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梦琐言一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北梦琐言 宋 孙光宪

●序唐自广明乱离,秘籍亡散。武宗已后,寂寞无闻,朝野遗芳,莫得传播。仆生自岷峨,官于荆郢。咸京故事,每愧面墙,游处之间,专于博访。顷逢故凤翔杨▯比少尹,多话秦中平时旧说,常记于心。他日渚宫见元澄中允,款狎笑语,多符其说。元公谓旧族一二子弟曰:“诸贤生在长安,闻事不迨富春。此则存好问之所宏益也。”厥后每聆一事,未敢孤信,三复参校,然始濡毫。非但垂之空言,亦欲因事劝戒。三纪收拾筐箧,爰因公退,咸取编连。先以唐朝达贤一言一行列于谈次,其有事类相近,自唐至后唐、梁、蜀、江南诸国所得闻知者皆附其末,凡纂得事成三十卷。《禹贡》云:“云土梦作▯。”《传》有“畋于江南之梦”。鄙从事于荆江之北,题曰《北梦琐言》,琐细形言,大即可知也。虽非经纬之作,庶勉后进子孙,俾希仰前事,亦丝麻中菅蒯也。通方者幸勿多诮焉。●卷一唐宣宗皇帝好儒雅,每直殿学士从容,未尝不论前代兴亡。颇留心贡举,尝于殿柱上自题曰“乡贡进士李某”。或宰臣出镇,赋诗以赠之,词皆清丽。凡对宰臣言政事,即终日忘倦。洎僖宗皇帝好蹴球、斗鸡为乐,自以能于步打,谓俳优石野猪曰:“联若作步打进士,亦合得一状元。”野猪对曰:“或遇尧舜禹汤作礼部侍郎,陛下不免且落第。”帝笑而已。原其所好优劣,即圣政可知也。太尉李德裕幼神俊,宪宗赏之,坐于膝上,父吉甫每以敏辩夸于同列。武相元衡召之,谓曰:“吾子在家所嗜何书”意欲探其志也。德裕不应。翌日,元衡具告吉甫,因戏曰:“公诚涉大痴耳。”吉甫归以责之,德裕曰:“武公身为帝弼,不问理国调阴阳,而问所嗜书。书者,成均礼部之职也。其言不当,所以不应。”吉甫复告,元衡大惭,由是振名。宣宗舅郑光敕赐云阳、▯县两庄,皆令免税。宰臣奏恐非宜,诏曰:“朕以光元舅,欲优异之,初不细思,是免其赋。尔等每于匡救,必尽公忠。亲戚之间,人所难议。苟非爱我,岂尽嘉言。庶事能如斯,天下何忧不治有始有卒,当共守之。”寻罢。葆光子同僚尝买一庄,喜其无税,乃谓曰:“天下庄产,未有不征。”同僚以私券见拒。尔后子孙为县宰定税,求祈不暇。国舅尚尔,庶僚胡为。武宗嗣位,宣宗居皇叔之行,密游外方。或止江南名山,多识高道僧人。初听政,谓宰相曰:“佛者,虽异方之教,深助理本,所可存而勿论,不欲过毁,以伤令德。”乃遣下诏。会昌中,灵山古迹招提弃废之地,并令复之,委长吏择僧之高行者居之,唯出家者不得忘度也。懿宗即位,唯以崇佛为事。相国萧仿、裴坦时为常侍谏议,上疏极谏,其略云:“臣等闻玄祖之道,用慈俭为先;素王之风,以仁义是首。相沿百世,作则千年。至圣至明,不可易也。如佛者,生于天竺,去彼王宫。割爱中之至难,取灭后之殊胜。名归象外,理出尘中,非为帝王所能慕也。”广引无益有损之义,文多不录,文理婉顺,与韩愈元和中上《请除佛骨表》不异也。懿皇虽听览称奖,竟不能止。末年迎佛骨,才至京师,俄而晏驾。识者谓大丧之兆也。唐大中年,兖州奏:“先差赴庆州行营押官郑神佐阵没,其室女年二十四,先亡父未行营已前许嫁右骁雄军健李玄庆,未受财礼。阿郑知父神佐阵没,遂与李玄庆休亲,截发,往庆州北怀安镇收亡父遗骸,到兖州瑕丘县进贤乡与亡母合葬讫,便于茔内筑庐。”识者曰:“女子适边,取父遗骸合葬。烈而且孝,诚可嘉也。庐墓习于近俗,国不能禁,非也。”广引《礼经》而证之。唐宣宗朝,日本国王子入贡,善围棋。帝令待诏顾师言与之对手。王子出本国如楸玉局、冷暖玉棋子。盖玉之苍者如楸玉色,其冷暖者言冬暖夏凉。人或过说,非也。王子至三十三下,师言惧辱君命,汗手死心始敢落指。王子亦凝目缩臂数四,竟伏不胜,回谓礼宾曰:“此第几手”答曰:“其第三手也。”王子愿见第一手,礼宾曰:“胜第三可见第二,胜第二可见第一。”王子抚局叹曰:“小国之一不及大国之三。此夷人也,犹不可轻,况中国之士乎。”葆光子曰:“蜀简州刺史安重霸黩货无厌。部民有油客子者,姓邓,能棋,其力粗赡。安辄召与对敌。只令立侍,每落一子,俾其退立于西北牖下,俟我算路然后进之,终日不下十数子而已。邓生倦立且饥,殆不可堪。次日又召,或有讽邓生曰:‘此侯好赂,本不为棋,何不献效而自求退’邓生然之,以中金十铤获免,良可笑也。”

译《北梦琐言》 宋·孙光宪 序 唐朝自广明年间发生战乱离散以来,秘籍散失殆尽。武宗以后,寂寥无闻,朝廷和民间遗留下来的美好事迹,也无法传播。我出生在岷山、峨眉山一带,任官于荆州、郢州。对于长安的旧事,我常因自己像面墙一样孤陋寡闻而惭愧,所以在交游往来之间,专心广泛访求。不久遇到故友、原凤翔少尹杨▯比,他谈了许多秦中太平时期的旧闻,我常记在心中。后来有一天在渚宫见到中允元澄,亲切交谈、谈笑之间,他所说的多与杨▯比相合。元公对旧族的一两个子弟说:“诸位生在长安,听闻的事情还不如富春。这正是好问之心所带来的巨大益处。”从那以后,每听到一件事,我都不敢孤立地相信,反复三次查考比对,然后才落笔。这样做不只是要把它流传为文字,也希望借这些事情来劝勉和警戒世人。我用了三十年收集整理,借着公务之余,把它们全部编排成书。起初把唐朝贤达的一言一行列在谈论之中,其中有与前事相近的,从唐朝到后唐、后梁、后蜀、江南诸国所听闻的事情,也都附在各条之后,总共编成三十卷。《禹贡》说:“云土梦作▯。”《左传》有“在江南之梦打猎”的话。我在荆江以北任职,所以题名为《北梦琐言》;“琐言”是说所记都是琐碎细小的言语,大致意思由此便可以知道了。它虽然不是纵横经纬的大著作,但希望能够勉励后来的子孙,使他们仰慕前人的事迹,也算是丝麻中间的菅蒯之类吧。通达事理的人幸望不要过多讥笑它。卷一 唐宣宗皇帝喜好儒雅之事,每当值殿学士从容交谈时,没有不谈论前代兴亡的。他很留意科举,曾亲自在殿柱上题写“乡贡进士李某”。有时宰臣出任藩镇,他便作诗赠送,诗中文字都清新秀丽。凡是与宰臣谈论政事,他总是整天谈论而不知疲倦。到了僖宗皇帝,却喜好踢球、斗鸡取乐,还自认为擅长步打,便对俳优石野猪说:“如果我参加步打进士考试,也应当能中一个状元。”石野猪回答说:“如果遇到尧、舜、禹、汤那样的人来做礼部侍郎,陛下恐怕也免不了暂且落第。”皇帝只是笑了笑。考察他们爱好的高下优劣,圣明政治的好坏也就可以知道了。太尉李德裕年幼时聪明俊秀,唐宪宗很赏识他,曾让他坐在膝上。父亲李吉甫常在同僚面前夸耀他的机敏善辩。武相元衡召见他,对他说:“你在家里喜欢读什么书?”意思是想探察他的志趣。李德裕没有回答。第二天,元衡把这件事告诉李吉甫,因而开玩笑说:“您实在太痴了。”李吉甫回家后责问他,李德裕说:“武公身为皇帝的辅弼,不询问治理国家、调和阴阳的道理,却来问我喜欢读什么书。读书,是成均、礼部所掌管的事。他问得不恰当,所以我没有回答。”李吉甫又把这话告诉元衡,元衡非常惭愧。李德裕从此声名振起。宣宗的舅舅郑光得到皇帝敕赐的云阳、▯县两处庄园,诏令都免除赋税。宰臣上奏说恐怕不合适,宣宗下诏说:“朕因为郑光是亲舅舅,想优待他,起初没有细想,便免除了他的赋税。你们每当进谏匡正,总是竭尽公心和忠诚。亲戚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议论的;如果不是爱护我,哪里会把好的意见全都说出来?如果各项事情都能这样办理,天下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好?有始有终,应当共同遵守。”不久便撤销了免税命令。葆光子的同僚曾买下一处庄园,因为高兴它没有赋税,便对他说:“天下的庄园产业,没有不征税的。”后来同僚拿出私下订立的契券,却被拒绝承认。此后他的子孙做县令时,为庄园确定税额,祈求免税都来不及。连国舅尚且如此,普通官员又怎么能例外呢?武宗即位时,宣宗以皇叔的身份暗中出游各地,有时停留在江南名山,结识了许多高道和僧人。宣宗刚开始处理政务时,对宰相说:“佛教虽然是异域的教法,却深深有助于治理根本;可以保存而不必议论,不想过分毁斥,以免损伤美好的德行。”于是下诏施行。会昌年间,凡是灵山古迹中被废弃的佛寺,都命令恢复,交给地方长官选择品行高尚的僧人居住;只是出家人不得忘记受戒度牒之制。懿宗即位后,只把崇奉佛教当作要务。相国萧仿、裴坦当时任常侍、谏议,上疏极力劝谏,大意说:“臣等听说,玄祖之道以慈爱和俭朴为先;素王孔子的教化,以仁义为首。这样相承百代,作为法则流传千年。最圣明的道理,不可改变。至于佛教,产生于天竺,离开那里的王宫,割舍人世间最难割舍的爱,从而取得死后特殊的超脱。它的名义归于形象之外,道理出于尘世之中,不是帝王所能仰慕的。”他们广泛引用佛教无益而有害的道理,文字很多,这里不全部记载。文章义理婉转顺畅,与韩愈元和年间所上的《请除佛骨表》没有不同。懿宗虽然听取、阅读并称赞他们,最终却不能停止崇佛。末年迎接佛骨,刚到京城,不久皇帝便驾崩了。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大丧的征兆。唐朝大中年间,兖州上奏说:“先前派往庆州行营的押官郑神佐战死。他的女儿年二十四岁,父亲尚未出发前,已经许配给右骁雄军的军士李玄庆,但还没有收受财礼。阿郑得知父亲郑神佐战死,便与李玄庆解除婚约,剪去头发,前往庆州北面的怀安镇收取亡父遗骸,回到兖州瑕丘县进贤乡,与亡母合葬完毕,随即在墓旁筑屋居住。”有见识的人说:“女子远赴边地,取回父亲的遗骸与母亲合葬,既刚烈又孝顺,确实值得嘉奖。至于在墓旁筑庐守墓,是近来的习俗,国家不能禁止,这就不对了。”并广泛引用《礼经》加以证明。唐宣宗在位时,日本国王的王子入朝进贡,擅长围棋。皇帝命待诏顾师言与他对弈。王子拿出本国的楸玉棋盘和冷暖玉棋子。楸玉是说玉的青苍色如楸树;冷暖玉是说冬天温暖、夏天凉爽。有人传说玉石本身会冷暖变化,这是错误的。王子下到第三十三手时,顾师言害怕有辱君命,手心出汗、定下心来,才敢落子。王子也几次凝视棋局、收缩手臂,最终认输,回头问礼宾官:“这是第几手?”回答说:“这是第三手。”王子希望看看第一手,礼宾官说:“胜过第三手,才能看第二手;胜过第二手,才能看第一手。”王子抚摸棋盘叹道:“小国的一手棋也比不上大国的三手棋。这个夷人尚且不可轻视,何况中国的士人呢?”葆光子说:“蜀地简州刺史安重霸贪取财货没有满足。他的部民中有个卖油的年轻人,姓邓,能下棋,棋力还算不错。安重霸总是召他来对弈,却只让他站着侍候;每下一子,就让他退到西北窗下站着,等自己算好棋路后再叫他进来。一天到晚也不过下十几子而已。邓生站得疲倦,又饥饿难忍,几乎无法承受。第二天安重霸又召他,有人劝邓生说:‘这位侯爷喜欢收贿赂,本来就不是为了下棋,你为什么不送些礼,自己求得脱身?’邓生认为有道理,便用十锭中金换得免除,实在可笑。”

大中时,工部尚书陈商《立汉文帝废丧议》、《立春秋左传学议》,以“孔圣修经,褒贬善恶,类例分明,法家流也。左丘明为鲁史,载述时政。惜忠贤之泯灭,恐善恶之失坠。以日系月,修其职官。本非扶助圣言,缘饰经旨,盖太史氏之流也。举其《春秋》则明白而有实,合之《左氏》则丛杂而无征。杜元凯曾不思夫子所以为经当与《诗》《书》《周易》等列,丘明所以为史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列,取二义乖剌不侔之语参而贯之,故微旨有所未周,琬章有所未一。”文多不载。又睹吴郡陆龟蒙亦引啖助、赵匡为证,正与陈工部义同。葆光子同僚王公贞范精于《春秋》,有驳正元凯之谬,条绪甚多,人咸讶之。独鄙夫尝以陈、陆、啖、赵之论窃然之,非苟合也,唯义所在。白少傅居易文章冠世,不跻大位。先是刘禹锡大和中为宾客时,李太尉德裕同分司东都。禹锡谒于德裕曰:“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德裕曰:“累有相示,别令收贮,然未一披。今日为吾子览之。”及取看,盈其箱笥,没于尘坌。既启之而复卷之,谓禹锡曰:“吾于此人不足久矣。其文章精绝,何必览焉。但恐回吾之心,所以不欲观览。”其见抑也如此。衣冠之士并皆忌之,咸曰:“有学士才,非宰臣器。”识者于其答制中见经纶之用,为时所排,比贾谊在汉文之朝不为卿相知。人皆惜之。葆光子曰:“李卫公之抑忌白少傅,举类而知也。初文宗命德裕论朝中朋党,首以杨虞卿、牛僧孺为言。杨、牛即白公密友也。其不引翼,义在于斯,非抑文章也,虑其朋比而制掣也。”相国牛僧孺,字思黯,或言牛仙客之后,居宛叶之间。少单贫,力学,有倜傥之志。唐永贞中,擢进士第,时与同辈过政事堂。宰相谓曰:“扫厅奉候。”僧孺独出曰:“不敢。”众耸异之。元和初登制科,历省郎、中书舍人、御史、中书门下平章事、扬州、建州两镇、东都留守、左仆射。先是,撰《周秦行记》,李德裕切言短之。大中初卒,未赐谥。后白敏中入相,乃奏定谥曰“简”,白居易曰“文”。葆光子曰“僧孺登庸在德裕之先,又非忌才所能掩抑。今以牛之才术比李之功勋,自然知其臧否也。且《周秦行记》非所宜言,德裕著论而罪之,正人览记而骇之。勿谓卫公掩贤妒善,牛相不罹大祸,亦幸而免。”唐大中末,相国令狐▯罢相,其子氵高应进士举在父未罢相前,预拔文解及第。谏议大夫崔▯上疏,述氵高弄父权,势倾天下,以“举人文卷须十月前送纳,岂可父身尚居于枢务,男私拔其解名,干挠主司,侮弄文法恐奸欺得路,孤直杜门”云云,请下御史台推勘。疏留中不出。葆光子曰:“令孤公在大中之初,倾陷李太尉,唯以附会李绅而杀吴湘。又擅改元和史,又言赂遗阉宦,殊不似德裕立功于国,自俭立身。掎其小瑕,忘其大美。洎身居岩庙,别无所长,谏官上章可见之矣。与朱崖之终始殆难比焉。”唐大和中,李德裕镇浙西。有刘三复者,少贫苦学,有才思。时中人赍御书至以赐德裕,德裕试其所为,谓曰:“子可为我草表,能立就或归以创之。”三复曰:“文理贵中不贵其速。”德裕以为当言。三复又请曰:“渔歌樵唱皆传公述作,愿以文集见示。”德裕出数轴与之。三复乃体而为表,德裕嘉之,因遣诣阙求试,果登第,历任台阁。三复能记三生事,云曾为马。马常患渴,望驿而嘶,伤其蹄则心连痛。后三复乘马过硗确之地必为缓辔,辙有石必去之。其家不施门限,虑伤马蹄也。其子邺敕赐及第,登廊庙,上表雪德裕以朱崖神榇归葬洛中,报先恩也。士大夫美之。杜▯公▯,司徒佑之孙,父曰从郁,历遗补畿令。▯尚宪宗岐阳公主,累居大镇,复居廊庙。无他才,未尝延接寒素,甘食窃位而已。有朝士贻书于▯曰:“公以硕大敦庞之德,生于文明之运。矢厥谟猷,出入隆显。”极言讥之,文多不录。时人号为秃角犀。凡莅藩镇,未尝断狱,系囚死而不问,宜其责之。呜呼!处高位而妨贤,享厚禄以丰已。无功于国,无德于民。富贵而终,斯又何人也!子孙不享,何莫由斯唐文宗皇帝谓宰相曰:“太宗得魏征采拾阙遗,弼成圣政。今我得魏谟,于疑似之间必极匡谏。虽不敢希及正观之政,庶几处无过之地。今授谟右补阙,委舍人善为之词。又问谟曰:“卿家有何图书”谟曰:“家书悉无,唯有文贞公笏在。”文宗令进来。郑覃在侧,曰:“在人不在笏。”文宗曰:“卿浑未晓。但‘甘棠’之义,非要笏也。”●卷二

译大中年间,工部尚书陈商提出《立汉文帝废丧议》和《立春秋左传学议》,其中说:“孔子删修经书,褒奖善行、贬斥恶行,类别体例分明,这是法家一流。左丘明是鲁国史官,记载叙述当时政事,惋惜忠臣贤者湮没,害怕善恶失传。他以日系月,修订百官职掌,本来不是为了辅助圣人之言、文饰经书义旨,而是太史一类的人。单看《春秋》,明白而有实据;把它同《左氏》合在一起,就杂乱而无凭证。杜元凯竟没有想到,孔子之所以作经,应当与《诗》《书》《周易》等并列;左丘明之所以作史,应当与司马迁、班固等并列。他把两种意义不同、并不相称的话拿来参合贯通,所以《春秋》的微言大义有所不周密,文章辞章也有所不统一。”文章很多,这里不全载。后来又看到吴郡陆龟蒙也引用啖助、赵匡作为证据,正与陈工部的观点相同。葆光子的同僚王公贞范精通《春秋》,写有文章驳正杜元凯的错误,条理很多,人们都感到惊讶。只有我曾私下认为陈商、陆龟蒙、啖助、赵匡的论说是对的,并不是苟且附和,而是因为道理所在。白少傅白居易的文章冠绝天下,却没有登上高位。在此以前,刘禹锡大和年间任宾客时,李太尉德裕也在东都分司任职。刘禹锡拜见德裕,说:“近来曾得到《白居易文集》吗?”德裕说:“多次有人拿给我看,我另外让人收存了,却从未打开看过。今天为了您,我就看看。”等到取出文集时,箱笥里装得满满的,已经被尘土覆盖。德裕打开看了看,随即又合上,对刘禹锡说:“我不必在这个人身上花费太久时间。他的文章精妙绝伦,哪里还需要再看?只是怕它改变我的心意,所以不愿观看。”白居易受到压抑,竟到了这种程度。士大夫都嫉妒他,一致说:“他有学士的才华,却不是宰相的器量。”有见识的人从他的制诰答策中看到了治理国家的才能,却被当时排斥,这和贾谊在汉文帝朝中没有被任为卿相一样,人人都替他惋惜。葆光子说:“李卫公德裕压抑、忌惮白少傅,从类似的事情便可知道原因。起初文宗命德裕论说朝中的朋党,他首先提到杨虞卿、牛僧孺。杨虞卿、牛僧孺正是白公的密友。德裕不加引荐扶助,原因就在这里,并不是压制白居易的文章,而是担心他结党相连,形成牵制。” 相国牛僧孺,字思黯,有人说他是牛仙客的后代,居住在宛、叶之间。他年轻时孤苦贫寒,努力学习,有才气而胸怀不凡。唐永贞年间,他考中进士。当时他和同榜的人经过政事堂,宰相对他们说:“请扫净厅堂恭候。”唯独牛僧孺出来说:“不敢当。”众人都惊异于他的表现。元和初年,他考中制科,历任省郎、中书舍人、御史、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扬州、建州两镇,任东都留守、左仆射。在此以前,他撰写《周秦行记》,李德裕严厉地指责其缺点。大中初年去世,没有获赐谥号。后来白敏中入朝为相,才上奏确定谥号为“简”;白居易则说应谥为“文”。葆光子说:“牛僧孺被起用为宰相在李德裕之前,并不是李德裕忌妒才能所能压制的。如今把牛僧孺的才干与李德裕的功勋相比较,自然就能知道他们的优劣。而且《周秦行记》不是应当说的内容,德裕著文批评他,是因为正直之人读到此记都会惊骇。不要说卫公掩盖贤能、妒忌善人;牛相没有遭遇大祸,也只是侥幸免除罢了。” 唐大中末年,相国令狐▯被罢免宰相之职。他的儿子氵高参加进士科举,在父亲尚未罢相以前,便预先被选拔取得解送资格。谏议大夫崔▯上疏,陈述氵高倚仗父亲的权势,势力压倒天下,指出:“举人的试卷必须在十月以前送交,怎么可以在父亲仍身居枢密政务之职时,儿子私下取得解名,干扰主考官,玩弄法令?恐怕奸邪欺诈之人因此得以进身,而孤高正直的人反而闭门不出。”如此等等,请求交御史台推问查勘。这份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葆光子说:“令狐公在大中初年,倾陷李太尉,只因附和李绅,便杀害吴湘;又擅自改动元和年间的史书,还说曾向宦官行贿送礼。这很不像德裕为国家建立功勋、以俭朴修养自身。他抓住别人的小过失,却忘记对方的大功德。等到自己身居朝廷高位,却没有别的长处,谏官上章弹劾他,便可以看出来了。他与朱崖的始终作为,几乎难以相比。” 唐大和年间,李德裕镇守浙西。有个叫刘三复的人,年轻时贫困,却刻苦学习,富有才思。当时中使带着皇帝的御书前来赐给德裕,德裕试探他的才学,对他说:“你可以替我起草一篇表文吗?如果能立即写成,或者就回去把它创作出来。”三复说:“文章的义理贵在恰当,不贵在迅速。”德裕认为这话说得对。三复又请求说:“渔歌樵唱都在传诵您的作品,希望能把您的文集给我看看。”德裕拿出几轴文稿给他。三复于是仿照其体例写成表文,德裕很赞赏,便派他到朝廷请求参加考试,果然考中,历任台阁之职。刘三复能记得三生的事情,说自己曾经做过马。马常常苦于口渴,望见驿站便嘶鸣;如果伤了蹄子,心里就连带疼痛。后来三复骑马经过崎岖不平的地方,一定放慢缰绳;路上有石头,必定将其移开。他家门口不设置门槛,担心伤了马蹄。他的儿子刘邺奉敕赐进士及第,后来登上朝廷高位,上表为德裕洗雪冤屈,并把德裕在朱崖的灵柩迎回洛中安葬,以报答先前的恩德,士大夫都称赞他。杜▯公▯是司徒杜佑的孙子,父亲名叫杜从郁,历任遗补、畿县县令。▯娶宪宗的岐阳公主为妻,多次镇守大藩,又任宰辅。他没有其他才能,从不延请接纳寒门士人,只知道甘吃美食、窃居官位罢了。有位朝廷官员写信给▯说:“公凭借高大敦厚的品德,生逢文明昌盛的时代。施展您的谋略,出入都居于显赫职位。”这实际上全是极力讥讽他,文章很多,这里不全载。当时人称他为“秃角犀”。他每次出任藩镇,从来不审理案件,囚犯被关押至死也不闻不问,理应受到责备。唉!身处高位却妨害贤能,享受厚禄来使自己富足;对国家没有功劳,对百姓没有恩德。富贵终身,这又算是什么人呢?子孙不能享受福泽,没有哪一件不是由此造成的吗?” 唐文宗皇帝对宰相说:“太宗得到魏征,能够采集遗漏、弥补缺失,辅佐成就圣明的政事。如今我得到魏谟,他在似是而非、疑惑难决之处,必定竭力进谏匡正。虽然不敢希望赶上贞观时期的政治,但或许可以使自己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现在授予魏谟右补阙之职,交给舍人好好撰写诏词。”文宗又问魏谟:“你家里有什么图书?”魏谟说:“家中的书全都没有了,只有文贞公的笏板还在。”文宗命人把笏板送进来。郑覃在旁边说:“关键在人,不在笏板。”文宗说:“你完全没有明白。这里所说的‘甘棠’之义,并不在于笏板本身。” 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