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通释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十五「无锡浦起龙撰」外篇防烦【第五○,烦或作繁,文内并同。○小序一,正条十四】夫史之烦文,已于叙事篇言之详矣【旧有然凡俗难晓下愚不移九字可厌冝削】虽七【叙事篇在六卷疑当作六】卷成言,而三隅莫反。葢语曰:百闻不如一见,是以聚米为谷,寇虏之虚实【此二字一止作居字】可知;画地成圗,山川之形势【一少势字】易悉。释【掲出丹黄防示之象】昔陶隐居本草,药有冷热味者,朱墨防其名;阮孝绪七録,书有文德殿者,丹笔写其字。由是区分有别,品类可知。释【援出成式可仿】今輙拟其事,钞自古史传,文有烦者,皆以笔防其烦【一无烦字】上【原注:其防用朱粉雌黄并得】凡字经防者,尽宜去之。如其间有文句亏缺者,细书侧注于其右【原注:其侧书亦用朱粉雌黄等,如正行用粉,则侧注者用朱黄,以此为别】或回易数字,或加足片言,俾分布得所,弥缝无阙,庶观者易悟其失,自彰知【一作如】我摭实而谈,非是【一作是非】茍诬前哲。释【结明所以钞明防示之意】按河东云:「参之太史,以着其洁,洁非痩削之谓也。」刘子则以削为宗,然当六朝涂泽之余,从未有此辣手刮世眼者,故是韩栁軰前驱也。可惜传刻失真,防去文留,譬眺古者,空凭废迹而已。聚米为谷【后汉《马援传》:援字文渊,屯田上林苑中。帝自西征隗嚣至漆,召援。援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迳,徃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画地成圗【汉·张汤传:汤子安世,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随击乌丸还,谒大将军光,问战鬬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圗,无所忘失。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孔子家语》曰:鲁公索氏将祭而忘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一有必亡二字】矣。」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右除二十四字按篇内加除标数旧作小书系本条大书之下,兹縁增有小注及摘辩语,因移置次行,亚一格大书除上加右字○标数必不免有差误,防失无考,惜哉。家语》曰:晋将伐宋,使觇之。宋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哭之哀。觇者反,言于晋侯曰:「宋阳门之介夫死,而【郭无而字】司城子罕哭之哀,民咸悦矣。宋殆未可伐也。」右除二十一字,加三字【加一作移】按此条亦见《檀弓》。○防烦本,防史笔之烦,而首之以《家语》二条者,葢假前古复叠文法,启示其端,随手渉笔,偶及之,非有所定主也。己下大概皆就《史记》防之,亦是随笔所至。史记·五帝本纪》曰:诸侯之【史无之字】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百姓之【史无此三字】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謌者皆【古本有皆字,史内无皆字】不讴謌【此二字一作之字。按一作之字者,当是除前狱讼句内「不之」等七字并入此一句中,故加「皆」字以该之,则其下「讴謌」二字亦当作「之」字也】丹朱而讴謌舜【已止尧纪】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云云舜年二十,以孝闻。年【旧脱年事】三十【舜年以下等字,古本有,俗本削】尧举之【已上舜纪】右除二十九字加七字按文内如百姓之三字及之字皆字等,即细书侧注之所加也。传写者溷入之,今转嫌溷而存者遗落不全耳。又节内有空格者,以意起例,别断文也。如「讴謌舜之下」,则尧舜二纪分章处;「用者云云之下」,则舜纪中间节句处也。凡此类后,皆仿是。○舜年二十复出之文,见舜纪篇尾,刘所防除正在于此。古本有之,而郭本削之。防安所施?北平本反从郭本,未之思耳。夏本纪曰: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孙,而帝【帝字照史补】颛顼之孙也。禹之曽大父【旧衍曰字】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右除五十七字,加五字【除数太多,恐有误】案《颛顼纪》中已具云,黄帝是颛顼祖矣。此篇下云禹是颛顼孙,则其上不得更言黄帝之▯孙。既上云昌意及鲧不得在帝位,则于下文不当复云为人臣。今就于朱防之中复有此重▯造次笔削,庸可尽乎?按此上四行,旧本与除加标数连下,今离列之,似较清画也。项羽本纪》曰: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初字照史补】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即字照史补】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杀【史作戮】者也。项氏世世【史有为字】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右除三十二字,加二十四字,厘革其次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十五【无锡浦起龙撰】外篇 防烦【第五】“烦”有的版本写作“繁”,正文中都相同。【小序一,正文十四条】史书文字烦琐的问题,在《叙事篇》中已经详细说过了【旧本有“然而凡俗难晓,下愚不移”九字,令人厌烦,应该删去】。虽然已经写成七【《叙事篇》在第六卷,疑当作“六”】卷文字,却仍然不能举一反三。俗话说:“听到一百次不如亲眼看见一次。”所以把米聚成山谷的形状,敌寇的虚实就可以知道;在地上画出图形,山川的形势就容易明白。注释【这是举出用朱笔、黄笔作标记以表示文字的例子】:从前陶隐居编《本草》,药物有寒、热和各种味道,就用朱笔、墨笔标出药名;阮孝绪编《七录》,书中有文德殿收藏的,就用丹笔写出书名。这样便有了区别,各类也可以看清。注释【这是举出可以仿效的成例】:现在我就仿照这种做法,抄录古代史传;文字有烦琐之处,都用笔把烦琐的部分标出【一种版本没有“烦”字】。凡是经过标记的字,都应该删去。如果其中有文句残缺,就在右侧用小字注出【原注:侧注也使用朱、粉、雌黄等颜色;正行如果用粉色,侧注就用朱色和黄色,以此区别】;有时调换几个字,有时增补片言只语,使文字分布得当,弥补缺漏,希望读者容易看出其中的错误,也可以表明我所摘录的是实情而论,并不是故意诬蔑前代贤哲。注释【结尾说明抄录、标示文字的用意】按:河东先生说:“参照太史公的文字,来彰显它的洁净;这里的‘洁’并不是削瘦文字的意思。”刘知几则把删削作为宗旨。不过在六朝文辞涂饰之后,从来没有像这样狠心刮除世俗眼光所习见文字的人,所以他可以说是韩愈、柳宗元一辈人的先驱。可惜流传和刻印失真,标记删去了文字却保留下来;这就好比凭吊古迹,只能徒然依靠废墟遗迹罢了。聚米为谷【《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字文渊,在上林苑屯田。光武帝亲自西征隗嚣,到了漆县,召见马援。马援在皇帝面前把米聚成山谷,指画地形,向众军说明应走的道路,来往路线的曲折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明白易懂。皇帝说:“敌人全在我的眼前了。”】画地成图【《汉书·张汤传》:张汤的儿子张安世,安世的长子张千秋与霍光的儿子霍禹随军攻打乌丸回来,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询问作战方法和山川形势,张千秋口头回答军事问题,又在地上画成图形,没有遗漏。霍禹不能记住,说:“都有文书记录。”霍光因此叹息说:“霍氏世代衰落,张氏兴盛起来了。”】《孔子家语》说:鲁国公索氏将要举行祭祀,却忘记准备祭牲。孔子听说后说:“公索氏活不过两年【一种版本有‘必亡’二字】了。”一年后,公索氏果然灭亡。弟子问道:“从前公索氏丢失了祭祀用的牲畜,先生说‘活不过两年,必然灭亡’,如今果然按期限灭亡了,先生是根据什么知道会这样的呢?” 上面删去二十四字。按:篇中关于增删的标记,旧本用小字写在本条大字正文之下。现在因为增加了小注和摘录、辨析的话,所以把它们移到下一行,另起一格;大字正文中删去的字,上面加“右”字标明。标记的字数一定免不了有差误,标示所依据的版本也无法考察,可惜啊。《孔子家语》说:晋国将要攻打宋国,便派人去侦察。宋国阳门的守门人死了,司城子罕悲哀地哭泣。侦察者回来,告诉晋侯说:“宋国阳门的守门人死了,而【郭本没有“而”字】司城子罕哭得很悲哀,百姓都很喜悦。宋国恐怕还不能攻打。” 上面删去二十一字,增加三字【“加”一作“移”】。按:这一条也见于《檀弓》。《防烦》一书,是要删去史笔中的烦琐,却开头列举《孔子家语》的两条,大概是借用古代反复叠用文字的写法,启示这种方法的端绪;只是随手下笔,偶然写到这里,并没有预先确定的主旨。从这里以下,大体都是就《史记》作删削,也同样是随笔写到哪里就处理到哪里。《史记·五帝本纪》说:诸侯来朝见的,不去丹朱那里而去舜那里;百姓打官司的,不去丹朱那里而去舜那里;唱歌的人都【古本有“皆”字,《史记》中没有“皆”字】不歌唱丹朱而歌唱舜【到这里为止是《尧本纪》】。舜二十岁时因为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帝尧询问可以任用的人,等等;舜…… 二十岁时,因为孝顺而闻名。三十岁时【旧本脱“年”字;“舜年”以下的“年”等字,古本有,俗本删去】,尧举荐了他【以上为《舜本纪》】。上面删去二十九字,增加七字。按:正文中的“百姓之”三字以及“之”字、“皆”字等,都是在侧注中增补的字。传抄者把它们混入正文,如今反而显得混乱;而保存下来的文字又有遗漏,并不完整。此外,段落中有空格,是根据文意制定例子,用来另断文句。例如“讴歌舜”下面,是《尧本纪》和《舜本纪》分章的地方;“用者云云”下面,是《舜本纪》中间分节断句的地方。以后凡属这类情况,都照此办理。舜二十岁时的文字又出现了一次,见于《舜本纪》篇末;刘知几所删的正是这一处。古本有这些文字,郭本删去了。删削应当施加在哪里?北平本反而沿用郭本,没有对此加以思考。《夏本纪》说:禹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叫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也是帝【“帝”字据《史记》补】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有登上帝位,都是臣子。上面删去五十七字,增加五字【删字数过多,恐怕有误】。按:《颛顼纪》中已经完整地说过,黄帝是颛顼的祖父。本篇下文说禹是颛顼的孙子,那么上文就不应再说禹是黄帝的玄孙。既然上文说昌意和鲧没有登上帝位,那么下文也不应再说他们是臣子。如今在朱笔标记中又出现这种重复、草率的删改,怎么能够全部可靠吗?又按:以上四行,旧本把正文与删增标记连在一起,现今分列开来,看起来似乎更加清楚。《项羽本纪》说:项籍是下相人,字羽。起兵时【“初”字据《史记》补】,二十四岁。他的叔父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是被秦国将领王翦杀死【《史记》作“戮”】的。项氏世代【《史记》有“为”字】都是楚国将领,受封于项地,所以姓项。上面删去三十二字,增加二十四字,并调整了次序。
按此条皆《史记》原文,不见有加字处。葢其所云细书侧注者,已尽失之矣。抑恐此条所钞,亦当不止于此。若止此三行,亦安得有三十余字之除革乎?况文内殊少烦复,异于他所摘者,亦安所庸其除革乎?更恐此条原本全失,但存「项羽本纪」四字,后人聊写篇头数语以当之耳。吕后【郭误作氏】本纪曰:吕太后者,髙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史有女字】鲁元公主。及髙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髙祖嫌【史无此三字】孝惠为人仁弱,髙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郭脱如意二字】类我,又【史无又字】戚姬幸,常独【史无独字】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如意以【史无此三字】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踈。如意立为赵王后,防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诤【史作争】之。及留侯防太子得无废【原注:此事见髙惠二纪及诸王、叔孙通、张良等传,过为重叠矣,今又见于吕后纪,固可略而不言。○刘意葢谓并可不防矣,而史既有之,姑就其文防之】右除七十五字,加十字【据文止加八字】按此,除加一行旧,亦与前注并写,今照例离立。按文亦多,髙祖嫌又独如意以等字,欲去烦而烦转滋矣。故知皆侧注所加之文也。而防则失之,葢见加不见除也。宋世家》曰:初,元公之孙紏景公杀之【史无此十字,皆细书溷入者】景公卒,紏之【此二字史作宋】公【据上易纠之字,则此公字亦宜省】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此下史有元公之曽庶孙也,昭公九字】父公孙纠,纠父公子【郭脱此二字】褍秦【史叠褍秦二字】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据节首所加,则自昭公者以下大半皆在所防除也】右除三十六字,加十三字【据文止加十二字】按诸条间有加字阑入处,而无除去原文之文,独此失元公曽庶孙等九字,必是朱黄所防防,或稍重侵入字里传写者遂遗去之,实亦应留受防者也。三王世家》曰:大司马臣去病昩死再拜上防皇帝陛下。陛下过聴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冝专邉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贠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軄而言。臣窃不胜犬马之【史无之字,下同】心,昩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臣去病昩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郭脱宫字】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郭脱守字】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昩死上言:大司马臣去病上防曰:陛下过聼,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冝专邉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贠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羣臣私望,不敢越軄而言。臣窃不胜犬马之心,昩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惟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谨字照史补】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叠三字照史补】臣贺等议曰【史无曰字】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防不忘其軄,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軄,愚憃【史作憧,音义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郭本此上脱二十二字】昩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昩死请所立国名。右除一百八十四字,加一字【据文加三字】已上有言语相重者,今略防废如此。但此一篇所记,全冝削除,今輙具列于斯,借为鉴戒者尔。凡为史者,国有诏诰,十分不当取其一焉【句意过当有误】故汉元帝诏曰:「葢闻安民之道,本由隂阳。间者隂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防羣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媮合茍从未肯极言,朕甚悯焉。永惟蒸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隂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母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隂阳灾异者各三人。」及荀悦撰汉记,略其文曰:「朕惟众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其罢甘泉建章宫卫士,各令就农。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隂阳灾异者各三人。」自余钞撮佗皆仿此。近则天朝诸撰史者,凡有制诰,一字不遗,唯去诏首称「门下」,诏尾去【诸本作云误】主者施行而已」。
译按:这一条全是《史记》原文,看不出有增字的地方。大概所说的用小字侧注,已经全部散失了。又恐怕这一条所抄录的内容不止这些。如果只有这三行,怎么会有三十多个字需要删改呢?况且正文中烦复之处很少,与其他摘录的部分不同,又哪里有必要删改呢?还恐怕这一条的原本已经全部失传,只剩下“项羽本纪”四字,后人才姑且抄写篇首几句来充数。《吕后本纪》说:吕太后,是高祖未显达时的妃子,生下孝惠帝【《史记》有“女”字】和鲁元公主。等到高祖成为汉王,得到定陶戚姬,宠爱她,生下赵隐王如意。高祖嫌弃【《史记》没有这三字】孝惠帝性情仁厚软弱,认为他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如意【郭本脱“如意”二字】像自己,而且【《史记》没有“又”字】戚姬受到宠幸,常常独自【《史记》没有“独”字】跟随高祖到关东,日夜哭泣,想立自己的儿子如意来【《史记》没有这三字】取代太子。吕后年长,常常留守,很少见到高祖,关系越来越疏远。如意被立为赵王以后,想取代太子的事情已有好几次,多亏大臣们据理力争【《史记》作“争”】。等到留侯劝说太子,太子才没有被废【原注:这件事见于《高祖本纪》《惠帝本纪》以及诸王、叔孙通、张良等传,重复得太多,现在又见于《吕后本纪》,本来可以略去不说。】刘知几的意思大概是说,这些内容都可以不必再标记了;但《史记》既然已经有这些文字,就姑且按照原文加以标记。上面删去七十五字,增加十字【据正文实际只增加八字】。按:这里关于删增的一行,旧本也和前面的注释一起抄写;现在依照惯例分列出来。按:正文中还有许多“高祖嫌”“又”“独”“如意以”等字,原本想要删去烦琐,烦琐反而更多了。因此可知,这些都是侧注中增补的文字;但删烦本身却丢失了,大概只看见增加而没有看见删去。《宋世家》说:起初,元公的孙子纠被景公杀死【《史记》没有这十个字,都是小字混入正文的】。景公死后,纠的【此二字《史记》作“宋”】儿子特攻杀死太子,自己即位,这就是昭公。昭公【这里以下《史记》有“元公之曾庶孙也”九字】,他的父亲是公孙纠,纠的父亲是公子【郭本脱此二字】褍秦【《史记》重复“褍秦”二字】,就是元公的小儿子。景公杀死昭公的父亲纠,所以昭公怨恨景公,杀死太子而自立【根据篇首增入的文字,从“昭公者”以下大半都在应删之列】。上面删去三十六字,增加十三字【据正文实际只增加十二字】。按:各条之间有时出现增字混入正文的地方,却没有删去原文的文字;唯独这一条丢失了“元公之曾庶孙”等九字,一定是朱笔、黄笔标记时,稍微重重地侵入字里,传抄者于是把它漏掉了。实际上,这些字也应该保留,作为应当删去的文字。《三王世家》说: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上奏皇帝陛下。陛下过分听信臣去病,使我在军中待罪,本应专心思虑边塞之事,即使暴尸荒野,也没有办法报答陛下,却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确实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怜悯百姓而忘了自己,减少膳食,降低音乐享受,减损郎官和皇子的待遇;幸赖上天使皇子能够穿衣、快步行礼,至今却还没有名号、位次和师傅官。陛下谦恭退让,不顾群臣的私下愿望,我不敢越职进言。臣私下感到自己的犬马之心无法胜任,冒死希望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爵位,只愿陛下明察。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上奏。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在未央宫上奏。皇帝制书说:交给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令给御史。文书到达后说: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代理宗正事务,冒死上言:大司马臣霍去病上奏说:陛下过分听信,使臣去病在军中待罪,本应专心思虑边塞之事,即使暴尸荒野,也没有办法报答陛下,却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确实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怜悯百姓而忘了自己,减少膳食,降低音乐享受,减损郎官和皇子的待遇;幸赖上天使皇子能够穿衣、快步行礼,至今却还没有名号、位次和师傅官。陛下谦恭退让,不顾群臣的私下愿望,我不敢越职进言。臣私下感到自己的犬马之心无法胜任,冒死希望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爵位,只愿陛下明察。皇帝制书说:交给御史。臣谨慎地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商议说:古代划分土地、建立国家,分封诸侯以承奉天子,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社稷。如今臣霍去病上奏,不忘自己的职守,借此宣扬恩德,并且说明天子谦卑退让、降低自己的待遇以劳苦天下,忧虑皇子还没有名号和位次。臣青翟、臣汤等应当奉行义理、遵守职守,只是愚昧浅陋,不能胜任此事。如今正值盛夏吉日,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求册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确定所封国家的国名。以上删去一百八十四字,增加一字;据文意应增加三字。以上有些话语彼此重复,现在大略删削废置如下。不过,这一篇所记内容本来全都应当删去,如今姑且全部列在这里,只是借此作为鉴戒罢了。凡是撰写史书的人,国家有诏诰时,十分之中本来不应取其一。汉元帝的诏书说:“我听说安定百姓的方法,根本在于阴阳。近来阴阳失调,风雨不合时令,是因为我的德行不够,希望群公中有人敢于指出我的过错。如今却不是这样,大家苟且迎合、随声附和,不肯极力直言,我对此非常痛惜。我长久思念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儿,辛劳于并非本业的劳作,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恐怕这不是用来调和阴阳的方法。应当罢免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各自让他们去务农。百官都应节省费用,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避讳。有关官员要努力,不要违犯四时的禁令。丞相、御史分别从天下推举精通阴阳灾异的人各三名。”到了荀悦撰写《汉记》时,删略其文说:“我想到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儿,辛劳于并非本业的劳作,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应当罢免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各自让他们去务农。丞相、御史分别从天下推举精通阴阳灾异的人各三名。”其余的摘录,都仿照这种做法。近来则天朝的各位史官撰史时,凡是有制诰,一个字也不遗漏,只是删去诏书开头的“门下”二字,诏书结尾删去“主者施行”而已。
时武承嗣监修国史,见之大怒,谓史官曰:「公辈是何人,而敢輙减诏书?」自是史官写诏书,虽门下赞诏,亦録后。予闻此説,每嗢噱【或作唱叹,或作唱噱,并误】而已。必以三王世家相比,其烦碎则又甚于斯。是知史官之愚,其来尚矣。今之作者,何独笑武承嗣而已哉?按已上一叚是引例语,亦系另文,旧本混作正条,谬甚,今刋置之。按御史叙録,霍防大似近代公移,每转行一畨,必全叙一畨。所以然者,一以免钝胥之摘句失当也,一以防奸吏之舞文售欺也。乃若垂为史法,安可不知所裁。魏公子传》曰:髙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髙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冡五家,世世歳以四时奉祠公子。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以徴信陵君故事。説者云:当战国之时【史无以徴以下十五字】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照史改旧误作嘉】士者矣。然而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名冠诸侯,有以也【此七字史作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髙祖毎过之,奉祠【二字照史刋正郭王本并倒】不絶也【旧脱也字】右除十五字,加二十字【加数亦不合】按此条亦见加不见除之一证。○传赞加字,反觉退味,此其手笔落时处。攻者顾莫之察,要是此书败端也。愚不敢蔽。鲁仲连传》曰:仲连好竒伟倜【史作俶,音义同】傥之画【史有防字】而不肯仕官【王譌作宦】任軄,好持髙节,逰于赵。赵【照史叠赵字】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史有兵字】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军字照史补,亦作兵】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隂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或作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史衍下同】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号【史无号字】今齐湣王已益弱方【或脱方字】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史衍】王为帝,秦必喜罢兵【王衍而字】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史有仲字,下同】连适逰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能字照史补】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此【史作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史作且】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史有国字】之髙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軄,吾不愿见鲁连先生。」平原君曰:「胜【史有既字】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者字照史补】皆有求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玊貎,非有所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一脱为字,史又有乆字】居此重围【重围史作围】?城】之中而不去,鲁连云云。梁未覩秦称帝之害,故耳【此二字一作也】使梁覩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奈何?鲁连曰:云云。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嘻【史作噫嘻】亦太【一脱太字】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乌【一作焉】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连曰:固也【误作矣】吾将言之云云【依例当有云云字旧脱】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交【史作各】有称王之名,覩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云云。于是新垣衍起再拜【旧多而字】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云云【云云字亦旧脱】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旧脱秦军二字】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照史叠鲁连二字诸本脱】辞谢者三【此四字史作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旧譌致】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夀云云。右除二百七十五字,加七字【二百一作三百】
译当时武承嗣监修国史,看到这种做法大怒,对史官说:“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自删减诏书?”从此史官抄写诏书,即使是门下省赞读诏书的文字,也一并记录在后面。我听到这种说法,只是忍不住大笑罢了。若拿它同《三王世家》相比,其烦琐就更加严重了。由此可知,史官的愚蠢由来已久。如今的作者,难道只是笑话武承嗣吗?考察以上一段,是引用的例证文字,也属于另一篇文章;旧本把它混作正文条目,错误严重,现在刊刻时把它放置在这里。考察御史的叙录,霍防的文字很像近代的公文:每次转发一次,就必定完整叙述一次。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为了避免愚钝的书吏摘取句子而造成不当,二是为了防止奸吏玩弄文辞、以欺诈牟利。如果把这种做法垂示为史书的法则,怎么能不知道应当有所裁取呢?《魏公子传》说:高祖起初身份卑微、年少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跟随军队攻打黥布回来后,为公子设置五户人家守护坟墓,世世代代每年按四时祭祀公子。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想寻找人们所说的夷门,以便考察信陵君的旧事。有人说:战国时期,夷门就是城的东门。天下的各位公子也有喜爱士人的。然而信陵君接纳岩穴中的隐士,不以降低身份结交他们为耻,声名冠绝诸侯,是有原因的。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奉祀不绝。以上删去十五字,增加二十字;增加的字数也不相合。考察这一条,也是只见增加而不见删削的一个证据。○传记中的赞语增加了字,反而觉得意味减退;这就是他手笔落入此类弊病的地方。批评者只是没有察觉,大概这正是此书败坏的端倪。我不敢隐瞒。《鲁仲连传》说:鲁仲连喜爱奇异伟大、倜傥不羁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任职;喜欢保持高尚节操,游历于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救兵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军,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借助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先前曾与齐湣王争强称帝,后来又恢复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而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想再次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而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赵国,遇到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为帝,于是拜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 平原君说:“我胜哪里敢谈论国事?先前在外面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又在国内包围邯郸而不能撤走。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来让赵国尊秦为帝,如今那个人就在这里,我胜哪里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直到今天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宾客新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胜愿意替您作介绍,让您同先生相见。”平原君于是拜见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胜愿意替您作介绍,使您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下,出使办事有职在身,我不愿见鲁连先生。”平原君说:“我胜已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默不作声。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所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相貌,并不像有所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身处这重重包围之中?” 在城中却不离去,鲁连如此这般说道: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所以才这样。如果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是什么?鲁连说:如此这般。我将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并剁成肉酱。新垣衍怏怏不乐地说:唉,这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鲁连说:确实如此。我将这样说: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都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各自有称王的名号;看到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尊秦为帝,如此这般。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以为先生是个庸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如此这般。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平原君想封鲁连为官,鲁连推辞道谢了三次,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置办酒席,酒喝到兴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连祝寿,如此这般。以上删去二百七十五字,增加七字;“二百”一说作“三百”。
屈原贾生【二字旧脱】传曰【依例当有曰字今补】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生名谊,洛阳人也。云云【二字亦依例补】谪【谪字史作乃以二字】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既辞徃【史有行字】闻长沙卑湿,自以为【史无为字】夀不得长,又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词曰云云。贾生为长沙【史有王太二字】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鵩。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一脱长沙叠字】卑湿,自恐【恐字史作以为二字】夀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词曰云云。懐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二字脱照史补】无状,哭泣【二字脱照史补】歳余,亦死。时年三十三【旧譌二】矣。右除七十六字,加三字。扁鹊仓公传》曰: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淄人也,姓淳于氏【一脱氏字】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髙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乗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与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决嫌疑以下六句古本有俗削】多验,云云【二字亦依例补】诏召【召字照史补】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防何人,主名为谁?诏问故太仓长臣意,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者字照史补】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防何歳?常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譌作与照史改】其病之状,皆何如?具【一作其】悉而【一作以】对。臣意对曰:自意少时,喜医药【史叠医药二字】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髙皇【皇字史脱】后八年【旧多中字】得见师临淄元里公乗阳庆。庆【诸本庆字作已字】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胗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论字补】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竒【史音羇】咳术、揆度、隂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隂阳禁书。受读觧验之,可一年【史有所字】明歳即验之,有验【之有验三字脱照史补】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诸本脱即字尝作常】以为人【史有治字】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史有所字】臣意年尽三年【二字脱照史补】三十九歳【一脱歳字】也。齐侍御【御字脱照史补】史成,自言病头痛【头痛或误作也或误作邪】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原注已下皆述一生医疗効验事。○此十一字诸本皆与标数并写,愚意移作尾注为是】右除二百九十五字按本节前叚,先有「决嫌疑」六句二十二字,亦由防重侵字而遗者,古本有之,须悟是篇诸所采摘,文愈复则防烦之意愈显。注家以为此废卷也,竟束史不详,孤负多矣。宋世家初云襄公嗣立【一譌位】后【详文义当有后字,诸本脱】仍谓为宋襄公,不去宋襄【一多公字,非】二字。吴世家云阖闾,越世家云勾践,毎于其号上加「吴王」「越王」字,句句未尝舍之。孟尝君传曰:「冯公形容状貎甚辨。」案「形容状貎」同是一説,而敷演重出,分为四言。凡如此流,不可胜载。其十二诸侯表曰:「孔子次春秋,约其辞文,去其烦重。」又屈原传曰:「其文约,其辞微。」观子长此言,实有深鉴。及自撰史记,榛芜若此,岂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乎?按此一节,再就《史记》统摘之,以概其余,亦非防烦正条,故亦用亚一格之例。汉书·龚遂传》曰:上遣使者徴遂,议曹王生请【史作愿】从。功曹以为王生素【诸本作毎,照史改】嗜酒亡节度,不可使【诸本作从,照史改】遂不聼【聴字史作忍、逆二字】从至京师,王生日饮酒不视太守防。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还问其故。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郭脱所字】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徳,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史有言字】天子悦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云云。上以议曹王生为水衡丞。右除八十四字
译《屈原贾生传》说:汉朝有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投书凭吊屈原。贾生名叫谊,是洛阳人。如此这般。贬谪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辞行后,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谪离开京城,心中很不得意。等渡过湘水时,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辞文如下,如此这般。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一只鸮鸟飞进贾生的住所,停在座位一角。楚地人把鸮鸟叫作鵩。贾生已经因被贬谪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己担心寿命不会长久,感到悲伤,于是写赋来自我宽解,辞文如下,如此这般。怀王骑马从马上跌下而死,没有后代。贾生自责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当时年三十三岁。以上删去七十六字,增加三字。《扁鹊仓公传》说:太仓公,是齐国的太仓长,临淄人,姓淳于,名意。年轻时就喜爱医术方技。高后八年,改拜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为师。阳庆年过七十,没有儿子,让淳于意把原来所学的医方全部抛弃,又把所有禁方都传给他。传授黄帝、扁鹊的脉书、通过五色诊察疾病的方法、判断人的生死、决断疑难、确定可治与否以及药物理论,十分精通。诏书召见并询问他所医治的疾病在生死方面应验的情况:是哪些人,姓名是什么?诏书又询问原太仓长臣淳于意:他擅长哪些方技,能够医治哪些疾病;是否有相关医书;都在哪里接受学习;学习了多少年;平常是否常有应验;是哪个县、里的人;患的是什么病;医药已经怎样治疗他的病;病情究竟如何?都要详细回答。臣淳于意回答说:我年轻时喜欢医药方术,试着使用它们,多数没有应验。到高皇后八年,我得以见到老师临淄元里公乘阳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阳庆年过七十,淳于意得以见到并学习医术。阳庆对他说:“把你的医方书全部抛弃吧,那些不是正确的医方。我家世代有古代先贤传下来的医道遗著,有黄帝、扁鹊的诊脉书、五色诊病法、判断人的生死、决断疑难、确定可治与否以及药物理论,这些书十分精妙。我家资财丰足,心里喜爱您,想把我的禁方书全部教给您。”臣淳于意立即说:“那真是太幸运了,这不是我敢奢望的。”臣淳于意于是离开座位拜了两拜,请求学习他的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以及石神接阴阳禁书。接受学习并加以理解验证,过了一年就明白了;第二年立即拿来验证,确实有应验,但还不精熟。要事奉老师三年,才开始给人诊治疾病,判断生死,既有应验又精良。如今阳庆已经去世十年,臣淳于意学医满三年,三十九岁。齐国侍御史成,自称患头痛。臣淳于意诊察他的脉,说:“您的病很严重,不可说。” ○这十一个字各本都同删削字数的标记一起抄写,我认为移作篇末注语才是正确的。以上删去二百九十五字。考察本节前一段,原先已有“决断疑难”以下六句二十二字,也因为删削重复文字而被遗漏,古本中是有的。必须明白,本篇所摘录的各处,文字越重复,删削烦琐的意图就越明显。注家认为这是废弃的卷本,竟然把史书束置起来而不加详察,辜负得太多了。《宋世家》开头说宋襄公继承君位,后来仍称作宋襄公,没有删去“宋襄”二字。《吴世家》说阖闾,《越世家》说勾践,每逢他们的名号上都加“吴王”“越王”二字,句句从未舍弃。 《孟尝君传》说:“冯公的形容相貌非常分明。”考察“形容状貌”本来是同一个意思,却铺陈演绎、重复出现,分成四言。凡是这类情况,无法全部列举。《其十二诸侯表》说:“孔子编次《春秋》,约束它的文辞,删去其中烦琐重复的部分。”又《屈原传》说:“它的文字简约,辞意隐微。”考察司马迁这两句话,确实有很深的鉴戒意义。等到他亲自撰写《史记》时,杂乱繁芜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所谓“说出来并不难,实行起来才难”吗?考察这一节,是再次从《史记》中总括摘取材料,以此概括其余情况;它也不是删削烦琐的正文条目,所以同样采用低一格排列的体例。《汉书·龚遂传》说:皇上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请求跟随。功曹认为王生平素嗜酒而没有节制,不可以让他跟随;龚遂不听,带他一同到了京师。王生每天饮酒,不去看太守龚遂。龚遂把他带入宫中,王生醉后从后面喊道:“明府暂且停步,我愿意有话禀告。”龚遂回头询问原因。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怎样治理渤海,您不可以回答自己的功劳,应当说:这都是圣主的德行,不是小臣的力量。”龚遂接受了他的话。到了皇帝面前,皇上果然询问治理渤海的情况,龚遂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喜欢他谦让,笑着说:“您从哪里得到长者的言论,并把它说出来的?”龚遂于是上前说:“臣并不知道这些话,是臣的议曹教导告诫臣的。”如此这般。皇上任命议曹王生为水衡丞。以上删去八十四字。
新晋书袁宏传曰:「袁宏有逸才,文章絶美,曽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乗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防宏在舫中讽其所作咏史诗【史无此六字,详下文有即其咏史句,不应此处先提,恐是羡文】咏声既清防【防字照史补】词又藻丽【史作防】遂驻聼久之,遣问焉。答云:『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诸本譌顷,照史改】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谈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云云。从桓温北伐【史作征】作北征赋,皆【皆字照史补】其文之髙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旧衍桓字】温坐,温令滔读其北征赋:「至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或譌北】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或譌受】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其本至此便改韵。珣云:「此赋方传千载,无容率尔,今于天下之后【诸本衍使改二字不成语】移韵徙【诸本譌从,照史改】事,然于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史有温曰卿思益之六字】宏应声答曰:「感不絶于予心,愬流风而独写。」云云。谢安尝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州刺史,宏【郭脱宏字】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乃祖道于冶【旧譌治】亭,时贤皆集。谢安欲卒迫试之,临别执其手,顾【郭譌愿】就左右取【诸本作以,照史改】一扇而授之曰:「聊以赠行。」宏应声答曰:「輙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观者无不叹服【史无此六字,而叹字下复重出,亦恐羡文】时人叹其率【或作卒】而能要焉【原注:此事出檀道鸾晋阳秋及刘义庆世説】右除一百一十四字加十九字按节首云《新晋书》注,又云事出《檀》《刘》,葢是《新晋》采二书之语入史也。但文内两羡句不类,加字细书亦决非彼书如此【更思之,亦即加字处,其下▯句乃其所防除也】十六国春秋》曰:郭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有心于刘昞,遂别设一席于座前,谓诸弟子【郭本作子弟,非凡在坐者皆瑀之及门也】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一作聓,即古婿字】谁坐此席者,吾当婚【或作婿】焉。昞遂奋衣来坐,神志湛【魏书》作肃,不如湛字胜】然曰:向闻先生欲求快女婿,昞【郭脱昞字】其人也。右除二十二字【文句不多,除数恐不到二十有余,必有误】按此节文与魏书刘昞传同总按:防烦一篇,防既失传,靡从捡核矣。然深心嗜古者,按切史篇,循文审挍,亦自理绪可寻。诸家或未暇也,故譌漏尤多云。○防烦所列,皆捡章句最缭绕者为条,总十有四,而摘迁史者乃居其九。葢举正史首部以发凡也。太史公杂取《国语》《世本》《国防》之羣书而彚为一书,叠见复出,古趣自流。数墨防行,大家弗屑,虽烦亦复何疵?然刘氏之前论之者,已振振有辞矣。班叔皮曰:「一人之身,文重思烦,故其书刋落不尽,尚有盈辞也。」观是书者,切磋究之,固不必为烦者病,亦不得谓防者苛【补按:《史记》内所摘《三王世家》一节,刘氏施防固允,而辨类却踈。何也?事系当日现件,安得预撰世家?其时汉初作诰録卷式一宗,可备礼书一欵,当云题目误尔。何烦不烦之云?又张晏注以为篇亡,禇补作也】
史通通释卷十五
译《新晋书·袁宏传》说:“袁宏有非凡的才华,文章极其优美,曾经作《咏史诗》,这是寄托其性情的作品。他年少时父亲去世而贫穷,靠运送租税维持生计。谢尚当时镇守牛渚,一日秋夜乘月色,率领身边人换上便服,随意泛舟江上。发现袁宏在船中吟诵他所作的《咏史诗》【《晋书》没有‘发现……《咏史诗》’这六字,详见下文,那里有‘就是他的咏史诗句’,此处不应预先提到,恐怕是衍文】。吟诵声既清越【‘防’字依《晋书》补入】,词句又华美【《晋书》作‘防’】,于是停船听了很久,派人询问。袁宏回答说:‘这是袁临汝郎在诵诗,也就是他的《咏史》作品。’谢尚完全倾倒【各本作‘顷’,依《晋书》改】,觉得很有雅兴,当即迎接他上船,与他谈论,直到天亮也没有睡觉。从此袁宏的声誉日益提高。”大意如此。袁宏跟随桓温北伐【《晋书》作‘征’】时作《北征赋》,都是他的文章中较高明的作品。袁宏曾与王珣、伏滔一同在桓温座中【旧本衍‘桓’字】,桓温让伏滔诵读他的《北征赋》:“至于听到传闻中相互传说的事情,说在这里获得了麒麟;在这片野地里出现了奇异的灵物,凭借祥瑞的德性,为什么把它授给虞舜呢?孔子对此感到悲痛哭泣,似乎是真实的悲痛而不是虚假的,难道仅仅是一种本性就足以令人悲伤,竟然使天下都为之悲伤吗?” 他的文章到这里便改变了韵脚。王珣说:“这篇赋正要流传千载,不能如此草率。现在在‘天下’之后换韵转意,然而就抒写送别之情的意味来说,似乎还没有表达尽。”伏滔说:“如果再补上一句押韵的话,或许会略胜一筹【《晋书》有桓温说‘你想想怎样补益它’六字】。”袁宏随声回答:“感慨在我心中绵延不绝,追述流传下来的风气,独自加以抒写。”大意如此。谢安曾经赞赏袁宏机敏应答、辩说迅速。后来谢安任扬州刺史,袁宏【郭本脱‘宏’字】从吏部郎调任东阳郡,于是谢安在冶亭【旧本误作‘治’】为他设宴饯行,当时的贤士都聚集在那里。谢安想在最后突然试探他,临别时握着他的手,回头让身边人取来一把扇子【各本作‘以’,依《晋书》改】交给他说:‘姑且把它送给你。’袁宏随声回答:‘我一定当奉行并宣扬仁政之风,来慰藉那里的百姓。’观看的人无不赞叹佩服【《晋书》没有这六字,而且‘叹’字之下又重复出现,恐怕也是衍文】。当时人称赞他应答迅速【或作‘卒’】而且能够切中要旨。【原注:这件事见于檀道鸾《晋阳秋》和刘义庆《世说新语》。】右栏删去一百一十四字,增加十九字。考察本节开头说‘《新晋书》注’,又说事情出自《檀道鸾书》和《刘义庆书》,大概是《新晋书》采录两书的话写入史书。不过,文中有两句衍文,不像原书所有;增补的字用小字书写,也确实不是那些书原来如此。【再仔细想想,所谓增字处,其下的若干句就是它所删去的文字。】《十六国春秋》说:郭瑀有个女儿刚到笄年,精心选择佳偶,对刘昞有意,于是在座前另外设置了一张席位,对各位弟子【郭本作‘子弟’,不对;凡是在座的人都是郭瑀的入门弟子】说:‘我有一个女儿,年纪将要长大成人,想找一个聪明爽快的女婿。谁坐到这张席上,我就把女儿嫁给他。’刘昞于是振衣而来,坐到席上,神情沉静【《魏书》作‘肃’,不如‘湛’字好】地说:‘刚才听说先生想求一个聪明爽快的女婿,刘昞就是这个人。’ 右栏删去二十二字【原文句子不多,删字数恐怕不到二十多字,其中必有错误】。考察这一节的文字,与《魏书·刘昞传》相同。总的考察:《烦省》一篇既然已经失传,就没有办法查验核对了。然而真正内心喜爱古书的人,仔细按察史书篇章,依照文字审慎校勘,自然仍能寻得其中的条理。各家有时没有空闲这样做,所以讹误脱漏尤其多。○《烦省》所列举的,都是查考章句中最为缠绕难解的部分,分条共十四条,其中摘取《史记》的竟占九条。大概是举出正史的第一部来说明凡例。太史公杂取《国语》《世本》《国策》等群书,汇编成一部书,重复出现的地方很多,古朴的趣味自然流露。有人只计较字面、挑剔篇章,大家并不屑于这样做;即使文字繁复,又有什么过错呢?然而在刘氏以前,评论这件事的人已经说得很有道理了。班叔皮说:‘同一个人的事迹,文字重复、思路繁复,所以他的书删削得还不彻底,仍然有多余的辞句。’阅读这部书的人,应当切磋考究它,固然不必因为它繁复而责怪它,也不能说刘氏删削得苛刻。【补按:《史记》中摘出的《三王世家》一节,刘氏施加删削固然恰当,但辨析类别却很疏漏。为什么呢?事情属于当时刚发生的事件,怎么能预先撰写《世家》呢?当时汉初所作诰命记录的卷式本来就是一种体例,可以作为礼书中的一项,应当说是题目错误罢了。哪里有什么繁复不繁复的说法?又张晏注认为篇章已经亡佚,这是禇少孙补作的。】《史通通释》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