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梦琐言十九

逸文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7–49 段

唐乾宁中,云安县汉城宫道士杨云外常以酒自晦,而行止异常。前进士钱若愚甚敬之,一旦,斋沐诣其山观,宿于道斋。翌日,虔诚敛衽而白之曰:“师丈,小子凡鄙,神仙之事虽聆其说,果有之乎”杨曰:“有之,我即其人也。若示以飞空蹑虚、履水蹈火,即日有千万人就我,不亦烦亵乎”因腾跃上升,冉冉在空中,良久而下。若愚稽颡,自是信有神仙矣。唐天复中,成▯镇江陵,监军使张特进元随温克修司药库,在坊郭税舍止焉。张之门人向隐北邻,隐攻历算,仍精射覆,无不中也。一日,白张曰:“特进、副监、小判官已下皆带灾色,何也”张曰:“人之年运不同,岂有一时受灾,吾不信矣。”于时城中多犬吠,隐谓克修曰:“司马元戎某年失守,此地化为邱墟,子其志之。”他日复谓克修曰:“此地更变,且无定主,五年后东北上有人,依稀国亲,一镇此邦,二十年不动。子志之。”他日又曰:“东北来者二十年后更有一人,五行不管,此程更远。但请记之。”温以为凭虚,殊不介意。复谓温曰:“子他时婚娶无男,但生一队女也,到老却作医人。”后果密敕诛北司,张特进与副监、小判官同日就戮,方验其事。成▯鄂渚失律不还,江陵为朗人雷满所据。襄州举军夺之,以赵匡明为留后。大梁伐襄州,匡明弃城出奔,为梁将贺环所据,而威望不著,朗蛮侵凌,不敢出城,自固而已。梁主署武信王高季昌自颍州刺史为荆南兵马留后,下车日,拥数骑至沙头,朗军慑惧,稍稍而退。先是,武信王赐姓朱,后复本姓,果符国亲之说。克修失主,流落渚宫,收得名方,仍善修合,卖药自给,亦便行医。娶妇后唯生数女,尽如向言。唐明宗天成二年丁亥,天军围江陵,军府怀忧,温克修上城白文献王,具道此。文献未之全信。温以前事累验,必不我欺。俄而朝廷抽军,来年武信薨,凡二十一年。而文献嗣位亦二十一年,迨至南平王,即“此程更远”,果在兹乎。唐凤州东谷有山人强绅,妙于三戒,尤精云气。属王氏初亻并秦凤,张黄于通衢,强公指而谓孙光宪曰:“更十年,天子数员。”又曰:“并汾而来悠悠,梁蜀后何为哉!”于时蜀兵初攻岐山,谓其旦夕屠之。强曰:“秦王久思妄动,非四海之主。虽然,死于牖下乃其分也。蜀人终不能克秦,而秦川亦成邱墟矣。”尔后大卤与王凤翔不羁,秦王令终,王氏绝祚,果叶强生言。有鹿卢▯乔术,自云老夫耄矣,无人可传,其书藏在深隐处古杉树中。因与孙光宪偕诣,开树皮,发蜡缄,取出一通绢书,选吉辰以授,为强妪止之,谓“孙少年也,虑致发狂。俾服膺三年,方议可否。”唐彭濮间有相者彭克明,号彭钉筋,言事多验,人以其必中,是有钉筋之名。九陇村民唐氏子家富谷食,彭谓曰:“唐郎即世,不挂一缕。”唐氏曰:“我家粗有田陇,衣食且丰,可能裸露而终哉”后一日,江水泛涨,潭上有一兔在水中央。唐谓必致之,乃脱衣泅水,无何,为迅波漂没而卒,所谓一缕不挂也。其他皆此类,繁而不载。伪蜀王先主时,有军校黄承真就粮于广汉绵竹县,遇一叟曰郑山古,谓黄曰:’此国于五行中少金气,有剥金之号曰金炀鬼。此年蜀宫大火,至甲申、乙酉则杀人无数。我授汝秘术,诣朝堂陈之。傥行吾教以禳镇,庶几减于杀伐。救活之功,道家所重延生,试于我而取之。然三陈此术如不允行,则子亦不免,盖泄于阴机也。子能从我乎”黄亦好奇,乃曰:“苟禀至言,死生以之。”乃赍秘文诣蜀,三上不达,乃呕血而死。其大火与乙酉亡国杀戮之事果验。孙光宪与承真相识,窃得窥其秘纬,题云《黄帝阴符》,与今阴符不同,凡五六千言”黄云受于郑叟,一画一点皆以五行属配,通畅▯▯,实奇书也。然汉代数贤生于绵竹,妙于谶记之学,所云郑叟,岂黄扶之流乎。伪王蜀叶逢,少明悟,以词笔求知,常与孙光宪偕诣术士马处谦问命通塞。马曰:“四十已后方可图之。未间苟或先得,于寿不永。”于时州府交辟,以多故参差,不成其事。后充湖南通判官,未除官之前,梦见乘船赴任,江上候吏旁午而至,迎入石窟。觉后话于广成先生杜光庭。次忽报敕下,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广成曰:“昨宵之梦,岂小川之谓乎。”自是解维,覆舟于犍为郡青衣滩而死,即处谦之生知、叶逢之凶梦,何真效哉!光宪自蜀沿流,一夕梦叶生云:“子于青衣亦不得免。”觉而异之。洎发嘉州,取阳山路,乘小舟以避青衣之险。无何,篙折,为迅流吸入青衣,幸而获济。岂鬼神尚能相戏哉。

译唐朝乾宁年间,云安县汉城宫道士杨云外常常借饮酒来掩饰自己,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前进士钱若愚非常敬重他。有一天,钱若愚斋戒沐浴后到他的山观去,住在道士的斋房里。第二天,他恭敬地整理衣襟,对杨云外说:“师丈,我资质平庸鄙陋;神仙之事虽然听说过,果真有吗?”杨云外说:“有,我就是神仙。如果我向人展示飞上天空、踏着虚空,或踩水蹈火,当天就会有千万人来找我,那不是很烦扰、很亵渎吗?”说完便腾跃上升,慢慢停在空中,过了很久才下来。钱若愚叩头,从此相信世上确实有神仙。唐朝天复年间,成[原文作“成▯”,人名疑为OCR错误]镇守江陵,监军使张特进的元随温克修掌管司药库,住在城坊的税舍里。张特进的门人向隐住在他的北邻,精通历法、推算,也精于射覆,没有一次不中。有一天,他对张特进说:“特进、副监、小判官以下的人,脸上都带着灾祸之色,这是为什么?”张特进说:“人的年运各不相同,哪里会有同一时间一起遭灾的道理?我不相信。”当时城中犬吠声很多,向隐对温克修说:“司马元戎将在某年失守,这个地方会变成废墟,你要记住。”后来他又对温克修说:“这里还会发生变故,而且没有固定的主人;五年以后,东北方向会来一个人,依稀是国亲,在这里镇守一州,二十年不变。你要记住。”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说:“从东北来的那个人二十年后还会有另一个人来,五行不能拘管,这一程会更远。只请你记住。”温克修认为这些话都是凭空说说,并不在意。向隐又对他说:“你将来结婚,不能生男孩,只会生一群女儿;到老年却会成为医生。”后来果然秘密诏令诛杀北司,张特进与副监、小判官同一天被杀,这才验证了他说的话。成[原文作“成▯”]在鄂渚失去法度,不能回来,江陵被朗人雷满占据。襄州出兵夺取了江陵,任命赵匡明为留后。大梁攻打襄州,匡明弃城逃走,襄州被梁将贺环占据;但贺环没有显著威望,朗蛮进犯凌辱,他不敢出城,只能固守自保。梁主任命武信王高季昌由颍州刺史改任荆南兵马留后。他上任那天,带着几名骑兵来到沙头,朗军受到震慑,逐渐退去。此前,武信王曾被赐姓朱,后来又恢复本姓,果然应验了“国亲”的说法。克修失去主人,流落到渚宫,搜集到著名药方,仍然善于修合药物,靠卖药生活,也兼行医。娶妻后只生了几个女儿,完全如同先前所说。唐明宗天成二年丁亥,天军包围江陵,军府忧虑,温克修登城把这些事告诉文献王,详细说明了经过。文献王没有完全相信他。温克修以前的事情屡屡应验,肯定不会欺骗我。不久朝廷抽调军队,第二年武信王去世,共在位二十一年;文献王继承王位后也在位二十一年,到了南平王时,正是“这段路程更加遥远”,果然应验于此吗?唐代凤州东谷有个隐士叫强绅,精通“三戒”,尤其精通观察云气。当时王氏刚刚兼并秦、凤二州,张黄旗于通衢大道,强绅指着它对孙光宪说:“再过十年,天子将有几位。”又说:“从并州、汾州来的事情还很遥远,梁、蜀后来又能怎么样呢!”当时蜀兵刚攻打岐山,认为早晚可以屠灭那里。强绅说:“秦王长久以来就想轻率妄动,不是能够统治天下的人。虽然如此,他死在屋内却是命中注定的。蜀人最终不能攻克秦地,而秦川也将成为丘墟。”后来大卤与王凤翔互不受约束,秦王寿终,王氏也断绝国祚,果然符合强绅当年所说的话。有一种叫鹿卢▯乔术的法术,强绅自称年老衰迈,没人可以传授,便说其书藏在深隐之处的古杉树中。于是他与孙光宪一同前往,剥开树皮,拆开发蜡封缄,取出一卷绢书,选定吉日传授给他。强绅的妻子阻止说:“孙光宪还年轻,恐怕会导致发狂。让他先专心学习三年,再讨论能不能传授。” 唐代彭州、濮州之间有个相士彭克明,号称“彭钉筋”,他说的事情大多应验,人们认为他必然说中,因此有了“钉筋”的称号。九陇村有个唐姓人家的儿子,家中富有,粮食充足。彭克明对他说:“唐郎死时,一缕衣服也不会挂在身上。”唐氏说:“我家多少有些田地,衣食也很丰足,难道会赤身裸体而死吗?”后来有一天,江水暴涨,潭中有一只兔子在水中央。唐氏认为一定能把它弄到手,便脱下衣服游水过去,不久被急流冲走淹死了,这就是所谓“一缕不挂”。其他事情都属于这一类,繁多,便不再记载。伪蜀王先主在位时,有军校黄承真到广汉绵竹县领取军粮,遇到一位老人,名叫郑山古。郑山古对黄承真说:“这个国家在五行之中缺少金气,有一种剥夺金气的名号,叫作‘金炀鬼’。今年蜀宫会发生大火,到甲申、乙酉年就会杀人无数。我传授给你一种秘术,你到朝堂上陈述。倘若按照我的方法施行禳解镇压,也许可以减少杀戮。救活人的功劳,是道家所看重的延长生命之道,你可以先在我身上试验并取得效果。但如果把这种秘术陈说三次仍不获准施行,那么你也不能免死,因为这是泄露阴机。你能听从我吗?”黄承真也喜欢奇异之事,便说:“既然承受了您的至言,便以死生相随。”于是带着秘文前往蜀地,三次上奏都没有得到通达,便吐血而死。后来蜀宫大火以及乙酉年亡国、杀戮之事,果然都应验了。孙光宪与黄承真相识,私下得以窥见他的秘纬,题名为《黄帝阴符》,与今本《阴符》不同,共有五六千字。黄承真说这是从郑叟那里得到的,其中每一画每一点都按照五行配属,文理通畅缜密,实在是一部奇书。然而汉代有几位贤人出生在绵竹,精通谶记之学,所谓郑叟,难道是黄帝扶助一类的人吗?伪蜀王叶逢年轻时聪明颖悟,靠文章辞藻求取知名,常与孙光宪一同去拜访术士马处谦,请他推问命运通达还是困厄。马处谦说:“四十岁以后才可以谋求。若在此之前侥幸先得到,寿命就不会长久。”当时州府交相征召他,但因事务繁杂、时机参差,始终没有成事。后来他充任湖南通判官,在尚未正式授官之前,梦见乘船赴任,江上等候的官吏纷纷到来,把他迎进石窟。醒来后,他把梦告诉广成先生杜光庭。不久忽然传来诏敕,授任检校水部员外郎。广成说:“昨夜的梦,难道说的不是小川吗?”叶逢于是解缆启程,却在犍为郡青衣滩翻船而死。这就是处谦预知叶逢命运和叶逢所做凶梦,多么真实地应验啊!孙光宪从蜀地顺流而下,一夜梦见叶逢对他说:“你在青衣也不能幸免。”醒来后觉得奇怪。等到从嘉州出发,他改走阳山路,乘小船来避开青衣的险处。不久船篙折断,小船被急流吸入青衣,幸而得以渡过。难道鬼神还能这样相互戏弄吗?

伪王蜀时,巫山高唐观道士黄万户本巴东万户村民,学白虎七变术,又云学六丁法于道士张君。常持一铁鞭疗疾,不以财物介怀。然好与乡人争讼,州县不之重也。戎州刺史文思辂亦有戏术,曾翦纸鱼投于盆内而活,万户投符化獭而食之,其铁鞭为文思辂收之,归至涪州亡其鞭,而却归黄矣。有杨希古,欲传其术,坐未安,忽云:“子家中已有丧秽。”不果传。俄得家讣母亡。又蜀先主召入宫,列示诸子,俾认储后。万户乃指后主。其术他皆仿此。唯一女为巫山民妻,有男传授秘诀。将卒戒家人勿殓。经七八日再活,不久却殒也。青城县旧有马和尚,宴坐三十五年,道德甚高。万户将卒,谓家人曰:“青城马和尚来,我遂长逝也。”是年马师亦迁化。秭归郡草圣僧怀浚者,不知何处人,唐乾宁初到彼,知来藏往,皆有神验。爱草书,或经或释或老,至于歌诗鄙琐之言,靡不集其笔端。与之语,即阿唯而已。里人以神圣待之,刺史干公以其惑众,系而诘之,乃以诗代通状曰:“家在闽川西复西,其中岁岁有莺啼。如今不在莺啼处,莺在旧时啼处啼。”又诘之,复有诗曰:“家住闽川东复东,其中岁岁有花红。而今不在花红处,花在旧时红处红。”郡牧异而释之。详其诗意似在海中,得非杯渡之流乎行旅经过,必维舟而礼谒。告其吉凶,唯书三五行,终不明言,事往果验。荆南大校周崇宾谒之,书字遗之曰:“付皇都勘。”尔后入贡,因王师南讨,遂絷于南府,竟就戮也。押衙孙道能谒之,书字曰“付竹林寺。”其年物故,营葬乃古竹林寺基也。皇甫铉知州,乃画一人荷校,一女子在旁。后为娶民家女遭讼,锢身入府。波斯穆昭嗣幼好药术,随其父谒之,乃画一道士乘云把胡卢,书云“指挥使高牒衙推”。穆生后以医药有效,南平王高从诲与巾裹,摄府衙推。王师伐荆州,师寄南平王诗云:’马头渐入扬州路,亲眷应须洗眼看。”是岁输诚淮海,获解重围。其他不可殚记。或一日,题庭前芭蕉叶上云:“今日还债,幸州县无更勘穷。”来日为人所害,尺首宛然。刺史高公为茶毗之。湖南帅马希声在位多纵率,有贾客沈申者,常来往番禺间,广主优待之,令如北中求宝带。申于洛汴间市得玉带一,乃奇货也。回由湘潭,希声窃知之,召申诣衙,赐以酒食,抵夜送还店,预戒军巡以犯夜戮之。湘人俱闻,莫不嗟悯。尔后常见此客为祟,或在屋脊,或据栏槛,不常厥处。未久,希声暴卒。其弟希范嗣立,以玉带还广人。韦承皋者,伪蜀时将校也。有待诏僧名行真,居蜀州长平山,尝于本州龙兴寺构木塔,凡十三级,费钱银万计,寻为天火所焚,第三次营构方能就。人谓其有黄白之术也。及承皋典眉州,召行真至郡。郡有卢敬芝司马者,以殖货为业。承皋尝谓之曰:“某顷军中与行真同火幕,遇一韦处士,授以作金术。适来鄙夫老矣,故召行真同修旧药,药成当得分惠。谓吾子罢商贾之业可乎”卢敬诺。药垂成,韦牧坐罪贬茂州参军。临行,卢送至蟆颐津。韦牧沉药鼎于江中,谓卢生曰:“吾罪矣。先是授术韦处士者,吾害之而灭口。今日之事,药成而祸及,其有神理乎。”蜀国更变,以拒魏王之师,诛死。伪蜀宁江节度使王宗黯生日,部下属县皆率醵财货以为贺礼。巫山令裴垣以编户羁贫,独无庆献。宗黯大怒,召裴至,诬以他事,生沉滟▯堆水中,三日尺不流。宗黯遣人命挽而下,经宿逆水复上,卓立波面,正视衙门。宗黯颇不自安,神识烦挠,竟得疾暴卒。渚宫有民公乘通者,平生隐慝,人或难知。死后湖南民家生一黑驴驹,白毛作荆南公乘通字。其子孙闻之怀耻,竟不能寻赎。江陵人皆知之。湖南武穆王巡边,回舟至洞庭宜春江口,暴风忽至,波如连山。乃见波中恢诡谲怪,蛟螭出没,云雾昏蒙,有如武夫执戈戟者,有文吏具衤阑简者,有如捧盘盂者,或绯或绿,倏闪睢盱,莫知何物。左右大骇,衣服器皿悉投之。舟人欲以姬妾为请,王不听。移时风定,仅获存焉。后数年,武穆王薨于位。

译伪蜀王在位时,巫山高唐观道士黄万户原是巴东万户村的百姓,学习过白虎七变术,又说自己向道士张君学习过六丁法。他常拿一根铁鞭为人治病,并不把财物放在心上。但他喜欢同乡人争讼,州县也不重视他。戎州刺史文思辂也会戏法,曾剪纸成鱼投入盆中使它复活;黄万户投下符箓变出水獭,水獭便把纸鱼吃掉。他的铁鞭被文思辂收去,文思辂回到涪州后弄丢了铁鞭,铁鞭却又回到了黄万户那里。有个杨希古想学习他的法术,还没坐稳,黄万户忽然说:“你家中已经有丧事的秽气。”因此没有传授。不久杨希古得到家中讣告,母亲去世了。后来蜀先主召黄万户入宫,把诸子排列出来,让他辨认谁是储君。黄万户便指认后主。他的其他法术也都类似。黄万户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巫山百姓为妻,有个儿子,黄万户把秘诀传给了他。黄万户将死时,告诫家人不要入殓。过了七八天,他又活了过来,但不久还是死了。青城县过去有个马和尚,宴坐三十五年,道德非常高。黄万户将死时对家人说:“青城马和尚来了,我就要长久离世了。”这一年马和尚也迁化了。秭归郡有位被称为草圣的僧人怀浚,不知道是哪里人。唐乾宁初年到达那里,能够预知未来、了解过去,件件都有神验。他喜爱草书,无论经书、佛典、老子之书,甚至歌诗和鄙俗琐碎的话,没有不写入笔端的。和他说话,他只回答“阿”“唯”而已。乡里人把他当作神圣之人。刺史干公认为他惑乱民众,便将他拘押审问;他于是用诗代替供状说:“家在闽川西又西,那里年年都有黄莺啼。如今不在黄莺啼叫的地方,黄莺却在从前啼叫的地方啼。”干公再次审问他,他又作诗说:“家住闽川东又东,那里年年都有花儿红。如今不在花儿红的地方,花却在从前开红花的地方红。”郡守觉得奇异,便释放了他。详细体会诗意,似乎是在海中,难道不是杯渡一类的人吗?行旅经过那里,一定停船前往礼拜求见。他告诉人吉凶,只写三五行字,始终不明说,事情过去后果然应验。荆南大校周崇宾拜访他,他写字送给周崇宾说:“交给皇都勘验。”后来周崇宾入朝进贡,因王师南征,便被拘押在南府,最终被杀。押衙孙道能拜访他,他写字说:“交给竹林寺。”那年孙道能去世,营葬之处正是古竹林寺的旧址。皇甫铉任知州时,怀浚便画了一个戴着刑具的人,旁边有一个女子。后来怀浚因为娶民家女子而被控告,身体被禁锢,押入府中。波斯人穆昭嗣年幼时喜爱医药之术,曾随父亲去拜访怀浚。怀浚便画了一个驾云、手持葫芦的道士,并写道:“指挥使高牒衙推。”穆昭嗣后来行医有效,南平王高从诲给他戴上巾帽,代理府衙推官。王师攻打荆州时,王师寄诗给南平王说:“马头渐渐进入扬州路,亲属们应当洗眼看我。”这一年南平王向淮海归诚,得以解除重围。其他预言无法全部记载。有一天,怀浚在庭前芭蕉叶上题写道:“今天偿还债务,幸好州县没有再来追究盘问。”第二天他被人杀害,头颅被砍下,情状果然完全相符。刺史高公为他举行火化。湖南帅马希声在位时大多放纵任性。有个姓沈的商人沈申,常往来于番禺一带,南汉主优厚地接待他,命他像北方地区那样寻找宝带。沈申在洛阳、汴州之间买到一条玉带,是奇珍异货。他返回时经过湘潭,马希声暗中得知此事,召沈申到官署,赐给他酒食,直到夜里才送回客店,同时预先告诫军巡,在他违反夜禁时将他杀死。湘地人都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怜悯的。后来人们常看见这个商人的鬼魂作祟,有时在屋脊上,有时倚在栏杆上,所在之处并不固定。不久,马希声突然死亡。他的弟弟马希范继位,把玉带送还给南汉人。韦承皋是伪蜀时期的将校。有个待诏僧名叫行真,住在蜀州长平山,曾在本州龙兴寺建造木塔,共十三层,耗费钱银数以万计,不久被天火烧毁,第三次营建才终于完成。人们说他掌握炼制黄白之术。等到韦承皋主管眉州时,召行真到郡中。郡中有个卢敬芝司马,以经商聚敛财货为业。韦承皋曾对他说:“我从前在军中与行真同住一座火幕,遇到一位韦处士,他传授给我炼金术。恰好现在我这个老朋友年老了,所以召行真一同修炼旧药,药炼成后应当可以分给你一些。你愿意停止经商吗?”卢敬芝答应了。药将炼成时,韦承皋因获罪被贬为茂州参军。临行前,卢敬芝送他到蟆颐津。韦承皋把药鼎沉入江中,对卢敬芝说:“我获罪了。以前传授炼金术给我的韦处士,是我害死并杀人灭口的。今天的事情是药将炼成而祸患降临,难道其中有神明的道理吗?”蜀国后来发生变故,韦承皋因抗拒魏王的军队而被诛杀。伪蜀宁江节度使王宗黯过生日时,属下各县都按惯例凑集财物作为贺礼。巫山县令裴垣因为百姓编户贫困,唯独没有进献寿礼。王宗黯大怒,召裴垣来,以其他事情诬陷他,把他活活沉入滟▯堆水中;三天后尸体一点也没有漂流。王宗黯派人命令把尸体拉下去,过了一夜尸体却逆水上浮,直立在水面上,正面对着官署。王宗黯很不安,精神烦乱,最终得病突然死去。渚宫有个百姓叫公乘通,一生隐藏罪恶,有些事情别人很难知道。他死后,湖南百姓家生了一头黑色驴驹,白毛形成“荆南公乘通”几个字。他的子孙听说后感到羞耻,最终也无法找到并赎回这头驴。江陵人全都知道这件事。湖南武穆王巡视边境,返回时船行至洞庭湖宜春江口,突然刮起暴风,波浪如连绵的山峰。只见波涛中出现奇异诡怪的景象:蛟龙、螭龙时隐时现,云雾昏暗迷蒙;有的像武士手持戈戟,有的像文吏拿着笏板,有的像捧着盘盂的人;有的呈绯色,有的呈绿色,忽明忽暗,怒目张望,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左右侍从大为惊骇,把衣服器皿全都投入水中。船夫想请求把姬妾投入水中,武穆王不答应。过了一段时间风停了,船上仅仅得以保全。几年后,武穆王在位时去世。

东州顾彦朗以蔡叔向为副使,感微时之恩,虽为戎ヘ而尝加敬。其弟彦晖嗣袭,酷好洁净,尝嫌人臭,左右薰香而备给使。幕僚皆中朝子弟,亦涉轻薄。韦太尉昭度收复蜀城,以彦晖为招讨副使。在军中,每旦率幕官同谒掌武,而蜀先主预焉,共轻忽之,虽昭度亦嫌其不恭。彦晖袭兄位,尔后为蜀主所破,手刃一家,郎官温术等毙焉。先是,蔡叔向职居元僚,乃顾氏之心膂,与所辟朝士优游尊俎,不相侔矣。小顾既是尊崇,嫌其掣肘,王先主因其隙宣言以间之,且曰:“拈却蔡中丞,看尔得否。”由是叔向辞职闲居,王乃举军而伐之。在蜀,有术士朱洽者,常谓人曰:“二顾虽位尊方镇,生无第宅,死无坟墓。”人莫谕之。或曰二顾自天德军小将,际会立功,便除东川,弟兄迭据。大顾相薨,遗命焚骸,归葬丰州,会多事未果。至小顾狼狈之日,送终之礼又阙焉。即朱氏言于斯验矣。进士杨鼎夫富于词学,为时所称。顷岁会游青城山,过皂江,同舟者约五十余人。至于中流,遇暴风漂荡,其船抵巨石倾覆于洪涛间,同济之流尽沉没底,独鼎夫似有物扶助。既达岸,亦困顿矣,遽有老人以杖接引且笑云:“元是盐里人,本非水中物。”鼎夫未及致谢,旋失老人所之,因作诗以记。后归成都,话与知己,终莫究“盐里人”之义。后为权臣安思谦幕吏,判榷盐院事,遇疾暴亡。男文则以属分料盐百余斤裹束,将上蜀郊营葬。至是盐里之词方验。鼎夫旧记诗曰:“青城山峭皂江寒,欲度当时作等闲。棹逆狂风趋近岸,舟逢怪石碎前湾。手携弱杖仓皇处,命出洪涛顷刻间。今日深恩无以报,令人羞记雀衔环。”蜀御史中丞牛希济,文学繁赡,超于时辈,自云早年未出学院,以词科可以俯拾。或梦一人介金曰:“郎君分无科名,四十五已上方有官禄。”觉而异之。旋遇丧乱,流寓于蜀,依季父也。仍以气直嗜酒为季父所责,旅寄巴南。旋聆开国,不预劝进,又以时辈所排,十年不调,为先主所知,召封,除起居郎,累加至宪长。是知向者之梦何其神也!伪蜀后主王衍以唐袭宅建上清宫,于老君尊像殿中列唐朝十八帝真容,备法驾谒之。识者以为拜唐乃归命之先兆也。先是,司天监胡秀林进历,移闰在丙戌年正月。有向隐者,亦进历,用宣明法,闰乙酉年十二月。既有异同,彼此纷诉,仍于界上取唐国历日。近臣曰:“宜用唐国闰月也。”因更改闰十二月。街衢卖历者云:“只有一月也。”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国灭。胡秀林是唐朝司天少盐,仕蜀,别造永昌正象历,推步之妙天下一人,然移闰之事不爽,历议常人不可轻知之。章孝子名全益,东蜀涪城人。少孤,为兄全启养育。母疾,全启割股肉以馈,其疾果瘳也。他日全启出游,殂于逆旅。全益感天伦之恩,制斩▯之服。又以全启割肉啖母,遂以火炼指以申至痛,仍以银字写《法华经》一部,日夕讽诵,仍通大义。后于成都府楼巷舍于其间,傍有丹灶,不蓄童仆,块然一室。鬻丹得钱,数及两金即刻一像。今华亭禅院即居士高楼之所。人谓有黄白之术,尝言于道友曰:“点水银一两,止一两银价。若丸作三百粒,每粒百钱,乃三十千矣。”其利溥哉,但所鬻之丹亦神矣。居士到蜀之后,制土偶于丹灶之侧以代执热之用,护惜不毁殆四十年。大顺中物故,年至九十八。寺僧写真于壁,节度判官、前眉州刺史冯涓撰赞以美之。蜀之将帅鲜不好货,有许宗裔者,分符杖钺,独守廉隅,尝典剑州。民有致寇者,灯下认识暴客,待晓告巡。其贼不禁拷捶,远首其罪,囚而送州。宗裔引虑,缧囚纷诉,且言丝钩纨乃是家物,与被劫主递有词说。宗裔促命两家缲丝车,又各赍绸纨卷。问胎心复用何物,一云杏核,一云瓦子。因令相退下绸线,见杏核,与囚款同,仍以丝钩安车,量其轻重大小亦是囚家本物,即被劫者有妄认之过,巡捕吏伏拷决之辜。指顾之间,为雪冤枉,乃良吏也。陈太师敬▯虽滥升重位,而颇有伟量。自镇西川日,乃委政事于幕客,委军旅于护戎,日食蒸犬一头,酒一壶,一月六设曲宴,即自有平生酒徒五人狎昵,焦菜一碗,破三十千。常有告设吏偷钱,拂其牒而不省。营妓玉儿者,太师赐之卮酒,拒而不饮,乃误倾泼于太师,污头面。遽起更衣,左右惊忧,立候玉儿为赍粉。更衣出,却坐,又以酒赐之。玉儿请罪,笑而恕之。其宽裕率皆此类。●逸文卷二

译东州顾彦朗任命蔡叔向为副使,感念自己微贱时受到的恩惠,虽然蔡叔向是戎帅,仍然对他很尊敬。顾彦朗的弟弟顾彦晖继承职位,极其爱好洁净,常嫌别人身上有臭味,身边人便焚香供他使用。幕僚都是中朝子弟,也沾染了轻薄习气。韦太尉昭度收复蜀城后,任顾彦晖为招讨副使。在军中,每天早晨他都带领幕官一同拜谒掌武,蜀先主也在场;他们一起轻慢忽视掌武,连昭度也嫌顾彦晖不恭敬。顾彦晖继承兄长的职位后,后来被蜀主攻破,蜀主亲手杀了顾氏一家,郎官温术等人也死了。此前,蔡叔向任职为元僚,是顾氏的心腹,与顾氏所征召的朝士在宴饮中交游,彼此并不相称。顾彦晖既然受到尊崇,顾氏便嫌他牵制自己,王先主趁着这个间隙公开散布言论离间他们,还说:“除掉蔡中丞,看你能不能办成。”于是蔡叔向辞职闲居,王先主便出动全军攻打顾氏。蜀地有个术士朱洽,常对人说:“顾氏兄弟虽然位居尊贵、镇守方镇,但活着没有宅第,死后没有坟墓。”人们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有人说,顾氏兄弟原是天德军的小将,得到机会立下功劳,便被授任东川,兄弟二人轮流据有其地。顾彦朗去世时,遗命火化尸骨,送回丰州安葬,但正逢多事,未能实现。到了顾彦晖狼狈不堪的那一天,送终安葬的礼仪也缺失了。这样,朱洽的话就在这里应验了。进士杨鼎夫博学多才,尤其擅长辞章,受到当时人的称誉。前些年他曾游览青城山,经过皂江,同船的人有五十多人。船行到江心时遇到暴风,漂荡不定,船撞上巨石,在洪涛中倾覆,同船的人全都沉入水底,唯独杨鼎夫仿佛有某种东西扶助。到达岸边后,他也已经疲惫不堪,忽然有个老人拿着手杖来接引他,并笑着说:“原来是盐里的人,本来就不是水中的东西。”杨鼎夫还来不及道谢,老人便忽然不知去了哪里,于是作诗记下此事。后来回到成都,他把这件事告诉知己,始终没有弄清“盐里的人”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成为权臣安思谦的幕僚,主管榷盐院事务,患病突然死亡。他的儿子杨文则按照亲属分摊的数额,取一百多斤盐包裹起来,准备运到蜀郊营葬。到这时,“盐里”的话才应验。杨鼎夫旧日所记的诗说:“青城山险峻,皂江水寒,当年想要渡江却把它看得很平常。船桨逆着狂风驶向近岸,船撞怪石,在前面的水湾中碎裂。手里拿着弱杖,仓皇失措之时,性命在洪涛中顷刻间得以保全。今日深厚恩德无以报答,令人惭愧地记下雀衔环的故事。” 蜀国御史中丞牛希济,文学广博丰赡,超过当时同辈,自称年轻时尚未离开书院,认为凭借词科取第可以轻易获得。有人梦见一个人拿着金属器物作中介,说:“郎君命中没有科名,四十五岁以后才有官禄。”醒来后,牛希济对此感到奇异。不久遇上丧乱,流寓蜀地,投靠叔父。他性情刚直又嗜酒,受到叔父责备,便旅居巴南。不久听说蜀国开国,他没有参与劝进,又受到同辈排挤,十年没有调任。后来被先主知晓,召入任用,授为起居郎,逐步升至宪长。由此可知先前那个梦是多么神验!伪蜀后主王衍仿照唐朝宫室建造上清宫,在老君尊像殿中排列唐朝十八位皇帝的真容,准备法驾前往拜谒。有见识的人认为,拜唐是归命唐朝的先兆。此前,司天监胡秀林进呈历法,把闰月移到丙戌年正月。有个姓向的隐士也进呈历法,采用宣明法,把闰月放在乙酉年十二月。两种历法既有不同,双方纷纷争辩,仍然按照界线上取得的唐国历日来定。近臣说:“应当采用唐国的闰月。”于是又改为闰十二月。街巷中卖历书的人说:“只有一个月。”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蜀国灭亡。胡秀林是唐朝司天少盐,后来在蜀任职,另行编造《永昌正象历》,推算历法的精妙天下无二;然而关于移闰的事情并没有差错,历法的议论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易弄明白的。章孝子名叫全益,是东蜀涪城人。年少时父亲去世,由兄长全启养育。母亲生病,全启割下大腿肉供母亲食用,母病果然痊愈。后来有一天全启外出游历,死在旅舍。全益感念兄长骨肉至亲的恩德,穿上斩衰丧服。又因为全启曾割肉给母亲吃,便用火烧炼手指来表达极度悲痛;同时用银字抄写一部《法华经》,早晚诵读,并且通晓其中大义。后来他住在成都府楼巷,旁边设有丹灶,不蓄童仆,孤独地住在一间屋子里。他卖丹药获得钱财,每当积到两金,就立即塑造一尊像。如今的华亭禅院,就是这位居士高楼的旧址。人们说他掌握炼制黄白之术,他曾对道友说:“把一两水银点化成一两银子,只值一两银子的价钱;如果把它制成三百粒丹丸,每粒卖一百钱,就有三十千钱。这利润多么广大啊!”只是他所卖的丹药也确实神奇。居士到蜀地以后,在丹灶旁制作土偶,代替自己承担执掌火具的劳作,爱护珍惜它,近四十年都没有毁坏。大顺年间去世,享年九十八岁。寺僧把他的画像画在墙上,节度判官、前眉州刺史冯涓撰写赞文来赞美他。蜀地的将帅很少有不贪爱财货的,但有个许宗裔,分掌符节、手执斧钺,唯独恪守廉洁,曾主管剑州。百姓中有人告发盗贼,在灯下认出了强盗,等到天亮便报告巡捕。这个贼不怕拷打,远远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于是被囚禁押送到州府。许宗裔审问时,囚犯纷纷申诉,还说丝钩和纨绸都是自家的物品,被劫的人和递送案件的官吏各有一套说辞。许宗裔立即命令两家各自带来缫丝车,又各自拿来绸缎卷。他询问缫丝时用的丝心是什么,一家说是杏核,另一家说是瓦片。于是命令双方分别退下绸线,发现其中有杏核,与囚犯的供词相符;又把丝钩安在缫丝车上,衡量其轻重大小,也确实是囚犯家中的原物。由此查明,被劫者有妄认物品的过错,巡捕官吏则犯有屈打成招的罪过。顷刻之间便为人洗雪冤屈,真是一位良吏。陈太师敬▯虽然是滥升到显要高位,却很有宽宏的气量。自从镇守西川以来,他把政事交给幕客,把军务交给护戎,每天吃一只蒸狗,喝一壶酒;每月举行六次小型宴会,又只同平生五位亲近的酒友亲昵相处,菜肴只有一碗焦菜,却花费三十千钱。常有人告发设置宴席的官吏偷钱,他把状牒拂到一边,根本不予过问。营妓玉儿,太师赐给她一杯酒,她拒绝不喝,反而失手把酒泼到太师身上,弄脏了他的头脸。太师立即起身更换衣服,身边人惊慌忧虑,马上等候玉儿来送粉。太师换衣出来后重新坐下,又把酒赐给她。玉儿请求治罪,太师笑着宽恕了她。他的宽厚豁达,大多都像这样。●逸文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