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梦琐言二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4 段

咸通中,进士皮日休进书两通。其一请以孟子为学科,其略云“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道者,孟子也。舍是而诸子者必斥乎经史,为圣人之贼也”云云。文多不载。请废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有能通其义者,其科选请同明经也。其二请以韩文公愈配飨太学,其略曰“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万世可知也”云云。又云:“孟子、荀卿翼辅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之道旷矣,其几乎室授者唯韩愈焉。蹴及杨墨,蹂践释老,故得孔道,炳然如日星焉。吾唐以来,一人而已。苟不得在二十一贤之数列,则典礼未为备也。”日休先字逸少,后字袭美,襄阳竟陵人也。业文隐鹿门山,号醉吟先生。窃比大圣,榜未及第。礼部侍郎郑愚以其貌不扬,戏之曰:“子之才学甚富,如一目何”休对曰:“侍郎不可以一目废二目。”谓不以人废言也。举子咸推伏之。官至国子博士。寓苏州,与陆龟蒙为文友。著《文薮》十卷,《皮子》三卷,人多传之。黄寇中遇害,其子为钱尚父吴越相。宣宗时,相国令狐▯最受恩遇而怙权,尤忌胜己。以其子氵高不解而第,为张云、刘蜕、崔▯叠上疏疏之。宣宗优容,▯出镇维扬,上表诉之冤,其略云:“一从先帝久次中书,得臣恩者谓臣好,不得臣恩者谓臣弱。臣非美酒美肉,安能啖众人之口”时以执己之短,取诮于人。或云曾以故事访于温岐,对以其“事出《南华》”,且曰:“非僻书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时宜览古。”▯益怒之,乃奏岐有才无行,不宜与第。会宣宗私行为温岐所忤,乃授方城尉。所以岐诗云:“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又李商隐,▯父楚之故吏也,殊不展分,商隐憾之,因题厅阁,落句云:“郎君官重施行马,东阁无因许再窥。”亦怒之。官止使下员外也。江东罗隐亦受知于▯,毕竟无成,有诗《哭相国》云:“深恩无以报,底事是柴荆。”以三才子怨望,即知▯之遗贤也。唐田弘正之领镇州,三军杀之而立王庭凑,即王武俊支属也。庭凑生于别墅,尝有鸠数十只朝集庭树,幕集檐下。有里人骆德播异之。及长,骈胁,善阴符鬼谷之书。历军职,得士心。曾使河阳回,在中路以酒困寝于路隅,忽有一人荷策而过,熟视之,曰:“贵当列土,非常人也。”仆者寤以告庭凑,庭凑驰数里及之,致敬而问,自云“济源骆山人也。向见君鼻中之气,左如龙而右如虎。龙虎气交王在今秋,子孙相继满一百年。”又云:“家之庭合有大树,树及于堂,是其兆也。”是年果为三军扶立为留后,归别墅而庭树婆娑,暗庇舍矣。墅西飞龙山神,庭凑往祭之。将及祠百步,有人具冠冕折腰于庭凑。及入庙,神乃侧坐。至今面东,庙宇尚存焉。庭凑清俭公正,忠于朝廷,勤于军民,子孙世嗣为镇帅。至朱梁时,王▯封赵王,为部将张文礼灭之。唐马植相公曾镇安南,安抚军民,怀柔蛮獠,废珠池,尚俭素。李琢后镇是邦,用法大酷,军城远出而属南蛮,六七年间,劳动兵役。咸通七年,高骈收复之。先是,荆、徐间征役拒蛮,人甚苦之。有举子闻许卒二千没于蛮乡,有诗刺曰:“南荒不择吏,致我交趾覆。联绵三四年,致我交趾辱。懦者斗则退,武者兵益黩。军容满天下,战将多金玉,刮得齐民疮,分为猛士禄。雄雄许昌师,忠武冠其族。去为万骑风,住为一川肉。时有践卒回,千门万户哭。哀声动闾里,怨气成山谷。谁能听鼓声,不忍看金镞。念此堪泪流,悠悠颍川绿。”吟此诗有以见失于授任,为国家生事。大东之苦,斯其类乎。安南高骈奏开本州海路。初交趾以北距南海,有水路,多覆巨舟。骈往视之,乃有横石隐隐然在水中,因奏请开凿以通南海之利。其表略云:“人牵利楫,石限横津。才登一去之舟,便作九泉之计。”时有诏听之,乃召工者啖以厚利,竟削其石。交广之利民至今赖之以济焉。或言骈以术假雷电以开之,未知其详。葆光子尝闻闽王王审知患海畔石▯奇为舟楫之梗,一夜梦吴安王许以开导,乃命判官刘山甫躬往祈祭。三奠才毕,风雷勃兴。山甫凭高观焉,见海中有黄物,可长千百丈,奋跃攻击。凡三日,晴霁,见石港通畅,便于泛涉。于时录奏,赐名甘棠港。即渤海假神之力又何怪焉亦号此地为天威路,实神功也。

译咸通年间,进士皮日休进呈两篇奏书。第一篇请求把《孟子》列为学科,大意说:“臣听说,圣人的道理不超出经书;经书衰落以后,不超出史书;史书衰落以后,不超出诸子。诸子中不违背圣人之道的,是孟子。舍弃孟子而研究其他诸子,必然会排斥经史,成为圣人的贼害。”如此等等,文章很多,这里不全载。他请求废除《庄子》《列子》等书,以《孟子》为主要教材。凡是能够通晓《孟子》义理的人,参加科举选拔时,请同明经科一样对待。第二篇请求让韩文公韩愈配享太学,大意说:“臣听说,圣人的道理不外乎求得施用。在生前得到施用,只能被当时人知道;在死后得到施用,便能被万世知道。”又说:“孟子、荀卿辅翼孔子的道统,一直到文中子。文中的道统广大深远,几乎得到孔门亲传的,只有韩愈。排斥杨、墨,践踏佛、老,所以孔子的道统得以显明,如同日月星辰一样。自我唐以来,只有这一个人。如果不能列入二十一贤的行列,典礼就还不完备。”皮日休起初字逸少,后来改字袭美,是襄阳、竟陵人。他以文章为业,隐居在鹿门山,自号醉吟先生。曾暗自以大圣自比,却一直没有考中进士。礼部侍郎郑愚因为他相貌不好,便戏弄他说:“您的才学非常丰富,只是像一只眼睛,怎么办呢?”皮日休回答说:“侍郎不能因为一只眼睛而废弃两只眼睛。” 意思是说,不能因为不喜欢这个人,就废弃他说的话。参加科举的士子都推重并佩服他。他后来官至国子博士。寄居苏州时,与陆龟蒙成为文章上的朋友。著有《文薮》十卷、《皮子》三卷,世人多有传诵。黄巢之乱中遇害,他的儿子后来成为钱尚父统治下的吴越国相。宣宗时,相国令狐▯最受皇帝恩宠,却倚仗权势,尤其忌妒胜过自己的人。因为他的儿子氵高没有考中,却取得进士资格,张云、刘蜕、崔▯接连上疏弹劾他。宣宗宽容令狐▯,令狐▯出镇维扬后,上表诉说自己的冤屈,大意说:“自从跟随先帝长期任职中书省,得到我的恩惠的人说我和善,没有得到我的恩惠的人说我软弱。我又不是美酒美肉,怎么能让所有人的嘴都满意呢?”当时人们认为他正是拿自己的短处来招致别人的讥笑。有人说,他曾因旧事向温岐请教,温岐回答说那件事“出自《南华经》”,并且说:“这并不是偏僻的书,希望相公在调和治理政务的闲暇,适宜时读一读古书。”令狐▯更加恼怒,于是上奏说温岐有才华却没有品行,不应当让他中第。恰逢宣宗私下出行,又被温岐触犯,于是授温岐为方城尉。因此温岐的诗说:“由此才知道这种怨恨人人都积存,后悔读了《南华经》第二篇。”又有李商隐,是令狐▯父亲令狐楚的旧属,却没有得到令狐▯特别照顾,李商隐对此感到遗憾,便题写在厅阁上,末句说:“郎君官位尊重,门前设置了施行马,东阁却没有理由允许我再次窥见。”令狐▯也因此恼怒他。李商隐最终只做到使下员外。江东的罗隐也受到令狐▯知遇,最终却没有成功,写有《哭相国》诗说:“深厚的恩情无从报答,难道只能归隐柴门吗?” 从这三位才子都对令狐▯含怨不满,就可以知道令狐▯遗漏、埋没贤才的情况了。唐朝田弘正统领镇州时,三军杀死他,拥立王庭凑为主;王庭凑也是王武俊的宗族。王庭凑出生在别墅里,曾有几十只鸠鸟早晨聚集在庭院树上,傍晚聚集在屋檐下。乡人骆德播认为这很奇异。王庭凑长大后,肋骨连成一片,精通阴符、鬼谷一派的书。他历任军职,取得了士卒的拥戴。有一次出使河阳回来,在半路因喝酒困倦,睡在路旁。忽然有一个背着策书的人经过,仔细看他后说:“您将来贵显,当列土封疆,不是普通人。”仆人醒来后把这话告诉王庭凑,王庭凑奔驰数里追上那人,向他行礼并询问。那人自称:“我是济源的骆山人。刚才看见您鼻中的气,左边像龙,右边像虎。龙虎之气在今年秋天交会,您的子孙将相继显贵,满一百年。”又说:“您家庭院中应当有一棵大树,树长到堂屋那么高,这就是征兆。”这一年,王庭凑果然被三军拥立为留后。他回到别墅时,庭院中的树枝叶繁茂,已经暗暗遮蔽了房舍。别墅西边有飞龙山神,王庭凑前去祭祀。将到祠庙百步时,有人戴着冠冕,向王庭凑弯腰行礼。进入庙中后,神像竟侧身而坐。直到今天,神像仍面向东方,庙宇也还存在。王庭凑清廉节俭、公正无私,忠于朝廷,勤于治理军民;他的子孙世代承袭镇帅之职。到了朱梁时期,王▯被封为赵王,后来被部将张文礼所灭。唐朝马植相公曾镇守安南,安抚军民,怀柔蛮獠,废除珠池,崇尚节俭朴素。后来李琢镇守这个地方,施法极为残酷,军城远远出现在南蛮境内,六七年间,使兵役劳苦不堪。咸通七年,高骈收复了安南。在此以前,荆州、徐州一带征发兵役抵御蛮族,百姓非常困苦。有一名举子听说许州士卒有二千人死在蛮地,写诗讽刺说:“南方荒远之地不选择官吏,竟使我交趾覆灭;接连三四年,又使我交趾蒙受耻辱。懦弱的人交战就退却,勇武的人却使战争更加残酷。军队的声势遍布天下,作战的将领多半只爱金玉;搜刮百姓的创伤,把所得分给勇士作俸禄。雄壮的许昌军队,忠武军在其中最为有名。出发时如万骑疾风,停驻时却使一川化为尸肉。偶有逃回的士卒,千家万户都在哭泣。悲哀的声音震动乡里,怨气凝聚成山谷。谁还能听见战鼓声,谁又忍心看那金色箭镞?想到这些,眼泪怎能不流;悠悠颍川,依旧青绿。”吟诵这首诗,可以看出任用官吏失当,给国家造成了事端。大东地方的苦难,难道不就是这一类吗?安南的高骈上奏,请求开通本州的海路。当初,交趾以北到南海之间有一条水路,常常使大船倾覆。高骈前去查看,原来有一块横卧的巨石隐约藏在水中,于是上奏请求开凿,以便通往南海并获得交通之利。他的奏表大略说:“人们驾船谋求利益,巨石却横在渡口阻挡;刚登上一去不返的船,便等于作了坠入九泉的打算。”当时皇帝下诏准许,于是召集工匠,用丰厚的赏利诱使他们施工,最终削去了那块石头。交州、广州一带的百姓,直到今天仍依靠这条水路渡行。有人说高骈借助法术召来雷电把石头劈开,但详情不得而知。葆光子曾听说,闽王王审知苦于海边有一块奇石阻碍船只,一夜梦见吴安王答应帮助开通,于是命判官刘山甫亲自前往祈祷祭祀。三次奠祭刚结束,狂风雷电突然大作。刘山甫登高观看,看见海中有黄色的东西,长达千百丈,在水中奋跃冲击。这样持续了三天,天晴之后,只见石港已经通畅,便于船只往来。当时把此事记录上奏,赐名为甘棠港。即使说渤海王高骈借助神力,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个地方又号称天威路,确实是神灵的功劳。

咸通中,礼部侍郎高▯知举,榜内孤贫者公乘亿赋诗三百首,人多书于屋壁。许棠有《洞庭诗》尤工,诗人谓之“许洞庭”。最奇者有聂夷中,河南中都人,少贫苦,精于古体,有《公子家》诗云:“种花于西园,花发青楼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又《咏田家》诗云:“父耕原上田,子斫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又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又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为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所谓言近意远,合《三百篇》之旨也。盛得三人,见▯之公道也。葆光子尝有同僚示我调举时诗卷,内一句云“科松为荫花”,因讥之曰:“贾浪仙云:‘空庭唯有竹,闲地拟栽松。’吾子与贾生,春兰秋菊也。”他日赴达官牡丹宴,栏中有两松对植,立命斧斫之,以其荫花。此侯席上于愚有得色,默不敢答,亦可知也。王文懿公起三任节镇,扬历省寺,赠守太尉。文宗颇重之,曾为诗写于太子之笏以扬之,又画仪形于便殿,师友目之曰“当代仲尼”。虽历外镇,家无余财。知其甚贫,诏以仙韶院乐官逐月俸钱五百贯给之。起昧于理家,俸入其家,尽为仆妾所有,耄年寒馁,故加给焉。于时识者以起不能陈逊而与伶人分俸,利其苟得,此为短也。葆光子曰:“士人之家唯耻货殖,至于荷畚执耒,灌园鬻蔬,未有禄以代耕,岂空器而为养安可忘甘苦不迨晨昏今之世禄嚣薄,不能撙节,稍丰则饫其狗彘,少歉则困彼妻孥,而云安贫,吾无所取。唯衣与食,所谓切身。傥德望名品未若王相国者,得不思俭而足用乎。”●卷三唐相国李太尉德裕抑退浮薄,奖拔孤寒。于时朝贵朋党,掌武破之,由是结怨。而绝于附会,门无宾客。唯进士卢肇,宜春人,有奇才,每谒见,许脱衫从容。旧例礼部放榜,先禀朝廷,恐有亲属言荐。会昌三年,王相国起知举,先白掌武。乃曰:“某不荐人,然奉贺今年榜中得一状元也。”起未喻其旨,复进亲吏于相门侦问,吏曰:“相公于举子中独有卢肇久接从容。”起相曰:“果在此也。”其年卢肇为状头及第。时论曰:卢虽受知于掌武,无妨主司之公道也。唐相毕П,吴乡人,词学器度冠于侪流。擢进士,未遂其志,尝谒一受知朝士者,希为改名,以期亨达。此朝士讥其鹾贾之子。请改为字相国,忻然受而谢之。竟以此名登第,致位台辅。前之朝士渐悔交集也。唐段相文昌家寓江陵。少以贫窭修进,常患口食不给,每听曾口寺斋钟动辄诣谒餐,为寺僧所厌。自此乃斋后扣钟,冀其晚届而不逮食也。后入登台座,连出大镇,拜荆南节度,有诗《题曾口寺》云“曾遇▯黎饭后钟”,盖为此也。富贵后打金莲花盆盛水濯足,徐相商致书规之,邹平曰:“人生几何,要酬平生不足也。”夏侯孜相国未偶,伶俜风尘,蹇驴无故坠井。每及朝士之门,舍逆旅之馆,多有龃龉,时人号曰“不利市秀才”。后登将相。何先塞而后通也。唐李固言生于凤翔庄墅,雅性长厚,未习参谒。始应进士举,舍于亲表柳氏京第。诸柳昆仲率多戏谑,以相国不谙人事,俾习趋揖之仪。俟其磬折,密于鸟巾上帖文字云“此处有屋僦赁”。相国不觉,及出,朝士见而笑之。许孟容守常侍,朝中鄙此官,号曰“貂▯”,固不能为人延誉也。相国始以所业求知谋于诸柳,诸柳与导行卷去处,先令投谒许常侍。相国果诣骑省,高阳公惭谢曰:“某官绪极闲冷,不足发君子声采。”虽然,已藏之于心。又睹乌巾上文字,知其朴质无何。来年许公知礼闱,李相国居状头及第。是知柳氏之戏侮,足致陇西之速遇也。杜▯公▯位极人臣,富贵无比。尝与同列言平生不称意有三:其一为澧州刺史,其二贬司农卿,其三自西川移镇广陵,舟次瞿塘,左右为骇浪所惊,呼唤不暇,渴甚,自泼汤茶吃也。镇荆州日,诸院姊妹多在渚宫寄寓,贫困尤甚,相国未尝拯济。至于节腊,一无沾遗。有乘肩舆至衙门诟骂者,亦不省问之。凡莅方镇,不理狱讼。在凤翔洎西川,系囚毕政,无轻无重,任其殍▯。人有从剑门拾得裹漆器文书,乃成都具狱案牍。略不垂愍,斯又何心载!

译咸通年间,礼部侍郎高▯主持科举考试,榜中有一个孤贫者公乘亿,作诗三百首,许多人把诗抄写在屋壁上。许棠的《洞庭诗》尤其精妙,诗人称他为“许洞庭”。最为奇特的是聂夷中,他是河南中都人,年轻时贫困艰苦,精通古体诗。他有《公子家》诗说:“在西园种花,花开在青楼道路旁。花下长出一株禾苗,竟把它拔掉,说它是恶草。”又有《咏田家》诗说:“父亲在原野上耕田,儿子在山下砍伐荒地。六月禾苗还没有抽穗,官府已经修整粮仓。”又说:“锄禾正值日当正午,汗水滴落在禾苗下的泥土中。谁知道盘中的饭食,每一粒都凝聚着农民的辛苦。”又说:“二月卖掉新蚕丝,五月卖掉新收的谷子。治好了眼前的疮,却挖去了心头的肉。我希望君王的心化作光明的蜡烛,不照耀铺陈绮罗的宴席,只照亮逃亡百姓的屋舍。”这就是所谓言语浅近而意义深远,符合《三百篇》的宗旨。能得到这三个人,正可看出高▯主持科举的公正。葆光子曾有一位同僚给我看调选时的诗卷,其中有一句“以科松作为遮荫花木”,我便讥笑他说:“贾浪仙说过:‘空庭中只有竹子,空闲地上打算栽松。’您和贾先生,正如春兰与秋菊,各有千秋。” 后来有一天,他赴一位达官贵人的牡丹宴,见栏杆中有两棵相对栽植的松树,便立即命人拿斧头砍掉,说是因为松树遮蔽了花。他在这位侯爵的席上因此面露得意之色,那人惭愧得不敢出声回答;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心情。王文懿公王起三次出任节度镇守,历任省、寺官职,死后追赠守太尉。唐文宗很器重他,曾作诗写在太子的笏板上来表扬他,又把他的画像画在便殿中,师友们称他为“当代仲尼”。他虽然历任外镇,家中却没有多余财产。文宗知道他非常贫穷,便下诏让仙韶院乐官每月给他俸钱五百贯。王起不善于治理家事,俸禄收入一到家中,便全被仆人和妾侍占用;他年老时寒冷饥饿,所以文宗特意增加供给。当时有见识的人认为,王起不能陈辞谦让,却同伶人分取俸禄,只贪图这种苟且所得,这是他的短处。葆光子说:“读书人的家庭只是以经商谋利为耻;至于挑土、拿农具耕作、灌溉园圃、贩卖蔬菜,如果没有俸禄来代替耕作,难道能因为空着器具而得到供养吗?[原文此处语意有脱漏或错乱]难道可以忘记甘苦而不顾早晚吗?如今世代享受俸禄的人习惯奢侈浅薄,不能节制;稍微丰足,就让猪狗吃得过饱,稍有不足,就使妻子儿女陷于困顿,却还说自己安于贫困,我不取这种态度。只有衣服和食物,才是所谓切身之事。假如德望、名位还比不上王相国,难道不应当考虑节俭而使生活够用吗?” ●卷三 唐朝宰相李太尉李德裕压制轻浮浅薄的人,提拔奖励孤寒之士。当时朝廷显贵结党营私,李德裕掌握权力后加以击破,因此与他们结下怨仇。他又断绝攀附请托,家门中没有宾客。只有进士卢肇,是宜春人,才华奇特;他每次来拜见,李德裕都允许他脱去外衣,从容交谈。按照旧例,礼部公布榜单前要先向朝廷禀报,是怕有亲属出面推荐。会昌三年,王起主持科举,先把榜单告知李德裕。李德裕说:“我没有推荐任何人,不过要恭贺您,今年榜中将有一位状元。”王起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又派亲信官吏到宰相府探问。官吏说:“相公在举子中,唯独对卢肇长期接见并从容交谈。”王起说:“果然就是他。”这一年卢肇成为状头,中进士。舆论说:卢肇虽然受到李德裕的知遇,却不妨碍主考官秉持公道。唐朝宰相毕П,是吴地人,文辞学问和器度风采在同辈中首屈一指。他考中进士后,志愿尚未实现,曾拜见一位受到皇帝知遇的朝官,希望对方替他改名,以求仕途通达。这位朝官讥笑他是盐商的儿子,便请他把名字改为“字相国”。他欣然接受并表示感谢。后来他竟以这个名字登第,官至台辅。先前那位朝官渐渐悔恨交集。唐朝宰相段文昌的家族寄居在江陵。他年轻时因贫困而努力求取仕进,常常忧虑口粮不足;每次听到曾口寺的斋钟响,便立即前去求餐,因此被寺僧厌恶。从此寺僧改在斋饭之后才敲钟,希望他晚到而吃不上饭。后来段文昌入朝登上宰辅之位,连续出任大镇节度使,受任荆南节度使时,作有《题曾口寺》诗,其中说“曾遇阇黎饭后钟”,就是指这件事。富贵以后,他用金莲花盆盛水洗脚,徐相商写信规劝他。邹平说:“人生能有多长,不过是要补偿平生的不足罢了。”夏侯孜相国尚未得志时,孤苦落魄地奔走于尘世,骑一头跛驴,平白无故掉进井里。他每次到朝士门前求见,往往连旅店也住不安稳,常有不顺,当时人称他为“不利市秀才”。后来他终于位登将相。为什么先前闭塞,后来却通达呢?唐朝李固言出生在凤翔的庄园,性情文雅厚重,平时不习惯拜访请谒。起初参加进士科考试时,住在亲戚柳氏位于京城的宅第。柳氏兄弟多半喜欢开玩笑,因为李固言不通晓人情世故,便让他练习趋走作揖的礼仪。等他弯腰行礼时,他们偷偷在他的乌巾上贴了一张字条,写着“此处有房出租”。李固言没有察觉,等他出门后,朝士们看见便都笑他。许孟容任常侍时,朝廷中轻视这个官职,称为“貂▯”,所以不能替别人宣扬声誉。李固言起初想凭自己的文章求得知遇,便向柳氏兄弟请教办法。柳氏兄弟替他安排投递行卷的去处,先让他投谒许常侍。李固言果然到了骑省,高阳公惭愧地道歉说:“我的官职一向极其闲冷,不足以彰显您的声名。”虽然嘴上这样说,他已经把李固言记在心中。又看到乌巾上的字条,知道他质朴而没有什么心机。第二年许孟容主持礼部考试,李固言以状头中进士。由此可知,柳氏兄弟的戏弄侮辱,反而使陇西李氏迅速得到知遇。杜▯公▯位极人臣,富贵无比。他曾对同僚说,平生有三件不称心的事:第一件是任澧州刺史,第二件是被贬为司农卿,第三件是从西川调任广陵,船行到瞿塘时,左右的人都被骇人的巨浪吓住,来不及呼喊;他口渴得厉害,只好自己泼取汤茶来喝。他镇守荆州时,诸院姊妹大多寄居在渚宫,贫困尤其严重,但杜相国从未救济她们。到了节日和腊日,也一点东西都没有赏赐。有人乘轿到衙门辱骂他,他也不予过问。他每次治理方镇,都不处理诉讼。在凤翔直到西川任职时,囚犯案件全部办结,不论罪轻罪重,都任由他们饿死腐烂。有人从剑门拾到一包漆器,其中包着文书,原来是成都办理案件的案牍。他一点也没有表示怜悯,这又是什么心肠,竟值得记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