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八无锡浦起龙撰内篇
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八无锡浦起龙撰内篇摸拟【第二十八】夫述者相効，自古而然。故列御冦之言理也，则凭李叟；扬子云之草▯也，全师孔公。符朗【晋书作苻朗】则比迹于庄周，范晔则参踪于贾谊。况史臣注记，其言浩博，若不仰范前哲，何以贻厥后来？释【篇言摸拟者师古之义也，开局浑举】盖摸拟之体，厥途有二：一曰貌同而心异，二曰貌异而心同。释【貌犹文也，心犹实也，二句分提，下作两扇应之】何以言之？盖古者列国命官，卿与大夫为别，必于国史所记，则卿亦呼为大夫，此《春秋》之例也。当秦有天下，地广殷周，变诸侯为帝王，目宰辅为丞相。而谯周撰《古史考【一脱考字】思欲摈抑马记，师放孔经。其书李斯之弃市也，乃云秦杀【集内杀多作煞】其大夫李斯。夫【一脱此三字】以诸侯之大夫名天子之丞相，以此而拟《春秋》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书大夫第一则】当《春秋》之世，列国甚多，毎书他邦，皆显其号。至于鲁国，直云我而已。如金行握纪，海内大同，君靡客主之殊，臣无彼此之异。而干宝撰《晋纪》，至天子之葬，必云葬我某皇帝，且【或作但，疑当作时】无二君，何我之有？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称我第二则】狄灭二国，君死城屠。齐桓行霸，兴亡继絶。《左传》云：“邢迁如归，卫国忘亡”，言上下安堵，不失旧物也。如孙皓暴虐，人不聊生，晋师是讨，后予相怨。而干宝《晋纪》云：“呉国既灭，江外忘亡”，岂江外安【一作被】典午之善政，同归命之未灭乎？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袭忘亡第三则】春秋》诸国，皆用夏正【原音征】鲁以行【一作用】天子礼乐，故独用周家正朔。至如“书元年春王正月”者，年则鲁君之年，月则周王之月【原注：考《竹书纪年》始达此义，而自古説《春秋》者皆妄为解释也】如曹、马受命，躬为帝王，非是以诸侯守藩，行天子班▯，而孙盛《魏晋二阳秋》毎书年首，必云「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编帝纪，而月又列帝名，以此而拟《春秋》，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仿王正第四则】五始所作，是曰《春秋》。三传并兴，各释经义。如《公羊传》屡云「何以书记某【旧作其】事也」，此则先引经语，而继以释辞，势使之然，非史体也。如呉均《齐春秋》每书灾变，亦曰「何以书记异也」。夫事无他议，言从已出，辄自问而自答者，岂是叙事之理者耶？以此而拟《公羊》，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用「何以书」句第五则○作议论之文可一用之，史法则非体】且《史》《汉》毎于列传首书人名字，至传内有呼字处，则于传首不【据文义刋正旧作已非】详。如《汉书》李陵传称「陇西任立政【此下当有至匈奴招陵五字，脱简也】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夫上不言立政之字，而辄言「字立政曰少公」者，此省文从可知也。至令狐德棻《周书》于伊娄穆传首云「伊娄穆字奴干」，既而续云「太祖字之曰奴干作仪同面向我也」。夫上书其字，而下复曰「字」，岂是事从简易，文去重复者耶？以此而拟《汉书》，又所谓貌同而心异也。释【拟字呼其人第六则，愚谓此似无妨○已下总评】昔【一本误多「谢承」二字】家语》有云「苍梧人娶妻而美，以让其兄」，虽【一多「则」字，一多「其」字】为让，非让道也。又扬子《法言》曰「士【一脱「士」字】有姓孔，字仲尼，其文是也，其质非也」。如向之诸子所拟古作，其殆「苍梧之让」、「姓孔【一有「而」字】字仲尼」者欤？盖语曰「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异」，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一作「民】此韩子所以着《五蠧》之篇，称「宋人有守株之说」也。世之述者，锐志于【恐「矜」字之譌】奇，喜编次古文，撰叙今事，而【一无「而」字】巍然自谓五经再生，三史重出，多见其无识者矣。释【总评貌】同而心异，至此束】惟夫明识之士，则不然。何则？其所拟者，非如图画之冩真、镕铸之象物，以此而似【一作也彼】其所以为似者，取其道术相防，义理▯【一作互】同。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通通释》卷八，无锡浦起龙撰，内篇 摹拟【第二十八】著述相互仿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列御寇讲道理，便依据老子；扬子云撰写《太玄》，完全师法孔子。符朗【《晋书》作“苻朗”】便与庄周相提并论，范晔则可以和贾谊相媲美。何况史官记事，内容广博，如果不仰承前代圣哲的规范，凭什么留给后人呢？【本篇所说的“摹拟”，是师法古人的意思；开篇先笼统提出。】摹拟的体例，大致有两种途径：一是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二是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貌”好比文章形式，“心”好比实际内容。这两句先总提，下面分两方面回应。】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各国设置官职，卿与大夫有区别；但在国史所记载的文字中，卿也称为大夫，这就是《春秋》的笔法。秦朝拥有天下以后，土地广大，胜过殷、周；它把诸侯改为帝王，把宰辅称为丞相。谯周撰写《古史考》【“考”字一处版本脱漏】，本想排斥司马迁的《史记》，师法孔子的经书。他书中写李斯被弃市处死时，竟说秦朝杀了它的大夫李斯。【集中“杀”字多写作“煞”。】用诸侯的大夫这一称呼来称天子的丞相，以此摹拟《春秋》，就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称丞相为大夫，这是第一例。】《春秋》时代，诸侯国很多，每当记载别国时，都明确写出它的国号。至于鲁国，则只直接说“我”而已。到了金朝掌握纲纪、天下完全统一的时候，君主不再有宾主之别，臣下也没有彼此之分。可是干宝撰写《晋纪》，记到天子下葬时，必定说“葬我某皇帝”；况且当时并没有两个君主，哪里来的“我”呢？用这种写法来摹拟《春秋》，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春秋》称“我”，这是第二例。】狄人灭亡两个国家，国君战死，城邑被屠毁。齐桓公实行霸政，扶助复兴已经灭亡、断绝了后嗣的国家。《左传》说：“邢国迁徙，好像回到家乡；卫国忘记了亡国之忧。”这是说上下安居，旧有的事物没有丧失。像孙皓暴虐，百姓无法生存，晋军前来讨伐，后来又相互怨恨。可是干宝《晋纪》却说：“吴国已经灭亡，江外忘记了亡国之忧。”难道江外地区是由于司马氏的善政而安定，竟与没有灭亡、归顺命令的国家相同吗？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也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左传》袭用“忘亡”二字，这是第三例。】《春秋》所记诸国，都采用夏正；鲁国实行天子的礼乐，所以独自采用周家的正朔。至于“书元年春王正月”这种写法，年是鲁国国君的年号，月是周王的月份。【原注：考察《竹书纪年》才开始通晓这个道理，而自古以来解释《春秋》的人都妄加解释。】至于曹丕、司马炎接受天命，亲自成为帝王，并不是以诸侯身份守卫藩国、执行天子颁行的历法；可是孙盛撰《魏晋二阳秋》，每年开头必定说“某年春，帝正月”。既然年份已经编入帝王纪年，月份又列出帝王的名号，用这种写法来摹拟《春秋》，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春秋》仿写“王正”，这是第四例。】五始所作的书，称为《春秋》。三家传注同时兴起，各自解释经文义理。比如《公羊传》屡次说“为什么要记载某事呢”，这便是先引用经文，接着再用解释性的话说明，是文势自然如此，并不是史书的体例。像吴均《齐春秋》每次记载灾异，也说“为什么要记载这种异常现象呢”。事情本来没有别的议论，言语又是自己写出的，却动辄自己发问、自己回答，难道这是叙事的道理吗？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公羊传》，也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何以书”这一句式，是第五例。】○以下是总的评论】《史记》《汉书》每逢列传开头都写人物的姓名；至于传中有称呼字的地方，传首就不再详写。【根据文义校正，旧本作“已非”。】例如《汉书·李陵传》称：“陇西任立政【此处下文应有‘至匈奴招陵’五字，是脱简】。陵字立政，说：‘少公回来容易，只是……’”上文没有说任立政的字，却突然说“字立政曰少公”，由此可知这是省略文字的写法。到了令狐德棻的《周书》，在《伊娄穆传》开头说“伊娄穆字奴干”，接着又说“太祖称呼他的字说：奴干，做仪同，面对我来吧”。上文已经写了他的字，下文又说“字”，难道是因为事情写得简略、文章删去重复字样吗？用这种写法来摹拟《汉书》，又是所谓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摹拟《汉书》称字而呼其人，是第六例。有人认为这样似乎没有妨碍。】○以下是总评】从前《孔子家语》中有这样的话：“苍梧人娶了一个美丽的妻子，把她让给自己的哥哥。”虽然名义上说是谦让，实际上并不是合乎让道的让。【一个版本多“则”字，另一个版本多“其”字。】扬雄《法言》又说：“有个士人姓孔，字仲尼；他的文章像孔子，他的本质却不像孔子。”前面那些摹拟古书的人，大概就是所谓“苍梧人的谦让”“姓孔而字仲尼”之类吧？俗话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事情不同，记载的方法也不同。”一定要用先王的道理来约束当今的人【一作“民”】，这就是韩非写《五蠹》篇、说“宋国有人守株待兔”的原因。世上的著述者，热衷于求奇，喜欢编排古文、撰写当代事情，却巍然自称是五经再生、三史重出，往往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见识。【总评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到这里结束。】只有有明察见识的人，才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们所摹拟的，并不是像图画那样描摹真实形貌，也不是像铸造那样仿造事物形象；他们之所以相似，是因为取法于相同的道术，义理相通。【一作“彼”，一作“互”。】
若斯而已，亦犹孔父贱为匹夫，栖皇【旧作惶】放逐，而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处南面之尊，然后谓之连类者哉？释【此段总挈貌异心同意】盖左氏为书叙事之最，自晋已降，景慕者多，有类效颦，弥益其丑，然求诸偶中，亦可言焉。释【又一小挈后所列貌异心同凡七则皆以左氏为式也】盖君父见害，臣子所耻，义当略说，不忍斥言，故左传叙桓公在齐遇害而云彭生乗公，公【旧脱一公字】薨于车【桓十八】如干宝晋纪叙愍帝殁于平阳而云晋人见者多哭，贼惧帝崩，以此而拟左氏【旧多又字】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不忍斥书之法第一则】夫当时所记或未尽，则先举其始，后详其末，前后相防隔越，取同若左氏成七年郑获楚钟仪以献晋，至九年晋归钟仪于楚以求平，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叙索虏临江，太子劭使力士排徐湛【二字疑衍】江湛僵仆，于是始与劭有隙，其后三年有【旧衍徐字】江湛【旧无湛字】为元防所杀事，以此而拟左氏，亦【一作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书事前后伏应之法第二则】凡列姓名，罕兼其字，茍前后互举，则观者自知，如左传上言羊斟，则下曰叔牂【一作子臧一止作臧并误】前称子产，则次见国【当作曰】侨，其类是也。至裴子野宋略亦然，何者，上书桓▯，则下云【旧误作有】敬道，后叙殷铁则先着景仁，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书人名字互见之法第三则】左氏与论语【忽添论语是古文参错处】有叙人酬对，茍非烦词积句，但是往复唯诺而已，则连续而说，去其对曰问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云李孝伯问张畅卿何姓，曰姓张张长史乎，以此而拟左氏论语，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传论语叙应对省曰字之法第四则】善人君子【四字通泛恐有误】功业不书，见于应对，附彰其美。如左传称楚武王欲伐随【旧误作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桓六】至萧方等【一脱等字】三十国春秋说：“朝廷闻慕容儁死，曰中原可图矣。”桓温曰：“慕容恪在其忧方大。”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彰美不待实叙之法第五则】夫将叙其事，必预张其本，弥缝混说无取睠【与眷通回顾之义】言如左传称叔辄闻日蚀而哭，昭子曰：“子【一脱子字】叔其将死乎？”秋八月，叔辄卒【昭二十一】至王劭齐志称张伯德梦山上挂丝，占者曰：“其为幽州乎？”秋七月，拜为幽州刺史。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书预兆后省之法第六则】盖文虽缺略，理甚昭著，此丘明之体也。至如叙晋败于邲，先济者赏而云上【当作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宣十二】夫不言攀舟【恐脱扰字】乱以刃断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则读者自覩其事矣。至王劭齐志述髙季式破敌于韩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方归，槊血满袖。夫不言奋槊深入击刺甚多，而但称槊血满袖，则闻者亦知其义矣。以此而拟左氏，又所谓貌异而心同也。释【师左氏叙事片言蔽全形之法第七则意畧与用晦篇同○已下合论两扇】大抵作者自魏已前，多効三史；从晋已降，喜学五经。夫史才文浅而易摸，经文意深而难拟。既难易有别，故得失亦殊。盖貌异而心同者，摸拟之上也；貌同而心异者，摸拟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异，不尚貌异而心同者，何哉？盖鉴识不明，嗜爱多僻，悦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张所以致讥于鲁侯，有叶公好龙之喻也。袁山松云：“书之为难，也有五：烦而不整，一难也；俗而不典二，难也；书不实録，三难也；赏罚不中，四难也；文不胜质，五难也。夫拟古而不类，此乃难之极者。何为独阙其目乎？呜呼！自子长以还，似皆未覩斯义。后来明达，其鉴之哉！释【结到教人学古神似，毋貌似，以为归宿】按此篇所论，前论书法，后论笔法也。六朝著述，率趋摸拟。子元就彼风尚，析出形神两途，顿使仙凡立判，貌同心异，貌异心同，学古合离，秘方尽此。愚于左氏读贾辛，适县悟韩栁赠行体；读防启疆对楚灵，识欧苏论事诀。亦所谓貌异心同者乎？若六朝之拟汉，貌同而已。○左氏叙一人，名封字諡，传中错出，读者苦之。必斟牂产侨之为拟，窃谓非是。符朗比庄周【晋载纪：苻朗字元达，坚之从兄子也。幼怀逺操，不屑时荣。着《苻子》，亦老庄之流也。《隋经籍志》：《符子》二十卷，在道德庄列类。按苻，《隋志》作符。又《宋书志》及《世説》并注，凡引符秦事，并从竹符苻之辩，具在正史篇】范晔参贾谊【晔本传与诸甥侄书云：吾于循吏以下诸序论，笔势纵放，寔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论】
译如果只是这样，也就像孔子，身份卑微时只是一个平民，四处奔走、遭受放逐，却能继承尧舜之道，效法文王、武王，又何必要处在九五之位、享有南面而王的尊位，然后才可以说与古人同类呢？【这一段总括“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的意思。】左氏之书，是叙事作品中最好的；自晋代以后，仰慕它的人很多，有些人像东施效颦，反而更加丑陋；不过其中也有偶然学得相似的，还是可以说一说的。【又作一个小总括，下面列举的“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七例，都以《左传》为模式。】国君、父亲被人杀害，是臣子、儿子的耻辱，按义理应当略加说明，却不忍直说，所以《左传》叙述齐桓公在齐国遇害时说“彭生乘公，公死于车上”【《桓公十八年》】。如干宝《晋纪》叙述愍帝死在平阳时，说“晋人中看见的人大多哭泣，贼人害怕皇帝崩逝”。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就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不忍直书之法，是第一例。】当时所记的事情有时没有一次写尽，于是先举出开头，后来再详细写结尾；前后相互照应，彼此隔开，却意义相同。如《左传》成公七年记郑国俘获楚国的钟仪献给晋国，到了成公九年又记晋国把钟仪送还楚国，以此求得和平，这就是一类。裴子野《宋略》叙述索虏逼近长江，太子刘劭派力士推击徐湛，江湛倒在地上，于是开始同刘劭结怨；后三年又记江湛被元凶杀死的事情。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也就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徐湛”二字疑为衍文；“有”字旧本衍出；“江湛”二字旧本脱漏。】【师法《左传》前后伏笔照应的写事方法，是第二例。】凡是列举姓名，很少同时写出字；如果前后分别写出，读者自然会明白。比如《左传》上文说“羊斟”，下文就说“叔牂”【一作“子臧”，一处只作“臧”，都是误本】；前面称“子产”，后来便出现“国侨”【应作“曰国侨”】。这类写法在裴子野《宋略》中也一样。为什么呢？上文写桓玄，下文就说敬道；后文叙述殷铁，前面先写景仁。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又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前后交替写出人物姓名与字，是第三例。】《左传》和《论语》都有叙述人物问答的地方；如果不是繁复的词句，只是来回应答、唯唯诺诺，就连续写下去，删去“对曰”“问曰”等字。例如裴子野《宋略》说：“李孝伯问张畅卿姓什么，说：姓张。张长史吗？”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论语》，又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论语》叙述应答时省略“曰”字，是第四例。】善人君子的功业不直接记载，而在应答中显露出来，借此附带彰显他们的美德。【“善人君子”四字义泛，恐怕有误。】比如《左传》称楚武王想攻打随国【旧误作“隋”】，熊率且比说：“有季梁在，攻打它有什么益处？”【桓公六年】至于萧方等《三十国春秋》说：“朝廷听说慕容儁死了，说：‘中原可以图取了。’” 桓温说：“慕容恪还在，他们的忧患就很大。”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又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不直接叙述事实、只通过应答彰显人物功业，是第五例。】将要叙述一件事，必定预先铺陈它的根本；有时把话说得含蓄曲折，不作回顾性的明说。比如《左传》称叔辄听到日食便哭，昭子说：“叔辄恐怕要死了吧？”到了秋八月，叔辄去世【昭公二十一年】。至于王劭《齐志》称张伯德梦见山上挂着丝，占卜者说：“他大概会成为幽州刺史吧？”到了秋七月，张伯德被授为幽州刺史。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又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先写预兆、后来省略照应，是第六例。】用这种写法来摹拟《左传》，又是所谓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师法《左传》用片言概括全部情状，是第七例；大意与《用晦》篇相同。】○以下合并评论“外表相同”和“外表不同”两方面】大体说来，魏代以前的作者，大多仿效三史；晋代以后，则喜欢学习五经。史书的文辞浅显，容易摹拟；经书的文意深远，难以仿效。既然难易有别，所以得失也不同。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是摹拟的上乘；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是摹拟的下乘。然而人们都喜欢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不推崇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为什么呢？这是因为鉴别见识不明，嗜好偏僻，只喜欢像史书的文章，却憎恶真正的史书。这正是子张受到鲁侯讥讽、又有叶公好龙寓言所说明的道理。袁山松说：“写书有五种困难：繁琐而不整齐，是第一难；语言俗浅而不典雅，是第二难；记载不真实，是第三难；赏罚不恰当，是第四难；文辞胜过内容，是第五难。摹拟古书却不像它，这是困难中的极点。为什么偏偏遗漏这一条呢？唉！自司马迁以来，似乎都没有看到这个道理。后来的明达之士，应当鉴察这一点啊！”【结论是教人学习古书要取其神似，不要只求形似，以此作为归宿。】考察本篇所论，前面谈的是史书的体例，后面谈的是作文的方法。六朝的著述，大多趋向摹拟。刘知几顺着当时的风尚，分析出形与神两条道路，顿时使仙人与凡人分明判别：外表相同而内心不同、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学习古人应当合于哪一方面、离于哪一方面，所有秘诀都在这里了。我读《左传》中的《贾辛》，恰好县然领悟到韩愈、柳宗元赠送行人的文体；读到防启疆回答楚灵王的事，认识到欧阳修、苏轼论事的诀窍。这也可以说是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吧？至于六朝摹拟《汉书》，只是外表相同罢了。○《左传》叙述一个人时，姓名、字、谥号交错出现，读者对此很苦恼。一定要说这是摹拟羊斟、叔牂、子产、国侨，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符朗与庄周相提并论【《晋载纪》：苻朗字元达，是苻坚堂兄的儿子。自幼胸怀远大的志向，不屑于当时的荣华。他著有《苻子》，也是老庄一派。《隋书·经籍志》：《符子》二十卷，列在《道德》《庄》《列》一类。考察“苻”字，《隋志》写作“符”。又《宋书·志》和《世说新语》及其注释，凡是引用符秦的事情，都按照“竹符苻”的辨析处理，详情见《正史》篇。】范晔与贾谊相提并论【范晔本传记载他给各位外甥、侄子的信说：我在《循吏传》以下各传的序论中，笔势纵放，实在是天下奇文，其中写得合宜的地方，往往不比《过秦论》差。】
貌同，心异【骆宾王《文类》：「同心异者，龙蹲归而宋树伐；质殊声合者，鱼形出而呉石鸣。」按四杰与刘同时而稍前，刘似仿其语意】谯周《古史考【蜀志夲传：周，字允南，位亚九列，不与政事，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之属百余篇】江外忘亡【按左闵二年言卫国忘亡为齐桓存卫加赞也今晋乃灭呉与存亡国异道而干寳乃套用其文故史通駮之】归命【吴志」后主皓降晋，举家迁于京师。诏曰：「孙皓穷迫归降，其赐号为归命侯】春王正月【春秋传元年春王周正月，按杜注云：言周以别夏殷也。误解始此，愚尝论之，《春秋》系正于王者，别鲁于天子，非别周于夏令也，是侯国之史法也。今述《史通》意，益私慰，所谓先得我心】帝正月【按孙盛《魏晋阳秋》不可得见，今所传王氏《元经》起晋惠帝太熙元年，每嵗首亦必书帝正月，《史通》仍不糺及，愚前言其书在依托然否间者，信矣】陵字立政【李陵传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至匈奴招陵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请少卿来归故乡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字之曰奴干【周书·伊娄穆传》：穆，字奴干。弱冠，为太祖内亲信。尝入白事，太祖望见，悦之。字之曰云云。于是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按此曰“字之”，即史家所称“不名”之义也。不得云复】苍梧人【按此事俗本《史通》并作谢承《家语》云云。谢承，三国呉人，《呉志》无传。隋、唐志但有谢承《后汉书》，更无别着《家语》一书。及得映钞古本《史通》核之，原无谢承二字。因检《家语》，其文在卷四六本篇也。《苍梧人》《家语》作《苍梧桡】姓孔，字仲尼【见《法言·吾子》篇】江湛【南史·宋·江夷子湛，字徽深，领博士，转吏部尚书，家甚贫，无兼衣余食。魏太武至，▯步以湛兼领军。魏遣使求昏，上召太子劭以下集议，众并谓宜许。湛谓许之无益。劭怒曰：“讵宜茍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使班劔推排之，殆于倾倒。及劭之入弑，湛直上省，据牕受害，意色不挠。《宋书》“徽深”作“徽渊”，“魏太武”作“索虏”。再按本传及《徐湛之传》俱无同受排仆之文。虽裴畧不可得见，而歴考时事，知是史通衍文也】羊斟叔牂【左传·宣二》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御之。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舆入郑师，故败。华元逃归，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子产国侨【按：左传云子产相郑伯以如晋，其下云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传中似此者多有，但止称侨或称公孙侨而不称国侨。王伯厚尝辩之，愚故疑“国”字当作“曰”字，以配下“曰叔牂”之句】桓▯敬道【按：本传“▯”字敬道，但于所论书法未有明证，而宋畧又不可得，因取晋、宋二史与桓事有涉之人，如刘道规、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诸葛长民等十余人传，徧阅之，都无是语。盖史家改易字句不尽旧文，此等处即以史通作故实可也】殷铁景仁【宋书·刘湛传】湛与殷景仁素欵及俱被时遇，猜隙渐生。湛党刘敬文，父成未悟其机，诣景仁求郡。敬文遽往谢湛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干禄。”又【南史·范泰传】泰卒，议赠开府，殷景仁曰：“泰素望未重，不可。”王▯抚棺哭曰：“君生平重殷铁，今以此为报】张长史乎【此魏太武南侵时，其尚书李孝伯与张畅临城呼问之语也。按今《宋书·畅传》节去问姓语，南史则又增孝伯曰句，并与裴畧小异矣。畅字少防】萧方等【见称谓篇】慕容恪在【晋载记】恪字▯恭，皝之第四子也。皝将终，谓隽曰：“恪智勇俱济，汝其委之。”及隽嗣位，封太原王。初，建邺闻隽死，曰：“中原可图也。”桓温曰：“慕容恪尚存，所忧方大耳】山上挂丝【北齐张亮传，亮字伯德，拜太中大夫，薛琡尝梦亮云云，亦与劭志称伯德自梦小异】槊血满袖【北齐帝纪，▯朱兆等同防邺，挟洹水而军，神武乃于韩陵为圆阵合战，大败之，髙季式以七骑追奔，度野马岗，与兆遇，高昂望之不见，哭曰：「丧吾弟矣！」夜久，季式还，血满袖】叶公好龙【庄子逸篇：子张见鲁哀公，不礼而去，曰：“君之好士也，有似叶公子髙之好龙。屋室雕文，尽冩以龙。于是天龙下之，窥头于牖，拖尾于堂。叶公见之，失其魂魄。”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也。按王氏应麟曰：《庄子逸篇》十有九，司马彪注，唐世犹存，今亡。《后汉书》《文选》《世说注》《艺文类聚》《太平御览》问见之】
译外表相同，内心不同【骆宾王《文类》说：“同心而外貌不同，如龙蹲伏归去而宋国的树木被砍伐；本质不同而声音相合，如鱼形出现而吴国的石头发声。”考察四杰与刘知几同时而稍早，刘知几似乎仿用了他的语意。】谯周《古史考》【《三国志·蜀书·谯周传》：谯周字允南，官位仅次于九卿，不参与政事，撰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等一百多篇。】江外忘亡【考察《左传·闵公二年》说“卫国忘亡”，是赞扬齐桓公保存卫国；如今晋朝灭吴，与保存亡国是不同的道路，而干宝却套用原文，所以《史通》加以驳斥。】归命【《吴志》：后主孙皓投降晋朝，全家迁往京师。诏书说：“孙皓困窘急迫而归降，赐给他‘归命侯’的称号。”】春王正月【《春秋左传》说“元年春，王周正月”。考察杜预注说：“说周，是为了区别于夏、殷。”错误的解释从这里开始。我曾经论述过，《春秋》把正月系属于王，是为了区别鲁国于天子，并不是为了区别周历于夏令，这是诸侯国史书的体例。现在叙述《史通》的意思，更加私下感到欣慰，因为这正是先得我心。】帝正月【考察孙盛《魏晋阳秋》已无法看到。现在流传的王氏《元经》从晋惠帝太熙元年开始，每年年初也必定写“帝正月”。《史通》仍然没有纠正它；我先前说此书处在有所依托、真伪难定之间，确实如此。】陵字立政【《李陵传》：昭帝任命霍光为大将军。左将军上官桀一向同李陵友善，于是派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到匈奴招降李陵。任立政说：“唉，少卿，真是辛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道歉，请少卿回来归返故乡。”李陵以字立政称呼他说：“少公，回来容易，只是恐怕再次受辱，怎么办呢？”】称呼他为奴干【《周书·伊娄穆传》：伊娄穆，字奴干。二十岁时，成为太祖的内亲信。他曾入内禀报事情，太祖远远看见他，喜爱他，便称呼他的字说了下面的话。于是授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考察这里说“称呼他的字”，就是史家所说的“不直呼其名”的意思，不能说是重复。】苍梧人【考察此事，通行本《史通》都作“谢承《家语》说……”谢承是三国吴人，《吴志》没有他的传记。隋、唐两代的目录中只有谢承《后汉书》，再没有另一本《家语》。后来得到影抄的古本《史通》加以核对，原文没有“谢承”二字。于是查检《家语》，这段文字在第四十六卷本篇中。《苍梧人》一语，《家语》作《苍梧桡》。】姓孔，字仲尼【见《法言·吾子》篇。】江湛【《南史·宋书·江夷传》：江夷的儿子江湛，字徽深，兼领博士，转任吏部尚书，家中很贫穷，没有多余的衣服和粮食。魏太武帝到来时，宋文帝任命江湛兼领军将军。魏国派使者来求婚，文帝召太子劭以下众人集合议论，众人都认为应当答应。江湛认为答应也没有好处。劭大怒说：“怎么能固执地坚持不同意见？”神色和声音都十分严厉。议事结束后众人一起出来，劭派班剑官推搡排挤江湛，几乎把他推倒。后来太子劭入宫弑父，江湛径直来到上省，倚着窗户迎接杀害，意志和神色都没有屈服。《宋书》把“徽深”写作“徽渊”，把“魏太武”写作“索虏”。再考察江湛本传和《徐湛之传》，都没有记载江湛与人一同受到推搡排挤的文字。裴骃的略注虽然无法看到，但遍考当时的事情，知道这是《史通》增衍的文字。】羊斟叔牂【《左传·宣公二年》：郑国公子归生奉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抵御他。将要交战时，华元杀羊慰劳士卒，却没有给他的车夫羊斟吃。到了交战时，羊斟说：“从前分羊肉的事，是你做主；今天战场上的事，由我做主。”于是把车驾驶入郑军，宋军因此战败。华元逃回去，见到叔牂说：“是你的马造成了这种结果。”羊斟回答说：“不是马的缘故，是人的缘故。”】子产国侨【按：左传说“子产辅佐郑伯前往晋国”，下文又说“侨听说文公成为盟主时”，传文中类似这样的地方很多，只称“侨”，或者称“公孙侨”，却不称“国侨”。王伯厚曾经辨析过这一点，所以我怀疑“国”字应当是“曰”字，才能与下句“曰叔牂”相配。】桓玄敬道【按：本传中“玄”字作“敬道”，但对于所论的书法没有明确证据，而《宋略》又无法看到，因此我取晋、宋两史中与桓玄之事有关的人物，如刘道规、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诸葛长民等十多人的传记，全部查阅了一遍，也没有这种说法。大概史家改动字句，并不完全保存旧文；这种地方就可以把《史通》所说当作旧有事实。】殷铁景仁【《宋书·刘湛传》：刘湛和殷景仁一向交好，两人又都得到当时的恩遇，后来逐渐产生猜忌和隔阂。刘湛的党羽刘敬文，其父刘成没有察觉其中的机心，前往殷景仁那里求任郡职。刘敬文急忙去向刘湛谢罪说：“老父昏愦衰老，竟然到殷铁那里求取禄位。”又据《南史·范泰传》：范泰去世后，商议赠给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官号，殷景仁说：“范泰平素的声望还不高，不可以。”王弘抚摸着棺材哭道：“您平生敬重殷铁，如今他就这样报答您。”】张长史乎【这是魏太武帝南侵时，他的尚书李孝伯在城下向张畅呼喊询问的话。按：现在的《宋书·张畅传》删去了询问姓名的说法，《南史》又增加了“孝伯说”一句，而且与裴骃的略注略有不同。张畅字少防。】萧方等【见《称谓篇》。】慕容恪在【《晋载记》：慕容恪字玄恭，是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慕容皝将死时，对慕容儁说：“慕容恪智谋和勇力都很出众，你应当把政事托付给他。”等到慕容儁继位，封慕容恪为太原王。当初，建邺听说慕容儁去世，说：“可以谋取中原了。”桓温说：“慕容恪还活着，我们所忧虑的事情才更大呢。”】山上挂丝【《北齐书·张亮传》：张亮字伯德，被授为太中大夫。薛琡曾经梦见张亮如此如此，这也和《齐书》所记“伯德自梦”略有不同。】槊血满袖【《北齐帝纪》：尔朱兆等人共同防守邺城，依傍洹水驻军。神武帝于是与他们在韩陵摆成圆阵交战，将其大败。高季式率七名骑兵追击败军，越过野马岗时与尔朱兆相遇。高昂远远望去没有看见高季式，哭道：“我的弟弟死了！”到了深夜，高季式回来，袖子上沾满了鲜血。】叶公好龙【《庄子逸篇》：子张拜见鲁哀公，鲁哀公不以礼相待，子张便离去，说：“您喜爱士人，很像叶公子高喜爱龙。房屋器物都雕绘纹饰，全部画成龙。于是天上的真龙降临，头从窗户探进来，尾巴拖到厅堂。叶公看见它，魂魄都惊散了。”可见叶公并不是真的喜爱龙，而是喜爱像龙的东西，不喜爱真正的龙。按王应麟说：《庄子逸篇》共有十九篇，司马彪的注释在唐代还存在，如今已经亡佚。《后汉书》《文选》《世说注》《艺文类聚》《太平御览》中还可以见到它的文字。】
书事【第二十九】昔荀悦有云：「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着功勲五曰表贤能。」干宝之释五志也：「体国经野之言则书之，用兵征伐之权则书之，忠臣烈士、孝子贞妇之节则书之，文诰专对之辞则书之，才力技艺殊异则书之【干宝释语，不必与五志分贴】于是采二家之所议，徴五志之所取，盖记言之所网罗，书事之所摠括，粗得于兹矣。释【首引旧志，论史家书事之体，必其重大有闗系者乃书之也】然必谓故无遗恨，犹恐未尽者乎？今更广以三科，用増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何者？礼仪用舎、节文升降则书之，君臣邪僻、国家丧乱则书之，幽明感应、祸福萌兆则书之【三科以补五志也，亦不与后文闗贴】于是以此三科参诸五志，则史氏所载，庶几无阙，求诸笔削，何莫由斯。释【此节特广书事之途○已上二节皆言所当书者，大致与烦猥反对，是为首截】但自【一无自字】古作者，鲜能无病，茍书而不法，则何以示后？释【总提中截三节】盖班固之讥司马迁也：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又傅▯之贬班固也：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略事实，此其所失也【讥马贬班，引用成语以见作史最易招駮，勿黏看】寻班马二史，咸擅一家，而各自弹射，递相疮痏，夫虽自卜者审，而自见为难，可谓笑他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上智犹其若此，而况庸庸者哉【节中作顿挫】茍目【或譌作自】前哲之指踪，校后来之所失，若王沈、孙盛之伍，伯起、德棻之流：论王业则党悖逆而诬忠义，叙国家则抑正顺而褒簒夺，述风俗则矜夷狄而陋华夏【其説散见诸篇之中】此其大较也，必伸以糺摘，穷其负累，虽擢发而数，庸可尽耶？子曰：“于予何诛？”于此【一无此字】数家见之矣。释【此节两层皆从事理乖违处论书事之失】抑又闻之，怪力乱神，宣尼不语，而事鬼求福，墨生所信，故圣人于其间，若存若亡而已【若存若亡最圆活】若吞燕卵而商生，启龙漦而周灭，厉坏门以祸晋，鬼谋社而亡曹，江使返璧于秦皇，圯桥授书于汉相，此则事闗军国，理涉兴亡，有而书之，以彰灵验可也【节中顿挫】而王隠、何法盛之徒所撰晋史，乃专访州闾细事，委巷▯言【非闗军国兴亡者】聚而编之，目为鬼神传録，其事非要，其言不经，异乎三史之所书，五经之所载也。释【此节两层从物异徴验边论书事之得失】范晔博采众书，裁成汉典，观其所取，颇有奇工，至于方术篇及诸蛮夷传，乃録王乔、左慈、廪君、槃【亦作▯】瓠言，唯迂诞事多诡越，可谓美玊之瑕，白圭之玷，惜哉无是可也【节中顿挫】又自魏晋已降，著述多门，语林、笑林、世説、俗説，皆喜载调【一作啁】谑小辩，嗤鄙异闻【在小説家可无讥也】虽为有识所讥，颇为无知所説，而斯风一扇，国史多同【驯而滥入国史矣】至如王思狂躁，起驱蝇而践笔；毕卓沈湎，左持螯而右杯；刘邕榜吏以膳痂，龄石戏舅而伤赘，其事芜秽，其辞猥杂，而歴代正史持为雅言，茍使读之者为之解颐，闻之者为之抚掌【一作抃】固异乎记功书过，彰善瘅恶者也。释【此节两层从诡诞謿谐边论书事之得失，愚谓此诸防缀略见无妨○已上三节统为中截】大扺近代史笔叙事为烦，榷而论之，其尤甚者有四。释【四句提后截】夫祥瑞者，所以发挥盛德，幽赞明王，至如鳯凰来仪，嘉禾入献，秦得若雉，鲁获如麕，求诸尚书、春秋，上下数千载，其可得言者，盖不过一二而已。爰及近古，则不然。凡祥瑞之出，非闗理乱，盖主上所惑，臣下相欺，故德弥少而瑞【或作祥】弥多，政逾劣而祥【或作瑞】逾盛。是以桓灵受祉，比文景而为丰；刘石应符，比曹马而益倍。而史官征其谬説，録彼邪言，真伪莫分，是非无别，其烦一也。释【侈冩符瑞为四烦之一】当春秋之时，诸侯力争，各擅雄伯，自相君臣【一作长】经书「某使来聘」「某君来朝」者，盖明和好所通，盛【疑威字之譌】德所及，此皆国之大事，不可阙如。而自史汉已还，相承继作，至于呼韩入侍，肃慎来庭，如此之流，书之可也。若乃藩王岳牧朝防京师，必也书之，本纪则异乎春秋之义【原注：若汉书载楚王嚣等来朝，宋书载檀道济等来朝之类是也】夫臣谒其君子，觐其父，抑惟恒【亦作常】理，非复异闻，载之简防，一何辞费，其烦二也。
译记载事情【第二十九篇】从前荀悦曾说：“制定史典有五项宗旨：一是通达道义，二是彰明法式，三是贯通古今，四是记载功勋，五是表彰贤能。”干宝解释这五项宗旨说：“关于治理国家、规划天下的言论，就记载下来；关于用兵征伐的权宜措施，就记载下来；忠臣烈士、孝子贞妇的节操，就记载下来；文书诏令和外交应对的言辞，就记载下来；才能、力量和技艺特别出众的事，就记载下来。【干宝的解释不必和五项宗旨逐项对应。】于是采纳两家的议论，考察五项宗旨所取的内容，大概记载言论所要包罗的范围，以及记载事情所要总括的内容，粗略地可以从这里看出。解释【开头引用旧有的宗旨，论述史家记载事情的体例，必须是重大而且有关联的事情才记载。】然而，如果一定要说过去的事情没有遗漏，难道不怕还有没有完全记载的吗？现在再扩大为三类，用来增加前面的条目：一是叙述沿革，二是说明罪恶，三是表彰怪异。为什么呢？礼仪的采用和废止、节文制度的升降，就应当记载；君臣的邪僻、国家的丧乱，就应当记载；幽明之间的感应、祸福发生的征兆，就应当记载。【这三类是用来补充五项宗旨的，也不必与后文逐项对应。】这样用这三类参照五项宗旨，那么史家所记载的内容，大概就不会缺漏；要从史书的删削取舍中求得完整，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呢？” 解释【这一节专门扩展记载事情的途径。】○以上两节都讲应当记载的内容，大体上与琐碎烦冗相对立，这是本篇的第一部分。可是自古以来的作者，很少能够没有弊病；如果只是记载却不合乎法则，又凭什么给后人作示范呢？解释【总提中间三节。】班固曾讥评司马迁：论大道时把黄老置于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时贬低处士，抬高奸雄；记述货殖时崇尚权势和财利，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蒙蔽之处。傅玄又贬斥班固：论述国家体制时粉饰君主的过失，贬抑忠臣；叙述社会教化时尊重能够取容的人，轻视正直守节的人；记述当时政务时谨慎修饰辞章，却忽略实际事务；这就是他的过失。【讥评司马迁、贬斥班固，是引用成语来说明撰写史书最容易招致驳难，不要把这些话拘泥地连在一起理解。】考察班固、司马迁两部史书，都各自擅长一家之言，却又各自弹劾攻击对方，互相揭露疮疤。虽然自己判断自己时最为明察，但要看见自己的问题却很困难；这可以说是嘲笑别人的工作不精，却忘了自己的事情已经做得拙劣。最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人呢？如果考察前代贤哲的踪迹，校核后来的失误，像王沈、孙盛一类人，伯起、德棻一流人：论述王业时就偏袒悖逆者，诬蔑忠义之人；叙述国家时就压制正统顺理者，褒扬篡夺者；记述风俗时就夸耀夷狄，鄙视华夏。【这些说法散见于各篇之中。】这就是其中的大概情形。如果必须一一伸张道理、纠正摘发，穷尽他们所承担的过失，即使拔下头发来计算，难道能够数完吗？孔子说：“对于宰予，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 在这几家身上都可以看见这种情况。解释【这一节的两层，都从事理乖谬违背处论述记事的过失。】又听说，关于怪异、勇力、悖乱和鬼神的事情，宣尼不谈；而祭祀鬼神以求福，却是墨家学者所相信的。因此圣人在这些事情上，只是若有若无地对待罢了。【“若存若亡”说得最为圆活。】至于吞燕卵而生商代祖先、打开龙涎而导致周朝灭亡、厉鬼毁坏宫门而给晋国带来灾祸、鬼神在社宫谋划而使曹国灭亡、江使替秦始皇返还玉璧、圯桥向汉代丞相授书，这些事情关系到军国大事，涉及兴亡之理，有这些事而把它们记载下来，用来彰显神灵感应，也是可以的。【这一节语气有顿挫。】可是王隐、何法盛等人所撰写的晋史，却专门访求州里间的琐事，把街巷传闻聚集编纂起来，题名为《鬼神传录》。这些事情并不重要，言辞也不合乎经常之理，与三史所记、五经所载不同。解释【这一节的两层，从事物奇异、征验方面论述记载事情的得失。】范晔广泛采集各种书籍，裁剪编成《汉书》一类的史典，考察他所取用的内容，颇有奇特的工力；但到了《方术传》以及各蛮夷传，却记录了王乔、左慈、廪君、槃瓠之类的传说，只有迂曲荒诞的事情很多而且怪异越常，可以说是美玉上的瑕疵、白圭上的斑点，可惜不应有这些内容。又自魏、晋以来，著述门类很多，《语林》《笑林》《世说》《俗说》，都喜欢记载戏谑的小聪明和可笑的辩说，嘲弄鄙视奇异的传闻。【这些内容在小说家书中本来可以不加讥评。】虽然受到有识之人的讥笑，却很受无知之人的称说；这种风气一经鼓动，国史中也多有相同的内容。至于王思狂躁，起来驱赶苍蝇而踩坏笔；毕卓沉湎于酒，左手拿着蟹螯，右手端着酒杯；刘邕用饭菜残渣给属吏施加杖刑，龄石戏弄舅父而弄伤了赘肉。这些事情杂乱污秽，文辞猥琐混杂，历代正史却把它们当作雅正的言辞。如果让读到它们的人因此开怀欢笑，让听到它们的人因此拍掌，那么这本来就和记载功劳、书写过失、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不同了。解释【这一节的两层，从诡异荒诞、嘲讽诙谐方面论述记载事情的得失；我认为这些零星附缀的内容略微出现也没有妨碍。】○以上三节合起来是中间部分。大体说来，近代史书的记事过于烦琐，概括而论，其中最严重的有四种。解释【以下四句提起后一部分。】祥瑞，是用来发挥盛德、暗中辅助圣明君王的。至于凤凰来朝、嘉禾进献，秦国得到像雉的祥物、鲁国捕获像麒麟的瑞兽，考察《尚书》《春秋》，上下数千年，可以说得上的大概不过一两件罢了。到了近古却不是这样。凡是祥瑞出现，往往不关系到政治的治乱，大概是君主受到迷惑，臣下互相欺骗；所以德行越少而祥瑞越多，政治越差而祥瑞越盛。因此桓帝、灵帝所受的福瑞，比文帝、景帝时还多；刘渊、石勒所得到的符瑞，比曹魏、司马氏时还要多一倍。史官却征引这些荒谬的说法，记录那些邪妄的言论，真假不能分辨，是非没有区别，这就是烦琐的第一种。解释【铺陈书写符瑞，是四种烦琐之一。】春秋时代，诸侯竭力争斗，各自专擅雄长，彼此互为君臣；经书中记载“某国使者来聘”“某国君来朝”，是为了说明所通达的和好以及盛德所及，这些都是国家大事，不可以缺少。自《史记》《汉书》以后，沿袭着继续撰写，至于呼韩邪入朝侍奉、肃慎来朝，也可以记载。至于藩王、岳牧朝见并会集于京师，也一定要记载，这就与《春秋》的义例不同了。【原注：如《汉书》记载楚王嚣等来朝，《宋书》记载檀道济等来朝之类。】臣子拜见君主，儿子拜见父亲，本来就是常理，并不再是奇闻，把这些写在史册上，何等浪费辞句！这就是烦琐的第二种。
释【常朝入纪为四烦之二，愚谓有事入觐即臣子亦当书】若乃【一作乃若】百职【一作辟非】迁除，干官黜免，其可以书名本纪者，盖惟槐鼎而已。故西京撰史，唯编丞相大夫；东观著书，止列司徒太尉。而近世自三公以下，一命已上，茍沾厚禄，莫不备书。且一人之身，兼预数职，或加其号而阙其位，或无其实而有其名【南北诸史以后，大抵皆然】赞唱为之口劳，题署由其力倦，具之史牍，夫何足观，其烦三也。释【虚衔备载为四烦之三】夫人之有传也，盖唯书其邑里而已。其有开国承家，世禄不坠，积仁累德，良弓无改，项籍之先世为楚将【史记项羽本纪】石建之后亷谨相承【史记万石君传】此则其事尤异，略书于传可也。其失之者，则有父官令长，子秩丞郎，声不着于一乡，行无闻于十室，而【一无而字】乃叙其名位一二【或作一一】无遗，此实家牒，非闗国史，其烦四也。释【赘録世官为】四烦之四】于是考兹四事以观今【疑当作近】古足验积习忘返流宕不归乖作者之规模违哲人之凖的也。孔子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其斯之谓矣」。释【总缴书事四烦后截归宿在此】亦有言「或可记功或可书而纪【一作记】阙其文传亡其事者何则始自太上迄于中古其间文籍可得言焉」。夫以仲尼之圣也访诸郯子始闻少皞之官叔向之贤也询彼国侨载辨黄能【一作熊】之祟或八元才子因行父而获传【见后篇元凯注】或五羖大夫假赵良而见识【商君列传】则知当时正史流俗所行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虞夏商周春秋梼杌之记其所缺略者多矣。释【此节反以遗缺圆其説是余文】既而汲冡所述方五经而有残【一作殊】马迁所书比三传而多别裴松补陈夀之阙谢绰拾沈约之遗斯又言满五车事逾三箧者矣。夫记事之体欲简而且详疎而不漏若烦则尽取省则多捐此乃忘折中之冝失均平之理惟夫博雅君子知其利害者焉。释【末又带及经传正史之外掇拾残丛折衷贵审也】按书事与叙事篇各义，叙事以法，言书事以理，断法戒浮华，理归体要用，意尤尊严也。局分三截，旁引正规，森如律令。荀悦五志【语在荀纪髙祖第一】班讥司马【见《探赜篇》此处多采一句】傅▯贬班【晋书傅▯字休奕御史中丞迁太仆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例名为傅子为内外中篇】笑他人二句【陆机《豪士赋序》中语】指踪【史记·萧相国世家】：髙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狗处者，人也】吞燕卵【郑氏商颂谱：有娀氏之女名简狄，吞鳦卵而生契。《殷本纪》：简狄为帝喾次妃。《尔雅·释鸟》：燕，燕鳦】启龙漦【外传《郑语》：宣王之时，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有夫妇鬻是器者，夏之衰，褒神化为二龙，王请其漦，藏之，殷周莫之发也。及厉王发之，漦流于庭，童妾遭之而孕育而弃之，鬻弧服者取之以逸于褒，是为褒后。《周本纪》亦载之】厉坏门【左成十年晋侯梦大厉被髪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鬼谋社【左哀七年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彊，旦而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彊为政，必去之。”及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彊好弋，説之，因访政事，有宠，使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八年，宋灭曹】江使返璧【注：见《书志》篇。再按前注，郑客《乐资春秋后传》作郑容】圯桥授书【事在《史记·留侯世家》裴注徐广曰：圯桥也。圯音怡。李奇云：上下邳人谓桥为圯。按：圯桥二字连用似误，然其后杂説中有庐江目桥为圯之文，知其非失考也，特随俗通用耳】王乔、左慈【见《采撰篇】廪君槃瓠【后汉·南蛮传：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未有君长，乃共令各乗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沈，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槃瓠见《断限篇】语林》《笑林【隋《经籍志》《语林》十卷，东晋处士裴启撰；《笑林》见《因习篇】世説、俗説【世説，即临川所撰，见尚书家隋经籍志》；俗説三卷，沈约撰】驱蝇【魏志注·魏略》云：王思性急，常执笔作书，绳集笔端，驱去复来，思恚怒，自起驱蝇不能得，还取笔掷地，踏坏之】持螯【晋书·毕卓字茂世，尝谓人曰：「得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膳痂【宋书·刘穆之传》：穆之之孙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疮痂落牀上，取食之。灵休大惊，答曰：“性之所嗜。”灵休疮痂未落者，悉褫取以饲邕，遂举体流血。南康国吏二百许人，不问有罪无罪，递互与鞭，鞭疮痂常以给膳】
译解释【把官员经常入朝记入本纪，是四种烦琐中的第二种。我认为，有事情而入朝觐见，即使是臣子，也应当记载。】至于各种官职的迁调、百官的贬黜免职，能够把姓名写入本纪的，大概只有三公九卿一类高官罢了。所以西汉京城所撰的史书，只编列丞相和大夫；东观所撰的史书，也只列司徒、太尉。可是近世从三公以下，凡是一经任命，只要沾有优厚俸禄，没有不详细记载的。而且一个人往往兼任数职，有的增加官号却缺少实际职位，有的没有实际职权却拥有名义上的官职。【南北朝诸史以后，大体都是这样。】史官为此反复称颂到口舌疲劳，题写官衔写到手力疲倦，把这些全部写入史册，又有什么值得看的呢？这就是烦琐的第三种。解释【把虚有其名的官衔全部记载，是四种烦琐中的第三种。】一个人立传，大概只需记载他的乡邑而已。若有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世代享有禄位而不衰，积累仁德，子孙继承祖业而不改，如项籍的先世世代担任楚国将领、石建之后世代廉谨相承，这些事情确实特别，可以略记在传中。至于失当的，则有父亲任令长，儿子官至丞郎，在一乡之中声名都不显著，在十户人家中也没有德行可闻，却把他们的姓名和官位一一叙述，毫不遗漏。这实际上是家谱，不关系国家史书；这就是烦琐的第四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解释【把世代为官的情况冗余记录，是四种烦琐中的第四种。】由此考察这四件事来观察古今，足以验证积习难改、流连放纵而不知返的情形；这违背了作者的规模，也违背了贤哲的准则。孔子说：“我们这些同乡中的小子，狂放而简略，文采斐然成章，却不知道怎样裁断取舍。”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解释【总括记事的四种烦琐，后一部分归结到这里。】也有人说：“有的事情本来可以记载功劳，或者可以写入纪传，却缺少文字，传记亡失了事实，这是为什么呢？从太古直到中古，这中间的文籍本来可以说是很多的。”孔子这样圣明，还要向郯子询问，才开始听到少皞氏的官制；叔向这样贤明，还要询问国侨，才能记载辨识黄能之祟的事情。有的八元、八恺等才德之士，因为行父而得以流传；有的五羖大夫，借助赵良才被人认识。【见《元凯注》及《商君列传》。】由此可知，当时流行于世的正史，以及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书，虞、夏、商、周和《春秋》《梼杌》等史籍，其中缺略的地方很多。解释【这一节反过来用遗缺来完成论说，这是余下的文字。】后来汲冢出土的记载，和五经相比还有残缺；司马迁所写的史书，和《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相比又多有不同；裴松之补充陈寿《三国志》的缺漏，谢绰拾取沈约著作的遗文。这又是文字充满五车、事情超过三箧的情形了。记载事情的体例，要求简要而又详尽，疏略而又不遗漏；如果过于烦琐，就会什么都收取，如果过于简省，就会丢弃很多。这就是忘记了折中适宜的原则，失去了均衡平正的道理。只有博雅的君子才知道其中的利弊。解释【末尾又涉及经传、正史以外拾取残篇杂录，说明折中取舍贵在审慎。】按：《书事篇》和《叙事篇》的义旨各不相同：《叙事篇》讲的是记事的方法，《书事篇》讲的是记事的道理；裁断记事的方法在于戒除浮华，记事的道理归结于体要和实用，立意尤其尊严。全篇分为三部分，旁征博引而归于正道，严整得像法律命令。荀悦五志【见《荀纪·高祖第一》。】班固讥评司马迁【见《探赜篇》，此处多采用其中一句。】傅玄贬斥班固【《晋书》：傅玄字休奕，任御史中丞，升任太仆。他撰写讨论经国之道、九流以及三史故事的《傅子》，评断其中得失，各自分门列类，分为内篇、外篇、中篇。】嘲笑别人这两句【是陆机《豪士赋序》中的话。】踪迹指引【《史记·萧相国世家》：高帝说：“打猎时，追逐捕杀野兽兔子的，是狗；发现踪迹并指示狗应到哪里去的，是人。”】吞燕卵【郑玄《商颂谱》：有娀氏的女儿名叫简狄，吞下燕子的卵而生下契。《殷本纪》：简狄是帝喾的次妃。《尔雅·释鸟》：燕就是鳦。】打开龙涎【《国语·郑语》：周宣王时，有童谣说：“山桑弓、箕木箭袋，实际上会使周国灭亡。”有一对夫妻贩卖这种器物。夏朝衰亡时，褒地的神化为两条龙，周王请求留下它们的涎沫，把它藏起来，殷、周两代都没有打开它。到厉王时打开了它，龙涎流到庭院，童妾接触后怀孕，生下孩子又将其抛弃。卖弓箭袋的人把孩子带走，逃到褒地，这就是褒姒。《周本纪》也记载了这件事。】厉鬼毁坏宫门【《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见一个大厉鬼，头发披散到地，拍打胸膛跳跃着说：“你杀死了我的孙子是不义的，我已经向天帝请求报复了！”于是毁坏大门和寝门进入宫中。晋侯害怕，退入内室。厉鬼又毁坏房门，晋侯惊醒，召来桑田巫。巫者说的和梦境一样。晋侯问：“结果怎样？”巫者说：“您吃不到新麦了。”】鬼神在社宫谋划【《左传·哀公七年》：起初，曹国有人梦见众多君子站在社宫中谋划灭亡曹国。曹叔振铎请求等到公孙彊出现，天亮后告诫他的儿子说：“我死以后，如果你听说公孙彊执政，一定要离开曹国。”等到伯阳即位，喜好田猎射鸟；曹国乡里人公孙彊也喜好射鸟，便讨好伯阳，趁机询问政事，获得宠信，让他听理政务。做梦者的儿子于是离开曹国。哀公八年，宋国灭亡曹国。】江使返还玉璧【注：见《书志篇》。再按前面的注，郑客《乐资春秋后传》写作“郑容”。】圯桥授书【事情见《史记·留侯世家》的裴骃注。徐广说：“圯就是桥。”圯读作怡。李奇说：“下邳一带的人把桥叫作圯。”按：把“圯桥”二字连用，似乎有误；但后来杂说中有“庐江人把桥称为圯”的文字，可知这并不是考证失误，只是随俗通用罢了。】王乔、左慈【见《采撰篇》。】廪君、槃瓠【《后汉书·南蛮传》：巴郡、南郡的蛮人原有五个姓氏，没有君长，于是共同让各姓的人乘坐土船，约定能够漂浮的就拥立为君，其余各姓的船都沉没了，只有务相的船漂浮着，于是共同拥立务相，这就是廪君。廪君死后，魂魄世世代代成为白虎。槃瓠见《断限篇》。】《语林》《笑林》【《隋书·经籍志》：《语林》十卷，东晋处士裴启撰；《笑林》见《因习篇》。】《世说》《俗说》【《世说》就是临川王刘义庆所撰，见《隋书·经籍志》的尚书家类；《俗说》三卷，沈约撰。】驱赶苍蝇【《三国志·魏志》的裴松之注引《魏略》说：王思性情急躁，常常拿着笔写信，苍蝇聚集在笔端，赶走了又飞回来。王思愤怒起来，亲自驱赶却赶不走，回来拿起笔扔到地上，把它踩坏了。】手持蟹螯【《晋书·毕卓传》：毕卓，字茂世，曾对人说：“如果能得到一艘装满数百斛酒的船，四季都有甘美的食物，放在船的两头；右手拿酒杯，左手拿蟹螯，漂浮在酒船之中，这一生就满足了。”】以疮痂为膳【《宋书·刘穆之传》：刘穆之的孙子刘邕嗜食疮痂，认为味道像鳆鱼。他曾到孟灵休那里，孟灵休的疮痂掉在床上，刘邕便拿来吃。孟灵休大为惊讶，回答说：“这是我的癖好。”孟灵休把尚未脱落的疮痂全都剥下来给刘邕吃，于是全身流血。南康国有二百多名官吏，不论有罪无罪，轮流互相鞭打，使鞭伤结痂，常常用来供给刘邕食用。】
伤赘【南史·朱龄石字伯儿，少好武，不事崖检。舅淮南蒋氏，才劣。龄石使舅卧听事，剪纸方寸，帖着舅枕，以刀子县掷之，相去八九尺，百掷百中。舅畏龄石，终不敢动。舅头有大瘤，龄石伺舅眠，宻割之，即死。按：伤赘，即割瘤也】嘉禾【书序：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之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秦得若雉【史记·封禅书：秦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来也，常以夜，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鸣，以一牢祠，号曰陈宝。按：雄鸡，《汉书·郊祀志》作雄雉】鲁获如麕【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为以狩言之？大之也。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呼韩入侍【汉宣帝纪：甘露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呼韩邪单于稽侯狦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上自甘泉宿池阳宫，蛮夷君长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嵗】肃慎来庭【孔子世家：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蛮，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后汉书：挹娄，古肃慎之国也，在夫余东北千余里。晋文帝纪：肃慎来献石砮、貂皮等，天子命归于大将军府。按魏志：陈留王纪，景元三年，肃慎遣使重译入贡，即其事。又晋武纪：咸寜五年，肃慎来献楛矢石砮】黄能之祟【晋语】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客问君疾，对曰：“今梦黄能入于寝门，人杀乎？抑厉鬼耶？”子产曰：“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能，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今周室少卑，晋实继之，其或者未举夏郊耶？”左昭七，“黄能”作“黄熊”，二传皆无叔向问语，史通似误】谢拾沈遗【谢绰《宋拾遗》十卷，见《书志》五行章】
译割除赘瘤【《南史》：朱龄石，字伯儿，年轻时喜好武事，不拘小节。他的舅舅是淮南蒋氏，才能低下。朱龄石让舅舅躺在厅堂里听事，剪一张方寸大小的纸贴在舅舅枕头上，拿刀远隔八九尺投掷，百次投掷百次命中。舅舅害怕朱龄石，始终不敢动。舅舅头上长着大瘤，朱龄石等舅舅睡着后，暗中把瘤割掉，舅舅当即死亡。按：‘伤赘’就是割除瘤子。】嘉禾【《尚书序》：唐叔得到禾苗，田亩不同而禾穗同颖，把它献给天子。周王命令唐叔回到东方，把禾苗带给周公。周公接受命令后，禾苗承载着天子的命令，于是作《嘉禾》。】秦国得到像野鸡的神物【《史记·封禅书》：秦文公在陈仓北阪城得到一块像石头的神物，便祭祀它。它的神灵到来时，常常在夜里显现，像雄鸡，声音震响如雷云。野鸡在夜里鸣叫，便用一牢祭祀它，称为“陈宝”。按：雄鸡，《汉书·郊祀志》作“雄雉”。】鲁国捕获像麒麟的兽【《公羊传》：鲁哀公十四年春，鲁国在西面狩猎时捕获了麒麟。是谁捕获的？是采薪的人。采薪的人，就是地位卑微的人。为什么说是“狩猎”呢？这是为了尊重大事。麒麟是仁兽，有王者出现就到来，没有王者就不来。有人报告说：“有一只像獐而长角的兽。”孔子说：“它是为谁而来呢？它是为谁而来呢？”说着回过衣袖擦脸，眼泪沾湿了衣袍。】呼韩邪单于入朝侍奉【《汉书·宣帝纪》：甘露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到五原塞归附。甘露三年春正月，皇帝巡视甘泉，祭祀泰畤。呼韩邪单于稽侯狦前来朝见，赞礼官引见时称他为藩臣而不直呼其名。皇帝从甘泉住宿于池阳宫，蛮夷的君长在道路两旁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他们都高呼万岁。】肃慎前来朝贡【《孔子世家》：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肃慎进贡楛矢和石砮，长一尺有咫。《后汉书》：挹娄，就是古代的肃慎国，在夫余东北一千多里。《晋文帝纪》：肃慎来献石砮、貂皮等，天子命令把它们送到大将军府。按《魏志》：陈留王纪，景元三年，肃慎派使者经过多重翻译入朝进贡，说的就是这件事。又据《晋武帝纪》：咸宁五年，肃慎来献楛矢、石砮。】黄能作祟【《国语·晋语》：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聘问，晋平公患病，韩宣子代为主持接待并把客人送入馆舍。客人问晋平公的病情，韩宣子回答：“如今梦见黄能进入寝门，这是人杀死的鬼呢，还是厉鬼呢？”子产说：“从前鲧违背天帝的命令，被处死在羽山，化为黄能，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朝的郊祀对象；三代都祭祀它。现在周王室稍微衰弱，晋国实际上继承了它的位置，或许是还没有举行夏郊祭祀吧？”《左传·昭公七年》把“黄能”写作“黄熊”，《公羊传》《穀梁传》都没有叔向发问的话，《史通》似乎有误。】谢绰拾取沉遗【谢绰《宋拾遗》十卷，见于《隋书·经籍志》五行类。】
人物【第三十】夫人之生也有贤不肖焉，若乃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示后，而死之日名无得而闻焉，是谁之过欤？盖史官之责也。释【此篇前半以有闗法戒之人当见史册为説】观夫文籍肇剏，史有尚书，知逺疏通，▯罗歴代，至如有虞进贤，时宗元凯，夏氏中微，国传寒浞，殷之亡也，是生飞亷恶来，周之兴也，实有散宜闳夭。若斯人者，或为恶纵暴，其罪滔天，或累仁积德，其名盖世。虽时淳俗质，言约义简，此而不载，阙孰甚焉？洎夫子修春秋，记二百年行事，三传并作，史道勃兴。若秦之由余、百里奚，越之范蠡、大夫种，鲁之曹沫、公仪休，齐之▯戚、田穰苴，斯并命代【亦作世】天才挺生，杰出或陈力就列，功冠一时，或杀身成仁，声闻四海。茍师其德业，可以治国字人；慕其风范，可以激贪励俗。此而不书，无乃太简？释【首以尚书春秋有阙开端】又子长着史记也，驰骛穷古今，上下数千载。至如臯陶、伊尹、傅説、仲山甫之流，并列经诰，名存子史，功烈尤显，事迹居多。盍各采而编之，以为列传之始，而断以夷齐居首，何龌龊之甚乎【其言与探赜篇不相顾】既而孟坚勒成汉书，牢笼一代，至于人伦大事，亦云备矣。其间若薄昭、杨仆、顔驷、史岑之徒，其【一脱其字】事所以见遗者，盖略小而存大耳。夫虽逐麋之犬，不复顾兔，而鸡肋是弃，能无惜乎？当三国异朝，两晋殊宅，若元则仲景时才重于许洛，何桢、许询文雅髙于杨豫，而陈夀国志、王隠晋史，广列诸传而遗此不编，此亦网漏吞舟，过为迂濶者。释【以上述马班夀隠诸史列传有阙】观东汉一代贤明妇人，如秦嘉妻、徐氏动合礼仪，言成规矩，毁形不嫁，哀恸伤生，此则才德兼美者也。董祀妻、蔡氏载诞胡子，受辱虏廷，文词有余，节槩不足，此则言行相乖者也。至蔚宗后汉传标列女，徐淑不齿而蔡琰见书欲使肜管所载将安凖的释【此补述后汉书取舎失当也文当列三国两晋之前縁是妇女故另缀焉】裴几原删略宋史时称简要至如张祎阴受君命戕贼零陵乃守【旧作宗】道【一作通】不移饮鸩而絶虽古之鉏麑义烈【宣二】何以加诸鲍昭文宗学府驰名海内方于汉代褒朔之流事皆阙如何以申其褒奬释【此述子野宋略传亦有阙也○此处截上言当传而不立传者下言不必专传而传者】夫天下善人少而恶人多其【一有有字】书名竹帛者盖唯记善而已故太史公有云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明主【一无明主二字】贤君忠臣死义之士废而不载余甚惧焉即其义也至如四凶列于尚书三叛见于春秋西汉之纪江充石显东京之载梁冀董卓此皆干纪乱常存灭兴亡所系【一本此三句中干作千无乱字灭字】既有闗时政故不可阙书释【此段转闗书善虚运书恶实拈皆有闗国纪故不可阙载耳是引下之辞】但近史所刋有异于是至如不才之子羣小之徒或阴情丑行或素餐尸禄其恶不足以曝扬其罪不足以惩戒莫不搜其鄙事聚而为録不其秽乎释【近史则庸碌宵小亦书不足示戒矣】抑又闻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斗筲之才何足算也若汉传之有傅寛靳歙蜀志之有许慈宋书之虞丘进魏史之王宪若斯数子者或才非拔萃或行不轶羣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见识阙之不足为少书之唯益其累而史臣皆责其谱状征其爵里课虚成有裁为列传不亦烦乎释【近史于寻常流品亦书不足示劝矣】语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故贤良可记而简牍无闻斯乃詧所不该【谓明不能遍】理无足咎至若愚智毕载妍媸靡择此则燕石妄珍齐竽混吹者矣夫名刋史册，自古攸难事。列《春秋》，哲人所重。笔削之士，其慎之哉！释【单收后半，不必专传者一截】按：以书善，书恶，植史体，以劝善惩恶，宏史才。若善不足以劝，恶不足以惩，则其用无所施，而于体不冝。防乃史或阙书焉，或滥书焉，两皆失之。论非不谠也。虽然，谈何容易？非矢质鬼神之公心，而炳俟百世之明识，其孰能与于斯？○两截胪列，或荒逺，或细碎，举之恐不胜举。与《品藻》篇一类，不免翰墨烦劳。元凯【左文十八】昔髙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凯梼演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髙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天下之人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寒浞【左襄四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飞亷恶来【秦本纪伯翳之裔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亷蜚亷生恶来恶来有力蜚亷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纣】
译人物【第三十】人的一生，有贤能的，也有不肖的；如果那些恶行可以用来警戒世人，那些善行可以用来昭示后世，可是到了死去之日，姓名却无法流传下来，这是谁的过错呢？大概是史官的责任。释：本篇前半部分是说，与法令和劝诫有关的人应当见于史册。考察古代典籍开始创制时，史书中有《尚书》；它能够通晓远古、广泛疏通，网罗历代史事。至于有虞氏举荐贤能，当时尊重元凯；夏氏衰微中落，国家传给寒浞；殷朝灭亡时，实在有飞廉、恶来；周朝兴起时，实在有散宜生、闳夭。像这些人，有的作恶放纵、暴虐无道，罪恶滔天；有的累积仁德，名声盖世。即使当时风俗淳朴，文字简约、义理简略，如果这些人都不记载，还有什么缺失比这更严重呢？到了孔子编修《春秋》，记载二百年的史事，《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传同时撰成，史学之道大为兴盛。像秦国的由余、百里奚，越国的范蠡、大夫种，鲁国的曹沫、公仪休，齐国的宁戚、田穰苴，这些人都是当代杰出的天才人物。有的施展才力、担任官职，功劳冠绝一时；有的舍生取义，声名传遍四海。如果学习他们的德行和功业，可以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仰慕他们的风范，可以激励贪婪者、劝化风俗。这样的人如果不记录，岂不是过于简略了吗？释：开头先以《尚书》和《春秋》有缺失作为发端。又如司马迁撰写《史记》，纵横驰骋于古今，贯通上下数千年。至于皋陶、伊尹、傅说、仲山甫这一类人，都列于经书诰令之中，姓名见存于诸子和史书，功业尤其显著，事迹也很多。为什么不分别采集编排，把他们作为列传的开端，却断定以伯夷、叔齐居首？这不是太鄙陋了吗【这段话与《探赜》篇彼此不相照应】？后来班固编成《汉书》，包罗一代史事，至于人伦大事，也可以说完备了。其中像薄昭、杨仆、颜驷、史岑这些人，他们的事迹之所以被遗漏，大概是因为略去小事而保存大事罢了。即使是追逐麋鹿的猎犬，也不会再回头顾及兔子；但连鸡肋都丢弃，能不可惜吗？到了三国分属不同朝廷、两晋各有政权，像桓范，正当时在许昌、洛阳一带才名很受重视；何桢、许询的文雅，也高于杨、豫一带。然而陈寿的《国志》、王隐的《晋史》，广泛列举各种人物作传，却偏偏遗漏他们而不加编录，这也像网眼太大而漏掉吞舟之鱼，是过于迂阔了。释：以上说马、班、陈寿、王隐等史书的列传也有缺失。考察东汉一代贤明的妇女，如秦嘉的妻子、徐氏，举止合乎礼仪，言语足为规范；有的毁坏容貌而不再嫁，有的哀痛过度而伤害生命，这些都是才德兼美的人。董祀的妻子蔡氏生下胡人的孩子，在胡人朝廷中受辱；她的文辞有余，但节操气概不足，这是言语和行为相违背的人。到了范蔚宗撰写《后汉书》，标举列女，却不把徐淑列入，而把蔡琰写入，假如让史官笔管所记的取舍都这样，那么将以什么作为准则呢？释：这是补充说明《后汉书》取舍不当。按文章本应列在三国、两晋以前，这里因为讲的是妇女，所以另行缀附。裴几删略《宋史》时，世人称其简明扼要。至于张祎暗中接受君主命令，杀害零陵太守，却坚守道义不改，饮鸩而死，即使古代鉏麑那样的义烈之士，又怎么能超过他呢？鲍照是文章宗师、学问渊薮，驰名海内，比之汉代的褒、朔一流人物，他的事迹竟然全都缺载，怎么能够申明对他的褒奖呢？释：这是说子野所作《宋略》的列传也有遗漏。○这里上面一段说应当立传却没有立传的人，下面一段说不必专门立传却立了传的人。天下善人少而恶人多，能够写在竹帛上的，大概只是记载善人罢了。因此太史公说过：“自从捕获麒麟以来四百多年，贤明的君主、贤能的国君、忠臣以及为义而死的人，事迹被废弃而不记载，我对此非常恐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四凶列于《尚书》，三叛见于《春秋》；《西汉书》的记载中有江充、石显，《东汉书》的记载中有梁冀、董卓，这些人都关系到纲纪混乱、常道败坏，以及存亡兴废，所以不能缺少记载。释：这一段转而说明，记载善人是虚写其德，记载恶人是实录其恶；二者都关系国家纲纪，所以不能遗漏。只是近代史书的编纂却与此不同。至于不成器的人、群小之徒，有的暗藏丑恶情事，有的尸位素餐、白拿俸禄，他们的恶行不足以公开宣扬，罪过也不足以用来惩戒，却无不搜罗他们的鄙陋事迹，汇集起来作为记录，难道不是污秽吗？释：近代史书连庸碌小人也记载，实在不足以示范和警戒。又听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定有忠信之人，而斗筲之才又哪里值得计算呢？如《汉书》中的傅宽、靳歙，《蜀志》中的许慈，《宋书》中的虞丘进，《魏史》中的王宪，这几个人，有的才能并不出众，有的品行也没有超越同辈，只是凭一点长处获得知遇，凭微小功劳被人认识；遗漏他们并不算少，记载他们反而只会增加史书的累赘，而史官却都要考察他们的家世行状、核实他们的爵位乡里，勉强凑成材料编为列传，岂不是太烦琐了吗？释：近代史书连普通人物也记载，实在不足以起到劝善作用。《论语》说：“君子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大概就存疑而不说。”所以贤良的人可以记载，而简牍上没有名声，这正是明察不能遍及一切，按理没有什么可责怪的。至于愚人和智者全都记载，美丑一概不加选择，这就是把燕国的石头妄作珍宝，把齐国的竽手混在一起吹奏了。把姓名写入史册，自古以来就是很难的事情。《春秋》列在史书之中，是哲人所看重的。执笔删削史书的人，可要谨慎啊！释：按，记载善、记载恶，是史书的体例；用来劝善惩恶，是史家的才能。如果善行不足以劝善，恶行不足以惩恶，那么史书的作用就无从施展，史书体例也不合宜。因此史书有时遗漏不记，有时滥加记载，二者都失当。这一论说并不是不正直。不过，说起来哪里容易呢？如果不是以不欺骗鬼神的公心，光明正大地等待百世之后的明察，又有谁能够参与这件事呢？○上下两段列举的事例，有的荒远，有的琐碎，全部举出，恐怕多得无法尽数。这与《品藻》篇属于同一类，不免使笔墨劳烦。元凯【《左传·文公十八年》：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苍舒、隤凯、梼演、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天下人称他们为“八元”。这是十六个族姓，他们世代继承美德。舜辅佐尧时，举用八恺，让他们主管后土，以筹划各种事务；举用八元，让他们向四方推行五种教化。】寒浞【《左传·襄公四年》：从前夏朝正在衰落时，后羿凭借夏民取代夏朝掌握政权，却沉溺于田猎，放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改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中善于进谗的子弟，在内向后羿献媚，在外施行贿赂，树立奸诈邪恶之事，因而夺取了国家。】飞廉、恶来【《史记·秦本纪》：伯翳的后裔中潏在西戎，守卫西部边疆，生下蜚廉；蜚廉生下恶来。恶来力气大，蜚廉善于奔跑，父子二人都凭借才能和武力侍奉纣王。】
散宜闳夭【按：散、闳二人，明列《尚书·君奭》篇，《史通》乃与元凯等同以阙载为疑，疎矣】由余【秦本纪》：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戎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由余笑曰：「夫戎夷，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不知所以治此，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惧，以女乐遗戎王，间由余。由余降秦】百里奚【史记·秦本纪云：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按《左传》之言，媵秦穆姫者为井伯，无百里奚之名。唯僖十三晋人来乞籴，有秦伯问“百里与之一语”，亦无奚名】蠡种【外传·越语》：越王句践即位三年，兴师伐吴，不胜，栖于防稽。王使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蠡为我守于国。”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四封之外，敌国之制主防其事，种不如蠡。”四年伐呉，居军三年，遂灭吴】曹沬【按《刺客传》曹沬鲁人于鲁庄齐桓之时有战败防柯刼盟之事而公羊书盟柯手劒曹子无名左谷则名曹刿又皆无刼桓事故曰三传不书曹沬】公仪休【赵岐《孟子注》案《史记》云：公仪休，鲁博士，以髙第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按事又见董子贤良防对】▯戚【管子·小称篇】桓公、管仲、鲍叔牙、▯戚四人饮，鲍叔奉杯而起曰：“使公毋忘如莒时也，管子毋忘束防在鲁也，▯戚毋忘饭牛车下也。”按《吕览》、《淮南》并云“击牛角疾歌”，注曰：“歌硕防也。”而《吕》作“▯戚”，《淮南》作“寗越”。至应劭述歌，又别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三书互异，识以备考】田穰苴【史记本传：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説之，以为将军，将兵捍燕晋之师】薄昭【附见外戚薄姫传：髙后崩，迎立代王为皇帝，封太后弟昭为轵侯。又见淮南王传：淮南厉王恣，不用汉法，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杨仆【酷吏传：仆以千夫为吏，南越反，拜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按：仆非附传，不得云见遗】顔驷【文选张衡思▯赋云：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注：汉武故事，孝武过郎署，见一郎鬓眉皓白，问何其老也，对曰：臣顔驷。文帝好文，臣好武；景帝好老，臣尚少；陛下好少，臣已老，是以三叶不遇。上擢为都尉】史岑【参《雕龙选注》：《雕龙》云：“武仲之美，显宗；史岑之述，熹后。”《选注》：“汉有两史岑，一在王莽末，字子孝，《东观汉记》‘东平王苍上光武中兴颂’，明帝问‘可与谁等’，挍书郎对‘前丗史岑之比者是也’，其一颂和熹邓后者，字孝山，在莽后百有余年，书典散亡，莫详爵里。集林诸家，以孝山之文载于子孝之集，范晔遂谓王莽末沛国史岑，字孝山，以文显，误也。”按《选注》见《出师颂》，《史通》所列，则莽末字子孝者是】元则【魏志·附见·曹爽传》裴注《魏略》曰：桓范字元则，曹爽辅政，以范乡里老宿，特敬之。及宣王起兵，范南见爽，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征四方以自辅。卿别营在阙南，呼召如意，所忧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爽不从。及宣王收范持之甚急，范谓部官曰：「徐之，我亦义士耳。」遂送廷尉。《魏氏春秋》曰：范哭谓爽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族防】仲景【遍捡三国裴注，絶无其人。刘意，岂谓张仲景耶？皇甫谧释劝革陀，存精于独识。仲景垂妙于定方，盖仲景医圣，与陀齐名。隋志方书，亦二人连载并注。汉人，汉末魏初也。而陈夀止传华陀，不及仲景。知几特举出之，理或然耶？《读书志》《名医録》云：仲景，南阳人，名机，举孝防官，长沙太守，着《伤寒论》二十二篇，证合内外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二方。《书録解题》仲景文辞简古奥雅，古今治伤寒未有能出其外者。按《史通》云：名重许洛，地亦合】何桢【张▯文士传】何桢字元干，有文学，器干甚伟，歴幽州刺史，廷尉。桢子龛、朂、恽，多至大官，自后累世昌阜。《晋书·何充传》充字次道，魏光禄大夫，桢之曽孙也】
译散宜生、闳夭【按：散宜生、闳夭二人，明确列于《尚书·君奭》篇，《史通》却把他们同元凯等人一样，认为有遗漏不载的问题，实在疏漏。】由余【《史记·秦本纪》：由余的祖先是晋国人，后来逃入戎地。戎人听说秦穆公贤能，所以派由余观察秦国。秦穆公把宫室和积聚给由余看，由余说：“假如是鬼神建造的，那就使鬼神劳累了；假如是人建造的，也使百姓困苦了。”秦穆公感到奇怪。由余笑着说：“戎夷之地，上位者含有淳厚的德行来对待下位者，下位者怀有忠信来侍奉上位者，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治理这些事务；这才是真正圣人的治理。”于是秦穆公害怕了，送给戎王女乐，离间由余。由余投降秦国。】百里奚【《史记·秦本纪》说：晋献公灭掉虞国、虢国，俘虏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傒，把百里傒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臣妾送到秦国。按《左传》的说法，陪嫁秦穆姬的是井伯，没有百里奚的名字。只有僖公十三年晋国人来秦国请求借粮，秦伯问到“百里，把粮食给他”一句，也没有出现“奚”字。】范蠡、文种【《国语·越语》：越王句践即位第三年，发兵攻打吴国，不能取胜，退守会稽。越王派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范蠡替我留守国内。”范蠡回答：“在四境之内，百姓的事务，我不如文种；在四境之外，敌国的治理和防备事务，文种不如我。”第四年攻打吴国，在军中驻留三年，终于灭掉吴国。】曹沫【按《刺客列传》：曹沫是鲁国人，在鲁庄公、齐桓公时期，有战败后在柯地劫持齐桓公、迫使其订盟的事。《公羊传》记载柯地结盟时，手持剑的是曹子，却没有说明姓名；《左传》《穀梁传》则称其为曹刿，也都没有劫持齐桓公的事情。所以说，三传都没有记载曹沫。】公仪休【赵岐《孟子注》按：《史记》说，公仪休是鲁国博士，因成绩优等而任鲁相。他奉行法令、遵循事理，不随意变更，百官自然端正。他使享受俸禄的官员不得与百姓争夺利益，接受大禄的人不得再夺取小利。按：这件事又见于董仲舒的贤良策问答对。】宁戚【《管子·小称篇》：桓公、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饮酒，鲍叔举杯起身说：“希望君主不要忘记在莒地时的情形，管仲不要忘记把束缚带在鲁国时的情形，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时的情形。”按：《吕氏春秋》《淮南子》都说宁戚“敲击牛角急切地唱歌”，注释说：“唱的是《硕鼠》。”但《吕氏春秋》作“宁戚”，《淮南子》作“宁越”。到应劭记述这首歌时，又另作一首歌：“南山石坚硬，白石灿烂；生不逢尧舜，穿着短布单衣，衣长只到小腿。黄昏开始喂牛，一直喂到将近半夜；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三部书的记载互不相同，记下这些以备考证。】田穰苴【《史记·田穰苴列传》：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时，晏婴便荐举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孙，但此人文才能够团结众人，武力能够威服敌人，希望君主试用他。”齐景公召见穰苴，与他谈论军务，非常喜悦，任命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国、晋国的军队。】薄昭【附见《外戚·薄姬传》：高后去世，迎立代王为皇帝，封太后的弟弟薄昭为轵侯。又见《淮南王传》：淮南厉王放纵任性，不遵用汉朝法律。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任将军，地位尊贵，皇帝命薄昭给厉王写信，劝谏并责数他的罪过。】杨仆【《酷吏传》：杨仆凭借千夫长的身份任官，南越反叛后，被授任楼船将军，立有战功，封为将梁侯。按：杨仆并非附见于他传，不能说他的事迹被遗漏。】颜驷【《文选·张衡〈思玄赋〉》说：“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注释说：《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巡视郎署，看见一个两鬓眉毛全白的郎官，问他为什么这样老，回答说：“臣是颜驷。汉文帝喜欢文才，我喜欢武事；汉景帝喜欢老成之人，我还年轻；陛下喜欢年轻人，而我已经老了，因此三代都没有遇到机会。”皇上提拔他为都尉。】史岑【参见《文心雕龙》选注：《文心雕龙》说：“武仲的美名，显扬于显宗；史岑的颂述，显扬于熹后。”《选注》说：“汉代有两个史岑：一个在王莽末年，字子孝。《东观汉记》记载，东平王刘苍上奏《光武中兴颂》，明帝问‘可以和谁相比’，校书郎回答‘前代史岑可以相比’。另一个作颂赞和熹邓后，字孝山，在王莽以后一百多年，书籍典章散佚，已经无法详知他的爵位乡里。集林等诸家把孝山的文章收入子孝的文集中，范晔于是说王莽末年沛国史岑字孝山、以文章显名，这是错误的。”按：《选注》所见的是《出师颂》；《史通》所列的，应当是王莽末年、字子孝的史岑。】元则【《魏志》附见《曹爽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说：桓范，字元则。曹爽辅政时，因为桓范是同乡中的老成宿儒，特别敬重他。等到宣王起兵，桓范向南去见曹爽，劝曹爽兄弟带着天子到许昌，征召四方兵力来辅助自己。你们另有军营在宫阙南面，召集人马可以如意；所忧虑的只是粮食，而大司农的印章就在我身上。”曹爽不听。等到宣王收捕桓范，控制得非常急迫，桓范对属官说：“慢些，我也是义士啊。”于是被送往廷尉。《魏氏春秋》说：桓范哭着对曹爽说：“曹子丹是个好人，生下你们兄弟这些小牛犊，哪里料到今天竟坐在这里使你们全族遭受灭亡。”】仲景【遍查《三国志》裴松之注，完全没有这个人。刘知几的意思，难道是指张仲景吗？皇甫谧在解释华佗时，说华佗以独到的见识保存精妙医术；仲景在确定方剂方面成就卓异，大概仲景是医圣，与华佗齐名。《隋书·经籍志》的方书类，也把二人连在一起记载并作注。所谓汉人，是指东汉末年、魏初的人。然而陈寿只给华佗立传，没有涉及仲景。刘知几特意举出仲景，或许是有道理的吧？《读书志》《名医录》说：仲景是南阳人，名机，被举为孝廉，任长沙太守，著有《伤寒论》二十二篇，论述证候合计内外三百九十七条，治法一百一十二方。《书录解题》说：仲景的文辞简约古雅而深奥典雅，从古到今治疗伤寒的著作，没有能超出它的。按《史通》所说，他的声名在许昌、洛阳一带很受重视，地域也相合。】何桢【张隐《文士传》：何桢，字元干，有文学才能，器量才干十分宏伟，历任幽州刺史、廷尉。何桢的儿子何龛、何朂、何恽，多人做到高官，此后连续几代都兴盛富贵。《晋书·何充传》：何充，字次道，是魏国光禄大夫何桢的曾孙。】
许询【世説·文学许掾年少时人比王茍子，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支法师并在防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使往与王论理，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支从容曰：「何至相苦耶？」按许掾即询也，字▯度。刘惔尝云：「清风明月，恨无▯度。」茍子王修，小字。又按新晋书错见孙绰郗愔及诸王谢传】秦嘉妻徐【玉台新咏》秦嘉赠妇诗序云：嘉为上郡掾，妻徐淑寝疾还家，不获面别赠诗云尔淑荅诗略云：「妾身兮不令，感疾兮来归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逺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梦想兮容辉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艺文类聚》淑复嘉书云：「昔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姫有谁荣之叹素琴明鉴当待君还未奉光仪宝钗不列。」《丹铅録》予观艺文》、《玊台》二书见东汉妇人徐淑与夫书及诗皆丽则可诵幽明録》淑昼卧流涕，嫂问之曰：「适见嘉自説往津亭乡病亡，一客赍书还日中当至。」举家大惊书至事如梦】董祀妻蔡【后汉列女传·陈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姫，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兴平中，天下丧乱，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遣使者以金壁赎之，而重嫁于祀】张祎【晋书·忠义传】张祎，吴郡人，少有操行。恭帝践祚，刘裕以祎帝之故吏，素所亲信，封药酒一甖，付祎，宻令鸩帝。祎既受命，叹曰：“鸩君求生，何面目视息世间哉！不如死也。”因自饮之而死。按《宋书》，则于其子畅传见之。易代之史体，自应尔，可无阙如之讥】鲍昭【宋书·临川王传】义庆为宗室之表，招聚文学之士，东海鲍照等，引为佐使。照字明逺，文辞赡逸，为《河清颂》序，甚工。世祖好为文章，自谓物莫能及，照悟其防，为文多鄙言累句。当世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按唐人避武后讳，瞾多作鲍昭】三叛【左昭三十一】齐豹为卫司寇，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所以惩肆而去贪也。《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其善志也】傅靳【汉书·樊郦夏侯灌傅靳周同传：按傅靳，恐当作傅周，盖七人中叙功惟傅寛、周緤事最少也】许慈【蜀志·本传：慈字仁笃，又有胡潜字公兴，并为博士，典掌旧文，更相克伐，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其矜已妬彼至于此】虞丘进【宋书本传：进累战有功，封望蔡县男，除宋台令。
书史臣曰：诸将起自竖夫，心一乎主，百死而不顾，遂飨封侯之报】王宪【魏书】本传，宪字显则，北海剧人，归诚太祖，见之曰：“此王猛孙也。”厚礼待之，进爵剧县侯，卒，年八十九。《北史》宪作幰】燕石【鬫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梧台之侧，藏之以为大宝。周客闻而观，马革匮十重，缇巾十袭。客见之，掩口卢胡而笑曰：「此燕石也，与瓦甓同】齐竽【韩子内储説一：听则愚智不分，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説在吹竽。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为王吹竽，王説之。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史通通释卷八
译许询【《世说·文学》：许掾年轻时，人们把他比作王茍子，许询对此非常不平。当时各位名士和支法师都在会稽西寺讲学，王茍子也在那里。许询派人前去同王茍子辩论道理，结果大为理屈。许询又抓住王茍子的道理反驳，王茍子也拿许询的道理反驳，双方反复辩难。王茍子又理屈了。支法师从容地说：“何必这样互相为难呢？”按：许掾就是许询，字玄度。刘惔曾说：“清风明月，只遗憾没有玄度。”茍子是王修的小字。又按：《新晋书》把这件事误列在孙绰、郗愔以及各王、谢的传记中】秦嘉妻徐【《玉台新咏》载《秦嘉赠妇诗序》说：秦嘉任上郡掾时，妻子徐淑卧病回娘家，不能当面告别，于是赠诗给她。徐淑答诗大略说：“我的身体啊不健全，因患病啊回娘家；荒废了侍奉朝见，感情和敬意啊有所违背。您如今奉命，远去京师；悠悠啊彼此离别，梦中啊想见您的容颜光辉。遗憾没有翅膀，高飞啊去追随您。”《艺文类聚》载徐淑又给秦嘉写信说：“从前诗人有飞蓬之感，班姬有失去荣宠之叹。素琴和明镜，应当等您回来；还没有奉见您的光仪，宝钗也就不陈列。”《丹铅录》说：我读《艺文类聚》和《玉台新咏》两书，看到东汉妇人徐淑写给丈夫的信和诗，文辞都华美而有法度，值得诵读。《幽明录》说：徐淑白天躺卧时流泪，嫂嫂问她原因，她说：“刚才梦见秦嘉说他要去津亭，乡里有人病死了，一个客人带着书信回来，正午应当到达。” 全家人大为惊讶，书信送到后，事情果然如梦中所说。董祀妻蔡【《后汉列女传》：陈留董祀的妻子，是同郡人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她博学而有才辩，又精通音律。她嫁给河东卫仲道，丈夫死后没有儿子。兴平年间，天下动乱，她被胡人骑兵俘获，没入南匈奴左贤王之中，在胡地生了两个儿子。曹操一向同蔡邕友善，便派使者用金璧把她赎回，又把她改嫁给董祀】张祎【《晋书·忠义传》：张祎是吴郡人，年轻时就有操守。恭帝即位后，刘裕因为张祎是皇帝旧日的属吏，平时又亲近信任他，便封好一坛毒酒交给张祎，秘密命令他毒死恭帝。张祎接受命令后，叹息说：“毒死君主来求得自己活命，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不如死了。”于是亲自饮下毒酒而死。按：《宋书》则是在张祎的儿子张畅传中记载此事。改朝换代时期的史书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能讥责它有所缺漏】鲍昭【《宋书·临川王传》：刘义庆是宗室中的表率，招集文学之士，东海鲍照等人被任用为他的僚属。鲍照字明远，文辞丰富俊逸，曾为《河清颂》作序，写得非常精巧。世祖喜欢写文章，自认为没有什么能超过自己；鲍照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作文多用鄙俗的语言和累赘的句子。当时人都说鲍照才尽了，其实并不是这样。按：唐人避武则天的讳，“瞾”字多写作“昭”】三叛【《左传·昭公三十一年》：齐豹任卫国司寇，起兵作乱而不合义，他的事迹记作“盗”。邾国的庶其、莒国的牟夷、邾国的黑肱带着土地出奔，不寻求他们的名分，却把他们的名字记载下来，是为了惩罚放纵而又贪婪的人。《春秋》记齐豹称“盗”，却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以惩罚不义，这正是《春秋》善于记事的地方】傅靳【《汉书·樊郦夏侯灌傅靳周同传》：按，“傅靳”恐怕应当作“傅周”，大概七个人中叙述功劳时，只有傅宽、周緤的事迹最少】许慈【《蜀志·本传》：许慈字仁笃，另有胡潜字公兴，两人都任博士，掌管旧有典籍。他们互相攻讦，书籍无论有无都不肯互相借用，时时彼此责打。他们自负嫉妒对方竟到了这种地步】虞丘进【《宋书·本传》：虞丘进屡次作战立功，封为望蔡县男，授任宋台令。史臣说：各位将领起初不过是平民，却一心奉事君主，面对百死也不顾惜，最终享受了封侯的报偿。王宪【《魏书》本传：王宪字显则，是北海剧县人。他归附并效忠太祖，太祖见到他说：“这是王猛的孙子啊。”于是以厚礼相待，进爵为剧县侯。王宪去世时八十九岁。《北史》把“宪”写作“幰”】燕石【《阚子》：宋国有个愚人，在梧台旁得到一块燕石，把它收藏起来，认为是大宝贝。周国的客人听说后前来观看，用马皮匣子装着，包了十层；又用缇巾包了十层。客人看到后，捂着嘴哈哈大笑，说：“这是燕石，和瓦片砖块一样。” 齐竽【《韩子·内储说一》：只听取上面的意见，就会使愚者和智者无法区分；责求臣下，就会使臣下不能各自陈说。这一点可以从吹竽的故事看出。齐宣王让人吹竽，一定要三百人。南郭处士为宣王吹竽，宣王很喜欢他。宣王死后，湣王即位，喜欢一个一个地听人吹竽，南郭处士便逃走了。《史通通释》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