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梦琐言十二

卷十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1–33 段

唐十军军容使开府严遵美门客杨寅善袁许之术,于京城西畿逢一李生,亦唐之疏属,隆准龙颜,垂手过膝。杨生异之,说于中尉,由是时有资遗之,意其必致非常。黄寇犯阙,僖宗幸蜀。李生为士民挟持入京,升含元殿,不逾浃旬,寻亦遇害。岂大人之相只为一升殿乎莫可知之。杨生叹嗟,不复言知人之鉴也。王蜀先主时有道士李▯,亦唐之宗室,生于徐州而游于三蜀,词辩敏捷,粗有文章。因栖阳平观,为妖人扶持,上有紫气,乃聚众举事。将举而败,妖辈星散,而▯独罹其祸焉。其适长裕者,临邛之大儒也,与▯相善,不信▯之造妖,良由躯干国姓,为群凶所凭。所以多事之秋,灭迹匿端,无为绿林之嚆矢也。先是,李▯有书召玉局观杨德辉赴斋,有老道崔无▯攵,自言患聋,有道而托算术,往往预知吉凶。德辉问曰:“将欲北行,何如”崔令画地作字,弘农乃书“北千”两字,崔公以“千”插“北”成“乖”字,曰:“去即乖耳。”杨生不果去,而李▯斋日就擒,道士多罹其祸。杨之幸免,由崔之力也。唐杨镳,收相之子,少年为江西推巡,优游外幕也。属秋祭,请祀大姑神。西江中有两山孤拔,号大者为大孤,小者为小孤,朱崖李太尉有《小孤山赋》寄意焉。后人语讹作姑姊之“姑”,创祠山上,塑像艳丽,而风涛甚恶,行旅惮之。每岁本府命从事躬祭,镳预于此行。镳悦大姑容,偶有言谑浪。祭毕回舟,而见空中云务有一女子,容质甚丽,俯就杨公呼为杨郎,逊词云:“家姊多幸,蒙杨郎采顾,便希回桡以成礼也,故来奉迎。”弘农惊怪,乃曰:“前言戏之耳。”小姑曰:“家姊本无意辄慕君子,而杨郎先自发言,苟或中辍,恐不利于君。”弘农忧惶,遂然诺之,恳希从容一月处理家事。小姑亦许之。杨生归,指挥讫,仓卒而卒,似有鬼神来迎也。薛泽补阙与镳姻懿,常言此事甚详。近者故登州节判史在德郎中子光泽,甚聪俊,方修举业,自别墅归乘,醉入太山庙,谓神曰:“与神作第三儿,得否”自是归家精神恍惚,似有见召,逾月而殂也。呜呼!幽明道隔,人鬼路殊,以身许之,自贻伊戚,将来可为鉴戒也。仆尝览《柳氏训序》,见其家法整肃,乃士流之最也。柳▯比出官泸州郡,洎牵复,沿路染疾,至东川通泉县求医,幕中有昆弟之子省之,亚台回面,且云“不识”。家人曰:“是某院郎君。”坚云:“不识,莫喻尊旨。”良久,老仆忖之:得非郎君幞头脚乎固宜见怪。但垂之而入,必不见阻。比郎君垂下翘翘之尾,果接抚之。其纯厚皆此类也。仆亲家柳坤即亚台疏房也,侨寓阳安郡。伯仲相率省焉,亚台先问:“读书否修文否苟不如是,须学作官。我之先人修文成名,皆作官业,幸勿弃分阴也。”泸州郡有柳大夫所造公廨,家具皆牢实粗重,传及数政,莫知于今存否。蜀朝东川节度许存太师,有功勋臣也。其子承杰即故黔使君禧实之子,随母嫁许,然其骄贵僭越,少有伦比。作都头,军籍只一百二十有七人,是音声伎术,出即同节使行李,凡从行之物一切奢大,骑碧暖座,垂鱼纷错。每修书题,印章微有浸渍即必改换,书吏苦之,流辈以为话端,皆推茂刺顾▯为首。许公他日有会,乃谓顾曰:“阁下何太谈谤”顾乃分疏,因指同席数人为证。顾无以对,逡巡乃曰:“三哥不用草草,碧暖座为众所知,至于鱼袋上铸蓬莱山,非我唱扬。”席上愈笑,方知鱼袋更僭也。刺茂州,入蕃落,为蕃酋害之。西川卫前军将李思益者,所著衣服莫非华焕纤丽。蜀先主左右羡而怪之,先主曰:“李思益一副衣裳大有所费,是要为我光扬军府,仰与江货场勾当,俾其作衣装也。”先主又于作院见匠人裹里小朵帽子,前如鹰嘴,后露脑枕,怪而截其嘴也。又登楼见行人戴褴<帛炎>席帽,云:“破头烂额,是何好事”然自务俭素,爱净洁,皆此类也。蜀朝有小朝士裴璨,俸薄且闲,或劝求宰一邑,裴曰:“今之畿县,非有仙骨何以得”见其爱羡即可知也。每云:“黄寇之后所失已多,唯袜头裤穿靴不传旧时也。”仆同院司空监云:“木围裹头于事最便,何必油拭火熨,日日劳烦此一事不请师古,又嫌以银棱瓷器托里碗碟,徒费功夫。”又曰:“措大暮年方婚少女,一生之事,遗丑可知。自非铁石为心,未有不贻他说。戒之,慎之!”因述柳氏幞头引起数事,岂资谈笑,亦足小惩也。

译唐朝十军军容使开府严遵美的门客杨寅,擅长袁许之术,在京城西郊遇到一个李姓男子,也是唐朝宗室的旁支。他高鼻隆准,面有帝王之相,双手下垂超过膝盖。杨生认为他奇异,便向中尉说明;从此常常资助赠送财物给他,认为他一定会得到非同寻常的际遇。黄巢进犯宫阙,僖宗幸蜀。李生被士民挟持带入京城,登上含元殿,不到十天,不久也遇害了。难道大人物的相貌只用于登一次殿吗?这实在无法知道。杨生叹息,从此不再谈论自己识人的眼光。王蜀先主时有个道士李▯,也是唐朝宗室,出生在徐州,后来游历三蜀。他言辞机敏,略有文章才华。因为寄居阳平观,被妖人扶持,头上出现紫气,于是聚众起事。将要起事时失败,妖人一伙四散逃走,只有李▯独自遭受其祸。他的妻兄长裕,是临邛的大儒,和李▯友善,不相信李▯制造妖异,实在是因为李▯身负国姓,成为群凶借以依凭的人。所以在多事的时期,应当消灭踪迹、隐藏事端,不要成为绿林起事的先声。在此以前,李▯曾写信召玉局观杨德辉赴斋,有个老道士崔无▯攵,自称耳聋,却有道术而借算术为托,往往能预知吉凶。杨德辉问:“将要向北去,怎么样?”崔无▯攵让人在地上写字,弘农便写下“北千”两个字,崔公把“千”字插入“北”字,组成“乖”字,说:“去了就会乖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杨生最终没有成行,而李▯在斋会当天就被擒获,道士们大多也遭受了这场祸患。杨生能够幸免,是崔无▯攵的力量。唐朝杨镳是宰相杨收的儿子,年轻时任江西推巡,在外幕中悠闲任职。当时正值秋祭,请求祭祀大姑神。西江中有两座孤峰突起的山,大的叫大孤,小的叫小孤,朱崖李太尉有《小孤山赋》寄托情意。后来人们把“姑”误说成姑姊的“姑”,在山上建立祠庙,塑造艳丽的神像,而当地风涛十分凶恶,行旅都畏惧它。每年本府命从事亲自祭祀,杨镳参加了这次出行。杨镳喜爱大姑的容貌,偶然说了些轻薄戏谑的话。祭祀完毕返回船中,却看见空中的云雾里有一个女子,容貌姿态十分美丽,她俯身接近杨公,称他为杨郎,谦逊地说:“我姐姐很幸运,承蒙杨郎垂顾,希望您回转船桨来成就婚礼,所以特地来迎接您。”弘农惊讶奇怪,说:“先前的话只是开玩笑罢了。”小姑说:“我姐姐本来没有无缘无故爱慕君子的意思,是杨郎您先说了那话;如果中途停止,恐怕对您不利。”弘农忧虑惶恐,于是答应下来,恳请给他从容一个月处理家事。小姑也答应了。杨生回去以后,安排完事情,很快就死了,似乎真有鬼神前来迎接。薛泽补阙与杨镳是姻亲,常常把这件事详细说起。近来,已故登州节判史在德郎中的儿子光泽十分聪明俊秀,正在求取功名的学业上,从别墅骑马回来,醉酒进入太山庙,对神说:“我和神结为第三个儿子,可以吗?”从此回到家中精神恍惚,似乎有人召唤他,过了一个多月便死了。唉!幽冥与人间道路相隔,人和鬼的道路不同;用自身许诺给鬼神,反而是自己招来忧患,后来的人可以把这作为鉴戒。我曾读过《柳氏训序》,看到柳家的家法整齐严肃,实在是士大夫家族中最出色的。柳▯比出任泸州郡官,后来被征召复职,途中染病,到了东川通泉县求医。幕府中有昆弟的儿子前去探望他,亚台转过脸去,还说:“不认识。”家人说:“这是某院郎君。”柳坚说:“不认识,不要向我说明他的身份。”过了很久,老仆思量道:莫非是郎君戴幞头的脚翅,所以才觉得奇怪?只要把它垂下来进来,当然就不会被阻拦。等郎君垂下高翘的幞头脚翅,果然得到接待抚慰。他的淳厚大都如此。我亲家的柳坤,就是亚台疏远的房亲,寄居在阳安郡。伯、仲兄弟相继前去拜见,亚台先问:“读书吗?修习文章吗?如果不是这样,就必须学习做官。我的先人都是靠修文成名,后来从事官业,希望你不要白白放过一寸光阴。”泸州郡有柳大夫建造的公廨,家具都坚固结实而且粗重,流传经过几任政事长官,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蜀朝东川节度使许存,是太师,也是有功勋的臣子。他的儿子许承杰,就是已故黔使君禧实的儿子,后来随母亲改嫁许存;然而他的骄纵尊贵和僭越行为,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他任都头时,军籍中只有一百二十七人,都是乐工、伎人和技艺之士;出行时与节度使的行李一同随行,凡是携带的物品无不奢侈庞大,骑着碧暖座,佩戴的鱼袋交错纷杂。每次修缮书信题字,只要印章稍有浸渍,就一定要更换,书吏为此十分苦恼,同辈把这件事当作谈资,都推说是茂刺顾▯带头造成的。一天许公设宴,便对顾▯说:“阁下为什么这样喜欢谈论诽谤?”顾▯于是分辩说明,并指着同席的几个人作证。顾▯无言以对,徘徊了一会儿才说:“三哥不要草率。碧暖座是众所周知的;至于鱼袋上铸有蓬莱山,并不是我宣扬的。”席上笑得更加厉害,这才知道鱼袋更加僭越。他任茂州刺史时,进入蕃落,被蕃人首领杀害。西川卫前军将李思益,所穿的衣服无不华美鲜艳、精细绮丽。蜀先主身边的人羡慕而又觉得奇怪,先主说:“李思益一套衣服花费很大,是想替我光耀军府;应当让他与江货场办理事务,使他能够制作衣装。”先主又在作院看见匠人包裹着里面有小花朵的帽子,帽子前面像鹰嘴,后面露出脑后的枕部,觉得奇怪,便把它的嘴截短了。又登楼看见行人戴着破烂的<帛炎>席帽,说:“头破额烂,这算什么好事?”然而他自己一向务求俭朴素淡,喜爱清洁,都是这一类事情。蜀朝有个小朝士裴璨,俸禄微薄而且清闲,有人劝他去谋求做一县之宰,裴璨说:“如今的畿县,如果没有仙人的骨相,凭什么能够得到?”从他羡慕爱慕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意了。他常说:“黄巢之乱以后,失去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只有袜头裤穿靴这一套,还没有传承旧时的样式。”我同院的司空监说:“用木围裹住头,办事最方便,何必又用油擦拭、用火熨烫,天天为这一件事劳烦?不请教古人,还嫌用银棱瓷器托着内里的碗碟,白白浪费工夫。”他又说:“一个穷书生到了晚年才娶少女,一生的事情,留下的丑闻可想而知。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没有谁不会给自己招来别人的议论。要戒备,要谨慎!”于是我叙述柳氏幞头引出的几件事。这哪里只是供人谈笑,也足以作为小小的惩戒。

唐乾宁中,补阙杨贻德华族科名,德孤道直,不容于时,请告华阴。方属京国扰攘,乃谋南来,藏迹于江陵,闾巷僦居,不露行止,旅舍无烟,藜藿不给,未尝陨获。于时成中令延接朝客,士有依刘之言。弘农韬藏,不及门宇。一旦堂帖追回,成令惊讶,以为闻听不至,阙申情礼,兼以入翰苑秉钧轴期之。补阙曰:“人之官职又非妄图,令公过饰,何当奖遇。今宰相何必要某,至于垂搜罗之命他日不过作南中一刺史尔。此际必有奉扰。”中令赠三百缗,只受三十缗,办装所▯却纳朝廷,号为“铁补阙”。未久,除道州牧,却经江陵,告成令求十人,散从官衣装五十千行资,他无所要。成令甚重之。他日栖南岳,与玄泰布衲、遁希禅师同居车箱源双泉,归本长老得祖印于杨公。既殁,家人亦终,似得悬解之道也。本公得禅道于三贤,乃郑起先辈为愚话之。唐张林本士子擢进士第,官至台侍御,为诗小巧,多采景于园林亭沼间。至如“菱叶乍翻人采后,荇花初没舸行时”,他皆此类。受眷于崔相昭纬,或谒相庭,崔公曰:“何以久不拜见”林曰:“为饭瓮子热发”。崔讶饭瓮不康之语,林曰:“数日来水米不入,非不康耶”又寒月遗以衣襦,问其所需,乃曰:“一衫向下,便是张林。”相国大笑,终始优遇也。葆光子曰:“东方朔以诙谐自容,娄君卿以唇舌取适,非徒然也,皆有意焉。今世希酒炙之徒托公侯之势,取容苟媚,过于优旃,自非厚德严正之人未有不为此辈调笑也。”唐沈询,侍郎亚之之子也。昆弟二人,一人乘舸泛河,为惊湍激船A,梁板漂递,沈子亦漂而死。询镇潞州,宠婢,夫人甚妒,因配与家人归秦。其婢旦夕只在左右,归秦渐恨,伺隙事刂刃于询,果罹凶手。杀归秦以充祭,亦无及也。唐天复中,湖南节度使刘建封淫其牵拢官陈之妇。陈为同列所戏,耻而发怒,伺便以蒺藜击杀之。马氏有其位,于今禁蒺藜,盖惩彭城之遭罹也。淫为大罚,昔贤垂戒,作人君父得不以子祸奴祸取鉴哉!唐王潜司徒与武相元衡有分,武公仓卒遭罹,潜常于四时▯纸钱以奉之。王后镇荆南,有染户许琛一旦暴卒,翌日却活,乃具榜子诣衙,云“要见司徒”。乃通入于阶前问之,琛曰:“初被使人追摄至一衙府,未见王,且领至判官厅,见一官人凭几曰:‘此人错来,自是鹰坊许琛,不干汝事,即发遣回。’谓许琛曰:‘司徒安否我即武相公也。大有门生故吏鲜有念书于身后者,唯司徒不忘,每岁常以纸钱见遗,深感恩德。然所赐纸钱多穿不得。司徒事多,检点不至,仰为我诣衙具道此意。’”王公闻之,悲泣惭讶,而鹰坊许琛果亦物故。自此选好纸翦钱以奉之。此事与杨收相于郑愚尚书处借钱事同。又南岳道士秦保言威仪,勤于焚修者,曾白真君云:“上仙何以须纸钱有所未喻。”夜梦真人曰:“纸钱即冥吏所籍,我又何须。”由是岳中亦信之。闽从事崔员外正直检身,幕僚所重,奉使湖湘,复命在道,逢寇贼,悉遭杀戮。唯外郎于仓惶中忽有人引路获免,驱驰远路,复患┲疾,行迈之次,难求药铒,途次延平津庙,梦为庙神赐药三丸,服之,惊觉顿愈。此亦鬼神辅德也。彭城刘山甫自云外祖李公敬彝郎中宅在东都毓财坊,土地最灵。家人张行周事之有应,未大水前,预梦告张求饮食。至其日,率其类遏水头,并不冲圮。李宅异事也。庐山书生张▯乾宁中以所业之桂州,欲谒连帅张相,至衡州犬嗥滩,损船上岸,寝于江庙,为庙神所责。生以素业对之,神为改容,延坐,从容云:“有巫立仁者,罪合族诛。庙神为其分理,奏于岳神,无人作奏。”▯为草之。既奏,蒙允。神喜,以白金十饼为赠。刘山甫与廖骘校书亲见▯说其事,甚详也。唐黄寇奔冲,有小朝士裴移挈妻子南趋汉中,才发京都,其室女路次暴亡。兵难挥霍,不暇藏瘗,其为悲悼即可知也。行即洛谷,夜闻其女有言,不见其形。父母怪而诘之,女曰:“我为▯水神之子强暴,诱我归其家。厥父责怒,以妄杀生人,遽行笞责,兼逊谢抚慰,差人送来。缘夕旦未有托,且欲随大人南行。”俾拔茅为苞致于箱笥之中,庶以魂识依止,饮食语言不异于常尔。后白于严慈云:“已有生处。”悲咽告辞去。夫鬼神之事,世所难言。素▯之灵有义方之训,所谓聪明正直之流也。

译唐乾宁年间,补阙杨贻德出身华贵,凭科举功名入仕;他品德孤高、为人正直,不被当时所容,请假退居华阴。正逢京城一带动乱,他便谋划南行,藏身于江陵,在里巷租屋居住,不暴露自己的行踪;旅舍中没有炊烟,连粗食野菜也供应不上,但他从未因此失意。那时成中令接待来往的朝廷宾客,士人中有依附刘氏的说法。杨贻德这个弘农人隐藏不出,连成中令的门都没有到。一日,堂帖传来召回他的命令,成中令惊讶,以为自己的声望还没有传到他那里,便下牒申明情意和礼数,同时希望他入翰苑、执掌宰相权柄。补阙说:“人的官职又不是可以妄自图谋的,令公实在过分美饰了,我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奖掖和礼遇?如今的宰相为什么一定需要我?即使将来下令搜罗人才,我不过也只能做南中的一名刺史罢了。此时去拜访,必定会有所打扰。”成中令赠给他三百缗钱,他只接受三十缗,把置办行装所余的钱退还朝廷,因此号称“铁补阙”。不久,他被任命为道州牧,经过江陵时,告诉成中令,希望得到十个人的随从、散从官的衣装以及五十千钱作为路费,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请求。成中令非常敬重他。后来他隐居南岳,与玄泰布衲、遁希禅师一同住在车箱源双泉;归本长老从杨公那里得到祖师的印证。杨公死后,他的家人也相继去世,似乎都得到了悬解之道。本公从三位贤者那里得到禅道,这件事是郑起先辈讲给我听的。唐代张林本来是士子,考中进士,官做到台侍御。他写诗讲究小巧,多在园林、亭台、水池之间采撷景物。比如“菱叶乍翻人采后,荇花初没舸行时”这样的句子,他的诗大多属于这一类。他受到崔相昭纬的宠爱,有时去拜见相府,崔公说:“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拜见?”张林说:“因为饭瓮子热发了。”崔公惊讶于“饭瓮不康”这种说法,张林说:“这几天水和米都进不了口,难道不是不康吗?”又逢寒冬,崔公送给他衣服夹袄,问他还需要什么,他便说:“一件衫子往下,就是张林。”相国大笑,始终优厚地礼遇他。葆光子说:“东方朔凭诙谐来求得容身,娄君卿凭口才来取得欢心,并不是没有原因,都是有意为之。如今世上那些希求酒肉、依托公侯势力而求取容悦、苟且献媚的人,比优旃还要过分;若不是厚德严正的人,没有谁不会被这类人拿来取笑。” 唐代沈询,是侍郎沈亚之的儿子。兄弟二人中,有一人乘船在河上泛游,船被急流冲击,梁板漂散,沈家子弟也随水漂流而死。沈询镇守潞州时,宠爱一个婢女,夫人十分嫉妒,便把婢女配给家人归秦。那婢女早晚只在沈询身边,归秦渐渐怨恨,伺机拿刀刺杀沈询,果然遭遇凶杀。把归秦杀掉作为祭祀,也已经来不及了。唐天复年间,湖南节度使刘建封奸污部下陈之的妻子。陈之受到同僚戏弄,羞耻而发怒,乘机用蒺藜击杀刘建封。马氏后来取得他的职位,如今禁用蒺藜,大概是为了惩戒彭城遭遇的这件事。奸淫是重罪,前代贤人早已留下戒诫;作为人君人父,难道不应当以因子获祸、因奴获祸的事为鉴吗?唐代王潜司徒与武相元衡有交情,武公仓促遭遇祸难后,王潜常在四时▯烧纸钱来祭奠他。后来王潜镇守荆南,有个染户许琛一日突然暴死,第二天却又活了过来,于是写好榜子到衙门,说:“我要见司徒。”官吏把他带到台阶前询问,许琛说:“起初我被差役追捕到一座官府,没有见到王公,先被带到判官厅,看见一位官人凭几而坐,说:‘这个人来错了,他是鹰坊的许琛,与你要办的事无关,立即把他遣送回去。’那官人又对我说:‘司徒还好吗?我就是武相公。我的门生故吏中,很少有人在我死后还想到我,只有司徒没有忘记我,每年常常送纸钱给我,我深深感激他的恩德。不过,他送来的纸钱大多不能穿用。司徒事情很多,检查不到这一点,请你替我到衙门,把这个意思完整告诉他。’”王公听说后,悲伤哭泣,又惭愧又惊讶;而鹰坊许琛果然也死了。从此以后,王潜选择精美的纸来剪纸钱供奉他。这件事与杨收相在郑愚尚书那里借钱的故事相同。又有南岳道士秦保言,仪容威严,勤于焚香修炼,曾向真君说:“上仙为什么还需要纸钱,其中的道理我还不能理解。”夜里梦见真人说:“纸钱就是冥间官吏登记在册的东西,我又何必要它?” 因此,南岳山中也都相信这件事。闽地从事崔员外为人正直,谨慎自守,受到幕僚们的敬重。他奉命出使湖湘,复命后在返程途中遇到盗贼,同行者全都遭到杀戮。只有外郎在仓促混乱中忽然有人为他引路,得以逃脱。他奔走长途,又患上┲疾,行走途中难以求得药物。路过延平津庙时,他梦见庙神赐给他三丸药,服下后惊醒,病顿时痊愈。这也是鬼神辅助有德之人的事。彭城刘山甫自己说,他的外祖父李公敬彝郎中的住宅在东都毓财坊,那里土地神最为灵验。家人张行周侍奉土地神,曾得到应验;大水来临前,土地神预先托梦告诉张行周,请求饮食。到了那一天,张行周率领同类阻挡水头,李宅并没有被冲毁。这是李家住宅的一件奇事。庐山书生张▯在唐乾宁年间带着自己的文章前往桂州,想拜见连帅张相。他到了衡州犬嗥滩,船受损,只得上岸,夜里睡在江庙中,被庙神责备。书生以自己平日所学作答,神色因此改变,邀他入座,缓缓说道:“有个巫师名叫立仁,罪行应当诛灭全族。庙神替他分辨处理,向岳神上奏,却没有人替我起草奏章。”张▯替他起草了奏章。奏章上报后,得到批准。庙神很高兴,赠给他白金十饼。刘山甫与校书郎廖骘亲眼见过张▯,听他讲述这件事,内容非常详细。唐代黄巢军奔突冲击时,有个小朝士裴移带着妻子儿女向南逃往汉中,刚离开京城,他的女儿就在途中突然死亡。兵乱中行动仓促,来不及把她收藏埋葬,他的悲痛哀悼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走到洛谷,夜里听见女儿说话,却看不见她的形体。父母惊讶地询问她,女儿说:“我被▯水神的儿子强行欺凌,诱骗到他家里。他的父亲责怒他,说他怎么能无故杀害生人,立即命人鞭打责罚他,又向我道歉并安抚我,派人送我回来。因为早晚之间还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我暂且想跟随父亲母亲南行。”于是让人拔取茅草编成包裹,放入箱笥之中,希望她的魂魄有所依止,使她在饮食、言语等方面都和活着时没有不同。后来她告诉父母:“我已经有了可以投生的地方。”悲伤哽咽着告辞离去。鬼神之事,世人很难谈论。▯水的神灵能够遵循义方的教诲,正是所谓聪明正直的一类。

古有宅墓之书,世人多尚其事,识者犹或非之。杜公正伦与京兆宗派不同,常蒙轻远,衔之。洎公宦达后,因事堑断杜陵山脉,由是诸杜数代不振。鲜于仲通兄弟,阆州新井县人,崛起俱登将坛。望气者以其祖先坟上有异气。降敕堑断之。裔孙有鲜于岳者,幼年寝处席底有一小蛇,盖新出卵者,家人见之以为奇事。此侯及壮,常有自负之色,历官终于普州安岳县令,不免风尘。其徒戏之曰“鲜于蛇”也。唐峰亦阆州人,有坟茔在茂贤草市。峰因负贩与一术人偕行,经其先茔,术士曰:“此坟茔子孙合至公相。”峰谓曰:“此即家坟陇也。”士曰:“若是,君家恐不胜福也。子孙合为贼盗,皆不令终。”峰志之。尔后遭遇蜀先主开国,峰亦典郡,其二子道袭官,皆至节将。三人典郡,竟如术士之言,何其验也。严司空震,梓州盐亭县人,所居枕釜戴山,但有鹿鸣,即严氏一人必殒。或一日,有亲表对坐,闻鹿鸣,其表曰:“釜戴山中鹿又鸣。”严曰:“此际多应到表兄。”其表兄遽对曰:“表兄不是严家子,合是三兄与四兄。”不日严氏子一人果亡,是何异也!相国张公文蔚庄在东都北坡,庄内有鼠狼穴,养四子,为蛇所吞。鼠狼雄雌情切,乃于穴外▯分土恰容蛇头,俟其出穴,果入所▯分处出头,度其回转不及,当腰啮断而劈蛇腹,衔出四子,尚有气,置于穴外,衔豆叶嚼而傅之,皆活。何微物而有情有智若是乎!最灵者人胡不思也●卷十三王中令铎落都统,除滑州节度使,寻罢镇,以河北安静。于杨全玫有旧,避地浮阳,与其都统幕客十来人从行,皆朝中士子。及过魏,乐彦祯礼之甚至。铎之行李甚侈,从客侍姬有辇下升平之故态。彦祯有子曰从训,素无赖,爱其车马姬妾,以问其父之幕客李山甫。山甫以咸通中数举不第,尤私愤于中朝贵达,因劝从训图之。俟铎至甘陵,以轻骑数百尽掠其橐装姬仆而还。铎与宾客皆遇害。及奏朝廷,云:“得贝州报,某日杀却一人,姓王名令公。”其凶。诞也如此。彦祯父子寻为乱军所杀,得非琅阝琊公诉于上帝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始为牙将,黄巢犯阙,元戎李都奉伪,畏重荣党附者多,因荐为副使。一日忽谓都曰:“凡人受恩只可私报,不可以公徇。令公助贼陷一邦,于国不忠,而又日加箕敛,众口纷然,倏忽变生,何以遏也”遽命斩其伪使。都无以对,因以军印授重荣而去。及都至行在,朝廷又以前京兆尹窦▯间路至河中代都为帅,重荣迎之。▯前为京兆尹,有惨酷之名,时谓之堕叠。及至,翌日,集军校于庭,谓曰:“天子命重臣作镇将,遏贼冲,安可轻议斥逐令北门出乎且为恶者必一两人而已,尔等可言之。”▯不知军校皆重荣之亲党也。众皆不对,重荣乃自屏肃佩剑历阶而上,谓▯曰:“为恶者非我而谁”召▯之仆吏控马及阶,请依李都前例速去之。▯不敢仰视,乃跃马复由北门而出。重荣破黄巢有功,正授节制,封郡王。与田令孜结怨,他日为部将常行儒杀之,时号“铁条”,以其刚也。郑文公畋字台文,父亚曾任桂管观察使。畋生于桂州,小字桂儿。时西门思恭为监军,有诏征赴阙,亚饯于北郊,自以衰年,因以畋托之,曰:“他日愿以桂儿为念,九泉之下不敢忘之。”言讫,泣然流涕。思恭志之。及为神策军中尉,亚已卒,思恭使人召畋馆之于第,年未及冠,甚爱之如甥侄,因选师友教道之。畋后官至将相。黄巢之入长安,西门思恭逃难于终南山,畋以家财厚募有勇者访而获之以归岐下,温清侍膳,有如父焉。思恭终于畋所,畋葬于凤翔西冈,松柏皆手植之。未几,畋亦卒,葬近西门之坟。百官皆造二陇以吊之,无不堕泪,咸伏其义也。魏博节度使韩简性粗质,每对文士不晓其说,心常耻之,乃召一孝廉,令讲《论语》。及讲至《为政》篇,明日谒诸从事,曰:“仆近知古人淳朴,年至三十方能行立。”外有闻者无不绝倒。秦王李茂贞请三传王利甫讲《春秋》。利甫古僻性狷,然演经义文▯▯堪听。茂贞连月听之不倦。利甫后寄褐于道门,改名昼,卒于洛中也。武臣未必轻儒,但未睹通儒,多逢鄙薄之辈沮其学善也,惜哉!

译古代有关于宅基和墓地的书,世人多半崇尚这种说法,有见识的人却仍有人非难它。杜公正伦与京兆宗族分支不同,常常受到轻视和疏远,因此心怀怨恨。等到杜公显达以后,便借事挖断杜陵的山脉,从此杜氏几代都没有振兴。鲜于仲通兄弟是阆州新井县人,突然崛起,兄弟都登上将坛。看风水的人说,他们祖先坟上有奇异的气象。朝廷下诏挖断那里的山脉。后代有个鲜于岳,幼年睡卧时,席子下面有一条小蛇,大概是刚从蛇卵中出来的,家人看见后认为是奇事。此人到了壮年,常有自负的神色;历任官职,最终做到普州安岳县令,仍免不了在尘俗中沉沦。他的同僚戏称他为“鲜于蛇”。唐峰也是阆州人,祖坟在茂贤草市。唐峰因为贩运货物与一个术士同行,经过祖坟时,术士说:“这座坟的子孙应当做到宰相。”唐峰对他说:“这就是我家的坟墓。”术士说:“如果真是这样,你家恐怕承受不起这份福气。子孙应当成为盗贼,而且都不得善终。”唐峰把这话记在心里。后来蜀先主建立国家,唐峰也主管一郡;他的两个儿子道袭都做了官,最终做到节将。三个人都主管过一郡,竟然像术士所说的那样,实在太灵验了。严司空震是梓州盐亭县人,他居住的地方背靠釜戴山,只要听到鹿鸣,严家必有一人死亡。有一天,严震与一位亲戚相对而坐,听见鹿鸣,那位亲戚说:“釜戴山中的鹿又叫了。”严震说:“这一次多半应当轮到表兄了。”他的表兄立即回答说:“表兄不是严家的人,应当是三哥和四哥。”没过几天,严氏家中果然死了一个人,这真是多么奇异啊!相国张文蔚的庄园在东都北坡,庄内有一只鼠狼挖的洞,养着四只幼崽,后来被蛇吞食。鼠狼雌雄情意深切,于是在洞外分开泥土,挖出一个恰好容得蛇头的坑,等蛇出洞时,果然钻进那个坑里露出头来;鼠狼估量蛇来不及转身,便从腰部把它咬断,又剖开蛇腹,衔出四只幼崽。幼崽还有气,鼠狼把它们放在洞外,衔来豆叶嚼碎敷在它们身上,幼崽全都活了过来。如此微小的动物,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感和智慧啊!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为什么反而不思考呢?●卷十三 王中令铎被罢去都统之职,改任滑州节度使,不久又罢去镇职,因为河北已经安定。他与杨全玫有旧交,便避居浮阳,带着都统幕府中十多名幕客同行,这些人都是朝廷士子。经过魏地时,乐彦祯以非常隆重的礼节接待他们。乐彦祯有个儿子叫从训,平素无赖,喜爱王铎的车马和姬妾,便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的幕客李山甫。李山甫在咸通年间多次参加科举却没有考中,对中朝显贵尤其怀有私怨,于是劝从训谋害王铎。等王铎到了甘陵,从训便带着几百轻骑,把王铎的财物、行装、姬妾和仆人全部掠走后返回。王铎和宾客都被杀害。事情上奏朝廷时,奏报说:“得到贝州的报告,某日杀掉一人,姓王,名令公。”他们的凶残和荒诞竟到了这种地步。乐彦祯父子不久也被乱军杀死,莫非是琅阝琊公向上帝申诉的结果吗?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起初只是牙将。黄巢进犯宫阙时,元戎李都奉行伪命,因害怕王重荣党羽众多,便推荐他为副使。一天,王重荣忽然对李都说:“凡人受到恩惠,只能私下报答,不能因私情而徇公事。令公帮助贼军攻陷一国,对国家不忠,又每天加重搜刮,众人议论纷纷,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变故,怎样能够遏止呢?”于是立即命人杀掉伪使。李都无言以对,便把军印交给王重荣而离去。等李都到达行在,朝廷又让前京兆尹窦▯从小路赶到河中,代替李都做主帅,王重荣出迎。窦▯以前任京兆尹,有残酷严厉的名声,当时人称他为“堕叠”。到任第二天,他把军校召集到庭院中,说:“天子命重臣担任镇将,阻挡贼军冲击,怎么可以轻易议论排斥,把令公赶出北门?而且作恶的必定只有一两个人,你们可以把他们说出来。”窦▯不知道军校都是王重荣的亲党。众人都不回答,王重荣于是从屏风后整肃仪容、佩剑走上台阶,对窦▯说:“作恶的不是我又是谁?”他召来窦▯的仆吏,让他们牵马到台阶前,请窦▯依照李都先例立即离开。窦▯不敢抬头看他,于是跃上马,又从北门出去。王重荣击败黄巢有功,正式授任节度使,封为郡王。他与田令孜结下怨仇,后来被部将常行儒杀死,当时人称常行儒为“铁条”,因为他性情刚强。郑文公畋,字台文,父亲郑亚曾任桂管观察使。郑畋出生在桂州,小名桂儿。当时西门思恭任监军,有诏书征召他赴京,郑亚在北郊为他饯行,认为自己年老衰弱,便把郑畋托付给他,说:“以后希望你念在桂儿的情分上,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记。”说完,流下了眼泪。西门思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到他任神策军中尉时,郑亚已经去世,西门思恭派人召郑畋到府中居住。郑畋当时还不到成年,西门思恭非常爱护他,把他当作外甥侄子,便为他选择老师和朋友,教导培养他。郑畋后来官至将相。黄巢军进入长安时,西门思恭逃难到终南山,郑畋拿出家财重金招募勇士,寻找并把他救回岐下,像侍奉父亲一样为他安排起居饮食。西门思恭最终死在郑畋那里,郑畋把他安葬在凤翔西冈,松柏都是亲手栽种的。不久,郑畋也去世了,葬在西门思恭墓旁。百官都到两座坟墓前吊唁,无不流泪,全都佩服他的义举。魏博节度使韩简性情粗朴,每次面对文士都听不懂他们的话,心里常以此为耻,于是召来一个孝廉,让他讲解《论语》。讲到《为政》篇时,第二天韩简拜访各位从事,说:“我最近才知道古人淳朴,到了三十岁才会行走站立。”外面听到这话的人无不笑倒。秦王李茂贞请三传王利甫讲解《春秋》。王利甫性情古板孤僻,但阐发经义时文辞流畅,颇为可听。李茂贞连续听了几个月也不厌倦。后来王利甫寄身道门,改名为昼,最终死在洛中。武将未必轻视儒者,只是没有见过通达的儒者,常遇到鄙陋浅薄的人阻碍他们学习和行善,真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