪字叔度,父亲是替牛看病的医生。颍川人荀淑在旅舍遇到黄宪,与他交谈了一整天。随后荀淑到了袁闳那里,说:“你的国家有个颜子,你认识他吗?”袁闳说:“你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太守王龚也不能使黄宪屈服。郭林宗年轻时曾路过袁闳家,却没有留宿,跟随黄宪数日后才回来。有人问他原因,林宗说:“奉高的器量,好比水势泛滥,清澈而容易舀取;叔度的胸襟浩大,如同千顷池塘,澄清它也不能使它更清,搅浑它也不能使它浑浊,实在无法测量。”按:林宗这句话,《后汉书·郭太传》也有记载,所以《史通》把两人合在一起称述。晁错、董仲舒的策问应答;向永、谷永上书【《汉书·晁错传》: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刻。汉文帝时,被任命为太子家令,号称“智囊”。后来皇帝下诏选举贤良文学之士,晁错入选,皇帝亲自策问他,询问如何明白国家体制、通晓人情事理,以及直言三道的要旨;在应答者中,只有晁错成绩最高。【《董仲舒传》:董仲舒是广川人,年轻时研习《春秋》。汉景帝时任博士,放下帷幕讲诵,三年不窥视园子。汉武帝即位后,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共三次向董仲舒提问,董仲舒三次应答,天子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江都相。】【《汉书·楚元王传》: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汉元帝初年任宗正。当时外戚许氏、史氏放纵,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势,于是刘向上密封奏章进谏。汉成帝即位后,石显等人伏罪,更生改名为向,召入任命为中郎,多次上密封奏章,升为光禄大夫。当时皇帝没有继承人,政权由王氏掌握,刘向上密封奏章极力进谏。天子召见他,叹息不已,任命他为中垒校尉。【《谷永传》:谷永字子云,博学经书,任太常丞,多次上书陈说政治得失。后来作为刺史到京师奏事。当时有黑龙出现,天子询问他想说什么,谷永直切进谏。谷永自知宫中有人内应,便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并不有所依违。】阑单【词义未详,大概是当时的方言,指涣散而振作不起、不能收摄的样子。卢照邻《释疾文》说:“草木扶疏,像这样;只有我兰驒,不能自胜。”怀疑“兰驒”就是“阑单”的另一种写法。《集韵》:“驒”,音他干切。按:如今俗语中也有“阑阑”“滩滩”这样的说法。】王隐、虞预【《晋书·王隐传》:王隐字处叔,父亲王铨有著述的志向,常私下记录晋代史事和功臣行状,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晋元帝召王隐任著作郎,命他撰写晋史。当时著作郎虞预私下撰写《晋书》,多次向王隐访求资料,所听闻的内容逐渐丰富。《虞预传》:虞预字叔宁。《唐艺文志》:王隐《晋书》八十九卷,虞预《晋书》五十八卷。】干纪【就是干宝的《晋纪》,见《左传》家。】徐爰、沈约【《徐爰传》见《正史篇》注文和《书录解题》。《宋书》原由何承天、山谦之、苏宝生撰写,到徐爰时才编定为一部史书,起于义熙,止于大明;自永光以来缺失而未补。《梁书·沈约传》:沈约字休文,是吴兴人。高祖的功业已经成就后,沈约曾探问其中的意向,说:“如今不能用淳厚的风俗来期待万物,攀附龙凤的人没有不说明公就是那个人的。”高祖受禅后,沈约任尚书仆射,死后谥号为隐。著有《宋书》一百卷,目录详见《外篇·正史篇》。】裴略【就是裴子野,《宋略》见《左传》家。】载言【第三】○本篇以下,都是在纪传体内部分类立论。
古者言爲《尚书》,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尸其职。盖桓、文作霸,糺【纠通】合同盟,春秋之时,事之大者也。而《尚书》阙纪【载也,一作记】秦师败绩,缪公诫誓,《尚书》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録,此则言事有别,断可知矣【泥古太甚,于《尚书》家已论之】释【首节推原,记事记言古体本不相合,以引下文】逮左氏为书,不遵古法,言之与事同在传中,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故使读者寻绎不倦,览讽忘疲。释【至左氏则言事两收矣,然非传体无隔越之患,其势自可兼行也,此上下转递之文】至于《史》《汉》则不然,凡所包举,务存恢博,文辞入【或譌作之】记繁富为多,是以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传,唯上【尚通,或作止】録言,罕逢载事。释【自此归到纪传约举,专载文辞之篇,以发论端】夫方述一事,得其纪纲【一作纲纪】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一作序次】遂令披阅之者有所懵,然后史相承不改其辙,交错分【一作纷】扰,古今是同。释【承上言以长篇夹入叙事中,阅者苦之,偪起本指】案迁、固列君臣于纪传,统遗逸于表志,虽篇名甚广,而【一作唯】言无独【无独旧作独无误】録。愚谓凡爲史者,宜于表志之外,更立一书。释【数语掲本指】若人主之制册诰,令羣臣之章表、移檄,收之【谓收出之】纪传悉入书部,题为制册【当有书字】章表书以类区别,他皆放此,亦犹志之有礼乐志、刑法志者也【者也二字于文势当有,对下段亦当有旧脱】释【此段制册、章表等皆朝典颁奏之言】又诗人之什,自成一家,故风、雅、比、兴,非三传所取,自六义不作,文章生焉。若韦孟讽谏之诗,扬雄出师之颂,马卿之书封禅,贾谊之论过秦,诸如此文,皆施纪传。窃谓宜从古诗例,断入书中【据前例亦当有题为某书之文疑脱】亦犹《舜典》列元首之歌,《夏书》包五子之咏者也。释【此段诗、颂、书、论等是词人著述之言】夫能使【一无使字】史体如是,庶防《春秋》、《尚书》之道备矣。释【以上二项为一节,意谓当于书志帙中加立载言一条也】昔【一作晋误】干寳议撰晋史,以为宜准【一多左字】丘明,其臣下委曲仍为谱注,于时议者莫不宗之,故前史之所未安,后史之所宜革。释【此借寳言,以见酌更旧体成例可援】是用敢同有识,爰立兹篇,庶世之作者覩其利害。如谓不然,请俟来哲。按上二篇标列史体已备,自此而下别出已议也。彼编年一体,绪无杂出;而纪传则名类多门,商▯宜审。是篇盖就列传而言,方铨事状,忽夹长篇,未免文气隔越,故设此论。尝窃计之,就如贾生、董傅、方朔、马卿未作要官,无他政迹,其生平不朽,正在陈书、对防、诗颂、论著等文。设捡去之,以何担重?且使此册果立防与挚虞流别同科,即刘于载文篇,亦言非复史书,更成文集,不且自矛乎?况乎后世著述如林,弥滋轇轕矣,此论不可行。韦孟讽谏【汉书·韦贤传】《韦贤,邹人也。其先韦孟,家本彭城,为楚元王傅。及孙王戊荒淫,不遵法。孟作诗讽谏。后遂去位,徙家于邹。又作一篇。其诗或曰: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也】扬雄出师【按《汉书·扬雄传》载《河东长杨》等赋及《离骚解嘲》等词,《太▯》《法言》等序,而无《出师颂》。郭注引《文选》注云:“成帝时西羌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赵充国,乃召雄,即充国图颂之。”《文选·充国颂》后编有《出师颂》,则史孝山作,岂《史通》误以为雄耶】马卿封禅【汉书》司马相如字长卿,见上好仙,遂奏《大人赋》,天子大恱,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病免家居茂陵。天子使取其书,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问其妻,对曰:“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贾谊过秦【按《汉书·贾谊传》不载《过秦论》于陈胜、项籍传賛,取《史记》褚少孙所述之文録之,止三篇之一。又按《史通》所举韦、扬、马、贾诸篇,或置传首,或出他书,或入传中,或附賛内,举非一例。其意祗取有闗劝戒,传颂艺林,法当采入史中者,用示择言之例耳】
译古代把言论编为《尚书》,把事迹编为《春秋》,由左右两位史官分别承担这两种职务。大概桓公、文公建立霸业,纠合诸侯、订立盟约,是春秋时期的大事;而《尚书》记载秦军战败、秦穆公告诫和誓师,是《尚书》中关于言论的大事。可是《春秋》没有记录前一件事,《尚书》也没有记载后一件事,由此可以明确看出,记言和记事是有区别的。【按:开头一节推究源流,说明古代记事、记言的体例本来并不相同,以引出下文。】到了左氏撰写史书,不遵守古法,把言论和事迹一同写在传中;然而言事兼收,繁简处理得当,所以使读者寻绎不倦,阅读讽诵而忘却疲劳。【按:到了左氏,言论和事迹便都收入了;但因为不是把传体割裂开来,便没有彼此隔绝的弊病,所以自然可以兼收并行。】至于《史记》《汉书》就不是这样了。凡是它们所包举的内容,都务求宏大广博;文辞收入记载的很多,篇幅繁富。因此,贾谊、晁错、董仲舒、东方朔等人的传记,只是大量记录他们的言论,很少遇到记载事迹的。所谓人物传记,常常只记述其言论,而不叙述其事迹。【按:这里转到纪传体的概括,专门列举只载文辞的篇章,以引出论题。】正当叙述一件事时,刚刚得到它的纲要,却被一篇长文隔断,分散了次序,使阅读的人有所迷惑。可是后来史书相承,始终不改变这种做法,彼此交错纷乱,古今都是如此。【承接上文,说明把长篇文章夹入叙事之中,使读者感到困苦,因此提出本文的主旨。】考察司马迁、班固把君臣分别列入本纪和列传,把遗逸之士总列在表、志之中,虽然篇名十分繁多,但言论并没有单独编录。我认为,凡是撰写史书的人,应该在表、志之外,另立一部书。【以上数语揭示本文主旨。】例如君主的制诰、诏册,群臣的章表、移檄,都应从纪传中收集出来,全部归入书部,题为《制册章表书》,按照类别加以区别;其他文辞也依此办理,就像志书中有《礼乐志》《刑法志》一样。【这段所说的制册、章表等,都是朝廷典章和颁发、奏报的文辞。】又如诗人的诗篇,本来可以自成一家,所以风、雅、比、兴并不是三传所取的内容;自从六义不再创作,文章便兴盛起来。像韦孟讽谏的诗、扬雄出师的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贾谊的《过秦论》以及类似的文章,都被放入纪传之中。我私下认为,应当依照古代诗歌的体例,分别收入书部。【按照前面的例子,这里也应有“题为某某书”的文字,疑有脱文。】这也如同《舜典》列载帝王的歌诗,《夏书》包括五子所作的咏歌一样。【本段所说的诗、颂、书、论等,都是文人的著述和言论。】如果能使史书体例做到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使《春秋》《尚书》的传统完备了。【以上两项合为一节,意思是说应当在书、志的篇帙中增立“载言”一类。】过去干宝议论撰写晋史时,认为应当以左丘明为准,对于臣下的曲折事迹仍编为谱注。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没有不尊崇他的,所以前代史书中不妥当的地方,后代史书应当加以改革。【这是借干宝的话说明斟酌修改旧体例,有可以援引的成例。】因此我冒昧地和有识之士一道,创立这一篇,希望后世的作者能够看到这样做的利弊。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请等待后来的贤哲评断。按:上面两篇列举和说明史书体例,已经完备;从这里以下,则另行提出已经议论过的问题。编年体只有一条线索,不会杂乱出现;而纪传体名目类别很多,如何斟酌安排,应当审慎。这一篇大概是针对列传而言:正在衡量事迹,忽然夹入长篇文章,难免使文气隔断,所以设置这一论题。我曾私下考虑,像贾谊、董仲舒、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没有担任重要官职,也没有其他政绩;他们一生不朽,正在于陈述政事的奏书、应答策问、诗颂、论著等文章。假如把这些删去,还凭什么来体现他们的重要性?况且,假使果真设立这种书,把它与防、挚虞一类的作品同等看待,那么刘知几在《载文篇》中又说它不再是史书,而成了文集,岂不是自相矛盾吗?何况后世著述如同树林一样繁多,只会更加纷乱复杂。这一主张是不能实行的。韦孟讽谏【《汉书·韦贤传》:韦贤是邹地人。他的先祖韦孟,家本在彭城,曾任楚元王的太傅。到了他的孙子楚王戊荒淫无道,不遵守法令,韦孟作诗讽谏。后来他便辞去官位,把家迁到邹地,又作了一篇诗。有人说,这些诗是子孙仰慕先辈、继承先人志向而作的。】扬雄出师【按:《汉书·扬雄传》记载了《河东赋》《长杨赋》等赋,以及《离骚解嘲》等辞,和《太玄》《法言》等书的序,却没有《出师颂》。郭璞注文引用《文选》注说:“汉成帝时西羌有警报,皇上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赵充国,于是召扬雄来,让他依照赵充国的事迹作颂。”《文选·充国颂》后面编有《出师颂》,那么它是史孝山所作,难道是《史通》误以为扬雄所作吗?】司马相如的封禅书【《汉书》记载:司马相如字长卿,看到皇帝喜好神仙,便上奏《大人赋》。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产生了遨游天地之间的想法。司马相如因病免官,住在茂陵家中。天子派人取他的文章,派所忠前往时,相如已经死了。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说:“长卿没有死时,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文章,就把它奏上去’。那封遗留下来的书信说的是封禅之事。”所忠便把它奏上。】贾谊《过秦论》【按:《汉书·贾谊传》没有在贾谊传中载录《过秦论》,而是在《陈胜项籍传》的赞语中,取用《史记》中褚少孙所述的文字加以记录,只是三篇中的一篇。又按:《史通》所举韦孟、扬雄、司马相如、贾谊的文章,有的置于传首,有的出自其他书,有的收入传中,有的附在赞语之内,并没有统一的例子。它的意思只是选取那些有关劝诫、流传于文苑、按体例应采入史书的文章,用来显示选择文辞的条例罢了。】
本纪【第四】昔汲冡竹书是曰《纪年》,吕氏春秋肇立纪号【其书有十二纪】葢纪者纲纪庶品,网罗万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过于此乎?释【首原纪字来歴】及司马迁之着《史记》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纪名篇,后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时之正朔,服孔门之教义者【二句喻言本纪法立而分定】虽地迁陵谷,时变质文,而此道常行,终莫之能易也。释【自及司马至此賛其创立纪名专归天子至当不易无容混冒】然迁之以天子为本纪,诸侯为世家,斯诚谠矣。但区域【犹言门类】既定,而疆理【犹言界画】不分,遂令后之学者罕详其义。释【数语转意】案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庄襄【襄旧作王,下同】爵乃诸侯,而名▯本纪。释【此下言自名之而自乱之,摘周秦起案】若以西伯、庄襄以上别作周、秦世家,持殷纣以对【逓代之义】武王防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传授昭然有别,岂不善乎?释【先设平论】必以西伯以前其事简约,别加一目,不足成篇【其书不过两畨】则伯翳之至庄襄,其书先成一卷【甚不简矣】而不共世家等列,輙与本纪同编,此尤可怪也。释【此正駮之而文义侧注周之先事少卷促耳,秦未帝前卷长另立何亦混称乎】项羽僣盗而死,未得成君【大业未就】求之于古,则齐无知、卫州吁之类也【未成君也】安得讳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二句言岂等于讳名而奉尊称者】春秋》吴、楚僣拟,书如列国。假使羽窃帝名,正可抑同羣盗【羣盗即胜广辈,《汉书》胜广、项籍同传句,葢准以为言】况其名曰西楚,号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当时诸侯【即如彭、韩之类,谓其号正同也】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释【前节就帝王上世乱例駮之,此节就身未成帝乱例駮之】。】盖纪之为体,犹春秋之经,系日月以成歳时,书君上以显国统,释【二句正透出命名的防上无压制,自得纪年方许题为本纪,名义相符】曹武虽曰人臣,实同王者,以未登帝位,国不建元,陈志权假汉年,编作魏纪,亦犹两汉书首列秦莽之正朔也【连莽举例据光武纪】后来作者宜准于斯,而陆机晋书列纪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编年,年既不编,何纪之有,释【此与下节皆摘后史之不符纪例者○本节就开代言】夫位终北靣,一槩人臣,傥追加大号,止入传限,是以▯嗣【韦曜】吴史不纪孙和▯求,故实非无往例【即下文戾园也】逮伯起【魏收】之次魏书【一脱书字】乃编景穆于本纪,以戾园【诸本譌作国】虚谥间厠武昭,欲使百【一作下】世之中若为鱼贯,释【此节摘继体追尊为言○已上总就本字纪字名义发防】又纪者既以编年为主,唯叙天子一人,有大事可书者则见之于年月,其书事委曲付之列传,此【此郭本作则】其义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李安平之徒,其撰魏齐二史【旧注魏彦渊撰后魏书,李百药撰北齐书,按渊为唐讳,恐非原注,下同】于诸帝篇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毕书,洪纤备録【旧注如彦渊帝纪载沙苑之捷,百药帝纪述淮南之败是也】全为传体,有异纪文,迷而不悟,无乃太甚,世之读者幸为详焉,释【末节乃从纪体立论,体似春秋之经,事止提纲,书其大者,杂载他兼则防矣,可谓搜义无穷】按《史记·索隐》释本纪曰:本其事而记之,故曰本纪。若是则凡纪人事皆可通称不已泛乎?《史通》则曰:系日月以成歳时,书君上以显国统。其于列传篇又曰:纪者,编年;编年者,歴帝王之歳月。葢言用其纪元,纪其时事也。似此析义,则凡混假是名,如项羽前附秦年,后附汉年,全与本身无与,不待辩而其非灼然矣。裴世期论史目云:天子称本纪,诸侯称世家,系其本系,故曰本。是则刘説之所因欤?○侪项于州吁、无知,初看似过细,按其意特以未成君等之耳,非以逆例也。或曰:魏武权假汉年,纪是乎?曰:帝魏为文者,势所必然,犹晋三祖也,尊创业也,非是则唐髙、宋太之先世矣,莫谎于元《魏称谓篇》斥之。○孙和、元晃一条,断制严明,濮议、兴献议聚讼可息。○自此至题目篇条防抽论,皆是纪传体中之体例。后稷至西伯【按《史记·周本纪》:后稷以下曰不窋,曰鞠,曰公刘,曰庆节,曰皇仆,曰羌弗,曰毁隃,曰公非,曰髙圉,曰亚圉,曰公叔祖类,曰古公亶父,曰公季,曰西伯,凡十五世。文幅甚简。附按:罗氏《路史》云:“夏十七世,商三十世,葢四十七世而后有周文王。”此叙止十五世,踈脱甚矣】
译本纪【第四】从前汲冢出土的竹书名为《纪年》,《吕氏春秋》开始设置纪号【该书有十二纪】。大概“纪”就是统摄各种事物、包罗万物的意思。考察各篇篇名中重要的,难道还有超过“本纪”的吗?【按:开头推究“纪”字的来源。】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又把天子的行事列出,以“本纪”为篇名,后世因此沿袭而不改变。譬如遵行夏代历法的正朔,服从孔门的教义一样,【这两句是比喻本纪的体例既已确立,名分便已确定。】即使山河陵谷发生变迁,时代风气和文质有所改变,这种体例仍会一直实行,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它。【按:从司马迁说到这里,赞美他创立“本纪”之名,专门归于天子,确实恰当而不可改变,也不容混淆。】然而,司马迁把天子列为本纪、诸侯列为世家,这确实是正确的。但类别既然确定了,界限却没有分明,于是使后来的学者很少能详尽理解其中的意义。【按:这里转变意思。】姬姓从后稷到西伯,嬴姓从伯翳到庄襄王,爵位明明是诸侯,名目却列在本纪中。【按:以下说他们自行命名,反而自行扰乱体例,举周、秦的先世为例。】如果把西伯、庄襄王以前的人另行列作周、秦世家,以殷纣对应周武王,以秦始皇开始承接周赧王,使帝王传授的关系清楚而有区别,难道不是更好吗?【先提出平正的论说。】如果说西伯以前的事迹简略,另列一个篇目不足以成篇【那部书不过两篇】,那么伯翳到庄襄王的事迹,篇幅已经可以先成一卷【其实并不简略】,却不与世家并列,偏偏同本纪编在一起,这尤其奇怪。【按:这里正面驳斥这种说法。周的先世事迹少、篇幅短罢了,秦在称帝以前篇幅很长,另立一篇,为什么还要混同称为本纪呢?】项羽以僭越者和盗贼的身份死去,没有完成君主的大业;从古代事例看,他不过是齐国无知、卫国州吁一类的人罢了。既然没有成为君主,怎么能避讳他的名字,称他为王呢?《春秋》记载吴、楚僭越称王,也仍按列国来书写。假使项羽窃取了帝王的名号,也只应压低身份,把他列同群盗【群盗就是胜、广之类,《汉书》把陈胜、吴广和项籍合为一传,大概依据这一点来说】,何况他的名号只是西楚,称号也不过是霸王呢?所谓霸王,就是当时诸侯的称号【就像彭越、韩信等人,说明他的称号本来就与诸侯相同】。既然是诸侯,却称作本纪,考察名义、核对实际,实在再三违背体例。【按:前一节从帝王的先世说明体例混乱,这一节从本人尚未成为帝王说明体例混乱。】大概本纪这种体裁,就像《春秋》的经文:联系日月而形成岁时,记载君主以彰显国家统统。【按:这两句正好说明,只有压制并统摄全局的君主,才可以按年纪事并题为本纪,名称与意义才相符合。】曹武帝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与王者相同;由于尚未登上帝位,国家没有建立年号,陈寿在《三国志》中权且借用汉代年号,把他的事迹编作《魏纪》,这也如同两汉史书开头列出秦朝和王莽的正朔一样【连王莽为例,是根据《光武纪》的体例而言】。后来的作者应当以此为准。可是陆机《晋书》列出晋宣帝、景帝、文帝三位祖先为本纪,只按次序叙述其事,竟然不按年代编排;既然不按年代编排,还称什么本纪呢?【按:这一节和下一节都在摘举后代史书不合本纪体例的地方。】○本节从开国一代来论说。一个人终身处于臣下地位,总归是臣子;即使后来追加尊号,也只能列入列传范围。因此,韦曜的《吴史》没有把孙和列入本纪,史实上并非没有先例【就是下文所说的戾园】。到了魏收编次《魏书》时,才把景穆帝列入本纪,把戾园的虚谥夹杂在武帝、昭帝之间,想使百代帝王像鱼贯一样排列。【按:本节从继承帝位者死后追尊来论说。】○以上总的从“本”和“纪”二字的名称、意义来阐发主旨。又,“纪”既然以编年为主要体例,便只叙述一位天子;有大事可以记载的,就在相应年月中显示出来,至于事情的详细曲折,则交给列传记述,这就是它的意义。至于近代的撰史者,魏国著作郎李安平之类,他们撰写《魏书》《北齐书》时,在各位皇帝的篇章中,有时杂载臣下之事,有时兼写其他事情,大事小事全部记载,宏大的细节和细微的内容都一一收录。整篇完全成了列传的体例,与本纪文章不同;他们迷惑而不醒悟,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世上的读者幸而详细考察吧。【按:最后一节从本纪体例立论。本纪体例像《春秋》的经文,只列事迹纲要,只记大事;夹杂记载其他人物和事情便违背体例,可以说其中可探求的义理无穷。】按:《史记索隐》解释“本纪”说:“推究事情的根本并加以记载,所以叫作本纪。”如果这样,那么凡是记载人物事迹的都可以通称为本纪,岂不是过于宽泛了吗?《史通》则说:“联系日月而形成岁时,记载君主以彰显国家统统。”它在《列传篇》中又说:“纪,就是编年;编年,就是记录历代帝王的岁月。”大概意思是使用帝王的纪元,记录那个时代的事情。按照这样的分析,凡是混乱假借“本纪”之名的,如项羽前面附用秦朝年号,后面附用汉朝年号,与项羽本人都没有关系,不必争辩就可以清楚看出它是错误的。裴世期论述史书篇目说:天子称本纪,诸侯称世家;因为记录其根本统系,所以称“本”。那么,这是否就是刘知几说法的依据呢?○把项羽与州吁、无知相提并论,初看似乎过于琐细;按其意思,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成为君主,并不是因为他们违反了其他体例。有人说:魏武帝借用汉代年号,编作《魏纪》,这样对吗?回答说:尊魏武帝为文帝,是形势所必然,就像晋代追尊三位祖先一样,是为了尊崇开创业绩;否则就会像唐高祖、宋太祖的先世一样,不能得到帝王的尊号。关于这一点,元代《魏称谓篇》的驳斥最为荒谬。○孙和、元晃这一条,裁断和制度都十分严明,濮议、兴献议的聚众争论也可以止息。○从这里直到《题目篇》的条目和论断,都是纪传体中的体例问题。后稷到西伯。按:《史记·周本纪》记载,后稷以下依次为不窋、鞠、公刘、庆节、皇仆、羌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叔祖类、古公亶父、公季、西伯,共十五世。这里的文字非常简略。附按:罗泌《路史》说:“夏朝十七世,商朝三十世,大概经过四十七世以后才有周文王。”这里的叙述只列十五世,遗漏疏略得太厉害了。
伯翳至庄襄【按《史记·秦本纪》:伯翳本名大费,与禹平水土,传至非子,当周孝王时,始封为附庸,邑之秦,至襄公,平王封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于是始国,至缪公,开地千里,遂霸西戎,至孝公,天子致伯,子惠文,始称王,以至庄襄,通为纪一卷,编始皇纪之前】无知州吁【左传·庄八齐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襄公绌之。公田而反,贼入弑之,立无知。九年,雍廪杀无知。又隐四卫州吁弑桓公而立,卫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权假汉年【魏志·武帝纪(纪年起汉献帝初平元年,尽建安二十五年】陆机《晋纪【晋书》本传:机,字士衡,吴郡人。祖逊,父抗。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成都王頴劳谦下士,机委身焉。宦人孟玖谮机于颖,遂遇害。所着丈章二百余篇。按传不言作《晋纪》,而隋、唐二志,郑、马二通,并有陆机《晋纪》四卷,并入编年门。今《史通》云:“歴纪三祖,直叙其事,以为不合本纪之体。”得毋机书之以“纪”名,原是荀、袁《汉纪》之“纪”,而非本纪之“纪”欤?识以存疑。三祖谓所追尊宣帝、懿、景帝、师、文帝、昭也】▯嗣《吴史【▯嗣,韦曜字,即韦昭也。见《国语》家《吴志》曜传。孙皓即位,欲为父和作纪,曜执以和不登帝位,宜名为传。如是者非一。皓积嫌愤,遂诛曜。按今《吴志》孙和传在五子之列,殆因曜之旧欤】伯起《魏书【北史》:魏牧,字伯起,小字佛助。与温子升、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齐天保元年,除中书令,兼著作郎。二年,诏撰《魏史魏书》纪恭宗景穆皇帝讳晃,太武皇帝长子也。薨于东宫,即柩谥曰景穆。髙宗即位,追尊皇帝,庙号。史臣曰:“恭宗明德令闻,夙世殂天,其戾园之悼欤?”按此纪继太武纪下,是僣纪也,当附太武纪末,不合分萹】戾园【汉宣帝纪:武帝戾太子纳史良娣,产子史皇孙,皇孙生帝。巫蛊事起,太子亡至湖,遇害。《武五子传》:宣帝初即位,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歳时祠其议諡,置园邑。”有司奏请谥曰戾,置奉邑二百家,湖閺乡祁里聚为戾园。后又益戾园满三百家】魏著作【北史·魏季景传】季景子澹,字彦深,仕齐,殿中郎,中书舎人。入周,迁著作郎。帝以魏收所撰《后魏书》褒贬失实,诏澹别成《魏史》,义例与魏收多所不同。按澹本字彦渊,唐讳为深】李安平【唐书·李百药,字重规,定州安平人,隋内史令德林子也。幼多病,祖母赵以百药名之。七歳能属文,号竒童。贞观元年拜中书舎人,封安平县男。所撰《齐史》行于世】
译伯翳到庄襄。按:《史记·秦本纪》记载,伯翳本名大费,曾和禹治理水土;传到非子时,正值周孝王,开始受封为附庸,在秦地建立封邑;到襄公时,周平王封他为诸侯,赐给他岐山以西的土地,于是秦开始成为国家;到缪公时,开拓土地方圆千里,于是称霸西戎;到孝公时,天子授予其伯爵;孝公之子惠文君开始称王,直到庄襄王。这些内容合起来编为一卷,编在《始皇本纪》之前。无知、州吁。按《左传·庄公八年》:齐公孙无知受到僖公宠爱,襄公却废黜了他。襄公田猎回来,公孙无知的党羽攻入宫中杀死襄公,拥立无知。庄公九年,雍廪杀死无知。又据《左传·隐公四年》,卫国州吁杀死桓公而自立,卫人派右宰丑到濮地杀死州吁。借用汉朝的年号。按《魏志·武帝纪》:纪年从汉献帝初平元年开始,到建安二十五年结束。陆机《晋纪》。按《晋书》本传:陆机字士衡,是吴郡人。祖父是陆逊,父亲是陆抗。太康末年,他和弟弟陆云一同进入洛阳。成都王颖礼遇谦下地对待士人,陆机便委身于他。宦官孟玖向司马颖诬陷陆机,陆机于是遇害。他所著文章二百多篇。按:陆机本传没有说他撰写《晋纪》,但隋、唐两代的史志以及郑樵、马端临的两部通史,都有陆机《晋纪》四卷,并列入编年类。如今《史通》说:“历叙三位祖先,只直截叙述他们的事情,认为这不合本纪的体例。”莫非陆机的书以“纪”为名,原本是荀悦、袁宏《汉纪》的“纪”,而不是本纪的“纪”吗?这里记下这一点以保存疑问。所谓“三祖”,是指被追尊的宣帝、懿帝、景帝,以及师、文帝、昭帝。弘嗣《吴史》。弘嗣是韦曜的字,也就是韦昭。见《国语》类《吴志》的韦曜传。孙皓即位后,想为父亲孙和撰写本纪,韦曜坚持认为孙和没有登上帝位,应当称为传。孙皓多次提出此事,韦曜都这样回答。孙皓积累了嫌恶和愤怒,最终杀死韦曜。按:现在的《吴志》把孙和传列在五子之中,大概是沿用了韦曜原来的安排。伯起《魏书》。按《北史》: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魏收与温子升、邢子才齐名,世人称他们为“三才”。齐天保元年,魏收被授任中书令,兼任著作郎。天保二年,诏令他撰写《魏史》。魏书中记载,恭宗景穆皇帝名讳为晃,是太武皇帝的长子。他死在东宫,灵柩停放在那里时谥为景穆。高宗即位后,追尊他为皇帝,并定庙号。史臣说:“恭宗明德昭著、声誉美好,却早年去世,这大概是戾园之中的哀悼吧?”按:这篇纪文接在《太武纪》之后,属于僭越体例的本纪,应当附在《太武纪》末尾,不应另分一篇。戾园。按《汉宣帝纪》:汉武帝的戾太子娶史良娣,生下史皇孙,皇孙生下汉宣帝。巫蛊事件发生后,太子逃到湖地,遭到杀害。《汉书·武五子传》:宣帝刚即位时,下诏说:“已故皇太子葬在湖地,还没有称号和谥号,应该议定谥号,并设置园邑,按时祭祀。”有关官员奏请谥为“戾”,设置二百户奉邑,把湖县閺乡祁里聚作为戾园。后来又增加戾园的户数,达到三百户。魏著作。按《北史·魏季景传》:魏季景的儿子魏澹,字彦深,在齐任殿中郎、中书舍人。进入北周后,升任著作郎。皇帝认为魏收所撰《后魏书》褒贬失实,便诏令魏澹另行编成《魏史》,其义例与魏收所书有许多不同。按:魏澹本字彦渊,唐代因避讳改为彦深。李安平。按《唐书·李百药传》:李百药字重规,是定州安平人,隋内史令李德林的儿子。他小时候多病,祖母赵氏给他取名百药。七岁就能写文章,被称为奇童。贞观元年,授任中书舍人,封安平县男。他所撰《齐史》流传于世。
世家【第五】自有王者便置诸侯,列以五等,防为万国。当【一无当字】周之东迁,王室大坏,于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迄乎秦世,分爲七雄。司马迁之记诸国也,其编次之体与本纪不殊【各国自用其年】葢欲抑彼诸侯异乎天子,故假以他称,名为世家。释【首标世家创设名义之故,已下皆即迁史搜駮】案世家之【一无此四字,易一其字】爲义也,岂不以开国承家,世代相续?至如【一作于】陈胜起自羣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夫史之篇目,皆迁所创,岂以自我作故【一作古集内屡见此语,并作故】而名实无准。释【既立世家一门,陈胜▯难安放,故作第一駮】且诸侯大夫家国本别,三晋之与田氏,自未为君,而前齿列陪臣,屈身藩后,而前后一统,俱归世家,使君臣相杂,升降失序,何以责季孙之八佾舞庭,管氏之三归反玷【三晋田齐之先,犹帝纪之上世也】又【当有田齐二字】列号东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髙视六国,而没其本号,唯以田完制名【原注谓田完世家也】求之人情,孰谓其可。释【第二駮夲是三晋田齐总駮,而田完题上独缺齐字,故多一层】当汉氏之有天下也,其诸侯与古不同。夫古者诸侯皆即位建元,专制一国,緜緜瓜瓞,卜世长久。至于汉代则不然,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一作官】天朝,不临方域【汉初不尽然】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才经数世,虽名班【一多爵字非】胙土,而礼异人君,必编世家,实同列传,而马迁强加别録,以类相从,虽得画一之宜,讵识随时之义。释【第三駮专举汉封为言○随时二字具有通识】葢班汉知其若是,厘革前非,至如萧曹茅土之封,荆楚葭莩之属,并一概称传无复世家事,势当然非矫枉也。释【落到班史废去世家事,势当然正是为时所转】自兹已降,年将四百。及魏有中夏,而扬【吴】益【蜀】不賔,终亦受屈。中朝见称伪主,为史者必题之以纪,则上通帝王;牓之以传,则下同臣妾。梁主勅撰通史,定为吴、蜀世家,持彼僣君比诸列国。去太去甚,其得折中之规乎【此论于蜀未允】次有子显《齐书》北编魏虏,牛▯《周史》南记萧▯,考其传体,宜曰世家。释【自汉而后,代多分据,宜若可用,然亦不为决词也】但近【或作今,误】古著书,通无此称,用使马迁之目【或譌作册】湮没不行,班固之名相传靡易者矣。释【末以舎马从班结之】按:由周而来,五等相仍,当子长时,汉封犹在,故立此名目,以处夫臣人而亦君人者。自兹以降,去古益逺,藩微封耗,史无世家,时为之也。随时之义,四字乃持论主句。○三国南北朝体势相埓,各为一史,理事当然。宋之辽金,亦犹是也。晋十六国载记统之,唐之藩镇,是不一姓。凡此诸朝,都无置世家处,独唐末五代十国,擅世庐陵,逺法龙门,继列兹体,比于扬、益、魏虏之云,似较櫽当,亦时之适逢也。然设以十国拟诸载记,亦殊妥协。○帝魏则传,蜀帝蜀则纪汉,蜀不得与吴例,故独不可世家。○位孔子以世家,先儒非之。愚谓《史记》乃从其世及而世家之也,故叙后系独长至十一传,安国而与已同时,继以子卬、孙驩而止。厥后褒成、褒亭、宗圣、奉圣、崇圣、恭圣、绍圣、褒圣、衍圣之封,与世无极焉。乃悟“世家”二字,千古唯孔氏颠扑不破。《史通》纠史于孔子无缀词,其亦有防于斯欤【宋史龚欧诸国世家夹置传内名类襍糅】三晋【史记·赵世家】:叔带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五世,晋献公赐赵夙耿。晋悼公立,赵武续赵宗。晋顷公年,赵简子出。有人当道曰:“主君之子且必有代。”晋懿公年,赵襄子与韩、魏灭知氏。于是北有代,南有知氏。襄子卒,献侯立。卒子烈侯籍立。韩、魏、赵皆相立为诸侯。《魏世家》:毕万事晋献公。献公以魏封万。卜偃曰:“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晋文公令武子袭魏氏。晋悼公任魏绛政。其后,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伐灭知伯,分其地。桓子之孙曰文侯,都与赵、韩列为诸侯。注《世本》曰:都斯也。《韩世家》:韩之先与周同姓。其后事晋,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后三世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子宣子徙居州,子贞子徙居平阳。至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子武子,武子子景侯防,与赵、魏俱得立为诸侯】
译世家(第五)。自从有了帝王,就设置诸侯,并按五等爵位排列,用来防卫天下各国。到了周朝东迁,王室大为衰败,于是礼乐和征伐都从诸侯那里发出;到秦代,分裂为七雄。司马迁记载各国时,编次体例与本纪没有不同,各国都使用自己的年号,大概是想压低那些诸侯,使他们不同于天子,所以暂借其他称呼,命名为“世家”。释:开头标明设置“世家”这一名称的缘由,下面都直接对司马迁的史书进行考辨。按:世家这个名称的意义,难道不是因为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世代相传吗?至于陈胜,他从群盗中起兵,称王六个月就死了,子孙也没有继承,国家社稷毫无可言,没有世代可以传承,也没有家业可以安置,却称作“世家”,难道合理吗?史书的篇名,都是司马迁创制的,难道因为“自我创作”的缘故,就可以使名实没有标准吗?释:既然设立了世家一门,陈胜实在难以安置,所以作第一层驳论。况且诸侯和大夫的家国本来不同,三晋和田氏在尚未成为君主以前,只能排在陪臣之列,屈身于藩臣之后;前后都被统一归入世家,使君臣混杂、升降失序,那么凭什么责备季孙氏在庭院中舞八佾,或责备管氏拥有三归之台呢?三晋、田齐的先世,就像帝纪中的上世一样。又列号东帝,与西秦抗衡,土地方圆千里,高视六国,却抹去它原来的国号,只用“田完”来命名。按原注,这是指《田完世家》。按人情推求,谁会认为这样做合理呢?释:第二层驳论本来是总的驳斥三晋和田齐,但“田完”这一篇题目上唯独缺少“齐”字,所以又多出一层。汉朝拥有天下时,它的诸侯和古代不同。古代诸侯都能即位并建立年号,专门统治一国,世代绵延,如瓜蔓相连,预期国家可以长久。到了汉代就不是这样了。汉朝宗室中称王的人,都受到京城的控制,把自己的封国看作和州郡一样;异姓封侯的人,必须到朝廷任官,不能治理一方土地;有的只能传国一代,有的承袭爵位仅仅几代。虽然名义上分封土地,他们的礼制却不同于国君,仍然必须编入世家,实际上和列传相同;而司马迁却强行另加一类记录,把他们按类别归在一起,虽然有分类整齐的好处,哪里懂得随时代变化而处理的道理呢?释:第三层驳论专门谈汉代的分封。○“随时”二字,具有通达事理的认识。大概班固知道情况确实如此,便改革了前人的错误。至于萧何、曹参等受封茅土,以及荆楚一带的皇亲宗属,都一概称为传,不再设立世家,这是形势所当然,并不是矫枉过正。释:归结到班固的史书废除世家一事,所谓“势所当然”,正是因为受到时代变化的影响。自此以后,年数将近四百年。到魏拥有中原,而扬州的吴、益州的蜀仍不归服,最终也受到压制。中原朝廷把它们称作伪主,修史的人如果一定给它们题作“纪”,就是把它们上接帝王;如果题作“传”,又把它们下同于臣妾。梁主命令撰修《通史》,确定把吴、蜀列为世家,是把那些僭越称帝的君主与各诸侯国相提并论。去掉过分之处,取其适中,这难道得到了折中的规范吗?这一说法用于蜀国并不恰当。其次,萧子显的《齐书》把北魏称为“魏虏”,牛弘的《周史》把南朝梁称为“萧氏”,考察它们采用的传体,本来应当称作世家。释:汉代以后,各朝多有分裂割据,似乎可以采用世家体,但这里也没有作出肯定的结论。只是近古以来撰写史书,完全没有使用这个名称,使司马迁创立的篇目湮没不行,班固所定的名称反而相传不改。释:结尾选择舍弃司马迁而遵从班固来作结。按:自周朝以来,五等爵位相继存在;在司马子长那个时代,汉代的分封仍然存在,所以设立“世家”这一篇目,用来安置那些既是臣属又是君主的人。此后时代距离古代越来越远,藩国衰微,封爵减少,史书也就没有世家了,这是时代造成的。“随时”四个字,才是这一论述的主旨。○三国与南北朝的形势大致相当,各自编成一部史书,按理说是自然的。宋朝与辽、金,也是这样。晋代十六国统一编入“载记”,唐代的藩镇并不属于同一个姓氏。上述各朝都没有设置世家的地方,唯独唐末五代十国时期,借用世家体例来编写割据政权,远远仿效司马迁,接续采用这种体例,与称扬州、益州以及北魏为“虏”的做法相比,似乎更为恰当,也算是适逢时代需要。然而如果把十国比作“载记”,也非常妥帖。○魏若称帝,就应当列传;蜀若称帝,就应当编入《汉纪》。蜀不能与吴采用同一例,所以尤其不能列入世家。○把孔子列入世家,前代儒者认为不对。我认为,《史记》是根据孔氏世代相承的情况,把孔子列入世家的。所以叙述孔子后代的世系,单独延续到第十一代;安国与司马迁处于同一时代,接着记载子卬、孙驩,到这里为止。此后褒成、褒亭、宗圣、奉圣、崇圣、恭圣、绍圣、褒圣、衍圣等封号,与世代相传一样没有穷尽。由此才明白“世家”二字,千古以来只有孔氏是无可推翻的。《史通》纠正史书中关于孔子的记载,却没有附加多余的话,难道也是对这一点有所防范吗?按《宋史》,龚、欧等诸国的世家夹杂放在列传之中,名目十分混乱。三晋。按《史记·赵世家》:叔带离开周朝前往晋国,侍奉晋文侯,赵氏开始在晋国建立。经过五代,晋献公把耿地赐给赵夙。晋悼公即位时,赵武延续了赵氏宗族。晋顷公在位时,赵简子出仕。有人站在道路上说:“主君的儿子将来一定会取代他。”晋懿公年间,赵襄子与韩、魏一起灭掉知氏。于是北方有代地,南方有知氏旧地。赵襄子死后,献侯即位;献侯死后,其子烈侯籍即位。韩、魏、赵都相继自立为诸侯。《魏世家》:毕万侍奉晋献公。献公把魏地封给毕万。卜偃说:“万是满数,魏又是大名。”因此,天意开始显现,赏赐也由此开启。晋文公命令武子承袭魏氏。晋悼公任用魏绛主持政事。后来,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同攻打并灭掉知伯,分割了他的土地。魏桓子的孙子叫文侯,他与赵、韩一起列为诸侯。注:《世本》说:“都就是斯。”《韩世家》:韩氏的先祖与周王同姓。后来侍奉晋国,受封于韩原,称为韩武子。三代以后有韩厥,他按照封地之姓改为韩氏。晋国设置六卿时,韩厥处在其中一卿的位置,号称献子。他的儿子宣子迁居州地,宣子的儿子贞子迁居平阳。到韩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同击败知伯、分割他的土地时,韩氏的土地更加广大。韩康子的儿子是武子,武子的儿子是景侯防;景侯防与赵、魏一起获立为诸侯。
田氏【田敬仲完世家:陈完者,陈厉公佗之子也,奔齐。齐桓公使为工正。完卒,谥为敬仲。敬仲之如齐,以陈氏为田氏。按:完之后九世为太公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与魏文侯防浊泽,求为诸侯。魏使使言周天子,天子许之。田和立为齐侯,列于诸侯】葭莩【汉书·中山靖王胜对曰:羣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注:莩者,葭□中白皮,至薄,喻着】去太去甚【老子·无为章: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子显编魏虏【梁书·萧子恪传》:子恪弟子显,字景阳,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子显《齐书》列传第三十八,题为《魏虏】牛▯周史【隋书本传】▯字里仁,开皇初,授秘书监,拜礼部尚书,敕修撰五礼,勒成百卷,有文集十三卷。按▯撰周史本传缺书,隋经籍志周史十八卷未成,牛▯撰亦见外篇正史篇读书志。苏绰秉政,军国词令多准尚书,牛▯为史,尤务清言】萧▯【后周书·萧▯字理孙,梁武帝之孙,昭明太子之第三子。昭明卒,武帝舎▯兄弟而立简文。大同元年,除持节都督雍、梁、随诸军事。▯以襄阳,梁武创基之所,志存绥养。侯景作乱,梁元帝时镇江陵,▯与搆隙,恐乃称藩于魏。江陵平,太祖立▯为梁主,资以江陵一州之地,▯遂称帝于其国。在位八载,薨。又命其太子岿嗣位。岿字仁逺,有文学,善抚御。在位二十三载,薨。又命其太子琮嗣位。琮字温文,倜傥,善弓马。二年,隋徴入朝,废梁国。自▯初即位,至是歳三十有三年矣。按▯于后周,若题以世家,实为宜称】
译田氏。按《田敬仲完世家》:陈完是陈厉公佗的儿子,逃奔齐国。齐桓公让他担任工正。陈完死后,谥号为敬仲。敬仲到了齐国后,以陈氏为田氏。按:陈完的后代传到第九代,是太公和;太公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他与魏文侯在浊泽会盟,请求被立为诸侯。魏文侯派使者向周天子说明此事,周天子答应了。田和被立为齐侯,列入诸侯之中。葭莩。按《汉书·中山靖王胜传》:群臣并不是有葭莩那样的亲属关系,也不是像鸿毛那样轻。注:莩是芦苇茎中白色的薄皮,非常薄,用来比喻亲属关系浅薄。去太去甚。按《老子·无为章》:“圣人去掉极端、奢侈和过度。” 子显编写《魏虏》。按《梁书·萧子恪传》:萧子恪的弟弟萧子显,字景阳,上表请求撰写《齐史》,书成后上表奏报。萧子显《齐书》的列传第三十八篇,题为《魏虏》。牛弘《周史》。按《隋书》本传:牛弘字里仁,开皇初年授任秘书监,任礼部尚书,奉诏修撰五礼,编成一百卷,另有文集十三卷。按:牛弘撰写《周史》的事,本传缺载;《隋书·经籍志》记载《周史》十八卷,尚未完成。牛弘撰写此书的事,也见于《外篇·正史篇·读书志》。苏绰主持政务时,军国文书多取法《尚书》;牛弘修史,尤其致力于使用清雅的文辞。萧詧。按《后周书》:萧詧字理孙,是梁武帝的孙子,昭明太子的第三子。昭明太子死后,梁武帝舍弃萧詧兄弟,改立简文帝。大同元年,萧詧被授任持节、都督雍、梁、随诸军事。萧詧因为襄阳是梁武帝创建基业的地方,心里有意安抚养育当地。侯景作乱时,梁元帝驻守江陵,萧詧与他结怨,害怕获罪,于是向北魏称藩。江陵平定后,北周太祖立萧詧为梁主,给他江陵一州的土地作为资助,萧詧于是就在自己的国中称帝。在位八年后去世。北周又命令他的太子萧岿继位。萧岿字仁远,有文才,善于安抚和治理,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北周又命令他的太子萧琮继位。萧琮字温文,性情倜傥,善于骑射。即位二年,隋朝征召他入朝,废除了梁国。从萧詧开始即位到这年,共三十三年。按:萧詧对于后周来说,如果题作世家,确实是恰当的称呼。
列传【第六】夫纪传之兴,肈于史汉。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歴帝王之歳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録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释【此篇论列传也,其以本纪并提者何?盖纪传之为书,其中有表有志,而言者皆约举两端以名之,故并提以析其义也。一则纪以配经,传以配左,以明详畧之攸分,如本节所云也。一则传无他体,淆譌偏与本纪出入,宜审义例之各当,如下文所辩也】寻兹例草,创始自子长,而朴略犹存,区分未尽。如项王宜【旧譌作立】传,而以本纪为名,非唯羽之僣盗不可同于天子,且推其序事【一脱事字】皆作传言【年从秦汉便是传体】求谓之纪,不可得也。或曰,迁纪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史记此三纪皆无年】子曾不之恠,何独尤于项纪哉?对曰不然,夫五帝之与夏、殷【旧作殷夏】也,正朔相承,子孙递及,虽无年可着,纪亦何伤。如项羽者,事起秦余,身终汉始,殊夏氏之后羿【羿世无君】似黄帝之蚩尤,譬诸闰位,容可列纪【谓羿】方之骈拇,难以成编【谓蚩尤】且夏殷之纪,不引他事【纪体尊严】夷齐谏周,实当纣日而防【古析字】为列传,不入殷篇;项纪则上下同载,君臣交杂【多端时事尽入篇中】纪名传体,所以成嗤【一作媸】释【此段所言本纪篇先已论过,似乎复出而非也,在纪言纪惟讥僣置,此乃详研纪文,实皆传体,去名存实,定合収遝。盖彼篇虽有书君显国之言,而于论项之处未畅斯防,留此尽之也】夫纪传【一作传纪】之不同,犹诗赋之有别,而后来继作,亦多所未详。案范▯汉书记【或作纪】后妃六宫,其实传也【从君之年】而谓之为纪;陈夀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用其国年】而呼之曰传。考数家之所作。其未达纪传之情乎?茍上智犹且若斯,则中庸故可知矣。释【已上两层皆是借纪剔传,先纠史记次及范陈年托他人者反不入传,年由我纪者反以传名,皆失实也。论传例之失至是止】又传之爲体,大抵相同,而述者多方,有时而异【旧有耳字】如二人行事,首尾相随,则有一传兼书,包括令尽。若陈余张耳合体成篇,陈胜吴广相叅并録,是也。亦有事迹虽寡,名行可崇,寄在他篇爲其标冠。若商【一作南】山四皓事列王阳之首,庐江毛义名在刘平之上,是也。释【单行传体可以不论,合传寄传变体也,故抽论之。合传谓二人合事,非儒林循吏之类。寄传谓别列传头,非召平沮授之类】自兹已后,史氏相承,述作虽多,斯道都【一作多】废。其同于古者,唯有附出而已。释【附出谓附见传中,因合寄二项,触类及之】寻附出之为义,攀列传以垂名。若纪季之入齐,颛臾之事鲁,皆附庸自托,得厠【旧有于字】朋流。然世之求名者,咸以附出爲小,盖以其因人成事,不足称多故也。窃以书名竹素,岂限详略,但问其事竟如何耳。借如召平纪信沮授陈容,或运一异谋,树一竒节,并能传之不朽,人到于今称之,岂假编名作传然后播其遗烈也?释【假附出之可传,引滥登之可鄙】嗟乎,自班马以来,获书于国史者多矣。其间则有生无令闻【一作问】死无异【一作遗】迹,用使游谈者靡徴其事,讲习者罕记其名,而虚班史传,妄占篇目。若斯人者,可胜纪哉?古人以没而不朽为难,葢为此也。释【自自兹以后至末寓情尤逺,果可片端不朽,奚须扬厉滋多,儆后波靡,屹然底柱】按初谓列传宜无紊例之患,又疑史通何多牵涉之辞,久而后知其解也。拈出本纪连爲互文,透顶直指曰:纪者纪年也,年仰他人者虽纪实,传年得自主者虽传实纪,片言折狱,纪法定而后传例清焉。迨乎文胜,益流甚者,腾声秽史,纵谤书,其或免宁实録之靡惭?篇后发药,又是传者通病。子长之倡传首也,曰:「非附青云,乌施后世?」子元之严传例也,曰:「生无令闻,虚占篇目,举意故殊,赠言弥逺。」国史体尊,可使夷于家乗哉?后羿【见《书》五子之歌,又见《左传·襄四年》《哀元年】蚩尤【史记·五帝纪: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而蚩尤▯为暴。索隐:蚩尤盖诸侯▯也】范后妃纪【范晔《后汉书》以皇后纪列帝纪之后,其叙曰:「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亲属别事,各依列传】
译列传(第六)。纪传体的兴起,开始于《史记》和《汉书》。大体说来,“纪”就是编年,记载历代帝王的年月,犹如《春秋》的经文;“传”就是分列事迹,记载人臣的行为事状,犹如《春秋》的传文。《春秋》用传来解释经,《史记》《汉书》则用传来解释纪。释:本篇讨论列传,为什么把本纪也一并提出?因为纪传类史书中还包括表、志,论述时常常约略举出两端来命名,所以把两者并提,以分析其中的意义。一方面,纪与经相配,传与《左传》相配,用来说明详略分工,正如本节所说。另一方面,传没有其他独立体例,常常与本纪混淆、讹误或相互出入,所以应当审察各自的义例是否恰当。考察这种体例,它开始于司马迁,但仍保留着朴拙简略之处,区分还不够严密。像项王本来应当列传,却以本纪为名;这不仅因为项羽是僭越的盗贼,不可与天子相同,而且考察他叙事的次序,完全采用传的写法。要说这是纪,就无法成立。有人说,司马迁记五帝、夏、殷三纪,也都只是分列事迹而已;《史记》这三纪都没有按年编排,他却并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责难《项羽本纪》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五帝与夏、殷,正统和历法相承,子孙相继,即使没有可以书写的具体年份,列为纪又有什么妨碍呢?像项羽这样的人,事情起于秦朝余势,生命结束于汉朝开始之时,完全不同于夏朝后来的羿。羿世代没有君主地位,尚且类似黄帝时代的蚩尤;把他们比作闰位,或许还可以列入纪中,若拿他们与骈拇相比,就难以编成正统的篇章。这里说的是羿。把他们比作骈拇,就难以编成篇章;这里说的是蚩尤。况且夏、殷的纪不牵引其他事情,因为纪体庄严。伯夷、叔齐劝谏周朝,实际上发生在纣王在位之日,却被列入传中,不收入殷纪;《项羽本纪》却把上下各方面的事情都记载在一起,君臣相互杂糅。篇名叫纪,内容却是传体,因此成为笑柄。释:这一段所说的本纪篇问题,前面已经论述过,似乎是重复出现。但前文谈纪,只批评把项羽僭越地列入本纪;这里则详细考察《项羽本纪》的文字,实际上全是传体,去掉本纪的名称而保留其实际内容,确实应当收入列传类。前篇虽然有“记载君主、显扬国家”的说法,但论到项羽时没有充分说明这一层疑义,所以在这里补足。纪和传的不同,就像诗与赋有区别一样;后来的继作,也有很多没有弄清这一点的。按:范晔《后汉书》记载后妃六宫,实际上是传,却称为纪,因为它跟随君主的年次。陈寿《三国志》记载孙权、刘备两位帝王,实际上是纪,因为采用各自国家的年号,却称为传。考察几家所撰史书,难道他们没有通晓纪传的实质吗?如果上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那么中等资质的人就更可想而知了。释:以上两层都是借讨论本纪来剖析列传:先纠正《史记》,接着指出范晔、陈寿把本应属于传的内容托付给他人,却不收入传;把本应按我方纪年编写的内容反而称作传,都是名实不符。论述列传体例的错误,到这里为止。列传这种体裁,大体上是相同的,但撰述者的写法多种多样,有时也会有所不同。比如两个人的事迹首尾相连,就可以合写一传,把事情完整记尽。像陈余、张耳合成一篇,陈胜、吴广互相参照并列记载,就是这种情况。也有的人事迹虽然不多,但名声品行值得尊崇,便把他寄附在另一篇传记中,作为篇首的标举。像商山四皓的事迹列在王吉传的开头,庐江毛义的名声列在刘平传的前面,就是这种情况。释:单独成篇的传体不必讨论,合传和寄传属于变体,所以抽出加以论述。合传,是两个人的事迹合写,不是《儒林传》《循吏传》那种按类别合传。寄传,是另立传篇并列于篇首,不是召平、沮授那种附见。自此以后,历代史官相承,著述虽然很多,这种方法全都废弃了。与古代相同的,只有附出这一种。释:所谓附出,是附带见于另一传中,因合传、寄传而触类涉及。考察附出的意义,就是依附列传而流传名声。像纪季把酅邑纳入齐国、颛臾臣属于鲁国,都是附庸自我依托,得以厕身于同类之中。然而世上求取名声的人,都把附出看作小事,大概是因为借助他人成事,不值得大加称道。私下认为,名字写在竹帛上,难道以记载详略为限吗?只要问事情最终怎样罢了。比如召平、纪信、沮授、陈容,有的运用一项奇谋,有的树立一项奇节,都足以流传不朽,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们,难道非要假借编入名录、撰成传记以后,他们的遗烈才得以传播吗?【释义:借附出者也可以流传,说明滥列入传者的可鄙。】唉!自班固、司马迁以来,能够被载入国史的人多了。其中有的人,生前没有美好的声誉,死后没有特殊的事迹,致使游谈之士无法征引其事,讲习之人很少记得其名,却白白占据史书传记的名额,妄自占有篇目。像这样的人,哪里记得完呢?古人把死后不能不朽看作难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释义:从“自自兹以后”到篇末,寄托的情意尤其深远。果真可以凭片段而不朽,又何必过分铺陈、增添许多文字?这是警戒后世文辞浮靡,使其如砥柱般屹立。】按:起初以为列传应当没有编排混乱的弊病,又疑惑《史通》为什么有这么多牵连的话,过了很久才明白它的解释。这里提出本纪相互照应的文意,直截了当地指出:纪是记载年代;年代依赖他人者,虽然记的是事实,也应列入传;能够自主纪年的,虽然列入传,也应实录其纪年。用片言即可断定是非,纪的法则确定以后,传的体例也就清楚了。等到文辞胜过事实,流弊更加严重时,便在污秽的史书中制造声势,任意撰写诽谤之书;这样的作品,难道能免于实录之名而不感惭愧吗?篇末提出劝诫药方,也正是传记的通病。子长首先倡导传记体例时说:“若不是依附权贵,怎么能施惠于后世?”子元严格论说传记体例时说:“生前没有美好声誉,却白白占据篇目;其中的用意本来就不同,寄托的言辞更加深远。”国史的体例尊严,难道可以降低到家乘的水平吗?后羿【见《尚书·五子之歌》,又见《左传·襄公四年》《哀公元年》】蚩尤【《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轩辕时,神农氏世代衰微,诸侯相互侵伐,于是轩辕开始练习使用武器,以征讨不来朝贡者,而蚩尤更加暴虐。索隐说:蚩尤大概也是诸侯。】范后妃纪【范晔《后汉书》把皇后纪列在帝纪之后,他在叙文中说:“考察历代皇后的事迹,作为皇后本纪;虽然成败各不相同,但同样处于正统名号之下的,一并列入篇中;亲属及其他事情,则分别依照列传记载。”】
陈志孙刘【陈夀《吴志》权曰《吴主传》改元五曰黄武、黄龙、嘉禾、赤乌、太元;亮、休、皓曰三嗣主传。亮改元三曰建兴、五凤、太平;休改元曰永安;皓元八元兴、甘露、寳鼎、建衡、凤皇、天册、天玺、天纪。《蜀志》先主曰《先主传》传略曰:魏武帝称尊号改元黄初。传闻汉帝见害,先主乃发丧制服。议郎阳泉侯刘豹等上言宜即帝位以纂二祖,谨上尊号。即皇帝位于成都武担山之南,为文曰: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备敢用▯牡昭告皇天后土。汉有天下歴数无疆,曩者王莽簒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操子丕载其防逆,窃居神器。羣臣将士以为社稷隳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率土式望在备一人。谨择元日与百寮登坛受皇帝玺绶,建元章武。后主传元四建兴、延熙、景耀、炎兴。按二国主传皆不用魏年实纪体也】余耳胜广【史记汉书并两人合一传】四皓列王阳之首【汉书王吉等传传首有叙叙内云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山自髙祖闻而召之不至吕氏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安车迎而致之四人从太子见髙祖客而敬待之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王吉本传吉字子阳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毛义在刘平之上【后汉刘平等传传首亦有叙叙内云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张奉慕其名往▯之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顔色奉心贱之及义母死去官行服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廼为亲屈也】刘平本传平字公子本名旷显宗后改为平】
纪季入齐【左传·昭三经纪季以酅入于齐。”杜注:“酅,纪邑。季以邑入齐,为附庸。先祀不废。”按《史通》与鲁附庸颛臾并举,皆以喻传之附出者】召平纪信【汉书·召平附见萧何传,纪信附见项籍传】沮授【后汉袁绍传】绍领冀州牧,引沮授为别驾。授进曰:“将军忠义奋发,威陵河朔,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其功不难。”兴平二年,车驾为李傕等所追。沮授曰:“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临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绍不从。绍攻许,沮授为操军所执,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操曰:“国家未定,方当与君图之。”授曰:“速死为福。”乃诛之。章懐注《献帝传》曰:“沮授,广平人。”存研楼集近宜兴储防元大文撰有《沮授补传】陈容【魏志臧洪传】洪领东郡,袁绍兴兵杀之。洪邑人陈容,少为书生,亲慕洪,随洪为东郡丞。见洪当死,谓绍曰:“将军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绍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俦。”空尔为容,顾曰:“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
史通通释卷二<史部,史评类,史通通释》>
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三无锡浦起龙撰内篇
译陈志孙刘【陈寿《吴志》中,孙权称《吴主传》,所用年号依次为黄武、黄龙、嘉禾、赤乌、太元五个;孙亮、孙休、孙皓称《三嗣主传》。孙亮改元三次,分别为建兴、五凤、太平;孙休改元永安;孙皓的年号有八个:元兴、甘露、宝鼎、建衡、凤凰、天册、天玺、天纪。《蜀志》中,刘备称《先主传》。传文大略说:魏武帝自称尊号,改元黄初。听说汉帝被害,先主于是发丧并穿丧服。议郎阳泉侯刘豹等上书说,应当立即登帝位,以继承二祖,于是恭谨地奉上尊号。先主在成都武担山以南即皇帝位,作誓文说:“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刘备谨用黑色公牛,明白告祭皇天后土。汉朝拥有天下,历数无穷。先前王莽篡夺盗窃帝位,光武皇帝震怒而将其诛灭,社稷得以恢复。如今曹操拥兵而残忍,杀戮君主和皇后;曹操之子曹丕承袭其悖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认为社稷已经毁废,刘备应当修复它,继承武帝、光武帝,恭行上天的惩罚。天下都希望寄托在刘备一人身上。谨慎选择吉日,与百官登坛接受皇帝玺绶,建元章武。”后主传的年号有四个:建兴、延熙、景耀、炎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按:两国的主传都不采用魏国年号,实际上采用的是纪事本末体。余耳胜广【《史记》《汉书》都把这两人合为一传。】四皓列在王阳之前【《汉书·王吉等传》篇首也有叙文,叙文中说:汉朝兴起时,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他们在秦朝时为避乱隐居商山。高祖听说后召见他们,他们不肯来。吕氏采用留侯的计策,让皇太子用谦卑的言辞、乘安车迎请,终于把他们请来。四人跟随太子拜见高祖,高祖以宾客之礼敬重接待他们。太子因此获得高祖的重视,最终得以自安。王吉本传说,王吉字子阳,与贡禹是朋友,世人称说“王阳在位,贡公弹冠”。】毛义列在刘平之前【《后汉书·刘平等传》篇首也有叙文,叙文中说:中兴时,庐江人毛义,字少节,家贫,却以孝行著称。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前去拜访,恰好郡府檄文到达,任命毛义代理县令。毛义拿着檄文进来,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张奉心中轻视他。等到毛义的母亲去世,他辞去官职服丧。后来被举为贤良,朝廷用公车征召,他却没有赴任。张奉叹息说:“贤者本来就不可测度,往日的喜悦,原来是因为亲人而屈情啊!”】刘平本传说,刘平字公子,本名旷;显宗后来改其名为平。纪季入齐【《左传·昭公三年》经文说:“纪季把酅邑纳入齐国。”】杜预注说:“酅,是纪国的城邑。纪季把城邑纳入齐国,成为附庸,但原有的祭祀没有废止。”按:《史通》把这件事同鲁国的附庸颛臾并举,都是用来比喻传记中附带列入的人。召平、纪信【《汉书》中,召平附见于《萧何传》,纪信附见于《项籍传》。】沮授【《后汉书·袁绍传》记载:袁绍兼领冀州牧,任用沮授为别驾。沮授进言说:“将军忠义奋发,威势凌驾河朔;如果在长安迎接天子,在洛邑恢复宗庙,号令天下,这功业并不难成。”兴平二年,车驾被李傕等人追赶。沮授说:“向西迎接天子,把宫室设在邺都,挟持天子以临制诸侯,积聚士卒马匹来讨伐不服从者,谁能抵挡?如果不早作决定,一定会有人抢先做这件事。”袁绍不听。袁绍进攻许都时,沮授被曹操军队擒获,大声说:“我沮授不是投降,只是被擒罢了。”曹操说:“国家尚未安定,正要同你一起谋划此事。”沮授说:“赶快让我死,才是福。”于是曹操杀了他。章怀太子注《献帝传》说:“沮授是广平人。”近来存研楼集有宜兴储防元撰写的《沮授补传》。】陈容【《魏志·臧洪传》记载:臧洪任东郡太守,袁绍起兵将他杀死。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书生,亲近仰慕臧洪,跟随臧洪担任东郡丞。看到臧洪将要被杀,便对袁绍说:“将军想替天下除掉暴虐之人,却专门先杀忠义之士,难道合乎天意吗?”袁绍命人把他牵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的同党。”陈容空着手却仍然回头说道:“仁义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吗?践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同臧洪在同一天死去,也不愿同将军在同一天活着。”他也被杀了。在袁绍座下的人无不叹息,私下相互说道:“为什么一天之内杀了两个烈士?”】《史通通释》卷二 《史部,史评类,史通通释》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三,无锡浦起龙撰,内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