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通释卷五
而今之学者,皆尤二子以言多滓秽,语伤浅俗。夫本质如此,而推过史臣,犹鉴【当有形字】者见嫫姆多媸,而归罪于明镜也。释【此与下节箴贬时论皆贴北史説】又世之议者,咸以北朝众作周史为工,葢赏其记言之体多同于古故也。夫以枉饰虚言,都捐实事,便号以良直,师其模楷【原注如周太祖实名黒獭,魏本索头,故当时有童谣曰狐非狐貉非貉燋梨狗子啮断索,又曰獾獾头团栾河中狗子破尔菀,又西帝下诏骂齐神武数其罪二十,诸如此事难可遗弃,而周史以为其事非雅略而不载,赖君懋编録,故得权闻于后,其事不传于北齐,因而埋没者葢亦多矣】是则【旧误以】董狐、南史举目可求,班固、华峤比肩皆是者矣。释【上节谓王宋记言得实则罪之,本节谓周史记言失真则赏之,时情恶质好华类如此也】近有炖煌张太素、中山郎余令并称述者,自负史才,郎着孝德传,张着隋后略,凡所撰今【讹作人】语皆依仿旧辞,若选言可以效古而书其难【此二字一本作杂字】类者,则忽而不取,料其所弃,可胜纪防。释【此举近时著述弃今语仿旧词者以例之,见时尚之难反】葢江芉骂商臣曰呼役夫宜君王废汝而立軄【左传文元】汉王怒郦生曰竖儒防败乃公事【史记留侯世家】单固谓杨康曰老奴汝死自其分,乐广叹卫。玠曰:「谁家生得宁馨儿?」斯并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説,必播以唇吻,传诸讽诵。而世人皆以为上之二言【役夫竖儒】不失清雅;而下之两句【老奴宁馨】殊为鲁朴者,何哉?葢楚汉世隔,事已成古;魏晋年近,言犹类今。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夫天地长久【二字一本倒】风俗无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而作者皆怯书今语,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茍记言【一作事】则约附五经;载语则依凭三史。是春秋之俗,战国之风,亘【一作与】两仪而并存,经千载其【一作而】如一。奚以今来古往,质文之屡变者?防释【此节推出时情坐病由于矜逺▯近遂至取赝遗真是欲使天地无古今矣岂不谬哉】葢善为政者,不择人而理,故俗无精麄,咸被其化;工为史者,不选事而书,故言无美恶,尽传于后。若事皆不谬,言必近真,庶防可与古人同居,何止得其糟粕而已?释【末节正告之】按元人采遗山史藁撰金源史,特载国语解一册,谓其有古人尚质之风,不可文也,其得子元氏之意者欤?子元于拓防、六浑、黒▯诸史,屡惜其遗落国语,掩覆本色,自此篇始。○裴松之有言:“凡记言之体,当使若出其口,辞胜而无实,君子所不取也。”此语可概此下诸篇。○梦溪笔谈载:庆歴中河北大水,有公事使臣到阙,仁宗召问水灾何如?对曰:“懐山襄陵。”又问百姓何如?对曰:“如防考妣。”上嘿然,既退,诏閤门今后武臣奏事,并须直説。读此因触及之,不觉失笑。北平云:信史务在纪实,语从其实,史法也。弄丸飞钳【文心论説篇: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尹知章《鬼谷序》:苏秦、张仪受捭阖之术,又受转丸、胠箧三章。按:弄丸兼用《荘子》市南宜僚事。鬼谷子有《飞箝》篇,箝钳通】折槛【汉书·本传】朱云字游,成帝时,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臣愿赐上方斩马劒,断佞臣一人,防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争上意解。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防旌直臣】埋轮【后汉《张皓传》:子纲,字文纪,为御史。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余人受命之部,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
译可是现在的学者都责怪这两个人,说他们的语言杂有污秽,言辞伤于浅俗。其实本来面貌就是如此,却把过错推给史臣,正如照镜子的人看见嫫姆相貌丑陋,却把罪过归给明镜一样。释:这一节以及下一节,都是针砭、贬斥当时评论北史的风气。世上的议论者又都认为北朝众多著作中《周史》写得最好,大概是因为赞赏它记载语言的体例多与古代相同。若把曲意修饰的虚假言辞都抛弃真实事实,便称它为善于直书,并把它奉为楷模,那么董狐、南史随处都可以找到,班固、华峤也都与他们并列了。释:上一节说,王劭、宋孝王记载语言真实,反而受到责怪;本节说,《周史》记载语言失真,却受到赞赏。当时风气厌恶质朴、喜好华饰,大体就是如此。近来有敦煌人张太素、中山人郎余令,都被称为善于著述,自负有史才。郎余令著《孝德传》,张太素著《隋后略》,凡是他们撰写的当代语言,都依仿旧辞;至于那些可以选取言语来仿效古人、但难以如此书写的类别,他们就忽略不取。估计他们舍弃的东西,哪里能够一一记载呢?释:这里举近来的著述为例,说明它们舍弃当代语言、仿效古代辞藻,从而可见时代风尚之难以扭转。大概江芉骂商臣说:“叫你这个役夫,君王本应废掉你而另立职。”【《左传》文公元年】汉王发怒斥责郦食其说:“你这个浅陋的儒生,几乎败坏了你老子的事情。”【《史记·留侯世家》】单固对杨康说:“老奴,你死是你自己的命分。”乐广感叹卫玠说:“哪一家生出了这样漂亮的儿郎?”这些都是当时侮辱、轻慢的语言,流行鄙俗的说法,必然要通过口头传播,流传到讽诵之中。然而世人都认为前两句“役夫”“竖儒”不失清雅,却认为后两句“老奴”“宁馨”十分粗鲁质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楚汉距离现在久远,事情已经成为古事;魏晋时代距离现在较近,语言还像当今的话。已经古老的,就认为它的文辞优美;仍像今天的,就惊讶于它的质朴。天地长久,风俗却没有恒常。后人看今天,也正如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但作者都害怕书写今天的语言,勇于仿效古代的言语,难道不是迷惑吗?如果记载事情,就勉强附合五经;如果记载语言,就依凭三史。这样一来,春秋的风俗、战国的风气,便同天地一起长存,经历千年仍然如一。既然古今往来、质朴与文饰屡有变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释:这一节指出,当时风气的弊病在于以崇尚久远为高、以接近当今为低,于是取舍失当,舍弃真实而保留伪饰,竟想使天地之间不分古今,难道不是荒谬吗?大概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挑选对象而施行治理,所以无论风俗精美还是粗陋,都受到教化;善于修史的人,也不挑选事情而记载,所以语言无论美丑,都全部流传给后世。如果事情都没有错误,语言又一定接近真实,那就差不多可以与古人并存,哪里只是得到古人的糟粕而已呢?释:最后一节正是对此加以告诫 考察元代人采集元遗山的史稿,撰成《金源史》,特意载录《国语解》一册,说其中有古人崇尚质朴的风气,不可以用文饰改写。这大概就是领会了子元的意思吧。子元对于《拓跋史》《六浑史》《黑齿史》等书,屡次惋惜它们遗失本国语言、掩盖本来面貌;这种议论从本篇开始。○裴松之说:“凡是记载言语的体例,应当使它像是从说话者本人嘴里说出来的;辞藻胜过事实,是君子所不取的。” 这句话可以概括本篇以下各篇的主旨。○《梦溪笔谈》记载:庆历年间,河北发生大水灾,有一名办理公事的使臣来到朝廷,仁宗召见并询问水灾情况怎样。使臣回答说:“洪水大到能包围山陵。”皇帝又问百姓怎么样,他回答说:“像在防守考妣的丧事。”皇帝默然不语。使臣退下后,皇帝下诏给閤门说,以后武臣奏事,都必须直截了当地说。读到这里,因此联想到本篇,不觉失笑。北平先生说:实录的要务在于记载事实,语言也要按照事实来写,这才是史法。弄丸、飞钳【《文心雕龙·论说篇》说:“转动弹丸,施展巧妙的辞令;运用飞钳,施展精深的谋术。”尹知章《鬼谷子序》说:苏秦、张仪接受了捭阖之术,又学习了《转丸》《胠箧》三章。按:“弄丸”兼用《庄子》中市南宜僚的故事。鬼谷子有《飞箝》篇,“箝”与“钳”相通】折断殿槛【《汉书·朱云传》】朱云字游,汉成帝时,朱云上书请求召见。当时公卿在皇帝面前,朱云说:“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杀一个奸臣,以此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御史要把朱云押下殿去。朱云攀住殿槛,殿槛被折断。左将军辛庆忌脱帽叩头,争相劝说,皇帝的怒意才消解。后来应当修理殿槛,皇帝说:“不要更换,就把它接起来。”这是为了表彰直臣。埋轮【《后汉书·张皓传》:张皓的儿子张纲,字文纪,任御史。汉安元年,朝廷选派八名使者巡行各地、察访风俗,其他人都接受诏命前往所属部郡,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挡在道路上,哪里还顾得上问狐狸?”于是上奏弹劾大将军梁冀和河南尹不疑
书御,京师震悚】秦宓酬吴客【蜀志本传《秦宓字子勅拜左中郎将长水校尉吴遣使张温来聘往饯焉温问曰君学乎宓曰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温复问曰天有头乎宓曰有之在西诗曰乃眷西顾温曰天有耳乎宓曰天处髙而聴卑诗曰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温曰天有足乎宓曰有诗曰天步艰难之子不犹温曰天有姓乎宓曰有姓刘温曰何以知之答曰天子姓刘温曰日出于东乎宓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答问如响应声而出于是温大敬服】王融答魏使【南齐本传王融字元长上使兼主客接魏使房景髙宋弁弁见融年少问王主客年防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后日上以魏献马不称使融问曰泰西冀北实多骏骥所献良马乃驽骀不若将旦旦信誓有时而爽駉駉之牧遂不能嗣宋弁曰当是不习土地融曰周穆马迹徧于天下若骐骝之性因地而迁则造父之防有时而踬弁不能答】鹑贲【左传·僖五·童謡曰: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防炖炖,火中成军,虢公其奔】鸜鹆【左昭二十五文武之世童谣有之曰:鸜之鹆之,公出辱之。鸜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鸜鹆跦跦,公在干侯,征褰与襦。鸜鹆之巢,往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鸜鹆!鸜鹆!往歌来哭】山木【左隠十一】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辅车【左僖五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皤腹【左文四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原田【左僖二十八聴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混沌【庄子·天地篇》:子贡南游于楚,过汉阴,见一文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其名为橰为圃者作色而笑曰:“吾闻之,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吾羞而不为也。”子贡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外。”按:浑混通】裴讥孙盛【魏武纪注孙盛《魏氏春秋》云:“答诸将曰:‘刘备人杰也,将生忧寡人。’”臣松之以为孙盛制书多用《左氏》以易旧文,后之学者将何取信哉?且魏武方以天下励志,而用夫差分死之言,尤非其类】中国【谈苑】:雍熙中,校九经,杜镐述:贞观勅云:“经籍讹舛,由五胡之乱,学士多南迁,中国经术浸微。”按唐初语称中原为中国,此一证也。然其称起汉魏间,《世説》《识鉴》裴晋谓刘备使居中国,能乱人;又《容止》注:“明帝得吴降人,问江东:“闻中国名士为谁?”皆是也】张太素【唐书·张公瑾传】子太素,龙朔中,东台舍人,兼修国史,著书百余篇,通志略。太素着《北齐书》二十卷,《隋书》三十二卷,《隋后略》十卷,《炖煌张氏家传》二十卷。又见《史官建置篇】郎余令【唐儒学传】郎余令授霍王元轨府参军事,从父知年亦为王友。元轨毎曰:“郎家二贤皆入府,不意培塿而松柏为林。”余令以梁元帝有《孝德传》,更撰后传数十篇,改著作佐郎】单固杨康【魏志·王陵传注·魏略》曰:山阳单固字恭,夏有器,实兖州刺史令狐愚辟为别驾,与从事杨康并为腹心。后愚与王陵通谋,康、固皆知其计。康至洛阳,露其事。太傅东取,固问曰:“卿知其事邪?令狐反乎?”固故云无有。康与固对相诘,乃骂康曰:“老庸!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耶?”初,杨康自以白其事,冀得封拜,后亦并斩。临刑,固又骂康曰:“老奴!汝死自分耳,何面目行地下也】乐广,卫玠【晋书·乐广传】:广字彦辅,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天下言风流者,王、乐称首焉。卫玠传:玠字叔实,风神秀异,妻父即乐广也。时谓妇公氷清,女壻玉润。按二传俱无“宁馨儿”语,其语今见王衍传:衍总角造山涛,涛嗟叹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史通》似误,《通雅》“宁馨”呼语词,今读“能亨”亦云“那向】浮词【第二十一】
译他上书弹劾御史台,京城震惊恐惧 秦宓酬答吴国使者【《蜀志·秦宓本传》:秦宓字子勅,任左中郎将、长水校尉。吴国派张温出使蜀国,蜀国设宴为他送行。张温问:“您学习过吗?”秦宓说:“五尺高的儿童都学习过,为什么偏偏说小人我呢?”张温又问:“天有头吗?”秦宓说:“有,在西方。《诗经》说:‘于是眷顾西方。’”张温问:“天有耳朵吗?”秦宓说:“天处在高处,却能听见下面的声音。《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张温问:“天有脚吗?”秦宓说:“有。《诗经》说:‘天道艰难,这个人不相同吗?’”张温问:“天有姓吗?”秦宓说:“有,姓刘。”张温问:“凭什么知道?”秦宓回答:“天子姓刘。”张温问:“太阳从东方升起吗?”秦宓说:“虽然从东方出生,却在西方落下。”他回答问题像回声一样,张口就来。张温因此非常敬佩并折服】王融回答魏国使者【《南齐书·王融传》:王融字元长,奉命兼任主客,接待魏国使者房景高、宋弁。宋弁见王融年轻,问主客官的年龄。王融说:“五十岁的年纪,我早已超过了一半。”后来,皇帝认为魏国进献的马匹不称职,让王融去询问宋弁。王融说:“泰山以西、冀州以北,确实多有骏马;这次进献的良马却是劣马,难道早晚反复的诚信誓言也有时会失效,连《駉駉》中所说的牧马都不能继承了吗?”宋弁说:“大概是因为它们不习惯这里的土地。”王融说:“周穆王的马迹遍及天下;如果骐骥的性情会因土地不同而改变,那么造父的驾车技术也有时会失灵了。”宋弁无法回答】鹑贲【《左传·僖公五年》记载童谣说:“丙日的早晨,龙尾星隐没在辰时,军服整齐鲜明,夺取虢国的旗帜;鹑星光彩灿烂,天象昏暗不明,火星出现在中天,军队就会形成,虢公将要逃奔。”】鸜鹆【《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周文王、武王时代有童谣说:“鸜鹆啊鸜鹆,国君出行必受辱。鸜鹆的羽毛啊,国君在野外,我们前去送马。鸜鹆跳跃啊跳跃,国君在干侯,我们征集衣裳。鸜鹆的巢,前去吧,路途遥远。稠父丧失劳苦,宋父因此骄傲。鸜鹆啊鸜鹆,前去时歌唱,回来时哭泣。”】山木【《左传·隐公十一年》记载,周朝谚语说:“山上有树木,木工就会测量取用;宾客有礼仪,主人就会选择接待方式。”】辅车【《左传·僖公五年》说,谚语所谓“面颊骨与牙床相互依存,嘴唇失去,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的关系】皤腹【《左传·文公四年》记载:“瞪大他的眼睛,挺起他的大肚子,丢下铠甲又回来了。于思啊,于思,丢下铠甲又回来了。”】原田【《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听到众人的诵歌说:“原野上的田地茂盛繁密,舍弃旧的,谋求新的。”】混沌【《庄子·天地篇》说:子贡向南游历楚国,经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个农夫,正要整理菜畦。他凿通地道进入井中,抱着瓦罐出来灌溉,忙忙碌碌地费力很多,取得的成效却很少。子贡说:“这里有一种器械,可以削木制成机械,后端重、前端轻,提水就像抽水一样,这种器械叫作橰。”农夫变了脸色,笑着说:“我听说,有机械的人必然会有机巧之事;有机巧之事的人,必然会产生机巧之心。我以此为羞耻,所以不肯使用。”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那个人是假借修习浑沌氏的道术罢了,只知道其中一面,不知道另一面;只治理内在,不治理外在。”按:浑、混二字相通。裴松之讥评孙盛【《魏武纪》注引孙盛《魏氏春秋》说:“魏武帝回答诸将说:‘刘备是人中的豪杰,将会成为我的忧患。’”裴松之认为:孙盛撰写史书,多采用《左传》的文字来改易旧文,后来的学者将依据什么取信呢?况且魏武帝正以天下大事激励自己的志向,却使用夫差临死时所说的话,尤其与他的身份不相称。】中国【《谈苑》说:雍熙年间校订九经时,杜镐讲述道:贞观年间的诏令说:“经籍发生讹误错乱,是由于五胡之乱,学士大多南迁,中原的经学渐渐衰微。”按:唐初的语言中把中原称为“中国”,这是一个证据。然而这种称呼在汉魏之间就已经出现了。《世说新语·识鉴》篇裴松之注说,晋人认为刘备如果居于中国,就能扰乱人心;《容止》篇注又说:“明帝得到吴国的降人,问江东人:‘听说中国的名士中,谁最有名?’”这些都是证据。】张太素【《唐书·张公瑾传》说:张公瑾的儿子张太素,龙朔年间任东台舍人,兼修国史,著书一百多篇,通晓《志略》。张太素著有《北齐书》二十卷、《隋书》三十二卷、《隋后略》十卷、《敦煌张氏家传》二十卷。又见《史官建置篇》。】郎余令【《唐儒学传》说:郎余令被授任霍王元轨府参军事,他的叔父郎知年也任霍王的王友。元轨常说:“郎家两位贤者都进入我的王府,没想到小土丘中竟然长成了松柏成林。”郎余令因为梁元帝有《孝德传》,便另行撰写《后传》数十篇,改任著作佐郎。】单固、杨康【《魏志·王陵传》注引《魏略》说:山阳人单固,字恭夏,有才器,兖州刺史令狐愚征召他任别驾;与从事杨康一起,都是令狐愚的心腹。后来令狐愚与王陵共同谋划叛乱,杨康、单固都知道这件事。杨康到了洛阳,揭发了此事。太傅司马懿东进讨伐时,单固问他:“你知道这件事吗?令狐愚反叛了吗?”单固故意说不知道。杨康和单固互相诘问,单固便骂杨康说:“老庸人!既然辜负了你的主君,又使我的家族遭到灭亡,难道你还想活着吗?”起初,杨康自以为揭发此事可以希望得到封赏任用,后来也一同被处斩。临刑时,单固又骂杨康说:“老奴才!你死是罪有应得罢了,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人呢?”】乐广、卫玠【《晋书·乐广传》说:乐广字彦辅,和王衍都把心思放在世外之事上,天下谈论风流人物时,王衍、乐广被称为首要人物。《卫玠传》说:卫玠字叔实,风采神韵秀美奇异,他的岳父就是乐广。当时人说,岳父像冰一样清澈,女婿像玉一样温润。按:这两篇传记都没有“宁馨儿”一语。此语如今见于《王衍传》:王衍年少时拜访山涛,山涛赞叹着目送他说:“是什么老妇人,竟生出了这样好的孩子?”《史通》似乎误记了。《通雅》说“宁馨”是呼语词,如今读作“能亨”,也有人说是“那向”。】浮词【第二十一】
夫人枢机之发,亹亹不穷,必有徐音【音在语前,故当言徐,旧作余音误】足句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葢发语之端也【徐音也】焉哉矣▯,断句之助也【足句也】去之则言语不足,加之则章句获全,而史之叙事亦有时类此释【首借文句起止助字,引出史之浮词,葢用诗家比兴体也】故将述晋灵公厚敛雕墙,则且以不君爲称【宣二】欲云司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标目,所谓説事之端也【此犹语端】又书重耳伐原示信,而续以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僖二十七】载匈奴为偶人,象郅都令驰射莫能中,则云其见惮如此【史记酷吏传】所谓论事之助也【此犹句助】释【二层所引,似于语前语后各有浮出之文,而实非有泛溢也】昔尼父裁经义,在襃贬明如日月持【旧作特】用不刋,而史传所书,贵乎博録而已。至于本事之外,时寄抑扬,此乃得失禀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谈何容易,可不慎欤?释【此段领下】但近代作者溺于烦富,则有发言失中【去声○谓语前】加字不惬【一作快非○谓语后】遂令后之览者难以取信。释【以发言加字二句分挈下文】葢史记世家有云:赵鞅诸子无恤防贤,夫贤者当以仁恕爲先,礼让居本。至如僞防邻国,进计行戕,俾同气女兄摩笄引决,此则诈而安忍,贪而无亲,鲸鲵是俦,犬豕不若【史通每多碍眼丑句】焉得谓之贤防?又汉书云:萧何知韩信贤,案贤者处世,夷险若一,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易【误作又】传曰:知进退存亡者,其唯圣人乎?如淮隂初在仄微,▯业无行,后居荣贵,满盈速祸,躬为逆上【一作臣】名▯恶徒,周身之防靡闻,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将呼为才略则可矣,必以贤为目,不其谬乎?释【以此二事为语前失中之证】然执论“贤”字滞甚,且与浮词不伦】又云【汉书·酷吏传】严延年精悍敏捷,虽子贡、冉有通于政事,不能絶也。”夫以编名酷吏,列号屠伯,而輙比孔门达者,岂其伦哉?且以春秋至汉,多歴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其才术相类,锱铢无爽,而云不能絶乎?释【以此一事为语后不惬之证,而所言亦帯穉气,拟古岂在笑貎间?」防○二节虽以证前,其实可削】葢古之记事也,或先经张本,或后传终言,分布虽踈,错综逾宻。释【此五句束上起下】今之记事也,则不然,或隔卷异篇,遽相矛盾,或连行接句,顿成乖角。是以齐史之论魏收,良直邪曲,三説各异【原注:李百药《齐书》序论魏收云:“若使子孙有灵,窃恐未挹髙论。”至收传论又云:“足以入相如之室,游尼父之门。”但志存实録,好抵隂私于尔朱畅传,又云:“收受畅财贿,故为荣传多减其恶。”是谓三説各异。按《北齐书》畅双名文畅,受金语在其弟文略传,文亦不同】周书之评太祖,寛仁好杀,二理不同【原注:令狐德棻《周书·元伟传》称文帝不害诸元,则云太祖天縦寛仁,性罕猜忌。于本纪论又云:“渚宫制胜,阖城孥戮;茹茹归命,尽种诛夷。虽事出权道,而用乖于德教。”是谓二理不同。按本注句复字脱,多不成语,今据《周书》改正。因此益悟集内篇文注语时苦不通,皆窜乱所致,非其质也】非惟言无凖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言【一无“言”字,按此句当作“人惟一格】而史辞再三,良以好发芜音,不求谠理,而言之反覆,观者惑焉。释【此节举百药、德棻之浮饰】亦有开国承家,美恶昭露,皎如星汉,非靡沮所移【靡沮或作磨湼,俱未稳,此二句竟可省去】而轻事尘防,曲加粉饰,求诸近史,此纇【即“累”字,或作“类”,后多有之,仿此】尤多。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则云好尚淳朴,逺师少皥述道,武结婚蕃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髙。自余所説,多类于此。案魏氏始兴邉朔,少识兴坟,作俪蛮夷,抑惟秦晋而鸟官创置,岂闗郯子之言?髦头而偶,奚假奉春之防?奢言无限,何其【旧作甚】厚顔?又周史称元行恭因齐灭得回,庾信赠其诗曰:「虢亡垂棘反【一作灭误】齐平寳鼎归。」陈周▯正来聘,在馆赠韦夐诗曰:「德星犹未动,真【一作直误】车讵肯来。」
译人说话时,开头的语气和措辞往往绵延不绝,必定要有舒缓的音节【语气词在句子前面,所以应当说“徐音”;旧本作“余音”,错误】和足以成句的字词来说明始末。因此,“伊、惟、夫、盖”都是发语的开端【是舒缓的音节】;“焉、哉、矣、也”是帮助断句的语气词【是足成句子的字词】。删去它们,语言就不完整;加上它们,章句才完整。史书叙事有时也采用这种方式【开头借用文句,结尾借用语气词,引出史书中的浮词,大概采用了诗歌比兴的体例】。所以将要叙述晋灵公增加赋税、雕饰宫墙的事情时,先用“不君”来概括他【《宣公二年》】;想说司马安四次升任九卿,先用“巧宦”作为题目,这就是所谓说明事情的开端【也就是语气的开头】。又记载重耳讨伐原国以表示守信,接着说“一战而霸”,这是文章组织上的方法【《僖公二十七年》】。记载匈奴制作郅都的偶像,命人骑马射击,却没有一箭射中,便说郅都生前受到的畏惧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史记·酷吏传》】;这就是所谓议论事情的辅助语【也就是句末的辅助语】。按:第二层所引用的文字,似乎在语句前后都有浮出的文辞,但实际上并没有泛滥。过去孔子删定经书义理,在褒贬方面明白如日月,所采用的内容不可更改;而史传所记载的事情,只贵在广泛记录而已。至于本来事实之外,有时寄托抑扬褒贬,这样一来,得失寄托于片言,是非决定于一句话,谈何容易,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按:这一段领起下文。只是近代作者沉溺于繁多铺陈,于是出现了发言失当【“中”读去声】○指语句开头】、添加字词不合适【一本作“不快”,错误 ○指语句结尾】的情况,终于使后来的读者难以取信。按:这里以“发言”和“加字”两方面分别承接下文。大概《史记·世家》中说:赵鞅的几个儿子中,赵无恤最贤能。所谓贤者,应当把仁慈宽厚放在首位,把礼让作为根本。至于赵无恤欺诈邻国,献计施行杀戮,使同胞姐姐磨笄自杀,这就是奸诈而残忍、贪婪而不顾亲情,和鲸鲵同类,连犬猪都不如,怎么能称他为贤者呢?又《汉书》说:“萧何知道韩信贤能。”按:所谓贤者处世,无论平安还是险境都一样,不会因贫贱而困顿失志,也不会因富贵而欢喜失节。《易传》说:“知道进退、生死存亡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像淮阴侯韩信起初处于卑微地位,毫无功业和操守;后来身居荣贵,因骄傲自满而招致灾祸,亲自成为叛逆之臣,名列恶徒,保全自身的防范从未听说,他知足的心情又在哪里呢?称赞他善于用兵,说他有才略,这还可以;一定要用“贤”来评价他,难道不是错误吗?按:这里以这两件事作为语句开头失当的证据。然而拘泥于“贤”字,论述得太滞涩,而且与浮词并不相称。又说【《汉书·酷吏传》】:严延年精明强悍而敏捷,即使子贡、冉有通晓政事,也不能超过他。”严延年既被列入酷吏,号称“屠伯”,却动不动拿他与孔门中通达政事的人相比,难道是同一类吗?况且从《春秋》时代到汉代,经历了许多年,必定只是根据相貌来评判人物,彼此又没有亲自接触,怎么知道他们的才干本领相同,连细微差别都没有,却说不能超过他呢?按:这是以这一件事作为语句结尾不合适的证据;但这里所说也带有稚气,摹拟古人,难道只在相貌之间取笑吗?【“防”字疑为衍文或残文】○这两节虽然是用来证明前文,实际上可以删去】大概古人记事,有时先引用经典作为铺垫,有时在后面用传文作结;分布虽然疏落,彼此错综却更加严密。按:这五句承接上文并开启下文。如今人记事却不是这样,有时隔着卷册、分属篇章,突然彼此矛盾;有时上下相连、句子相接,却顿时彼此抵牾。因此,齐史评论魏收,说他或良善正直,或奸邪曲僻,三种说法各不相同【原注:李百药《齐书》序论魏收说:“假如子孙有灵,我私下恐怕还没有领会您的高论。”但魏收传的论赞又说:“足以进入司马相如的门室,游历孔子的门庭。”然而《齐书》志在如实记录,喜欢揭发阴私,在《尔朱畅传》中又说:“魏收接受尔朱畅的财贿,所以替他作传时大多减轻了他的罪恶。”这就是三种说法各不相同。按:《北齐书》中尔朱畅的双名是文畅,受金的事情记在他的弟弟尔朱文略传中,文字也不相同】;周史评论太祖,说他宽仁,又说他好杀,两个道理互相不同【原注:令狐德棻《周书·元伟传》称文帝没有杀害元氏宗族,于是说太祖天性宽仁,性情很少猜忌。但在本纪的论赞中又说:“在渚宫取胜,便把全城的人都杀戮;茹茹归顺,便把他们全部诛灭。虽然事情出于权宜之道,但做法违背德教。”这就是两个道理不同。按:原注句子中重复的字脱落很多,往往不成语句,今据《周书》改正。因此更加明白,《史通》内篇的文字和注文有时很不通顺,都是窜改错乱造成的,并非原来的面貌】。这样看来,不只是言论没有准则,事情本身也成了首鼠两端。有人只说了一句话【“言”字一本没有;按:此句应作“人惟一格”】,史书的辞句却反复铺陈,实在是因为喜欢发表繁芜的言辞,不寻求正直的道理,反复说来,读者便感到迷惑。按:这一节举李百药、令狐德棻浮夸铺饰的例子。也有开创国家、承继家业的人,美与恶都清楚显露,明亮如星河,不会因毁谤而改变【“靡沮”或作“磨湼”,都不稳妥;这两句其实可以删去】;但对于细小事情却加以轻视,曲意粉饰,近代史书中这种弊病尤其多。如《魏书》说登国年间用鸟名来命名官职,便说这是爱好淳朴,远远取法少皞来阐述道理;又说道武帝与蕃落结亲,便说这是招抚携带荒远地区,追慕汉高祖。其余说法,大多也类似这样。考察魏氏起初在边远北方兴起,对文化教化知道得很少,与蛮夷结亲,难道只是秦、晋两国才有的事情吗?用鸟名设置官职,难道和郯子的说法有什么关系?以髦头作为偶像,哪里用得着奉春君的计策?夸大的言辞没有止境,脸皮为什么这样厚呢【旧本作“甚”】?又周史说元行恭因齐国灭亡而得以归来,庾信赠给他的诗说:“虢国灭亡,垂棘玉璧归来;齐国平定,宝鼎归来【“反”一本作“灭”,错误】。”陈朝周弘正来聘问,在馆舍中赠给韦夐的诗说:“德星还没有移动,真车哪里肯来【“真”一本作“直”,错误】。”
其为信▯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儗非其伦,由来尚矣。必以庾周所作皆为实録,则其所襃贬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归,何止采其四句而已?释【此节举魏收牛▯之浮饰】若乃题目不定,首尾相违,则百药德棻是也【原注:齐史李百药所撰,周史令狐德棻所撰也】心挟爱憎,词多出没,则魏收牛▯是也【原注:魏书魏收所撰,周史载元行恭等,此本牛▯所撰也】斯皆鉴裁非逺,智识不周,而轻弄笔端,肆情髙下,故弥缝虽洽,而厥迹更彰,取惑无知,见嗤有识。释【此总缴二节之文,乃斥浮正文也】夫词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芜者资数句而方浃。案左传称绛父论甲子,隐言于赵孟;班书述楚老哭龚生,莫识其名氏。茍举斯一事,则触类可知。至嵇康、皇甫谧撰《髙士记》,各【一作名】为二叟立传,全采左班之録。而其传论【一误作词】云:「二叟隐德容身,不求名利,避逺乱害,安于贱役。」夫探揣古意,而广足【原音子愈反】新言,此犹子建之咏三良,延年之歌秋妇,至于临穴泪下,闺中长叹,虽语多【赢也】本传,而事无异説。盖鳬胫虽短,续之则悲;史文虽约,增之反累。加减前哲,岂容易哉?释【此以《髙士传》论为浮词,是篇尾余波,无闗正史,亦似赘及】昔夫子断唐虞以下,迄于周,翦截浮词,撮其机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嗟乎,自去圣日逺,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刋定?假有才堪厘革,而以人废言,此绕朝所谓「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者也【语见《左传·文十三】释【结处自寓】按浮之云者,溢辞也,岐辞也,而先之以徐音,足句最为理致周圎。但篇中所擿,离合叅半,如云隔卷,连行不容殊趣,而有若三论二评,失则岐矣,浮矣。又云“轻尘曲粉,无取杂施”,而假以邃皇词客,失则溢矣,浮矣。皆法言也。独其前此之论,“称贤论况古”,后此之论,“髙士传赞”,其失则滞而闲刋而去之,乃纯锦也。《史通》此等,故应分别观之。○批摘所主,仍在《北书》《通》前后篇一气。伊惟焉防【按此四句化用雕龙章句篇文,其原文云:夫惟葢故,发端之首唱乎哉矣也,送末之常科】巧宦【史记·汲黯传:黯姑姊子司马安,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按传:「文深巧」截句,「善宦」二字另读。而潘岳《闲居赋》序破句作「巧宦」之目,后遂习用之】摩笄【史记·赵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无恤冣贤,乃以为太子,是为襄子。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行斟,隂令宰人雒以枓击杀代王,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名死地为摩筓之山】知韩信贤【项羽封沛公蜀汉魏叔子集熊养及字説曰:汉髙不肯之国,萧何曰: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张良自韩来,韩信、陈平自楚往,故曰飬民以致贤。按语见《汉书·萧何传》。而良遇在先,平至在后。魏氷叔浑统言之,汉中所致固止一信,但萧何致贤之语却是泛词。《史通》指实韩信,殊属牵合,非止拈义之滞也】陨获充诎【此《礼记·儒行》之文,郑注:陨获,困迫失志之貎;充诎,欢喜失节之貌】屠伯【严延年本传:巧为狱文,奏可论死,奄忽如神,流血数里,河南号为屠伯】首防【史记·灌夫传】:“武安侯召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防两端】登国名官师少皥【魏书·官氏志》:天赐元年,欲法古纯质,每于制定官号,皆拟逺古云鸟之义。诸曹走使谓之鳬鸭,取飞之迅疾;以伺察为▯官,谓之白鹭,取其延颈逺望。自余诸官义,皆类此。按登国,道武初元,举以概后也。少皥事见《书志》篇】道武结婚慕汉髙【魏书·崔▯伯传》:太祖曾引▯伯讲《汉书》,至娄敬説汉祖以鲁元公主妻匈奴,善之,嗟叹者良久,是以诸公主皆厘降于賔附之国】髦头【晋《天文志》:昴七星,天之耳也,又为髦头,胡星也。《魏天象志》:皇始元年六月,有星彗于髦头。是秋,太祖启冀方之地】奉春之策【汉书·刘敬传】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奉春君。”冒顿数苦北邉,刘敬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赂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礼者哉】元行恭得回【周书·元伟,字猷道,为使主,报聘于齐。是秋,髙祖亲戎东讨,伟为齐所执。齐平,伟方见释。伟性好虚静,政事之暇,未尝弃书。初自邺还也,庾信赠其诗云云。按猷道,《史通》作行恭,岂牛▯本然耶】
译周弘正如此看重韦夐。文章损害事实,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把不相同的人和事强行类比,历来就有这种风气。假如一定认为庾信、周弘正所写的诗全都是实录,那么其中的褒贬就不只涉及一个人,都应当探求它们的主旨,哪里只是摘取其中四句而已?按:这一节举魏收、牛弘浮夸铺饰的例子。至于题目不确定、前后互相矛盾的,李百药、令狐德棻就是这样【原注:齐史由李百药撰写,周史由令狐德棻撰写】;心中怀有爱憎,言辞多有隐没变化的,魏收、牛弘就是这样【原注:《魏书》由魏收撰写;周史记载元行恭等事,这一部分由牛弘撰写】。这些人都是鉴别裁断的眼光不够长远,才智见识不够周全,却轻率地玩弄笔墨,任意抬高或贬低,所以虽然弥缝得很周密,痕迹反而更加明显,使无知者受到迷惑,被有见识的人讥笑。按:这是总括前两节,正是斥责浮词、彰明正文。言辞简约的,只用一句话就能表达;才力浅薄而辞藻芜杂的,要凭几句话才显得周全。考察《左传》记载绛县老人评论甲子,隐晦地告诉赵孟;班固的书叙述楚国老人哭吊龚胜,却没有辨明他的姓名。只要举出这一个事例,同类的情况就可以推知。至于嵇康、皇甫谧撰写《高士记》,各自为两位老人立传,完全采录《左传》和班固书中的记载。而他们的传论【“论”一本误作“词”】说:“两位老人隐藏自己的德行来保全自身,不求名声和利益,远远躲避祸乱灾害,安于卑贱的劳役。”探究古人的意思,却增广补足新的言辞,这就像曹植吟咏三良、王延寿歌咏秋妇一样。至于“临穴泪下”“闺中长叹”等语句,虽然大多取自本传,但事情并没有不同的说法。大概野鸭的腿虽然短,给它接长反而令人悲哀;史书文字虽然简约,增添它反而成为累赘。对前人的文字任意增删,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按:这里把《高士传》的传论视为浮词,是本篇末尾的余波,与正史没有关系,似乎也是多余的。过去孔子删定唐尧、虞舜以来直到周代的史事,删去浮夸的辞句,撮取其中的关键,所以帝王之道坦然明白。唉,自从圣人远去,年代日久,史籍越来越多。得失是非,谁能够删定呢?假如有人才足以整理改革,却因为厌弃其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就是绕朝所说的“不要说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语见《左传·文公十三年》】。按:结尾处是作者借此寄托自己的意思。按:“浮”所说的,是溢出的言辞,也是分歧的言辞;在句子前面加上舒缓的语气,在句末加上足成句子的字词,最为义理周全圆满。但本篇所摘举的例子,离合参半:比如说隔卷相隔、上下相连,不容许有不同旨趣,却有三种评论、两种评说,这种过失就是分歧和浮泛。又说“轻尘曲粉,没有必要杂乱施加”,却借助深奥的皇王辞客来铺饰,这种过失就是溢出和浮泛。这些都是正确的言论。唯独前面“称贤论况古”和后面“高士传赞”两处,过失在于滞涩,应该删去;删去以后,就是纯粹的锦绣文章了。《史通》中的这类文字,确实应当分别看待。○批评摘举的主旨,仍在于说明《北齐书》以及《史通》前后篇章气脉相贯。伊、惟、焉、哉【按:这四句化用《文心雕龙·章句篇》的文句,原文说:“夫惟盖故,发端之首唱乎;哉矣也,送末之常科。”】巧宦【《史记·汲黯传》说:汲黯姑母的儿子司马安,年轻时与汲黯一起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文辞深密机巧,善于做官,官位四次升到九卿。按:传文中“文深巧”应当断句,“善宦”二字另行理解。但潘岳《闲居赋》的序文破句作“巧宦”这一称目,后来便沿用成习。】摩笄【《史记·赵世家》说:赵简子把几个儿子都召来交谈,认为赵无恤最贤能,便立他为太子,这就是襄子。襄子的姐姐原先是代王的夫人,赵简子下葬后丧服尚未除去,便向北登上夏屋山,请代王赴宴。他让厨师拿着铜斗给代王进食,斟酒时暗中命令宰人用铜斗击杀代王,于是发兵平定代地。襄子的姐姐听说后,哭着呼喊上天,磨笄自杀。代人怜悯她,把她死去的地方命名为摩笄山。】知韩信贤【项羽分封沛公时,《蜀汉魏叔子集·熊养及字说》说:汉高祖不肯前往蜀地,萧何说:“臣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养护百姓来招致贤才。张良从韩国来,韩信、陈平从楚国去,所以说‘养护百姓来招致贤才’。”按:这段话见于《汉书·萧何传》。但张良到达在先,陈平到达在后;魏冰叔笼统地把他们合在一起说。汉中所招致的贤才本来只有韩信一人,但萧何“招致贤才”的话只是泛泛而说。《史通》把它具体指为韩信,实在是牵强附会,不只是拘泥于字义。】陨获、充诎【这是《礼记·儒行》中的话。郑玄注说:“陨获”是困迫而失去志气的样子;“充诎”是因欢喜而失去节制的样子。】屠伯【严延年本传说:他巧妙地撰写审判文书,奏请批准处死犯人,迅速得如同神明,流血绵延数里,河南人称他为“屠伯”。】首鼠两端【《史记·灌夫传》说:“武安侯召见御史大夫,含怒说道:‘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老秃翁,为什么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登国年间以鸟名命名官职,远取法少皞【《魏书·官氏志》说:天赐元年,魏朝想效法古代淳朴的制度,每当制定官号,都模拟远古以云、鸟命名的意义。各曹的奔走使者称为“凫鸭”,取其飞行迅疾之意;负责伺察的官员称为“候官”,称作“白鹭”,取其伸长脖子远望之意。其余各官的名称,也都类似这样。按:登国是道武帝初年的年号,这里用它概括后来的情况。少皞的事情见《史通·书志》篇。】道武帝结婚而仰慕汉高祖【《魏书·崔玄伯传》说:太祖曾让崔玄伯讲解《汉书》,讲到娄敬劝汉高祖把鲁元公主嫁给匈奴时,太祖认为此事很好,感叹了很久。因此,后来各位公主都下嫁给归附的诸国。】髦头【晋《天文志》说:昴宿有七颗星,是天的耳朵,又叫“髦头”,是胡人的星宿。《魏天象志》说:皇始元年六月,有彗星出现在髦头。那年秋天,太祖开拓冀方地区。】奉春君的计策【《汉书·刘敬传》说:皇帝说:“最初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敬就是刘敬,因此赐姓刘氏,授任郎中,号为奉春君。”冒顿多次侵扰北部边境,刘敬说:“陛下如果确实能把适长公主嫁给他,再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他知道汉朝女子出嫁时陪送丰厚、蛮夷一定会爱她而立为阏氏,所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代替单于继位的人,难道听说过外孙敢于和外祖父抗礼的吗?”】元行恭得以归来【《周书·元伟传》说:元伟字猷道,担任使者出使齐国,回访答聘。这年秋天,高祖亲自统兵向东征讨,元伟被齐国拘捕。齐国平定后,元伟才被释放。元伟性情喜好虚静,在政务之余,从不放下书本。当初他从邺城回来时,庾信赠诗给他,诗中有上述句子。按:猷道就是元伟,《史通》却写作元行恭,难道是牛弘原本如此写的吗?】
周▯正来聘【周书韦▯字敬逺志尚夷简所居之宅枕帯林泉明帝号之曰逍遥公陈遣其尚书周▯正来聘造夐后请夐至賔馆▯正赠诗云云按世説陈太丘诣荀朗陵元方将车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正诗真车语用此也】绛、楚二老【绛父即绛县老,见《二体篇》。《汉书·两龚传》: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賔,舎字君倩,世谓之楚两龚。王莽既簒国,遣使者奉玺书即拜胜,不复开口饮食,死。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虖!薰防香自烧,膏防明自销。」遂趋而出,莫知其谁。按嵇康、皇甫谧作《二叟传》,皆采左班语也】咏三良【文选·曹子建《三良》诗云:「揽涕登君墓,临穴仰天叹】歌秋妇【宋书顔延之字延年独酌郊野,当其得意,旁若无人。按《秋胡诗》有嵗暮临空房句,所谓闺叹也。秋胡事详后《品藻篇】鳬胫【荘子·骈拇篇》鳬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叙事【第二十二○序一章,尚简用晦,妄饰三章○题下注与行本小异】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至若书功过,记善恶,文而不丽,质而非野,使人味其滋防,懐其德音,三复忘疲,百遍无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与于此乎?释【从叙事大意寛起,提出作者曰圣起下尚书春秋】昔圣人之述作也,上自尧典,下终获麟,是为属词比事之言【春秋】防通知逺之防【尚书】子夏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扬雄有云:「説事者莫辨乎书,説理者莫辨乎春秋。」然则意指【旧作复误】深奥,诰【一譌诂】训成义【尚书】微显阐幽,婉而成章【春秋】虽殊途异辙,亦各有差【旧譌作美】焉。谅以师范亿载,规模万古,为述者之冠冕,实后来之▯镜【一作鉴】既而马迁史记,班固汉书,继圣而作,抑其次也。故世之学者,皆先曰五经,次云三史【一有故字】经史之目,于此分焉。释【此节推尚书春秋为叙事祖法,举马班二家为史体宗法】尝试言之曰:「经犹日也,史犹星也。夫杲日流景,则列星寝耀;桑榆既夕,而辰象粲然。」故史汉之文,当乎尚书春秋之世也,则其言浅俗,涉乎委巷【其言八字亦可芟】垂翅不举,懘籥无闻【如杲日星寝也】逮于战国已降,去圣弥逺,然后能露其锋頴,倜傥不羁【如既夕星粲也】故知人才有殊,相去若是,挍其优劣,距可同年。自汉已降,防将干载,作者相继,非复一家。求其善者,葢亦【一有无字】防矣。夫班马执简,既五经之罪人【二字过当】而晋宋杀青,又【一脱又字】三史之不若。譬夫王霸有别,粹駮相悬,才难不其甚乎?释【防上意从二经跌落二史以迨于后史之逓降】然则【作然而用】人之著述,虽同自一手,其间则有善恶不均,精麄非类。若史记之【旧无之字据下汉书偶句当有之】苏张蔡泽等传,是其美者。至于三五本纪日者太仓公▯防传固无所取焉。又汉书之帝纪陈项诸篇是其防也。至于淮南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传又安足道哉【其中多靡文故然见亦过僻】岂绘事以丹素成妍,帝京以山水为助?故言媸者其史亦拙,事美者其书亦工。必时乏异闻,世无奇事,英雄不作,贤儁不生,区区碌碌,抑惟恒理,而责史臣显其良直之体,申其微婉之才,葢亦难矣。释【此节转局起议就史汉拈示大抵文貎有殊都因事状非一强欲同之不能也】故扬子有云: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下周者其书憔悴乎?观▯明之记事也,当桓文作霸,晋楚更盟,则能饰彼词句,成其文雅。及王室大坏,事益纵横,则春秋美辞防乎翳矣。观子长之叙事也,自周已往,言所不该,其文濶略,无复体统。洎【一作自】秦汉已下,条贯有伦,则焕炳可观,有足称者。至若荀悦汉纪,其才尽于十帝;陈夀魏书,其美穷于三祖。触类而长,他皆若斯。释【此再申透上意以见时当駮杂只好就事叙事】夫识寳者稀,知音葢寡。近有裴子野宋略,王劭齐志,此二家者并长于叙事,无愧古人。而世人【一作之】议者皆雷同誉裴而共诋王氏。夫江左事雅,裴笔所以专工;中原迹秽,王文由其屡鄙且防。原【子野】务饰虚辞,君懋【王劭】志存实録,此美恶所以爲异也。设使▯明重出,子长再生,记言于贺六浑之朝,书事于士尼干【当作侯尼于】之代,将恐辍毫栖牍,无所施其德音。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一概而论得失。释【此节防上説下才透指意丗人以饰为工以质为陋不知史固贵实録不尚虚词也侧注北朝挈起三论】夫叙事之体,其流甚多,非复片言所能覼缕。今輙区分类聚,定为三篇,列之于下【旧本次行有右叙事篇序五字非刘氏自署也今削之后三条仿此】按此一章,叙事之叙也。
译周弘正来聘问【《周书》说:韦夐字敬远,志趣崇尚平易简约,所居宅第枕临山林泉水,明帝给他号称“逍遥公”。陈朝派尚书周弘正来聘问,周弘正到达韦夐之后,请韦夐前往宾馆,周弘正赠诗给他,诗中有上述句子。按:《世说新语》说,陈太丘拜访荀朗陵时,荀朗陵的儿子荀元方为他驾车;当时太史上奏说有真人向东而行。周弘正诗中的“真车”一语就是用这个典故。】“绛、楚二老”。【绛老就是绛县的老人,见《二体篇》。《汉书·两龚传》说:两龚都是楚国人,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世人称他们为“楚两龚”。王莽篡夺国政后,派使者带着玺书去征召并任命龚胜,龚胜不再开口,也不进食,最终死去。有一位老人前来吊唁,哭得十分悲哀,随后说:“唉!薰草和防风的香气会自行焚烧,油脂和防风的光亮会自行消灭。”说完便快步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考察嵇康、皇甫谧所作《二叟传》,都是采录左氏、班氏的文字。】吟咏《三良》。【《文选》中曹子建《三良》诗说:“拭着眼泪登上国君的坟墓,来到墓穴前仰天长叹。”】歌咏《秋妇》。【《宋书》说,颜延之字延年,独自在郊野饮酒,得意时旁若无人。考察《秋胡诗》中有“年末面对空房”的句子,所说的就是闺中哀叹。秋胡的事情详见后面的《品藻篇》。】野鸭的腿胫。【《庄子·骈拇篇》说:“野鸭的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忧愁;仙鹤的腿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叙事。【第二十二。】○序一章,崇尚简约,运用含蓄;妄自修饰三章。○题目下的注语与通行本略有不同。大凡史书中称得上优美的,首先在于叙事。至于记载功过、记录善恶,文字有文采却不华丽,质朴却不粗野,使人品味其中的意味,怀念其中的德音,反复诵读多次也忘了疲倦,读上百遍也不厌弃。若不是圣人那样的作者,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从“叙事”的大意宽泛说起,提出“作者如圣人”,以下承接《尚书》《春秋》。】过去圣人的著述,上自《尧典》,下至获麟之事,一类是连缀文辞、比次史事的语言【《春秋》】,一类是通达古今、阐明远大意义的文字【《尚书》】。子夏说:“《尚书》论述事情,明亮得如同日月交替照耀。”扬雄说:“论说事情,没有比《尚书》更善于辨析的;论说道理,没有比《春秋》更善于辨析的。”既然如此,它们的旨意深奥,诰诫训导形成义理【《尚书》】;阐明隐微、发掘幽深,文辞委婉而成章法【《春秋》】。虽然道路不同,各自也有差别。【旧作“复”,误;“诰”一作“诂”;“成义”指《尚书》;“微显阐幽”指《春秋》。】诚然,它们足以作为亿万年间的师法,成为万古的规模,是著述者中的冠冕,实在是后世的龟镜【一作“鉴”】。后来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继承圣人而作,也只是次一等。因此世上的学者都先说五经,其次说三史;“经史”这一名称,就是在这里分开的。试着这样说:“经书好比太阳,史书好比星辰。明亮的太阳流布光辉时,群星便收敛光芒;太阳落到桑榆之间、天色已晚时,星辰才灿然显现。”所以《史记》《汉书》的文章,如果处在《尚书》《春秋》的时代,它们的言辞就会浅俗,近于市井巷里【“其言八字”也可以删去】,如同垂下翅膀不能飞举、笙箫失声而无人听见【如同太阳出现、群星隐没】;到了战国以后,距离圣人越来越远,然后才能显露锋芒,卓异不羁【如同天晚星辰灿烂】。由此可知,人才各有不同,相差竟如此之远;若比较他们的优劣,实在不能相提并论。自汉代以来,将近千年,作者相继出现,不再只有一家。要寻求其中善于著述的人,大概也很少了【一作“无”】。班固、司马迁执笔著书,已经有负于五经【这两字说得过重】;晋、宋以来的史家删削编纂的史书,又不如三史【“又”一字有脱】。这就好比王道与霸道有区别,精纯与驳杂相差悬殊,人才难得,难道不是特别严重吗?【承接上文,从二经降到二史,再说到后世史书逐步下降。】然而人的著述,即使出自同一作者,其中也有优劣不均、精粗不同的情况。比如《史记》中《苏秦列传》《张仪列传》《蔡泽列传》等,就是写得好的篇章。至于《三王本纪》《五帝本纪》《日者列传》《太仓公列传》等篇,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又如《汉书》的帝纪以及《陈涉世家》《项羽本纪》等篇,就是其中不好的。至于《淮南王传》《司马相如传》《东方朔传》,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其中多是靡丽文辞,因此这样说,但这个批评也显得过于偏激】?难道绘画要靠丹砂和白粉才能显得美,帝王之都要靠山水来增色吗?所以,所写事情丑陋,史书也就拙劣;所写事情美好,史书也就工巧。倘若当时缺少奇异的见闻,世上没有奇特的事情,英雄没有出现,贤俊没有出生,只是一些琐碎平庸的事情,这恐怕也是常理;却要求史官显露高明质直的体裁,发挥含蓄婉转的才能,大概也很困难。】【这一节转变论题,就《史记》《汉书》指出:大体上文辞面貌不同,都是因为事态各不相同,强要把它们看成一样是不可能的。】所以扬雄说:“虞、夏的书浑厚啊,商代的书广大啊,周代的书严肃啊;比周代更晚的书,大概就憔悴了吧?”考察左丘明的记事,当齐桓公、晋文公建立霸业,晋、楚交替结盟时,他还能修饰词句,使文章典雅。等到周王室大坏,事情更加纷乱,《春秋》的美好辞藻就被遮蔽了。考察司马迁的叙事,从周代以前说起,所言之事有些不够周备,文章宽泛简略,不再有完整体制;到了秦、汉以后,条理贯通、秩序井然,文章便光彩可观,也有足以称道的地方。至于荀悦的《汉纪》,他的才能在汉代十位皇帝那里就用尽了;陈寿的《魏书》,它的优美在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三位祖先那里就穷尽了。由此类推,其他人也大多如此。【再次申明上文,说明时代处在驳杂之中,只能根据事情来叙述事情。】识宝的人少,知音的人大概更少。近来有裴子野的《宋略》、王劭的《齐志》,这两家都长于叙事,并不愧于古人。然而世上的评论者都异口同声地称誉裴子野,却一同诋毁王氏。江左的事情典雅,所以裴子野的笔力专门擅长;中原的事迹污杂,所以王劭的文章因屡屡面对鄙俗之事而显得浅陋。裴子野致力于修饰空洞的文辞,王君懋则志在保存实录,这就是他们美与恶不同的原因。假使左丘明再次出现、司马迁重新活着,让他们在贺六浑的时代记言,在士尼干【应作“侯尼于”】的时代记事,恐怕也会停笔搁简,无处施展他们的美好文辞。作者怎么可以拿今天来比古代,用一个标准概括评判得失呢?【这一节承接上文,说明世人以修饰为工巧、以质朴为鄙陋,却不知道史书本来贵在实录,不崇尚虚浮文辞;旁注涉及北朝,带出以下三论。】叙事的体例,流别很多,不是片言只语能够详尽说明的。现在姑且分类汇聚,定为三篇,列在下面【旧本下一行有“右叙事篇序”五字,并非刘知幾自署,今删去;后面的三条也依此处理】。按此一章,是叙事篇的序文。
逺逺説来,纯取寛境大指。言时风逓降,则文亦随之。马班不袭二经,正是各成信史。后有作者,就事叙事,宁实无虚,宁今而真,无古而赝。彼浮议之为誉为诋,不足徇矣。苞笼后三,注射北四。微显阐幽【左传·杜序: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襃贬。按《史通》本此,非用《易》文也】浑浑灏灏,噩噩【扬子问神篇之文】贺六浑【北齐神武纪:姓髙,名欢,字贺六浑,渤海蓨人也。丗仕慕容氏,慕容败,归魏。神武既累丗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士尼干【黄本作士于尼,其补注云:北史齐显祖讳洋,字子进,武明太后孕帝时,有赤光照室,及产,命之曰侯尼于,鲜卑言有相子也,士于尼宜作侯尼于】覼缕【覼本作覼,通作罗。左思《吴都赋》:“嗟难得而覶缕。”《晋书·傅咸疏》:“臣前所以不罗缕者,莫因结奏得从私愿也。”《金壶字考》:“次序也】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一无要字】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释【本章言叙事尚简也,起便提明】歴观自古作者,权舆《尚书》发踪所载,务于寡事;《春秋》变体,其言贵于省文。斯盖浇淳殊致,前后异迹。然则【作然而用】文约而事丰,此述作之尤美者也。释【以二经标简体之大源】始自两汉,迄乎三国,国史之文,日伤烦富。逮晋已降,流宕逾逺【旧多必字】寻其冗句,摘其烦词,一行之间,必谬増数字;尺纸之内,恒【一作必】虚费数行。夫聚蚊成雷,羣轻折轴,况于章句不节,言词【一多言既二字】莫限载之兼两,曷足道哉!释【以近史当不简之流宕○以上通章总冒】葢叙事之体,其别有四: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讃论而自见者。释【叙事之体四别尽之四句提纲】至如《古文尚书》称帝尧之德,标以允恭克让;《春秋》左传言子太叔之状,目以美秀而文【襄三十一】所称如此,更无他説。所谓直纪其才行者。释【第一缴句】又如左氏载申生为骊姬所譛,自缢而亡【僖四】班史称纪信为项籍所围,代君而死【汉髙纪】此则不言其节操,而忠孝自彰。所谓唯书其事迹者。释【第二缴句】又如《尚书》称武王之罪纣也,其誓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左传》纪随防之论楚也,其词曰:「荜辂【传作路】蓝缕,以啓山林【其誓曰,其词曰,是言语二字防眼处】此则才行事迹,莫不阙如,而言有闗涉事,便显露。所谓因言语而可知者。释【第三缴句】又如《史记》卫青传后,太史公曰:「苏建尝责大将军不荐贤待士。」《汉书》孝文纪末,其讃曰:「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太史公曰,讃曰,是讃论二字防眼处】此则传之与纪【传纪二字旧倒】并所不书,而史臣发言。别出其事,所谓假讃论而自见者,释【第四缴句】然则才行事迹言语讃论,凡此四者皆不相须【用一省三】若兼而毕书,则其费尤广【原注:近史纪传,欲言人居哀毁损,则先云至性纯孝;欲言人尽夜观书,则先云笃志好学;欲言人赴敌不顾,则先云武艺絶伦;欲言人下笔成篇,则先云文章敏速。此则既述才行,又彰事迹也。如《谷梁传》云:骊姬以酖为酒,药脯以毒献公,田来,骊姬曰:世子已祀,故致福于君,君将食。骊姬跪曰: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而地坟,以脯与犬,犬毙。骊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国子之国也,子何迟乎为君?又《礼记》云: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説,殆不可伐也。此则既书事迹,又载言语也。又近代诸史,人有行事美恶,皆已具其纪传中,续以讃论,重述前事。此则才行事迹纪传已书,讃论又载也。按此注旧本多譌,今照传记改正】但自古经史通多此纇【此九字一本混入注中○原注:公梁礼新序説苑战国防楚汉春秋史记迄于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能获免者,葢十无一二【原注:唯左丘明裴子野王劭无此也】释【四别所举简烦利病防论止此】又叙事之省,其流有二焉,一曰省句,二曰省字。
译这段文字从远处说来,只取宽泛的境界和大意。它说时代风气逐渐衰落,文章也随之衰落。司马迁、班固没有承袭二经,正是各自写成真实的史书。后来的作者,应当就事情叙述事情,宁可真实而不虚饰,宁可写今人今事而真实,不要摹古而成为赝品。那些浮泛议论者的赞誉或诋毁,都不值得追随。总括后面三篇,注释涉及北朝四人。阐明显现的,发掘幽隐的。【《左传》杜预序说:“阐明隐微、发掘幽深,裁定义理类别”,都是依据旧有体例来发明义旨,并通过叙述事情来确定褒贬。考察《史通》本于此语,并不是使用《易经》的文辞。】浑厚广大,严肃正大。【这是扬雄《法言·问神篇》中的文字。】贺六浑。【《北齐神武纪》说: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是渤海蓨人。世代在慕容氏手下任职,慕容氏败亡后,归附北魏。神武高欢既然世代居住在北方边地,所以熟习当地风俗,后来也采用鲜卑习俗。】士尼干。【黄本作“士于尼”,其补注说:《北史》中齐显祖名洋,字子进。武明太后怀孕时,有红光照亮房屋;出生后,给他取名侯尼于,这是鲜卑语,意思是“有相貌的孩子”。“士于尼”应当作“侯尼于”。】详尽铺陈。【“覼”本作“覼”,通作“罗”。左思《吴都赋》说:“可叹难以得到而详细铺陈。”《晋书·傅咸疏》说:“臣先前之所以不详细陈述,是因为不想通过上奏来实现个人愿望。”《金壶字考》说:“指次序。”】国史中优美的,以叙事工巧为好;叙事工巧的,以简明扼要为根本。简约在叙事中的意义,实在重大啊!【本章说叙事崇尚简约,开头便提出这一点。】纵观古代的作者,追溯源头,《尚书》开创了记载的踪迹,着力于少写事情;《春秋》改变体例,言辞贵在省略文字。这大概是淳厚与浇薄各有不同,前后时代的表现各不相同。然而,文辞简约而事情丰富,正是著述中最美的境界。【以二经标举简约文体的根源。】从两汉开始,到三国为止,国史的文章一天比一天受到烦琐富赡的伤害。到了晋代以后,流荡得更加遥远【旧本多“必”字】,考察其中的冗余句子,摘取其中的烦琐词语,一行之内,必然错误地增加几个字;一尺纸中,常常白白耗费好几行。蚊子聚多了可以形成雷声,许多轻物聚在一起也能折断车轴,何况章句没有节制、言词没有限度,写满两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说明近代史书流于繁冗,不够简约。】○以上是全章的总领。大体说来,叙事的体例有四种:有直接记载人物才能和品行的,有只记录人物事迹的,有通过人物言语便可以知道其才能品行的,有借助史臣的赞论而自行显现的。【叙事体例的四种区别,四句话已经概括完毕。】至于《古文尚书》称述帝尧的德行,用“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来标明;《春秋左传》叙述子太叔的形貌,用“美好俊秀而有文采”来概括【襄公三十一年】,所称说的就是这些,没有其他说明。这就是所谓直接记载他的才能和品行。【第一种。】又如《左传》记载申生被骊姬诬陷,自己上吊而死【僖公四年】;班固《汉书》称纪信被项籍围困,代替君主而死【《汉高帝纪》】。这类记载没有直接说明他们的节操,但忠诚和孝道自然显明。这就是所谓只记录他的事迹。【第二种。】又如《尚书》称述武王指责纣王的罪行,他的誓词说:“焚烧烤炙忠良,剖取孕妇腹中的胎儿。”《左传》记载随国大夫季梁评论楚国,话说:“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来开辟山林。”【“其誓曰”“其词曰”中的“曰”是“言语”二字的关键处。】这类记载既没有说明才能品行,也没有叙述事迹,但只要言语涉及某事,相关情况便会显露出来。这就是所谓通过言语而可以知道。【第三种。】又如《史记·卫青传》之后,太史公说:“苏建曾责备大将军不荐举贤能、不礼待士人。”《汉书·孝文纪》末尾的赞语说:“吴王假称有病不上朝,赐给他几杖。”【“太史公曰”“赞曰”是“赞论”二字的关键处。】这类情况,传和纪中都没有记载,只有史臣发论,另外说出这件事。另外揭示出其中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借助赞论而自行显现。【第四种。】然而,才能品行、事迹、言语、赞论这四项,并不一定要同时具备【用一项即可省去其他三项】;如果兼而全部写出,篇幅就尤其广大。【原注:近代史书的纪传,想说某人居丧时悲哀憔悴,先说他“天性纯孝”;想说某人整夜读书,先说他“专心好学”;想说某人赴敌时奋不顾身,先说他“武艺绝伦”;想说某人下笔便能成篇,先说他“文章敏捷”。这就是既叙述才能品行,又彰显事迹。又如《谷梁传》说:骊姬把鸩毒当作酒,把有毒的肉干献给晋献公。太子申生回来,骊姬说:“太子已经祭祀完毕,所以把福物送给国君,国君将要进食。”骊姬跪下说:“从外面送来的食物,不能不先试吃。”于是把酒倒在地上,地面隆起;又把肉干给狗吃,狗便死了。骊姬走下堂来哭喊道:“天啊,天啊!这是国君的国家,太子为什么还迟迟不来做国君?”又如《礼记》说:阳门的副将死了,司城子罕入内为他哀哭,十分悲痛。晋国窥探宋国的人回去报告晋侯说:“阳门的副将死了,子罕为他哭得很悲哀,而百姓都心悦诚服,恐怕不能攻伐宋国。”这就是既记载事迹,又记录言语。】又如近代各史,人物行为的美恶,都已经详细写在本纪和列传中,接着又写赞论,重复叙述前面的事情。这就是才能品行和事迹已经在纪传中写过,赞论中又再次记载。【考察这条注释,旧本多有讹误,今依传记校正。】只是自古以来,经书、史书中大多都有这种弊病【这九字有一本混入注中】。○原注:《公羊》《礼记》《新序》《说苑》《战国策》《楚汉春秋》《史记》,直到本朝所撰《五代史》,都有这种情况。能够避免的,大概十家中没有一两家。【原注:只有左丘明、裴子野、王劭没有这种弊病。】】【四种体例所举的简约、繁冗及其利弊,到这里论述完毕。】叙事的省略,又有两种流派:一是省略句子,二是省略字词。
释【续従四别列出二流】如【一无如字】左传》:宋华耦来盟,称其先人得罪于宋,鲁人以为敏,夫以钝者称敏【原注:鲁人谓钝人也,礼记中已有注解】则明贤逹所嗤,此为省句也。《春秋》经曰:陨石于宋五【僖十六】夫闻之陨,视之石,数之五,加以一字太详,减其一字太略,求诸折中简要合理,此为省字也。释【已上正征省】其有【一无有字】反于是者,若公羊【当作谷梁】称郄【传作郤】克眇季孙行父秃,孙良夫跛,齐使跛者逆【谷梁作御,下同】跛者,秃者逆,秃者,眇者逆,眇者。葢宜除跛者已下句【旧作字,误】但云各以其类逆【旧多者字】必事加再述,则于文殊费,此为烦句也。汉书张苍传云:“年老口中无齿。”葢于此一句之内,去年及口中可矣。夫此六文成句,而三字妄加,此爲烦字也。释【已上反徴烦】然则省句为易,省字为难,洞识此心,始可言【一有于字】史矣。茍句尽余賸字,皆重复,史之烦芜,职由于此。释【二流所举省烦利病防论止此○正文已竟】葢饵巨鱼者,垂其千钧而得之,在于一筌;捕髙鸟者,张其万罝而获之,由于一目。夫叙事者,或虚益散辞,广加闲説,必取其所要,不过一言一句耳。茍能同夫猎者、渔者,既执而【此三字恐有譌脱文,当是广置之义】罝钓,必收其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则庶防骈枝【王注云:诸本作胼胝,误】尽去,而尘垢都捐【一作陨】华逝而实存,滓去而沈在矣。嗟乎,能损之又损,而▯之又▯,轮扁所不能语,斤伊挚所不能言鼎也。释【设喻结所言太窄,北平云:如行地者蹍足之外不留寸土,尚可以行乎○此章当云尚简,下章当云用晦也,旧本标简要隐晦非是】按右一章言叙事尚简也。四别二流,指证简法,得间入微,是《史通》全提之正令,是叙事不二之法门,行之维艰,识法者惧。○髙赤《檀弓》复调取致,原非史部家言,刘公特拈句示的耳,勿以不知文诟之。○论古考言,贵设身处地,刘公时所睹诸近史如何臧之?两晋南北之八朝,其所载记太半皆骈章俪句,嘲已哗世之篇,展卷烂然,浮文妨要,公有激于此,束之窄僿之途,所谓矫枉者直必过,读者谅之而已。权舆【广韵:造衡,自权始;造车,自舆始】成雷折轴【汉《中山靖王传》:「众喣漂山,聚蟁成靁注:「蟁,古蚊字。」国防张仪说魏:「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筚辂蓝缕【左宣十二,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训之以筚辂蓝缕,以启山林。按:是栾书语,非士防语也。二人皆称武子,所以误也。又昭十二年,右尹子革语亦有筚辂句,皆是言语,非书事迹】卫青传【史记賛:大将军不敢亲附士大夫,招贤者侵人主之柄,奉法遵职而已。按其文全出蘓建口语,史公运之为賛,事举而传文省矣。故刘氏引之】孝文纪【汉书賛:孝文皇帝约身弛民,懐南越,和匈奴,又吴王诈病而睗几杖,专务德化。按:凡此数事,本皆史记纪中正文,班氏取以为賛。又一运化省笔之法,故刘氏类引之】鲁人以为敏【左文十五】宋华耦来盟,公与之宴,辞曰:「君之先臣督得罪于宋殇公,名在诸侯之防,臣承其祀,其敢辱君?」鲁人以为敏。杜注:「无故扬其祖恶,是不敏。」鲁人以为敏,君子不与也。按「鲁」字之训,刘云《礼记》中亦有是注,但大小戴记皆无是语,唯孔防有其文曰:「鲁人,鲁钝之人】眇秃跛【谷梁·成元季孙行父秃,晋郤克眇,卫孙良夫跛,同时而聘于齐,云云。公羊·成二客,或跛或眇,于是使跛者迓跛者,眇者迓眇者。按《史通》所引,是谷非公,传写误】口中无齿【汉书·张苍传】:「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按句上无「年老」字。又按本传全録《史记》,《史记》有「老」字,无「年」字,岂唐初写本《汉书》有此二字耶】一筌一目【鱼豢《典略》云:“得乌者,罗之一目也。”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史通》翻用其文,然失之迫隘,不若原文之善喻也。按鱼豢之言,本《淮南》《说山训】轮扁【荘子·天道】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疾不徐,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按文兼使郢人运斤,事故曰「不能语斤】伊挚【史记·殷本传伊尹名阿衡。索隐:孙子《兵书》:伊尹名挚。孔安国亦曰:伊挚。《吕览·本味》:伊尹説汤以至味曰:「鼎中之变,精妙微纎,口弗能言,志弗能喻。」按:轮扁二句,本文《心神思》篇成语】
译【承接四种体例,列出两种省略的方法。】如《左传》说:“宋国华耦来结盟,说他的先人曾得罪宋国,鲁国人认为这很机敏。”把迟钝的人称作机敏【原注:鲁国人说的是迟钝的人,《礼记》中已有注解】,这是省略句子。又如《春秋》经文说:“宋国坠落了五颗陨石。”【僖公十六年】听说是陨石,观察后知道是石头,数出是五颗;再增加一个字就过于详细,减少一个字又过于简略,寻求折中,使简约而合理,这就是省略字词。】【以上是正面说明省略。】有与此相反的情况,比如《谷梁传》说郤克一只眼睛有缺陷,季孙行父秃头,孙良夫跛脚;齐国派跛脚的人迎接跛脚的人,派秃头的人迎接秃头的人,派眼睛有缺陷的人迎接眼睛有缺陷的人。大概应当删去“跛者”以下的句子【旧作“字”,误】,只说“各自按照同类迎接”【旧本多一个“者”字】就可以了。若一定把事情重复叙述,文字就非常费赘,这就是烦琐的句子。《汉书·张苍传》说:“年老,口中没有牙齿。”这一句删去“年老”和“口中”中的一项即可。六个字组成一句,其中却妄加了三个字,这就是烦琐的字词。【以上是反面说明烦琐。】这样看来,省略句子容易,省略字词困难;彻底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史书。如果句子中剩余的字都是多余的,全部重复,史书的烦琐芜杂,主要就是由此造成的。【两种省略及烦琐的利弊,到这里论述完毕。】○正文到此结束。大凡钓大鱼的人,放下千钧重的钓具而捕获它,关键只在一根钓竿;捕捉高飞的鸟,张开许多网罗而捕获它,靠的只是网眼中的一个孔。叙事的人有时虚添散漫的辞句,广泛增加闲话,真正需要的不过一句一字罢了。如果能像猎人、渔人那样,既然已经布置网罗、放下钓钩,就只收取留下的东西,最终只保留一根钓竿和一个网眼,那么大概就能把骈枝【王氏注说:各本作“胼胝”,误】全部去掉,把尘垢全都抛弃【一作“陨”】,使华饰消逝而实质保存,使渣滓除去而精髓留存。唉,能够一减再减,玄妙之处又玄妙之处,是轮扁所不能用言语传授、伊尹用斧斤不能说明鼎味的境界。】【用比喻结束,说明用字太窄。北平说:如同行走在地面上,脚踩之处以外连一寸土地也不留下来,难道还能够行走吗?】○这一章本应题作“尚简”,下一章本应题作“用晦”;旧本标作“简要”“隐晦”,不正确。考察以上一章,是说叙事崇尚简约。四种体例、两种省略,指明并验证了简约的方法,深入细微之处,正是《史通》全书提纲中最正确的原则,也是叙事唯一的法门;实行起来极其困难,懂得这种方法的人也会有所畏惧。○高赤所引《檀弓》的文字,是重新调取来作为证据的,本来不是史部著作中的话;刘知幾特意摘出句子来显示其宗旨,不要因为不了解文章而加以非难。○评论古代、考察史事,贵在设身处地。刘知幾当时所看见的那些近代史书,又怎能把它们完全藏匿起来呢?两晋、南北朝八个朝代所记载的事情,大半都是骈体文和对偶句;那些已经喧哗于世的文章,打开书卷便满眼皆是。浮华文辞妨碍要旨,刘知幾对此有所激愤,所以把它们约束到狭窄而简陋的道路上。所谓矫正弯曲,拉直时必然会超过一些,读者只需谅解他罢了。权舆。【《广韵》说:制作秤具从“权”开始,制作车辆从“舆”开始。】聚蚊成雷,群轻折轴。【《汉书·中山靖王传》说:“众人的气息可以漂浮山岳,聚集蚊虫可以形成雷声。”注说:“蟁,是古代的‘蚊’字。”张仪游说魏国时说:“羽毛积多了可以使船沉没,轻物聚多了可以折断车轴。”又有“众口铄金”的说法。】柴车破旧,衣服褴褛。【《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在军中没有一天不整顿军需,并且反复警戒、训导士卒,使他们知道创业时乘柴车、穿破旧衣服来开辟山林。考察可知,这是栾书说的话,不是士会说的话。两人都被称作武子,所以造成了误会。又,《左传·昭公十二年》中,右尹子革的话里也有“筚辂”一句;这些都是言语,不是记载事迹。】《卫青传》。【《史记》赞语说:“大将军不敢亲近士大夫,招揽贤能会侵夺君主的权柄,所以只奉行法令、遵守职分罢了。”考察这段文字全部出自苏建的口头话语,是司马迁把它安排成赞语;事情已经说出,传文便省略了。因此刘知幾引用它。】《孝文纪》。【《汉书》赞语说:“孝文皇帝约束自身,减轻百姓负担,安抚南越,和好匈奴;又有吴王假称有病不上朝,皇帝赐给他几杖,专心致力于德化。”考察这些事情,本来都是《史记》本纪中的正文,班固取来作为赞语。这又是一种运用赞语来省笔的方法,所以刘知幾把它列在一起引用。】鲁国人认为他机敏【《左传·文公十五年》:宋国华耦来鲁国结盟,鲁文公设宴款待他。华耦辞谢说:“您的先臣督得罪了宋殇公,名列诸侯的禁防之中;我承继他的祭祀,哪里敢辱没您的君主?”鲁国人认为华耦机敏。杜预注:“无缘无故地宣扬祖先的罪恶,这是不机敏。”鲁国人认为他机敏,君子却不赞同这种做法。按:“鲁”字的训释,刘氏说《礼记》中也有这个注语,但《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都没有这句话,只有孔广森说:“鲁人,就是鲁钝的人……】“眇、秃、跛”【《谷梁传·成公元年》记载:季孙行父秃,晋国郤克眼瞎,卫国孙良夫跛脚,三人同时出使齐国,云云。《公羊传·成公二年》说:两位使者,一个跛脚,一个眼瞎,于是便让跛脚的人迎接跛脚的人,让眼瞎的人迎接眼瞎的人。按:《史通》所引用的是《谷梁传》,不是《公羊传》,这是传抄错误】“口中没有牙齿”【《汉书·张苍传》说:“免去丞相职务以后,口中没有牙齿,只能吃奶。”按:这句话上面没有“年老”二字。又按:本传全文抄录《史记》,《史记》中有“老”字而没有“年”字,难道唐初传写的《汉书》本子有这两个字吗】“一筌一目”【鱼豢《典略》说:“捕鸟的罗网,只要有一只眼就够了。”然而张设只有一眼的罗网,最终是捕不到鸟的。《史通》反用这句话,却失之于局促狭隘,不如原文比喻得好。按:鱼豢这句话本于《淮南子·说山训》】“轮扁”【《庄子·天道》说轮扁砍削车轮:动作缓慢,车轮就甘脆而不牢固;动作急促,木材就苦涩而不能嵌入;不快不慢,技巧便在手上体现并与心相应,却无法用嘴说出来。按:这段文字还兼及郢人运斤的故事,所以说“不能用语言传授砍削车轮的技艺”】“伊挚”【《史记·殷本纪》说伊尹名阿衡。索隐引孙武《兵书》说:伊尹名挚。孔安国也说伊挚。《吕氏春秋·本味》记载,伊尹用至味来劝说商汤:“鼎中食物的变化,精妙细微之处,嘴里不能说出,心意也不能譬喻。”按:轮扁的两句话,本来是《心术思》篇中的成语】
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一多目字】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释【本章言叙事用晦也,先泛然説起】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刋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餙,传诸讽诵者哉?释【已上是开势】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句皆韶夏,言尽琳琅,秩秩德音,洋洋盈耳。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释【此层亦是挑剔之文】必摘以尤最,不知何者为先。然章句之言,有显有晦。释【此方防出章防,又将显字剔晦字,晦之云者,意到而笔不到也】显也者,繁词缛説,理尽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然则晦之将显,优劣不同,较可知矣。释【测注在晦一邉】夫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一作三非】语而洪纎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释【正提用晦作起笔】昔古【犹云古昔】文义务却浮词,虞书云「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徳盛民戴皆见】夏书云「启▯▯而泣予不子【忧国忘家皆见】周书称「前徒倒戈,血流漂杵【纣虐民愤皆见】虞书云「四罪而天下咸服【凶德公心皆见】此皆文如濶略,而语实周赡,故览之者初疑其易,而为之者【一无者字】方觉其难,固非雕虫小技所能斥苦【旧作斥非于文不顺,当是斥苦之譌】其説也。释【此节从尚书指出晦法】既而▯明受【旧作授】经,师范尼父。夫经以数字包义,而传以一句成言,虽繁约有殊,而隐晦无异。故其纲纪而言邦俗也,则有士防为政,晋国之盗奔秦【政善可知】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安集可知】其欵曲而言人事也,则有【此下诸本多譌,详注在后】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勇闷可知】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感悦可知】斯皆言近而防逺,辞浅而义深,虽发语已殚,而含意未尽,使夫读者望表而知里,扪毛而辩骨,覩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晦之时义,不亦大哉?释【此节从左传指出晦法】洎班马二史,虽多谢五经,必求其所长,亦时值斯语。
至若髙祖亡萧何,如失左右手【史记淮隂侯传
译大凡修饰言辞的叫作文章,编排文章的叫作句子。句子积累起来便成为章,章积累起来便成为篇【“篇”字,另一版本作“目”】。篇目既已划分,一家之言也就完备了。释:本章说叙事要运用含蓄,先泛泛地说起。古代使者出使到境外,以辞令为根本;大夫应答,以有文采的言语为主。何况已经分列为章句,刊刻在竹帛上,怎么能够不精心雕琢修饰,使它流传于讽诵之中呢?释:以上是开篇造势。自从圣贤述作,这些便称为经典。句句如韶乐、夏乐,言语全都像美玉,庄严有序的德音充满耳中。譬如在大海上游览的人,只会惊叹它的浩瀚广阔;登上泰山的人,只会感叹它的高峻极顶。释:这一层也是挑选铺陈的文字。若一定要摘取其中最突出的,便不知道什么应当放在前面。不过,章句的语言有显明的,也有隐晦的。释:这里才提出章句,并将“显”字与“晦”字对举;所谓“晦”,就是意思已经到达,而笔下没有完全写出。所谓显明,是词语繁多、说理详尽,意义在篇中已经完备;所谓隐晦,是省略字句、约束文辞,事实和意味溢出于句子之外。这样说来,隐晦和显明各有优劣,比较起来就可以知道了。释:注文着重在“晦”这一边。能够略去小处而保存大意,举出重要的来说明轻微的,一句话便把大小都包括在内,片言只语也没有遗漏洪大和细微之处,这些都是运用隐晦的方法。释:正面提出运用隐晦,作为起笔。古昔的文章,务求排除浮泛的言辞。《虞书》说:“帝舜于是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舜的德行深厚、百姓拥戴,都从中表现出来。】《夏书》说:“启忧愁悲泣,说我不能做一个好儿子。”【忧虑国事而忘却家事,都从中表现出来。】《周书》说:“前面的军队倒戈相向,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纣王暴虐、民众愤怒,都从中表现出来。】《虞书》说:“把四种罪人处置以后,天下全都服从。”【凶恶的德行和公正的用心,都从中表现出来。】这些文字表面上好像简略,实际内容却十分周备,所以读它的人起初会疑惑它容易,而真正写作的人才觉得困难;这当然不是雕琢辞藻的小技艺所能轻易做到的。【旧本作“斥非”,在文义上不通,当是“斥苦”的讹误。】释:这一节从《尚书》中指出运用隐晦的方法。后来孔安国受命阐明经义,以孔子为师法。经书用几个字包容意义,传文用一句话形成完整的表达;虽然繁简不同,但隐晦的特点没有不同。因此,概括纲纪而谈论国家风俗,有“士蔿执掌政事,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这样的句子【政事治理得好,由此可知】;“邢国迁徙如同回家,卫国忘记了灭亡”【国家安定聚集,由此可知】。曲折细致地谈论人事,则有“用犀牛皮把他裹起来,等到了宋国,手脚都露出来了”【勇猛而气盛,由此可知】;“三军将士都像夹着丝绵一样”【感到欣悦,由此可知】。这些都是语言接近而意味深远,辞句浅显而义理深厚。虽然话已经说尽,含义却没有穷尽,使读者能够看见表面便知道内里,抚摸毛发便辨识骨骼,在句中看见一件事,从字句之外反推出其他三方面;隐晦在这里所具有的意义,不是很重大吗?释:这一节从《左传》中指出运用隐晦的方法。到了班固、司马迁所作的两部史书,虽然远远不如五经,也一定各自追求它们的长处,并且有时也使用这种表达。至于汉高祖失去萧何,就像失去了左右手【《史记·淮阴侯列传》】
○倚任可知】汉兵败绩,睢水为之不流【史记项羽本纪○败形可知】董生乗马三年,不知牝牡【专业可知】翟公之门,可张雀罗【凉态可知】则其例也。释【此节从史汉指出晦法,正文扣住】自兹已降,史道陵夷,作者芜音累句,云蒸泉涌,其为文【一作史】也,大抵编字不只,捶句皆双修短取,均竒偶相配,故应以一言蔽之【旧脱之字】者,辄足为二言;应以三句成文者,必分为四句,弥漫重防,不知所裁,是以处道【旧本作承祚误】受责于少期【原注魏书邓哀王传曰:容貎姿美,有殊于众,故特见宠异,裴松之曰:一类之言而分以为三,亦叙属之一病也】子升取讥于君懋【原注王劭齐志曰:时议恨邢子才不得掌兴魏之书,怅怏温子升亦若此,而撰永安记,率是支言○支言旧譌六言】非不幸也。释【此节撇尽后史简且不能更何处説起,用晦耶?今试取诸史读之,信有八代之衰之叹也】葢作者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踈而不遗,俭而无阙,譬如用竒兵者,持一当百,能全克敌之功也。若才乏儁頴,思多昏滞,费词既甚,叙事才周,亦犹售铁钱者,以两当一方,成贸迁之价也。释【此节双绾双收】然则史汉已前,省要如彼,国晋已降【原注国谓三国志,晋谓晋书也】烦碎如此,必定其妍媸,甄其善恶【此下似有脱句】夫读古史者,明【一作阅】其章句,皆可咏歌【对晦而言,故须求明也,明字胜】观近史者,恱【一作得】其绪言直求事意而已【意无余蓄,惟言句可悦耳。悦字胜】是则一贵一贱,不言可知。无假搉扬,而其理自见矣。释【结是长言咏叹之法。○旧本二章装柄简要,义犹可通。隐晦直无理矣。叙事正贵明显,而顾反之,果何説乎?且隐晦岂文家美词,而与简要对举乎?决是妄填,故削之】按右一章言叙事用晦也。用晦之道,尤难言之。简者词约事丰,晦者神余象表。词约者犹有词在,神余者唯以神行,防防无言可説矣。叙事至此,岂复望之五经三史后哉?故止得前幅举似,如《尚书》《左传》《史汉》数条,惬合章防。向后着语便▯一鍼,何也?如所云不只皆双及处,道子升受责取讥诸注,祗从烦省比量移置前章背靣亦得。此则反拈互勘,取道稍松,亦弥见晦法入微无文对举也。故曰尤难言之。言文【左襄二十五,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之不逺慎辞防】斥苦【荘子逸篇,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司马彪注引绋讴歌为力不齐而迫促之,按本文葢竭力求及之意】晋盗奔秦【左宣十六晋侯请于王以黻冕命士防将中军且为太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如归忘亡【左闵二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二年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犀革【至】挟纩【左庄十二宋万弑闵公于防泽奔陈宋人请万于陈以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宋人醢之又宣十二楚子伐萧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按本文于则有之下一本云使妇人饮之酒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援庙桷动于甍师人多寒王拊而巡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一本削去援庙桷六字以宋人醢之萧溃六字填之反覆叅观二本皆谬何也章言用晦所引皆含蓄句法此条神趣只在手足见如挟纩两言而多赘冗文全乖晦体谬一也史通一书纯用偶体此条与盗奔邢迁作配而溢添援桷则体不均改缀萧溃又义不属谬二也再按援桷事见襄二十八此六字似是犀革改本失删彼文自余羡句则縁后人夹注传写混入致兹乖谬耳既僭刋之仍列异本原文于右难者曰三军挟纩八字不太割截乎应之曰如归忘亡八字连缀上文否】不知牝牡【王训故邹子董仲舒勤学三年不窥园乗马不知牝牡按史记汉书止有不窥园一句】可张雀罗【汉书·汲郑传】:两人中废,賔客益落。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賔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张雀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廼知交情;一贫一富,廼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廼见】处道【晋书》王沈字处道,典著作,与荀顗、阮籍共撰《魏书》,多为时讳,未若陈夀之实録也。按本文句下,原注本引裴评王沈书语,或妄意裴是注《三国》者,遂改处道为承祚,并改注内《魏书》为《魏志》,而又脱去「有殊于众」两言,使一类分三句,无着傍头面,全失矣。亟是正之,不惮多事云】子升【魏书·文苑传】温子升,字鹏举,永▯中,散骑常侍,济隂王晖业尝云:「江左文人,有顔延之、谢灵运、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顔轹谢,吐沈含任。」宋游道集其文,茟为三十五卷】
译汉军战败,睢水也因此仿佛停止流动【《史记·项羽本纪》】董仲舒骑马三年,竟不知道马是公是母【勤学专心,由此可知】;翟公的门前,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人情冷落,由此可知】;这就是同类的例子。释:这一节从《史记》《汉书》中指出运用隐晦的方法,正文紧扣这一点。自此以后,史学之道逐渐衰落,作者堆积空泛的声音和累赘的句子,像云气蒸腾、泉水涌出一样。他们写文章【一本作“写史”】,大体上编排字数不止于应有的数量,锤炼句子都用双数,长短取齐,奇偶相配,所以本来一句话就足以表达的,往往写成两句话;本来三句就能成文的,一定分成四句。文字弥漫重叠,不知道裁剪,因此处道受到少期责备【原注:《魏书·邓哀王传》说:他的容貌姿态美好,和众人不同,所以特别受到宠爱优待。裴松之说:把同一类的话分成三句,也是叙事组织上的一种毛病。】子升受到君懋讥笑【原注:《王劭齐志》说:当时舆论遗憾邢子才不能掌管记述北魏兴起的史书,温子升也有同样的怅惘,于是撰写《永安记》,大多是枝蔓之言】【“支言”旧本误作“六言”。】这并不是偶然的不幸。释:这一节把后世史书撇开,说明它们既然简略尚且不能做到更好,又哪里谈得上运用隐晦呢?现在姑且拿各代史书来读,确实有令人感叹八代衰落的地方。大概作者的语言虽然简略,义理却都切中要害,所以能够疏略而不遗漏,节省而没有缺失,譬如使用奇兵,一人可以抵挡百人,从而完成战胜敌人的功业。若才智缺乏俊秀,思路又昏暗滞涩,耗费言辞很多,叙事才勉强周全,也如同使用铁钱交易,两枚才抵一枚,才达到买卖的价格。这样看来,《史记》《汉书》以前,省略而精要到了那种程度;三国志、晋书以后【原注:“国”指《三国志》,“晋”指《晋书》】,烦琐碎杂到了这种地步。若要判定美丑,甄别善恶【下面似乎脱去了一句】,那么读古代史书的人,明白它的章句,都可以吟咏歌诵【这是针对隐晦而言,所以必须求其显明;作“明”字较好】;读近代史书的人,只能欣赏它的语句,直接寻求其中的事实意义罢了【意思没有多余的蕴含,只是语句可以使人愉悦;作“悦”字较好】。这样一贵一贱,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不必另外评论褒贬,它们的道理自然显现。释:结尾采用铺陈长说、咏叹的写法。【旧本第二章作“装柄简要”,义理还可以通。】“隐晦”显然毫无道理了。叙事正贵在明白显豁,为什么反而要隐晦呢?况且隐晦难道是文章家的美好辞藻,可以和简要相提并论吗?确定是妄加填入的文字,所以删去。按:上面这一章说叙事要运用隐晦。运用隐晦的方法,尤其难以说明。简略,是词语简约而事实丰富;隐晦,是精神余韵留在文字表象之外。词语简约,毕竟还有现成的词语可说;精神余韵,则只凭精神去体会,几乎没有可以用语言说明的东西了。叙事达到这种程度,难道还应当在五经、三史以后去期待吗?所以只能在前面举出《尚书》《左传》《史记》《汉书》的几条例子,恰好符合本章的宗旨。往后若再着笔,便会像用针刺一下,为什么呢?比如“不止都用双数”以及处道受到责备、子升受到讥笑等注文,只要从烦琐与简省的比较入手,把它们移到前章前后也可以。这就是反复提取、互相考察,使论述道路稍微宽松,也更能看出隐晦之法已经深入细微,没有可与它对举的文字。因此说它尤其难以说明。“言文”【《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说:“古书有这样的记载:言语用来充分表达心志,文辞用来充分表达言语;不说出来,谁能知道他的心志?言语没有文采,行动就不能流传久远。”谨慎使用辞令。】“斥苦”【《庄子》佚篇说:“绋讴之声产生于斥苦。”司马彪注引绋讴,解释为劳作时力量不协调而急迫。按:本文大概是竭尽力量、努力赶上的意思。】“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左传·宣公十六年》:晋侯向周王请求,赐予士蔿黻冕,任命他统率中军并兼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如归”“忘亡”【《左传·闵公二年》:齐桓公把邢国迁到夷仪;僖公元年,齐桓公把卫国封建于楚丘。邢国迁徙如同回家,卫国忘记了灭亡。】“犀革”至“挟纩”【《左传·庄公十二年》:宋万在蒙泽杀死闵公,逃到陈国。宋人向陈国索要宋万,用财物贿赂陈国人;陈国人让妇人给他灌酒,再用犀牛皮把他裹起来,等到了宋国,手脚都露了出来,宋人便把他剁成肉酱。又,《左传·宣公十二年》:楚王讨伐萧国,申公巫臣说:“士卒多受寒冷。”楚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将士都像夹着丝绵一样温暖。】【按:本文“则有”以下,另一本作:“让妇人给他灌酒,用犀牛皮把他裹起来,等到了宋国,手脚都露了出来;援引庙堂椽木,震动屋脊;士卒多受寒冷,楚王抚慰并巡视他们,三军将士都像夹着丝绵一样。”另一本删去“援引庙堂椽木”六字,用“宋人把他剁成肉酱”“萧国溃败”六字填补进去。反复参照考察,两个本子为什么都错误呢?本章讲运用隐晦,所引用的都是含蓄的句法。这一条的精神趣味只在“手足露出”“如同夹着丝绵”两句话,增加冗长文字,完全违背隐晦的体例,这是第一处错误。《史通》一书纯用偶句,这一条本来与“盗奔”“邢迁”相配;增加“援桷”等文字后,体例不均,又改缀“萧溃”,意义也不相属,这是第二处错误。再按:“援桷”的故事见于《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这六个字似乎是改写“犀革”一条时漏删的;其余多余的句子,大概是后人把夹注传抄混入正文所致,因而造成这些错误。我已经擅自刊正,仍把异本原文列在上面。有人质疑说:“‘三军挟纩’八个字不是截取得太厉害了吗?”回答说:“‘如归忘亡’八个字难道不是连缀上文吗?”】“不知道马是公是母”【王训说:邹子董仲舒勤学三年不窥视园圃,骑马时竟不知道马是公是母。按:《史记》《汉书》只记有“不窥园”一句。】“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汉书·汲郑传》:汲黯、郑当时两人失势以后,宾客更加稀少。在这以前,下邽县的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曾经挤满门庭。等到他被免职,门外就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后来他又任廷尉,宾客想去拜访翟公,翟公在门上大字写道:“一个人死,一个人生,才知道交情;一个人贫穷,一个人富贵,才知道交往的情态;一个人尊贵,一个人卑贱,交情才显现出来。”】“处道”【《晋书》说王沈字处道,掌管著作事务,和荀顗、阮籍共同撰写《魏书》,其中多有为当时人避讳而隐讳的地方,不如陈寿如实记录。按:本文句下的原注本来引用裴松之评论王沈《魏书》的话。有人或许误以为裴松之是给《三国志》作注的人,于是把“处道”改成“承祚”,又把注文中的《魏书》改成《魏志》,并且删掉“有殊于众”两句话,使同一类的话被分成三句,失去了统摄的开头,全都错了。赶快把它订正过来,并不怕多费事。】“子升”【《魏书·文苑传》:温子升,字鹏举,永熙年间任散骑常侍。济阴王元晖业曾说:“江左文人有颜延之、谢灵运、沈约、任昉,我温子升足以超过颜延之、压倒谢灵运,吐纳沈约的精华而含有任昉的文采。”宋游道收集他的文章,编成三十五卷。】
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嫓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释【本章论叙事妄饰,谓假古名以饰今称也,首原比体所由兴作,开局】洎乎中代,其体稍殊,或拟【记作儗】人,必以其伦,或述事,多比于古。当汉氏之临天下也,君实称帝,理异殷周,子乃封王,名非鲁卫,而作者犹谓帝家为王室,公辅为王臣,盘【亦作磐】石加建侯之言,帯河申俾侯之誓【旧作称】而史臣撰録,亦同彼文章,假托古词,翻易今语,润色之滥萌于此矣。释【此节説到假古为饰,自汉初始,而史亦因之】降及近古,弥见其甚至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论逆臣则呼为问鼎,称巨冦则目以长鲸,邦国初基皆云草昧,帝王兆迹必号龙飞,斯并理兼讽谕,言非指斥,异乎防夏措词,南董显书之义也。释【此承前言诸名虽饰,犹皆切当,况是杂书,无闗国典也】如魏收代【元魏初国号代】史,吴均齐【北齐】録,或牢笼一世,或苞举一家,自可申不刋之格言,▯至公之正说,而收称刘氏纳贡则曰来献百牢,均叙元日临轩必云朝防万国,夫以吴徴鲁赋,禹计涂山,持彼往事,用为今説,置于文章【不闗史册之文】则可,施于简册【谓史】则否矣【一脱矣字】释【此折转言若收均任修国史,恣行夸饰则妄矣】亦有方以类聚,譬诸昔人,如王隐称诸葛亮挑战冀【一作眞】获曹咎之利,崔鸿称慕容冲见幸为有龙阳之姿【拈事猥防】其事相符,言之谠矣,而卢思道称邢卲防子不恸,自东门吴已来未之有也,李百药称王琳雅得人心,虽李将军恂恂善诱无以加也,斯则虚引古事,妄足庸音,茍矜其学,必辨而非当者矣【此亦未允】释【此与下节皆两层转折○此言诸所比拟,王崔为得,若卢李则过饰矣】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剏新仪,前史所刋,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轊【当作槥】子长【当作孟坚】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騐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逺徴于内则,即其事也。案裴景仁秦记称苻【世説注引裴记本作符】坚方食抚盘而诟王劭,齐志述【一有受纥二字,一有受字】洛干感恩脱防而谢。及彦鸾【崔鸿】撰以新史,重规【李百药】删其旧録,乃易抚盘以推案,变脱防为免冠。夫近世通无案食,殊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类古,改从雅言,欲令【一脱令字】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释【此以制物言,亦两层转折,若槥髽等皆有徴,若盘防等则不必假古为饰矣】又自羣雄窃据,充牣神州,声教称名,皆与诸华殊异。至如翼犍【旧有魏字】道武原【旧作所非】讳黑獭,周文本名,而伯起革【一譌草】以他语,德棻阙而不载【考二史皆不讳】葢厖降蒯聩字之媸也,重耳黒臀名之鄙也,旧皆列【一譌例】以三史传诸五经,未闻后进谈讲别加刋定。况齐丘【注语甚明,旧譌愁山】之【或譌定】犊彰于载防【原注杜台卿齐记载谶云首牛入西谷逆犊上齐丘也】河邉之狗着于謡咏【原注王劭齐志载謡云貛貛头团圞河中狗子破尔菀也】明如日月,难为葢藏。此而不书,何以示后?释【此节乃推到无可饰者,如犍獭谣谶等诸名色不能饰而讳之,亦饰也】亦有氏姓本复,减省从单,或去万纽而留于【旧譌去万纫而留干,又譌去万而留千】或止存狄而除厍【如作存扶而除乞亦可,旧作存扶而除厚非】求诸自古,罕闻兹例。释【此因讳而类及之,此虽非文士为政,然当时操史笔者固有惮烦从改之习也】昔夫子有云,文胜质则史,故知史之为务,必借于文,自五经已降三史,而往以文叙事,可得言焉。而今之所作【一多者字】有异于是。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譬夫乌孙造室,杂以汉仪,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释【结言史亦尚文,但虚设不可耳】按右一章论叙事妄饰也。通防归结在此,为元髙宇文而作。歴详厥指:一言词令之出,幅贠不可欺;一言服物之制,通称不必变;一言名号之传,謡谶不容揜。所争在僣与直,非贪俗恶典也。与《言语篇》同意。论者不审,防疑提塘邸抄、弹词、賔白,亦可班之国史矣。岂谓是哉?刘氏献百牢【魏书》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舆驾南伐刘义隆,使献百牢,贡其方物。按用《左传》哀七年防鄫语,又见《杂説》中篇《佛貍入冦》注】元日防万国【按《魏书》太宗神瑞二年春正月赐附国大渠帅朝嵗首者缯帛金罽有差,而文乃言髙齐事,考《齐书》无元日防万国,明文当是臣僚贺表中语,惜吴均《齐録》不可得见也】
译从前文章既然产生,比兴的写法也随之产生:用鸟兽比拟贤人和愚人,用草木比拟男子和女子,诗人、骚客对此已经说得很完备了。释:本章论述叙事中妄加修饰,即借用古代名称来装饰今天的称谓。开头追溯比兴体产生的缘由。到了中世,这种体例逐渐有所不同:有时比拟人物,一定选择与其相类的古人;有时叙述事情,多拿古事来比附。汉氏君临天下时,君主实际上称帝,情理不同于殷、周;儿子却封为王,名号也不同于鲁、卫,但作者仍然把帝王之家称作“王室”,把辅佐君主的大臣称作“王臣”,又使用“盘石”以及“分封诸侯”的说法,使用“带河”以及使诸侯永守封国的誓言。史臣撰写记录,也采用那种文章的做法,假托古代辞语,改换今天的说法;滥用润色的风气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释:这一节说借古代名物来修饰,从汉初就开始了,史书也因此沿袭。到了近古,这种现象更加严重。例如诸子短书、杂家小说,议论逆臣就称为“问鼎”,称呼大盗就说成“长鲸”;国家刚刚建立,都说是“草昧”;帝王出现征兆,必称为“龙飞”。这些说法兼有讽谕意味,语言并非直接指斥,不同于防风、夏禹以及南史氏、董狐直书显录的意义。释:这一节承接上文说,各种借用的名称虽然是修饰,却还都切合事理,何况只是杂书,与国家典籍无关。比如魏收的《代史》【北魏初期的国号为“代”】、吴均的《齐录》【北齐】,有的包罗一代,有的囊括一家,本来可以申述不可刊改的格言,弘扬至公的正说;但魏收记载刘氏纳贡时却说“来献百牢”,吴均叙述元旦临朝听政时必定说“朝会万国”。把征伐吴国、征收鲁国贡赋以及大禹会计涂山等往事,拿来作为今天的说法,放在普通文章中【与史册无关的文章】还可以,施用于史书【指史书】却不可以【一作“否”,脱“矣”字】。释:这里转折说,如果魏收、吴均负责修撰国史,却任意夸饰,那就是妄诞了。也有按照类别聚合,拿古人来作比方的。例如王隐说诸葛亮挑战,想获得曹咎那样的战果;崔鸿说慕容冲受到宠幸,是因为有龙阳君那样的姿态【所取的事例较为猥亵】。这些事情彼此相符,言语也还正当;可是卢思道称赞邢邵死了儿子而不悲恸,说自从东门吴以来没有这样的人;李百药称王琳很得人心,说即使李将军那样温和善于诱导,也没有比他更强的。这些都是虚妄地援引古事,徒然增添庸俗的文辞;如果只是夸耀自己的学问,就必须辨别其中不恰当的地方【这一说法也未必完全允当】。释:这一节和下一节都采用两重转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这里说各种比拟,王隐、崔鸿的例子还算恰当;卢思道、李百药的例子则属于过分修饰。】从前《礼记·檀弓》记载工匠说万物的起始。至于由自己创制成例,首先创立新的仪制,前代史书刊载下来,后人便据此取证,所以汉初设置轊【应作“槥”】子长【应作“孟坚”】记载了此事,鲁国开始实行髽,丘明加以记载;河桥可以修建,元凯从《毛诗》中取证;男子佩戴笄,伯支从《内则》中远取依据;这些就是例子。按:裴景仁《秦记》称苻【《世说新语》注引《裴记》原作“符”】坚正在吃饭,抚摸着盘子责骂王劭;《齐志》记载洛干感恩,脱下头盔道谢。到了彦鸾【崔鸿】撰写新史,重规【李百药】删改旧记录,却把“抚盘”改成“推案”,把“脱防”改成“免冠”。近世通常不用案来进食,异俗也不施行冠冕;只因为这些事不像古代,便改用雅正的说法,想让后学之人如何考察当时风俗的不同、辨察古今的差异呢?释:这一节从器物制度方面说,槥、髽等确有根据;盘、防等则没有必要假借古语来修饰。又自从群雄割据,占据神州,声教、称号都与中原诸华不同。例如翼犍【旧本有“魏”字】、道武的原名是黑獭,周文的本名也是如此,而伯起把它改换成别的说法,德棻则缺漏而不载【考察二史,实际并没有避讳】。这大概就是把厖降、蒯聩之类名字的丑陋改掉,把重耳、黑臀之类名字的鄙俗改掉;旧史都把这些列入三史,并通过五经流传下来,却没有听说后来的学者讲论时另外加以刊定。何况齐丘的犊【注文说得很明白,旧本误作“愁山”】明白地见于记载【原注:杜台卿《齐记》记载谶语说:“头牛进入西谷,逆犊登上齐丘。”】河边的狗也写在歌谣中【原注:《王劭齐志》记载歌谣说:“貛貛头团圞,河中狗子破尔菀。”】,明白如同日月,难以遮掩隐藏。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记载下来,拿什么昭示后人呢?释:这一节进一步说到无法修饰的事物:像犍、獭以及谣言、谶语等名称,本来不能修饰却偏要避讳,同样也是一种修饰。也有把复姓减省为单姓的,有的去掉“万纽”而保留“于”【旧本误作“去万纫而留干”,又误作“去万而留千”】,有的只保留“狄”而删去“厍”【作“保留扶而删去乞”也可以,旧本作“保留扶而删去厚”,不对】。考察古代,很少听说有这种例子。释:这里因避讳而类推到这件事。虽然这不一定是文士亲自造成的,但当时执掌史笔的人确实有怕麻烦而随意改动的习惯。从前孔夫子说,文采胜过质朴,就叫作史;由此可知,史书的职责必然要借助文辞。从五经以下到三史,以及更早的史书,用文辞叙事,是可以谈论的;而现在的作品却不是这样【一作“今之所作者”】。它们立言,有的虚加锤炼修饰,轻率地对事实雕琢彩饰;有的体裁兼有赋和颂的特点,辞藻类似俳优。文章不像文章,史书不像史书。譬如乌孙建造房屋,杂用汉人的礼仪,结果画天鹅没有画成,反而像鸭子一样。释:结语是说,写史也要崇尚文采,但不能徒有虚饰。按:以上一章论述叙事时妄加修饰的问题。《通》篇的防止和归结就在这里,是为元髙宇文而作的。详细考察它的旨意:一是说诏令言辞的出处,篇幅不能欺骗读者;二是说服饰器物的制度,通行的称谓不必改换;三是说名号的流传,歌谣和谶语不能掩盖。所争论的是僭越与正直,并不是贪图俗恶的典籍。这与《言语篇》的意思相同。评论者没有审察,竟怀疑刘知几所说的提塘、邸抄、弹词、宾白,也可以同国史并列。难道是这个意思吗?刘氏献百牢。释:据《魏书·太武帝纪》,太平真君十一年,太武帝南伐刘义隆,刘义隆派人献上百牢,并进贡当地的物产。按:这里使用了《左传》哀公七年关于鄫国的语句,也见《杂说》中篇《佛貍入寇》的注释。元日朝见万国。按:《魏书》记载,太宗神瑞二年春正月,赏赐在元旦来朝的附属国大渠帅缯帛、金、罽,各有等级;但这里的文字说的是高齐的事。考察《齐书》,并没有“元日朝万国”的话,显然这应当是臣僚贺表中的语句,可惜吴均的《齐录》已经无法见到了。
诸葛挑战【魏志注·晋阳秋》曰:诸葛亮冦于郿,据渭水南,亮挑战,遗髙祖巾帼,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利。《史记·项羽纪》:项王谓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臯,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汉果数挑椘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咎自刭】慕容冲【晋书·载记】苻坚灭燕,慕容冲姊为清和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战国魏防,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得为王拂枕席】邢邵丧子【北齐书】邢卲字子才,飬孤子恕,慈爱持深。在兖州,有都信云恕疾,便忧之,顔色贬损。及卒,痛悼虽甚,不再哭。其髙情达识,开遣滞累,东门吴以还所未有也。战国秦策: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子爱子也,死而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与无子时同也,奚忧焉】王琳得人心【北齐书·王琳字子珩,镇夀阳,轻财爱士,得将卒之心。既及于难,当时田夫野老,知与不知,莫不为之欷歔流涕。观其诚信感物,虽李将军之恂恂善诱,殆无以加焉。李将军广事,具《史记》。郭评子才,防孤不恸,何异于吴王?琳防葬于人,李广不啻,岂为虚引?故事】汉初立轊【汉书·髙纪】八年十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具。注:应劭曰:“槥,小棺也。”郭评《史通》作“轊”,轊,车轴也。又考《史记》无此事,当改云“汉初立槥”,孟坚所书】鲁始为髽【左襄四,邾莒伐鄫,臧纥救鄫,败于狐鲐,国人从防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杜注:髽,麻髪合结也。防多不能备凶服,《檀弓》郑注:去纚而紤曰髽。纚,黒韬,紤音计。按《左传》合男女,言《檀弓》以为妇人吊也】作河桥【晋杜预传预字元凯杜陵人预以孟津渡险请建河桥于富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歴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及桥成帝从百寮临防举觞属预】男子笄【魏书刘芳字伯文彭城人北徙通直常侍王肃之来奔也宴于华林肃语次曰古者妇人有笄男子则无防服男子冠而妇人笄芳曰冠尊故夺其笄称也非男子无笄礼内则称子事父母鸡初鸣栉纚笄总男子有笄明矣肃以为然时人号为刘石经按伯文北史作伯支】易盘以案【按裴之秦记崔之十六国书皆无攷晋载记苻坚讨姚苌苌军渇有死者俄而降雨苌营三尺营外寸余而已苌军大振坚方食去案怒曰天何故降泽贼营】变防为冠【北齐万俟普传,子洛,字受洛干,战有功,髙祖亲扶上马,洛干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按《北史》亦同,而卲志亦无考矣】翼犍,黒獭【魏书·帝纪·昭成帝讳什翼犍,周书·帝纪·文帝宇文氏讳防,字黒獭】字媸名鄙【旧注厖降八凯中一人蒯聩卫庄公名刺客传亦有赵人蒯聩重耳晋文公名黒臀晋成公名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黒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故名曰黒臀】姓复从单【通鉴释例:魏之羣臣出代北者,皆复姓;孝文迁洛,改为单姓。史患其烦,皆从后姓。今按北朝诸史,亦非尽改其省改之文,于《魏书·官氏志》具列之】去万纽留于【周书》:唐瑾仕魏,为骠骑开府,周文叹异之,赐姓万纽于氏。《华岳颂》碑结衔作万纽于墐。《魏书·官氏志》:勿忸于氏后改为于氏。《通志·氏族略》:勿忸于疑与万纽于同。愚按:勿忸无他据,而万纽有据,疑《魏志》譌也。又易“万”作“万”,《北史·儒林》樊深赐姓亦然,则又传写者误也】存狄除厍【旧作存扶除厚,按《官氏志》无厚字,连扶之氏,但有乞扶氏,改为扶氏,则似除厚应为除乞矣。然乞之与厚声形俱别,不应譌转乃尔。再考本志有库狄氏,后改为狄氏,库与厚、狄与扶形俱相近,或当是也。又北齐臣如厍狄廽洛、厍狄盛之属,多广头去防,尤与厚字头同。《广韵》厍始夜切,《姓苑》有之】
史通通释卷六
译诸葛亮挑战。按《魏志》注引《晋阳秋》说:诸葛亮侵犯郿县,驻扎在渭水南岸。诸葛亮向魏军挑战,又送给髙祖巾帼,想激怒他,希望取得曹咎那样的胜利。《史记·项羽本纪》说:项王对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臯,汉军如果来挑战,千万不要同他们交战。”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始终不出战,汉军便派人辱骂他们。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兵渡过汜水,渡到一半时,汉军攻击他们,大败楚军,曹咎自刎。慕容冲。《晋书·载记》记载:苻坚灭掉燕国后,慕容冲的姐姐是清和公主,十四岁,容貌非常美丽,苻坚纳她为妃,宠爱超过后宫众人。慕容冲十二岁,也有龙阳君般的姿色,苻坚又宠幸他。姐弟二人专受宠爱,长安人歌唱说:“一雌又一雄,双双飞入紫宫。”《战国策·魏策》说,魏王和龙阳君同船钓鱼,龙阳君得鱼后替魏王拂拭枕席。邢邵丧子。《北齐书》记载:邢邵字子才,抚养孤儿邢恕,对他慈爱深厚。他在兖州时,得到邢恕患病的消息,便为之忧虑,脸色也憔悴了。等到邢恕去世,他虽然极其悲痛,却不再哭泣。他的高尚情操和通达见识,能够排遣哀痛、摆脱感情的牵累,是东门吴以来从未有过的。《战国策·秦策》说:梁地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悲伤。他的妻子说:“您是爱儿子的,儿子死了却不悲伤,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不忧伤,如今同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 王琳得到人心。《北齐书》说:王琳字子珩,镇守寿阳时,轻视钱财而爱惜士人,得到将士的拥戴。后来遭遇灾难,当时的农夫和老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为他叹息流泪的。看他以诚信感动万物,即使与李将军李广那样温和而善于诱导人的风范相比,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李将军李广的事,详见《史记》。郭评:子才丧失孤子而不痛哭,和吴王有什么不同?王琳被安葬于人间,李广的事也不止于此,难道是虚引吗?这就是所说的旧事。汉初设置槥。按《汉书·髙帝纪》:八年十一月,下令把从军战死的士卒装入槥,送回他们的县;县里供给衣被、棺材和殡葬器具。注:应劭说:“槥,是小棺材。”郭评:《史通》写作“轊”;轊是车轴。又考察《史记》,没有这件事,应当改作“汉初立槥”,这是孟坚所记载的。鲁国开始使用髽。按《左传·襄公四年》:邾、莒攻打鄫国,臧纥救援鄫国,在狐鲐战败,鲁国跟随出征的人都梳髽发,鲁国从此开始使用髽。杜预注:髽,是把麻束起来系在头发上。《左传》的注释多认为来不及准备丧服;《檀弓》郑玄注说:去掉纚而用紤,就是髽。纚,黑色的头巾;紤音“计”。按:《左传》说的是男女都如此,《檀弓》则认为这是妇人吊丧的发式。建造黄河桥。《晋书·杜预传》:杜预字元凯,杜陵人。杜预认为孟津渡口险要,请求在富平津建造黄河桥。议论的人认为,殷、周的都城都在这里,历代圣贤经过却没有建桥,必定是不能建的。因此杜预说:“用船连接起来作为桥梁,说的就是黄河桥。”桥建成后,皇帝随百官到临津处,举杯向杜预致意。男子戴笄。《魏书》:刘芳字伯文,彭城人,北迁后任通直常侍。王肃来归附时,在华林园设宴,王肃谈话中说:“古代妇人有笄,男子没有。丧服制度中,男子戴冠而妇人戴笄。”刘芳说:“冠是尊贵的标志,所以夺去了妇人的笄这一称呼,并不是男子没有戴笄的礼制。《礼记·内则》说,儿子侍奉父母,鸡刚啼鸣便梳头、戴纚、插笄、束发,这说明男子也有笄。”王肃认为他说得对,当时人称刘芳为“刘石经”。按:伯文,《北史》作伯支。把盘换成案。按:裴松之《秦记》和崔鸿《十六国春秋》都没有可考的记载。《晋书·载记》说,苻坚讨伐姚苌时,姚苌军中口渴,有人因此死亡。不久下起雨来,姚苌营中积水三尺,营外却只有一寸多,姚苌的军队士气大振。苻坚当时正在吃饭,放下食器发怒说:“上天为什么要降雨给贼军?” 把免冠改为冠。北齐《万俟普传》说:万俟普的儿子名洛,字受洛干,作战有功,高祖亲自扶他上马。洛干脱下帽子叩头说:“愿意竭尽死力。”按:《北史》也这样记载,但《卲志》没有可考的依据。什翼犍,黑獭。按:《魏书·帝纪》说,昭成帝名什翼犍;《周书·帝纪》说,文帝姓宇文,名黑獭。字丑而名鄙。旧注说:庞降八凯中的一人叫蒯聩;《刺客列传》中也有赵国人蒯聩。重耳是晋文公的名字,黑臀是晋成公的名字。晋成公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神灵画他的臀部并把它涂黑,说:“让他拥有晋国三次,并把晋国交给驩的孙子。”因此给他取名叫黑臀。姓氏又改从单姓。《资治通鉴》释例说:魏国群臣中出自代北的人,原来都是复姓;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改为单姓。史书嫌复姓繁琐,便都采用后来改成的姓。现在按:北朝各史也并非全都改写,哪些省略、改写的文字,在《魏书·官氏志》中都有详细列举。删去万纽,留下于。《周书》说:唐瑾在魏任骠骑开府,周文帝惊叹他的才异,赐姓万纽于氏。《华岳颂》碑上的官衔写作万纽于墐。《魏书·官氏志》说:勿忸于氏后来改为于氏。《通志·氏族略》说:勿忸于可能与万纽于相同。我认为:勿忸于没有其他依据,而万纽于有依据,怀疑《魏书》有讹误。又有人把“万”改作“万”,《北史·儒林传》中樊深被赐姓的情况也是这样,这又是传抄者的错误。保留狄,删去厍。旧本作“存扶除厚”。按《官氏志》,没有“厚”字,连同扶字的姓只有乞扶氏,后来改为扶氏,因此看来“除厚”应当是“除乞”。然而“乞”和“厚”在声音、字形上都不同,不应讹变到这种程度。再考察《官氏志》,其中有库狄氏,后来改为狄氏;“库”与“厚”、“狄”与“扶”的字形都相近,或许应当是这样。又北齐臣子中有厍狄廽洛、厍狄盛一类,多为广字头而去掉内部部分,尤其与“厚”字的上部相同。《广韵》说厍音“始夜切”,《姓苑》中有这个姓。《史通通释》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