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唐相国裴公坦,大和八年李汉侍郎下及第。自以举业未精,遽此叨忝,未尝曲谢座主,辞归▯县别墅。三年肄业,不入城,岁时恩地,唯启状而已,至于同年,邻于谢绝,掩关勤苦,文格乃变。然始到京,重献恩门文章,词采典丽,举朝称之。后至大拜,为时名相也。夫世之干禄,先资名第,既得之后,鲜不替懈,自非笃于文学省顾宾实者安能及斯裴公庙堂之期,有以见进德之无▯攵也。唐咸通中,举子侯泳有声采,亦士流也,而阙于恭慎。豆卢琢罢相,守仆射,乘闲诣僧院,放仆乘他适,而于僧宇独坐,皤然一叟也。泳自外入门,殊不顾揖,傲岸据榻,谓叟曰:“大参长史乎”叟曰:“非也。”又问曰:“令录乎”亦曰:“非也。”“远州刺史乎”亦曰:“稍高。”又曰:“少卿监乎”答曰:“更向上。”侯生矍然不安处,疑是丞郎,匆遽而出,至门,见仆御肩舆旋至,方知是豆卢公也。归去后自咎悚惕,贡一长笺首过,赖先曾有卷及门,揆路通入。泳乃自陈乖疏,公亦逊谢,恕其不相识也,留而命酒,凡劝十盂,乃小惩也,仍云:“虽不奉讶,然凡事更宜在意。”侯生仍惭灼无以自容。先是,豆卢家昆弟饮清酒而已,侯氏盛馔而饮。此日每饮一杯,回首摘席经咀之,几不济,所谓雅责也。唐陕州廉使卢沆在举场甚有时称,曾于▯水逆旅遇宣宗皇帝微行,意其贵人,敛身回避。帝揖与相见,沆乃自称进士卢沆。帝请诗卷,袖之乘驴而去。他日对大臣语及卢沆,令主司擢第。沆不自安,恐僭冒之辱。宰臣向沆与主上有何阶缘,沆乃具陈因由,时亦不讶,以其文章非叨忝也。沆后自廉察入朝知举,遇黄寇犯阙,不及终场。赵崇大夫戏之曰:“出腹不生养主司也。”初卢家未尝知举,卢相携耻之,拔为主文,竟不果也。贾岛遇宣宗微行,问秀才名,对曰:“贾岛。”帝曰:“久闻诗名。”岛曰:“何以知之”后言于宰臣,与平曾相次谪授长江尉,所谓不识贵人也。唐著作郎顾况,字逋翁,好轻侮朝士,贬在江外,多与僧道交游,时居茅山。暮年有一子,即非熊前身也。一旦暴亡,况追悼哀切,所不忍言,乃吟曰:“老人丧爱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非熊在冥间闻之,甚悲忆,遂以情告冥官,皆悯之,遂商量却令生于况家。三岁,能言冥间闻父苦吟却求再生之事历历然。长成应举,擢进士第。或有朝士问,即垂泣而言之。王定保《摭言》云:“人传氵兄父子皆有所遇,不知何适”由此而言,信有之矣。唐张▯侍郎朝望甚高,有爱姬,早逝,悼念不已。因入朝未回,其犹子右补阙曙才俊风流,因增大阮之悲,乃制《浣溪纱》,其词曰:“枕障薰炉绣帏,二年终日两相思。好风明月始应知。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置于几上。大阮朝退,凭几无聊,忽睹此诗,不觉哀恸,乃曰:“必是阿灰所作。”阿灰即中谏小字也。然于风教似亦不可,以其叔侄年颜相似,恕之可耳。谚曰:“小舅小叔,相追相逐。”谑戏固不免也。唐张裼尚书恃才直道,外仍有至性。及第后归东都,一日仿佛见其亡亲谓曰:“去得也。”遂办装入京,果登朝籍,不爽阴告也。东都柏坡有庄而多高大屋宇,中庭有土堆若冢。人言其下时有乐声,本主鬻之不售。八座不信,以善价买之,遽令发掘,其下乃麦曲耳。以之和泥涂一院墙屋,不假他求。是知妖由人兴,向使疑误神怪,则有物凭焉,必为村巫酒食之资也。正直之人其可欺乎。进士赵中行家于温州,以豪侠为事。至苏州,旅止支山禅院。僧户有一女商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慕赵,遂同载归扬州。赵以气义耗荆之财,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弟三十九爱一妓,为其父母夺与诸葛殷,李怅恨不已。时诸葛殷与吕用之幻惑高太尉,恣行威福,李惧祸,饮泣而忆。偶话于荆娘,荆娘亦愤惋,谓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我能为郎报仇,但请过江于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待我。”李亦依之。至期,荆氏以囊盛妓兼致妓之父母首归于李。后与赵进士同入浙中,不知所止。唐李当尚书镇兴元,褒城县有处士陈休复者,号陈七子,狎于博徒,行止非常。八座以其妖诞械之,而市井之间又有一休复。无何,殒于狴牢,遽睹腐败,辖司申而瘗之。尔后宛在褒城,八座惊异,不敢寻问。一旦爱女暴亡,其内子追悼成疾,无以救疗。幕客有白八座曰:“陈处士真道者,必有少君之术,能祈之乎”八座然之,因敬信延召。陈生曰:“此小事尔。”于初夜帷堂设灯炬,画作一门,请夫人帘下屏气。至夜分,亡者自画门入堂中,行数遭,夫人忄▯忆,失声而哭。亡魂倏而灭矣。然后戒勉,令其抑割,八座由是益敬之。●卷九
译唐代宰相裴坦,在大和八年参加李汉侍郎主持的考试而中第。他自认为学业尚未精通,却突然获得这样的荣誉,因此没有向座主委婉致谢,辞别回到▯县的别墅。三年中专心学习,不进入城中;逢年过节遇到恩地,只写启状问候罢了,至于同年,也近于谢绝往来。他闭门刻苦学习,文章的格调于是发生了变化。后来他刚到京城,重新向恩门献上文章,文辞华美典雅,整个朝廷都称赞他。后来他最终做到了大拜,成为当时著名的宰相。世人求取禄位,先凭借科举名次;名次既已取得之后,很少有人不松懈怠惰。如果不是笃志于文学、反省自己并顾念宾客实务的人,怎么能达到裴公这样的成就?裴公最终登上庙堂,也由此可以看出,他在增进德业方面从未懈怠。唐代咸通年间,举子侯泳很有声望,也属于士人之流,但缺少恭敬谨慎。豆卢琢罢相后任仆射,有一天乘闲到僧院去,让仆人驾车到别处,自己独自坐在僧房中,当时只是一个白发老人。侯泳从外面进门,完全不看他,也不行礼,傲慢地坐在榻上,对老人说:“您是大参长史吗?”老人说:“不是。”又问:“是令录吗?”老人也说:“不是。”“是远州刺史吗?”老人也说:“比这稍高。”“是少卿监吗?”老人回答:“还要更高一些。”侯泳惊惶不安,不敢再坐,猜想他是丞郎,急忙走出去。到了门口,看见仆人驾着肩舆转回来,才知道老人就是豆卢公。回去后,他责备自己并感到恐惧,写了一封长笺承认过错。幸好他此前曾有诗卷送到豆卢公门下,因而通过掌管政务的官员引见。侯泳于是自陈自己疏忽失礼,豆卢公也谦逊地道谢,原谅他没有认出自己;还留他饮酒,前后劝饮十盂,这算是小小的惩罚,又说:“我虽然没有责怪你,但凡事以后更应当留意。”侯泳仍然羞惭得无地自容。此前,豆卢家兄弟只饮清酒,侯氏却常备丰盛的菜肴饮酒。这一天侯泳每饮一杯,就回头摘下一片席子放入口中咀嚼,几乎难以承受,这就是所谓文雅的责罚。唐代陕州廉使卢沆在科举场中很有时望,曾在▯水的旅舍遇到微服出行的宣宗皇帝,心想他是贵人,便收敛身形退避。皇帝向他作揖相见,卢沆于是自称是进士卢沆。皇帝要看他的诗卷,便把诗卷放入袖中,骑驴离去。后来有一天,皇帝对大臣谈到卢沆,命主司提拔他及第。卢沆心中不安,担心受到冒充越级的羞辱。宰臣问卢沆与皇上有什么缘分,卢沆便详细说明了经过。当时宰臣也没有责怪他,因为他的文章确实不是徒然忝居其位。卢沆后来从廉察官入朝主持考试,遇到黄寇进犯宫阙,没能完成考试。赵崇大夫戏弄他说:“从腹中出生也不能生养主司。”起初卢家从未主持过科举,卢相把这件事看作耻辱,便提拔卢沆担任主文,最终却没有成功。贾岛遇到微服出行的宣宗,皇帝问他的名字,他回答:“贾岛。”皇帝说:“早就听说过你的诗名。”贾岛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后来皇帝把这件事告诉宰臣,贾岛与平曾前后都被贬为长江县尉,这就是所谓不认识贵人的结果。唐代著作郎顾况,字逋翁,喜欢轻慢侮辱朝廷士人,被贬到江外后,多与僧人、道士交游,当时居住在茅山。晚年有一个儿子,就是非熊的前身。有一天儿子突然死去,顾况悲痛哀悼,悲苦得难以言说,于是吟诵道:“老人丧失爱子,日暮哭泣流血。老人已经七十岁,也活不了多久就要分别。”非熊在阴间听到这些话,非常悲伤思念,于是把实情告诉冥官,冥官们都为之怜悯,便商量让他重新投生到顾况家中。非熊三岁时就能说出,自己在阴间听到父亲苦苦吟诗、请求再生的事情,历历分明。长大后参加科举,考中进士。有人在朝廷中问起这件事,他就流着泪把经过说出来。王定保《摭言》说:“人们传说氵兄父子都各自有所遭遇,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据此看来,事情确实是有的。唐代张▯侍郎在朝廷中的声望很高,有一位宠爱的姬妾早早去世,他一直悲悼不已。有一天他入朝尚未回来,他的侄子右补阙张曙才华俊秀、风流潇洒,因而加重了对叔父的悲悼,便写了一首《浣溪纱》,词中说:“枕边屏障、熏炉和绣帏,两年来整日都在彼此相思。美好的风和明亮的月亮,才应该知道这些。天上人间,你去了什么地方?旧日的欢乐和新的梦境,都是醒来时才知道。黄昏时微雨飘落,画帘低垂。”写好后放在几案上。张曙的叔父退朝回来,靠着几案百无聊赖,忽然看见这首词,不觉悲痛大哭,说:“一定是阿灰写的。”阿灰就是中谏张曙的小名。不过从风俗教化来看,这样做似乎也不合适;只是因为叔侄年纪和容貌相近,可以宽恕他罢了。俗话说:“小舅小叔,彼此追随嬉戏。”叔侄之间免不了开玩笑。唐代张裼尚书倚仗才华,秉持正直之道,表面如此,内心又有极深的亲情。考中进士后回到东都,有一天恍惚看见亡亲对他说:“可以离开了。”于是他立即收拾行装进京,果然被列入朝廷官籍,阴间的告知并没有错。东都有个柏坡庄,那里有许多高大的屋宇,庭院中有一座像坟墓的土堆。人们说土堆下有时会传出音乐声,原来的主人想卖却卖不出去。八座不相信,便用高价买下,立即命人挖掘,土堆下面原来只是麦曲。他就拿这些麦曲和泥,涂抹了一院子的墙屋,不必再另求材料。由此可知,妖异往往是由人兴起的;假如当初把它误认为神怪,就会有东西凭借此事作祟,最终一定成为乡村巫师谋取酒食的资财。正直的人,难道可以被这样欺骗吗?进士赵中行家在温州,以豪侠仗义为事。他到了苏州,寄宿在支山禅院。僧房中有一个女子,名叫商荆十三娘,正为亡夫举行大祥斋;她因仰慕赵中行,便和他同车逃到扬州。赵中行任意凭仗义气耗用商荆的财物,她也完全不在意。赵中行的朋友李正郎有个弟弟,名三十九,爱上一名妓女;妓女的父母却把她强行嫁给诸葛殷,李三十九一直怅恨不已。当时诸葛殷和吕用之用幻术迷惑高太尉,任意施展威势福祸,李三十九害怕招来祸患,只能含泪思念。偶然间他把这件事告诉商荆娘,商荆娘也愤怒惋惜,对李三十九郎说:“这只是小事,我能替郎君报仇,只请你六月六日正午时到江北润州北固山等我。”李三十九也依照她的话去做。到了约定日期,商荆氏用袋子装着那名妓女,并带着妓女父母的首级,送回李三十九那里。后来她和赵进士一同进入浙中,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唐代李当尚书镇守兴元时,褒城县有个处士陈休复,号称陈七子,常与赌徒交往,行为举止异乎寻常。八座认为他妖异荒诞,便把他锁押起来;而市井之间又出现了一个休复。不久,陈休复死在牢狱中,很快尸体腐烂,主管官署上报后把他埋葬了。后来人们又在褒城看见他,八座惊异万分,不敢追问。有一天,八座的爱女突然死亡,他的妻子悲悼成病,却没有办法医治。幕客对八座说:“陈处士是真正的得道之人,一定懂得少君的法术,能不能请他来祈禳?”八座认为有道理,便恭敬信任地把陈休复请来。陈生说:“这只是小事。”初更时,在帷堂中设置灯炬,画出一扇门,请夫人躲在帘下屏住呼吸。到了半夜,死者从画出的门进入堂中,来回走了几遍,夫人因思念悲痛,失声哭了出来。亡魂随即消失。陈休复随后劝诫她,让她克制哀痛,八座从此更加敬重他。●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