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唐末朝廷围太原不克,以宰相张浚为都统,华帅韩建为副使。泽潞孙揆尚书以本道兵会伐,军容使杨复恭与张相不叶,逗挠其师,因而自溃,由是贬张相为绣州牧。孙尚书为太原所执,诟骂元戎李公克用以狗猪代之。李公大怒,俾以锯解,虽加苦楚而锯齿不行。八座乃谓曰:“死狗猪!解人须用板夹,然后可得行,汝何以知之。”由此施板而锯。方行未绝间,骂声不歇。何乃壮而不怖!斯则君子之儒必有勇也。近者刘知俊自梁奔秦,自秦奔蜀,骁暴之声,天下咸闻焉。蜀先生坐其惨酷而诛之,受戳日,章皇万端,乞命不暇。行刑者嗟而笑之。比孙帅何勇怯之不侔也。唐崔相国慎猷廉察浙西日,有瓦棺寺持《法华经》僧为门徒。或有术士言相国面上气色有贵子。问其妊娠之所在,夫人洎妾滕间皆无所见。相国徐思之,乃召曾侍更衣官妓而示术士,曰:“果在此也。”及载诞日,腋下有文,相次分明,即瓦棺僧名也,因命其小字缁郎。年七岁尚不食肉,一日有僧请见,乃掌其颊谓曰:“既爱官爵,何不食肉”自此方味荤血,即相国胤也。崔事一说云是终南山僧,两存之。唐朱崖李太尉与同列款曲,或有征其所好者,掌武曰:“喜见未闻言、新书策。”崔魏公铉好食新饣念头,以为珍美。从事开筵,先一夕前必到使院索新煮饣念头也。杜豳公每早食饣贲饭乾脯。崔侍中安潜好看斗牛。虽各有所美而非近利,与夫牙筹金埒、钱癖谷堆不亦远乎。唐毕相诚家本寒微,其渭阳为太湖县伍伯。相国耻之,俾罢此役,为除一官。累遣致意,竟不承命。特除选人杨载宰此邑,参辞特于私第延坐与语,期为落此猥籍,津送入京。杨令到任,具达台旨。伍伯曰:“某下贱人也,岂有外甥为宰相耶”杨令坚勉之,乃曰:“某每岁公税享六十缗事例钱,苟无败阙,终身优渥。不审相公欲为致何官职”杨令具以闻,相国叹赏,亦然其说,竟不夺其志也。近者蜀相庾公传,素与其从弟凝绩曾宰蜀州唐兴县,郎吏有杨会者,庾氏之昆弟深念之。洎迭秉蜀政,为杨会除长马以酬之。杨会曰:“某之吏役,远近皆知。忝冒为官,宁掩人口岂可将数千家供待而博一虚名长马乎”虽强假军职除授检校官,竟不舍县役,亦毕舅之次也。唐杨蔚使君典洋州,道者陈休复每到州,多止于紫极宫。弘农甚思一见,而颍川辄便他适,乃谓道士曰:“此度更来,便须申报。”或一日再至,遽令申白,俄而州将拥旆而至。方遂披揖,弘农曰:“向风久矣,幸获祗奉,敢以将来禄算为请,勿迓造次。”颍川呼人为卿,乃谓州牧曰:“卿三为刺史,了更无言。”州牧不怿,以其曾典两郡,至此三也,自是常以见任为终焉之所。尔后秩满无恙,不喻其言。无何,又授此州,亦终考限,罢后又除是郡。凡三任,竟殒于是邦。《三为刺史》之说果在于此乎。杨公季弟▯比为愚话之。唐军容使田令孜擅权,有回天之力,尝致书于许昌为其兄陈敬▯求兵马使职,节将崔侍中安潜不允。尔后崔公移镇。川,敬▯与杨师立、牛勖、罗元杲以打球争三川,敬▯获头筹,制授右蜀节旄以代崔公,中外惊骇。报状云陈仆射之命,莫知谁何。青城县弥勒会妖人窥此声势,乃伪作陈仆射行李,云山东盗起,车驾必谋幸蜀。先以陈公走马赴任。乃树一魁妖,共翼佐之。军府未喻,亦差迎候。至近驿,有指挥索白马四匹,察事者觉其非常,乃羁縻之。未供承间而真陈仆射亦连辔而至,其妖人等悉擒缚而俟命,颍川俾隐而诛之。识者曰:“陈仆射由阉官之力,无涓尘之效。盗处方镇,始为妖物所凭,终以自贻诛灭,非不幸也。”唐李相▯奚高才奥学,冠绝群彦,为朋党所排,洎登严廊,似涉由径。虽然,亦才授也。制下之日,刘舍人崇鲁抱麻而哭之,李相斥其祖祢,条上其事,具表论之。又以彭城先德受贿饮鸩,乃作《鹦鹉杯赋》,丑词讦切,人为寒心。朝士有识者阅其表曰:“何必多言,但云倒策侧龟于君前有诛,彭城子何所逃刑。”时以为然。唐蔡京尚书为天德军使,衙前小将顾彦朗、彦晖知使宅市买,八座有知人之鉴。或一日,俾其子叔向已下备酒馔于山亭,召二顾赐宴。八座俄亦即席,约令勿起。二顾惶惑,莫喻其意。八座勉之曰:“公弟兄俱有封侯之相,善自保爱,他年愿以子孙相依。”因迁其职级。洎黄寇犯阙,顾彦朗领本军同立收复功,作东川,加使相。蔡叔向兄弟往依之,请叔向为节度副使,仍以丈人行拜之,军府大事皆谘谋焉。大顾薨,其弟彦晖嗣之,亦至使相。
译唐末朝廷围攻太原没有攻克,便任命宰相张浚为都统,华州节度使韩建为副使。泽潞的孙揆尚书率本道军队会合出征,军容使杨复恭与张相不和,故意拖延、阻挠军队,军队因此自行溃败;张相由此被贬为绣州牧。孙尚书被太原方面擒获后,辱骂元戎李克用,用狗猪来称呼他。李公大怒,命人用锯子锯解他;虽然施加了痛苦,锯齿却无法前进。八座于是对他说:“死狗猪!解剖人必须用木板夹住,这样才可以进行,你怎么知道?”于是给他上了夹板再锯。锯刑刚开始、还没有断气时,骂声仍没有停止。多么刚壮而不恐惧啊!这说明君子的儒者一定也有勇气。近来刘知俊从梁投奔秦,又从秦投奔蜀,他勇猛暴戾的声名天下皆知。蜀先生因为他残酷暴虐而将他杀死;受戮那天,他惊慌失措,千方百计求饶,连请求活命都来不及。行刑者叹息并嘲笑他。与孙帅相比,他们的勇敢和怯懦相差多么悬殊啊!唐朝崔相国慎猷任浙西廉察使时,有个瓦棺寺持诵《法华经》的僧人作为他的门徒。有人说相国面上的气色显示将有贵子,便询问孕事在哪里;夫人和妾媵中都没有发现。相国慢慢思索,便召来曾经侍奉他更衣的官妓给术士看,说:“贵子果然在这里。”等到生下孩子那天,腋下有文字,依次清晰可辨,正是瓦棺寺僧人的名字,于是给他取小字为缁郎。孩子七岁时还不吃肉,有一天一个僧人请求见他,便打了他的脸颊,说:“既然喜爱官爵,为什么不吃肉?”从此他才开始尝食荤血,原来就是相国的后代。关于崔氏的事情,另有一种说法认为那是终南山的僧人,这两种说法并存。唐朝朱崖李太尉与同僚关系亲密,有人询问各人的爱好,掌武说:“喜欢听见以前没有听过的话、读新出的书策。”崔魏公铉喜欢吃新做的饣念头,把它当作珍美食物。属官设宴时,他前一天晚上必定先到使院索要新煮的饣念头。杜豳公每天早晨吃饣贲饭和干脯。崔侍中安潜喜欢观看斗牛。虽然各人都有自己认为美好的事物,却不是近于贪利的嗜好;这与计较牙筹、争夺金钱、积蓄成癖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唐朝毕相诚的家族本来贫寒卑微,他的外甥是太湖县的伍伯。相国以此为耻,命他辞去这项差役,准备为他另外授予一个官职。相国多次派人表达意思,他最终却不接受。相国特意任命选人杨载为太湖县令,杨载入朝参辞时,相国特意在私宅请他坐下交谈,希望替那个伍伯脱离卑贱的户籍,把他送到京城。杨县令到任后,详细传达相国的意思。伍伯说:“我是低贱之人,哪里会有外甥做宰相呢?”杨县令坚决劝勉他,他才说:“我每年靠公税享有六十缗的事例钱,只要没有过失,终身都能过得宽裕。不知道相公想替我谋求什么官职?”杨县令把这些话全部上报。相国叹息称赏,也认为他说得对,最终没有夺走他的志向。近来蜀相庾公传,平日里与他的堂弟庾凝绩交好;庾凝绩曾任蜀州唐兴县令,县中有个小吏杨会,庾氏兄弟一直很感念他。后来庾氏兄弟相继掌管蜀地政务,便为杨会授任长马以报答他。杨会说:“我的吏役身份,远近都知道。我如果冒充做官,难道能堵住众人的嘴吗?怎么能拿几千户人家的供待来换取一个虚名长马呢?”虽然勉强给他假授军职、除授检校官,他最终仍不放弃县中差役,也和毕相的舅父一样。唐朝杨蔚使君主管洋州时,道士陈休复每次到州府,大多住在紫极宫。弘农很想见他,但颍川总是恰好外出,于是对道士说:“他这次再来,一定要报告我。”有一天陈休复再次来到,杨蔚立即命人通报,不久州将便拥着旌旗到来。刚刚完成拜见,弘农说:“我仰慕您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幸而得以恭敬奉侍,冒昧想请您推算将来的禄命,请不要因为我仓促迎接而见怪。”颍川称人为“卿”,于是对州牧说:“卿三次做刺史,以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州牧很不高兴,因为他曾经主管过两个郡,到这里已是第三次;从此他总认为现任官职就是自己的终身归宿。后来任期届满平安无事,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久,他又被授任此州,也完成任期后罢职;后来又被任命为此郡。总共三次任刺史,最终死在这个地方。《三为刺史》的说法,果然应验在这里吗?杨公的弟弟▯比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唐朝军容使田令孜专擅权力,有扭转乾坤的势力。他曾写信给许昌,请求为他的哥哥陈敬▯求任兵马使,节将崔侍中安潜没有答应。后来崔公调任镇守川地,陈敬▯便和杨师立、牛勖、罗元杲争夺三川。陈敬▯取得头筹,朝廷下制授予他右蜀节旄,以代替崔公,中外都十分惊骇。奏报说这是陈仆射的命令,却没人知道这个陈仆射究竟是谁。青城县弥勒会的妖人窥见这种声势,便假造陈仆射的行装,声称山东盗贼兴起,车驾必定打算幸临蜀地。他们先让陈公骑快马前去赴任,又树立一个首领妖人,共同辅佐他。军府没有察觉,也派人前去迎候。到了临近驿站时,有人指挥索要白马四匹,负责侦察的人察觉事情异常,便把他们拘留起来。还没有审问供认,真正的陈仆射也接踵而至,那些妖人全都被擒拿捆绑,等候处置,颍川人让他们隐藏起来并将其诛杀。有见识的人说:‘陈仆射凭借宦官的势力,并没有丝毫功劳。盗贼占据方镇,他起初成为妖物所凭借的人,最终又因自身招致诛灭,这并不是不幸。’ 唐朝李相▯奚才华很高、学问深奥,在众多贤士中无人能比,却被朋党排斥;等到登上宰相之位,似乎是通过旁门小道得来的。即便如此,这也确实是凭才华取得的职位。制书下达那天,刘舍人崇鲁抱着麻制诏书哭泣。李相斥责他的祖父和父亲,把这件事逐条上奏,又写表章论说此事。又因为彭城先世有接受贿赂、饮鸩而死的事,便作《鹦鹉杯赋》,用词丑恶而尖刻,使人寒心。朝廷士大夫中有见识的人读了他的表章,说:‘何必说这么多,只要说在君主面前颠倒筹策、侧立龟卜,已经有诛罚;彭城之子还能逃脱什么刑罚呢?’当时人们认为这话说得对。唐朝蔡京尚书任天德军使时,衙前小将顾彦朗、顾彦晖主管使宅的采购事务。八座蔡京有识别人材的眼光。有一天,他让儿子叔向以下的人在山亭准备酒宴,召来顾氏兄弟二人赐宴。八座忽然也来到席间,约定让他们不要起身。顾氏兄弟惶恐不解,不知道他的意思。八座勉励他们说:‘你们兄弟都有封侯的相貌,应当好好保重自己;将来希望能与你们的子孙互相依靠。’于是提升了他们的职级。等到黄巢攻犯京城,顾彦朗率领本军共同建立收复京城的功劳,出任东川,加授使相。蔡叔向兄弟前去投靠他,请求让叔向任节度副使,并仍按岳父辈的礼节拜见他,军府的大事全都向他咨询谋划。顾彦朗去世后,他的弟弟顾彦晖继承其职,也做到使相。
唐陆相▯举进士,属僖宗再幸梁洋,随驾至行在。于时奔避劳止,又时当六月,而相国策名。尔后在翰林,暑月苦于蒸溽,同列戏之曰:“今日好造榜天。”以其进取非时也。然相国文才重德,名冠一时,朝中陆氏三人,号曰“三陆”,即相国洎希声及威三人也。卢相光启先人伏刑,尔后弟兄修饰赴举,因谓亲知曰:“此乃开荒也。”然其立性周谨,进取多涂。著《初举子》一卷,即进取诸事,皆此类也。策名后扬历台省,受知于租庸张浚。清河出征并汾,卢每致书疏,凡一事别为一幅,朝士至今效之。盖八行重叠别纸自公始也。唐末举人不问士行文艺,但勤于请谒,号曰精切,亦楷法于范阳公尔。其族弟汝弼尝为张相出征判官,传檄四方,其略云:“致赤子之流离,自朱邪之版荡。”自谓人曰:“天生朱邪、赤子供我之笔也。”俊迈亦有族昆之风。唐吴融侍郎策名后曾依相国太尉韦公昭度,以文笔求知。每起草先呈,皆不称旨。吴乃祈掌武亲密俾达其诚,且曰:“某幸得齿在宾次,唯以文字受眷。虽愧荒拙,敢不著力。未闻惬当,反甚忧惧。”掌武笑曰:“吴校书诚是艺士,每有见请,自是吴家文字,非干老夫。”由是改之,果惬上公之意也。散版出官,寓于江陵,为僧贯休撰诗序,以“唐来唯元白休师而已,”又《祭陆龟蒙文》即云“海内文章止鲁望而已。”自相矛盾,于时不免识者所讥。唐荆州衣冠薮泽,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曰天荒解。刘蜕舍人以荆解及第,号为“破天荒”。尔来余知古、关图、常修皆荆州之居人也,率有高文,连登上科。关即衙前将校之子也,及第归乡,都押已下为其张筵,乃指盘上酱瓯戏老校曰:“要校卒为者。”其人以醋樽进之曰:“此亦校卒为者也。”席人大噱。关图妻即常修妹,才思妇也,有祭夫文行于世。唐荆州成令公▯领蔡州军戍江陵,为节度使,张▯贵谋害之,遂弃本都,奔于秭归。一夜为巨蛇绕身,几至于殒,乃曰:“苟有所负,死生唯命。”逡巡蛇亦亡去。尔后招辑户口,训练士卒,沿流而镇渚宫。寻授节旄,抚绥凋残,励精为理。初年居民唯一十七家,末年至万户。勤王奉国,通商务农,有足称焉。朝廷号北韩南郭。有孔目官贺隐者,亦返俗僧也,端贞俭约,始为腹心,凡有阙政,赖其规赞。自贺隐物故,率由胸襟,加以骋辩陵人,又多矜伐,为识者所鄙。妇翁竺知章乃饼匠也,言多不逊。又元子微过,皆手刃之,竟无系嗣。楼船之役,幕僚结舌,终致鄂渚之败,惜哉!唐黄巢犯阙,僖宗幸蜀。张相国浚白身未有名第,时在河中永乐庄居,里有一道人,或麻衣,或羽帔,不可亲狎。一日,张在村路前行,后有唤“张三十四郎,驾前待尔破贼”,回顾乃是此道人。相国曰:“某一布衣耳,何阶缘而能破贼乎”道人勉其入蜀,适遇相国圣善疾苦,未果南行。道者乃遗两粒丹,曰:“服此可十年无恙。”相国得药奉亲,所疾痊复,后历登台辅。道者亦不复见。破贼之说何其验哉。唐薛澄州昭纬,即保逊之子也。恃才傲物,亦有父风。每入朝省,弄笏而行,旁若无人。好唱《浣溪纱》词,知举后有一门生辞归乡里,临岐献规曰:“侍郎重德,某乃受恩。尔后请不弄笏与唱《浣溪纱》,即某幸也。”时人谓之至言。有小吏常学其行步揖逊,公知之,乃召谓曰:“试于庭前学得似则恕尔罪。”于是下帘拥姬妾而观,小吏安详傲然,举动酷似。笑而舍之。路侍中岩在西蜀,尝夏日纳凉于球场厅中,使院小吏罗九皋巾裹步履,有似裴条郎中。大貂遥见,促召衫带,逼视方知其非,因笞之。唐张策早为僧,败道归俗,后为梁相。先在华山云台观修业,观侧有庄,其弟ね亦轻易道教,因脱亵服挂于天尊臂上云:“借此公为我掌之。”须臾,精神恍惚,似遭殴击,痛叫狼狈,或顿或起,如有人拖曳之状,归至别业而卒。斯人也,必党于释氏而轻侮道尊,人之无礼,自贻阴殛,非不幸也,与嘉州崔使君开尹真君石函事同。李载仁郎中目睹,为愚话之。唐柳仆射仲郢镇妻阝城,有一婢失意,将婢于成都鬻之。盖巨源使君乃西川大校,累典雄郡,宅在苦竹溪。女侩具以柳婢言导,盖公欲之,乃取归其家。女工之具悉,随之日夕,赏其巧技。或一日,盖公临街窥窗,柳婢在侍,通衢有鬻绫罗者从窗下过,召俾就宅。盖公于束缣内选择边幅,舒卷揲之,第其厚薄,酬酢可否。柳婢失声而仆,似中风恙。命扶之而去,一无言语,但令舆还女侩家。翌日而瘳。诘其所苦,青衣曰:“某虽贱人,曾为柳家细婢,死则死矣,安能事卖绢牙郎乎。”蜀都闻之皆嗟叹也。清族之家率由礼门,盖公暴贵,未知士风,为婢仆所讥,宜矣哉。
译唐朝陆相▯考中进士时,正值僖宗第二次幸临梁洋,便随驾到了行在。当时人们奔逃避难,疲劳困顿,又正值六月,而相国却在这时登上进士榜。后来他在翰林院任职,暑月苦于蒸热潮湿,同列戏称他说:‘今天真是适合编造榜文的日子。’这是因为他求取功名的时机不合时宜。然而相国文才出众、德望深重,名声冠绝一时。朝中有陆氏三人,号称‘三陆’,就是相国以及陆希声、陆威三人。卢相光启的先人曾伏法受刑,后来兄弟们修饰整备,赴试求取功名,于是对亲近知交说:‘这就是开荒。’然而他性情周密谨慎,求取功名的途径很多。他著有《初举子》一卷,记述求取功名的各种事情,大都就是这一类。登科之后,他历任台省官职,受到租庸使张浚的知遇。清河张浚出征并、汾,卢光启常常写信上奏;每件事分别写在一幅纸上,朝廷士大夫至今还仿效他。大概把八行文字重叠写在不同纸张上的做法,是从卢公开始的。唐朝末年,举人不问品行和文才,只勤于拜访请托,号称‘精切’,这也是范阳公开创的格式。卢光启的族弟卢汝弼曾任张相出征时的判官,向四方传发檄文,其中大略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是朱邪氏的倾覆动乱。’他曾对人自称:‘上天生出朱邪氏和百姓,就是供我写文章的。’他俊秀豪迈,也有族中长辈的风度。唐朝吴融侍郎登科之后,曾经依附相国、太尉韦昭度,以文章求得知遇。他每次起草文章,先呈给韦公看,都不合韦公的心意。吴融于是请求掌武亲近的人替他转达诚意,并且说:‘我有幸列在宾客之中,只是凭文章受到眷顾。虽然惭愧自己荒疏拙劣,怎敢不尽力呢?却没有听说有一篇合意的,反而更加忧惧。’掌武笑着说:‘吴校书确实是精通文艺的人。每次有文章呈来,都是吴家的文字,和老夫没有关系。’因此改用吴融的文章,果然合乎韦公的心意。吴融离职出任地方官,寄居江陵时,为僧人贯休撰写诗序,说‘唐以来只有元稹、白居易和休师罢了’;又在《祭陆龟蒙文》中说‘天下的文章只有鲁望罢了’。前后自相矛盾,当时不免受到有识者讥笑。唐朝荆州是士大夫聚集之地,但每年解送的举人大多不能登科,号称‘天荒解’。刘蜕舍人凭荆州解试登第,号称‘破天荒’。此后我所知的余知古、关图、常修都是荆州居民,大多有高妙文章,接连考中上等科第。关图是衙前将校的儿子,及第回乡时,都押以下的官员为他设宴。他指着盘中的酱碗,戏弄老校说:‘这是校卒做的。’那人拿着醋樽进来,说:‘这也是校卒做的。’席间众人大笑。关图的妻子就是常修的妹妹,是一位才思敏捷的妇人,有一篇祭奠丈夫的文章流传于世。唐朝荆州成令公▯率领蔡州军队戍守江陵,担任节度使。张▯贵谋害他,于是他抛弃本部,逃奔秭归。有一夜,一条巨蛇缠绕他的身体,几乎要使他丧命,他便说:‘如果我确实有对不起人的地方,死生都听凭命运。’过了一会儿,蛇也离开了。后来他招集安抚户口,训练士卒,沿江驻守渚宫。不久授予节旄,他安抚凋敝残破的民众,振作精神治理政务。任职初年,居民只有一十七家;到任职末年,已增至万户。他勤王奉国,疏通商业、劝导务农,有足以称道的地方。朝廷称他为‘北韩南郭’。有个孔目官叫贺隐,也是还俗的僧人,端正坚贞、节俭简约,起初是他的心腹;凡是政务有缺失,都依赖贺隐规劝辅佐。自从贺隐去世,成令公大多任凭自己的胸怀行事,加上逞强善辩、凌辱他人,又多自我夸耀,被有识者鄙弃。他的岳父竺知章原是做饼的,言语多有傲慢无礼之处。成令公又因几个儿子稍有过错,便亲手杀死他们,最终没有留下继承人。楼船之战时,幕僚们全都闭口不言,最终导致鄂渚失败,可惜啊!唐朝黄巢攻犯京城,僖宗幸临蜀地。张相国张浚当时还是没有功名的平民,住在河中永乐庄。乡里有一个道人,有时穿麻衣,有时披羽衣,不能和他亲近。有一天,张浚走在村路前面,后面有人呼喊:‘张三十四郎,驾前等着你去破贼。’他回头一看,原来就是这个道人。相国说:‘我只是一个平民,凭什么身份和缘分能够破贼呢?’道人劝他入蜀,恰好遇到相国的母亲病重,未能南行。道人于是留下两粒丹药,说:‘服下这些药,可以十年无恙。’相国得到药后奉给母亲,她的病果然痊愈,后来相国历任台辅。道人也不再出现。关于破贼的预言,竟是多么灵验啊!唐朝薛澄州薛昭纬,就是薛保逊的儿子。他仗恃才华而傲视他人,也有他父亲的风气。每次入朝到尚书省,总是玩弄着笏板行走,旁若无人。他喜欢唱《浣溪纱》词。主持贡举后,有一个门生辞别回乡,临行前进言说:‘侍郎重视德行,我是受过您恩惠的人。以后请您不要玩弄笏板,也不要唱《浣溪纱》,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当时人们称这是最中肯的话。有个小吏常常模仿他走路和作揖谦让的样子,薛昭纬知道后,便召来对他说:‘你在庭前试着模仿,若能学得像,就赦免你的罪。’于是放下帘子,拥着姬妾观看。小吏神态安详而傲然,举止极像。薛昭纬笑着放过了他。路侍中路岩镇守西蜀时,曾在夏日到球场厅中纳凉。他让使院小吏罗九皋用头巾包着脚,走路的样子很像裴条郎中。大貂远远看见,催促召他换上衣服系好衣带,走近仔细看后才知道不是裴条,于是鞭打了他。唐朝张策早年做过僧人,后来败坏佛道而还俗,后来成为梁朝宰相。他先在华山云台观修习,观旁有庄园。他的弟弟ね也轻视道教,于是脱下亵衣挂在天尊手臂上,说:‘借这位公为我掌管它。’不一会儿,他精神恍惚,像遭到殴打一样,痛苦呼叫,狼狈不堪;一会儿倒下,一会儿站起,仿佛有人拖拽他。回到别业后便死了。这个人必定偏袒佛教而轻慢侮辱道尊;人的无礼,自己招致了冥冥中的惩罚,这并不是不幸。此事与嘉州崔使君开启尹真君石函的事情相同。李载仁郎中亲眼看见此事,把它当作愚人之谈来讲述。唐朝柳仆射仲郢镇守妻阝城时,有一个婢女失宠,便把她带到成都卖掉。盖巨源使君是西川的大校,屡次主管重要郡府,住宅在苦竹溪。女牙人把柳家婢女的情况详细告诉他,盖公想要这个婢女,便把她买回家。女婢熟悉各种女工器具,盖公让她日夜侍奉,并因她的巧技而赏赐她。有一天,盖公面对街道从窗中向外窥看,柳家婢女在旁侍立。大路上有一个贩卖绫罗的人从窗下经过,盖公叫他到宅中来。盖公从成捆的绢帛中挑选边幅,展开、卷起并抖动查看,分辨厚薄,讨价还价。柳家婢女突然失声倒下,像中了风病。盖公命人扶她离开,她一言不发,只让人用轿子送回女牙人家。第二天她便痊愈了。问她因何痛苦,青衣说:‘我虽是卑贱的人,曾经是柳家的细婢;即使死,也怎能侍奉卖绢的牙郎呢?’蜀都人听说后都感叹不已。清白高贵的家族大都遵循礼法立身;盖公骤然显贵,却不知道士大夫的风尚,被婢仆讥笑,也是应当的。
唐柳▯比大夫之任泸州,溯舟经马骁镇。土豪赵师儒率乡兵数千,凭高立寨,刑讼生杀,得以自专,本道署以军职。闻五马经过,乃棹扁舟,被褐衫把杖子迎接,参状云“百姓赵师儒”。亚台以其有职,非隶属邑,怪而辞之。师儒曰:“巴蜀乱离,某怀集乡人拒他盗,非敢僭幸,妄徼戎职。”亚台欣而接之,乃驻旌旆馆于寨中,供亿丰备,钦礼弥勤。师儒亦有诗句,皆陈素心。亚台悉为和之。睹其清俭,不觉嗟叹曰:“我他年若登廊庙,必为斯人而致节察。”盖赏其知分任真也。禅门有《祖系图》,得佛心印者皆次列之。进士有《登科记》,怀将相才者咸编缀之。而名实相违,玉石混杂,疑误后人,良可怪也。唐进士宇文▯,虽士族子,无文藻,酷爱上科。有女及笄,真国色也,朝之令子弟求之不得。时窦▯年逾耳顺,方谋继室,其兄谏议叵有气焰,能为人致登第。▯嫁女与▯,▯为言之元昆,果有所获。相国韦公说即其中表,甚鄙之。因滑台杜尚书宅遭火,几▯神柩,家人云老鼠尾曳火入库内,因而延燎。京兆谓宇文曰:“鱼将化龙,雷为烧尾。近日老鼠亦有烧尾之事。”用以讥之。葆光子尝试一僧,备谙谬妄,一旦拥徒说法,自言出世,安知他日不预《祖系》乎。是则宇文▯登科,后人何以知之,悲夫!温庭云,字飞卿,或云作“筠”字,旧名岐,与李商隐齐名,时号曰“温李”。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多为邻铺假手,号曰救数人也。而士行有缺,缙绅簿之。李义山谓曰:“近得一联句云‘远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辅’,未得偶句。”温曰:“何不云‘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书’。”宣宗尝赋诗,上句有“金步摇”,未能对,遣未第进士对之。庭云乃以“玉条脱”续也,宣宗赏焉。又药名有白头翁,温以苍耳子为对,他皆此类也。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假其新撰密进之,戒令勿他泄。而遽言于人,由是疏之。温亦有言云:“中书堂内坐将军。”讥相国无学也。宣皇好微行,遇于逆旅,温不识龙颜,傲然而诘之曰:“公非司马长史之流”帝曰:“非也。”又谓曰:“得非大参簿尉之类”帝曰:“非也。”谪为方城县尉,其制词曰:“孔门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末。尔既德行无取,文章何以补焉。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云云。竟流落而死也。杜豳公自西川除淮海,温庭云诣韦曲杜氏林亭,留诗云:“卓氏炉前金线柳,隋家堤畔锦帆风。贪为两地行霖雨,不见池莲照水红。”豳公闻之,遗绢一千匹。吴兴沈徽云:“温舅曾于江淮为亲表▯贾楚,由是改名焉。”庭云又每岁举场多借举人为其假手。沈询侍郎知举,别施铺席授庭云,不与诸公邻比。翌日帘前谓庭云曰:“向来策名者皆是文赋托于学士,某今岁场中并无假托学士,勉旃!”因遣之,由是不得意也。浙西周宝侍中博陵崔夫人乃乾符中时相之姊妹也,少为女道士,或云寡而冠帔,自幽独焉。大貂素以豪侠闻,知崔有容色,乃逾垣而窃之,宗族亦莫知其存没。尔后周除浙右,其内亦至国号,乃具车马偕归崔门曰:“昔者官职卑下,未敢先言。此际叨尘,亦不相辱。”相国不得已而容之。末山尼开堂说法,禅师邓隐峰,有道者也,试其所守,中夜挟刃入禅堂欲行强暴,尼惮死失志。隐峰取去衤日服,集众僧以晓之,其徒立散。王蜀先主部将张▯暴横,鞭人之胸。典眉州,有一少尼姿容明悟,讲《无量寿经》。张欲逼辱,以死拒之,不肯破戒,因而诟骂。张乃折其齿,与其父同沈于蟆颐津也。崔氏女、末山尼以畏懦而苟全,徐仙姑用道力而止暴,讲经尼以守戒而陨命,是知女子修道亦似一段障难,而况冶容诲淫者哉。孙▯舍人著《北里志》,叙朝贤子弟平康狎游之事,其旨似言卢相携之室女失身于外甥郑氏子,遂以妻之,杀家人而灭口。是知平康之游亦何伤于年少之流哉!唐世梁太祖未建国前,崔禹昌擢进士第,有别业在汴州管内。禹昌敏俊,善接对。初到夷门,希梁祖意,请陈桑梓礼。梁祖甚喜,以其不相轻薄,甚蒙管领,常预宾次,或陪亵戏。梁祖以其有庄墅,必藉牛,乃问曰:“庄中有牛否”禹昌曰:“不识得有牛。”意是无牛,以时俗语“不识得有”对之。梁祖大怒,曰:“岂有人不识牛为我是村夫即识牛,渠则不识。如此轻薄,何由可奈!”几至不测,后有人言,方渐释怒。
译唐朝柳▯比大夫赴任泸州时,逆流乘船经过马骁镇。土豪赵师儒率领数千乡兵,依凭高地修筑寨堡,刑罚诉讼、生杀大权都能自行决定,本道便授予他军职。他听说五马经过,便划着小船,穿着粗布衣、拄着杖前来迎接,参见名帖上写着‘百姓赵师儒’。亚台见他已有职务,又不隶属于本县,感到奇怪,便推辞不受。师儒说:‘巴蜀遭逢乱离,我只是聚集乡人抵御其他盗贼,并不敢僭越求取、不当求取军职。’亚台高兴地接纳了他,于是停下旌旗车驾,住在寨中。寨中供给丰盛完备,礼敬更加殷勤。师儒也作有诗句,都是陈述自己的本心。亚台全都作诗唱和。看见他清廉俭朴,不禁叹息说:‘我将来如果登上廊庙,一定要为这个人请求授予节度察访之职。’这是因为赞赏他知晓分寸、任性真诚。禅门有《祖系图》,凡是得到佛心印的人,都依次列在其中。进士有《登科记》,凡是怀有将相才略的人,都编列在其中。然而名声和实际相违,玉石混杂,贻误后人,实在令人奇怪。唐朝进士宇文▯虽然是士族子弟,却没有文采,极其爱慕上等科第。他有一个女儿到了及笄之年,确实是绝世美人,朝中权贵子弟想求娶却不能如愿。当时窦▯年过耳顺,正谋求续娶;他的哥哥谏议大夫很有气势,能够替人谋求登第。宇文▯把女儿嫁给窦▯,窦▯便替他说情于自己的长兄,果然使他有所收获。相国韦公说是他的中表亲,非常鄙视这件事。后来滑台杜尚书的住宅遭遇火灾,几乎烧到神柩,家人说是老鼠拖着火尾进入库房,因而蔓延焚烧。京兆对宇文▯说:‘鱼将要化成龙时,雷会烧掉它的尾巴。近来老鼠也有烧尾的事情了。’借此讥讽他。葆光子曾考察过一个僧人,知道他满口荒谬妄言;一旦他聚集徒众讲法,自称已经出世,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把他列入《祖系图》呢?既然如此,宇文▯登科之事,后人又凭什么知道真相呢?可悲啊!温庭云,字飞卿,有人说应作‘温庭筠’,原名温岐,与李商隐齐名,当时号称‘温李’。他才思艳丽,擅长写小赋。每次参加考试,按照官韵作赋,总是八次叉手便写成八韵,常常替邻座的考生代笔,因此号称‘救数人’。但他的士人品行有缺失,士大夫都鄙薄他。李义山曾对他说:‘最近得到一联诗,上句是“远比召公三十六年宰辅”,还没有得到相对的下句。’温庭筠说:‘为什么不说“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书”?’唐宣宗曾作诗,上句有‘金步摇’,一时不能对出,便让未中进士的温庭筠来对。温庭筠于是用‘玉条脱’续成,宣宗很欣赏。又如药名有‘白头翁’,温庭筠便用‘苍耳子’来相对,其他也都是这一类。宣宗喜欢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把温庭筠新作的词秘密进献给皇帝,并告诫他不要向别人泄露。温庭筠却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因此被令狐相国疏远。温庭筠还说过‘中书堂内坐将军’,讥讽相国没有学问。唐宣宗喜欢微服出行,有一次在旅舍遇到温庭筠;温庭筠不认识皇帝的容貌,傲慢地盘问他说:‘您莫非是司马长史一类的人?’皇帝说:‘不是。’他又问:‘莫非是大参、主簿、县尉一类的人?’皇帝说:‘不是。’ 温庭筠被贬为方城县尉,任命他的制词说:‘孔门把德行放在首位,把文章放在末位。你既然德行没有可取之处,文章又能用来补救什么呢?只是徒然背负着不受拘束的才华,很少有适合时宜的用途。’如此等等。他最终流落而死。杜豳公从西川调任淮海时,温庭筠到韦曲杜氏的林亭,留下诗说:‘卓氏炉前金线柳,隋家堤畔锦帆风。贪为两地行霖雨,不见池莲照水红。’杜豳公听说后,送给他绢一千匹。吴兴人沈徽说:‘温舅曾在江淮为亲戚表兄弟作判官,因此改了名字。’温庭筠又常常每年在贡举场中借用举人的名义替人代笔。沈询侍郎主持贡举时,特意另设考场席位给温庭筠,不让他和众人相邻。第二天在帘前对温庭筠说:‘以往登科的人,都是把文章辞赋托给学士代作;我今年的考场中没有替学士代笔的事,你要努力!’于是把他遣走,从此温庭筠没有得志。浙西周宝侍中的妻子博陵崔夫人,是乾符年间当朝宰相的姐妹。她年轻时做女道士,有人说她是寡妇而戴冠披帔,独自幽居。大貂一向以豪侠闻名,知道崔氏有美貌,便翻墙把她偷走,崔氏宗族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后来周宝被任命为浙右节度使,他的妻子也得到国号,于是备办车马,和她一起回到崔家,对崔氏兄长说:‘从前我的官职卑微,不敢先开口;如今承蒙得到这个地位,也不会辱没您。’相国不得已,只好容纳了他。末山尼开堂说法时,禅师邓隐峰是有道之人,想试探她所持守的戒律,半夜带刀进入禅堂,想要施行强暴。尼姑害怕死亡,便失去了志气。邓隐峰取下她的僧衣,召集众僧把这件事告知他们,他的徒众立即散去。王蜀先主的部将张▯凶暴蛮横,曾鞭打人的胸部。他主管眉州时,有一个年轻尼姑姿容秀美、聪慧明悟,讲解《无量寿经》。张▯想逼迫侮辱她,她以死抗拒,不肯破戒,因此遭到张▯辱骂。张▯便打断她的牙齿,又和她的父亲一起沉入蟆颐津。崔氏女子、末山尼姑因为畏惧怯懦而苟且保全性命,徐仙姑凭借道术制止暴行,讲经尼姑则因守戒而丧命。由此可知,女子修道也仿佛有一重障碍和磨难,更何况以妖冶容貌诱导淫乱的人呢?孙▯舍人著《北里志》,叙述朝廷贤臣的子弟在平康里狎游之事;其中的主旨似乎是说,卢相携带的室女在外失身于外甥郑氏子,于是把她嫁给郑氏子,又杀死家人灭口。由此可知,在平康里游玩,对年轻人一类又有什么伤害呢!唐朝梁太祖尚未建立国家时,崔禹昌考中进士,另有一处别业在汴州辖境内。崔禹昌聪敏俊秀,善于应对。起初到夷门时,他迎合梁祖的心意,请求按乡里同宗的礼节相见。梁祖非常高兴,因为他没有轻慢自己,便很优待他,经常让他列在宾客之中,有时还陪同自己嬉戏。梁祖认为他有庄园,必定需要牛,便问他说:‘庄中有牛吗?’崔禹昌回答:‘不知道有没有牛。’他的意思其实是说没有牛,只是用当时俗语‘不识得有’来回答。梁祖大怒,说:‘难道有人连牛都不认识吗?我是乡村人,所以认识牛,他却说不认识。这样轻薄我,怎么能容忍!’崔禹昌几乎遭遇不测,后来有人替他解释,梁祖的怒气才逐渐消解。
唐右补阙张曙,吏部侍郎▯之子,▯之侄。文章秀丽,精神敏俊,甚有时称。所生母常戴玉天尊,黄巢乱离,莫知存没。或有于枯骸中头上见有玉天尊,以曙未访遗骸,不合进取,以此阻之。后于裴贽侍郎下擢进士第,官至右补阙。曾戏同年杜荀鹤曰:“杜十四仁贤大荣,幸得与张五十郎同年。”荀鹤答曰:“张五十郎大荣,幸得与荀鹤同年。”天下只闻杜荀鹤名字,岂知张五十郎耶。彼此大ㄉ,是知虚名不足定人优劣。曙有《击瓯赋》,其警句云:“董双成青琐鸾惊,啄开珠网;穆天子红缰马解,踏破琼田。”又有《▯郊赋》叙长安乱离,亦《哀江南》、《悲甘陵》之比,区区之荀鹤不足拟伦。●卷五唐大和中,阉官恣横,因甘露事,王涯等皆罹其祸,竟未昭雪。宣宗即位,深抑其权,末年尝授旨于宰相令狐公。公欲尽诛之,虑其冤,乃密奏榜子曰:“但有罪莫舍,有阙莫填,自然无遗类矣。”后为宦者所见,于是南北司益相水火。洎昭宗末,崔侍中得行其志,然而玉石俱焚也已。乾符后,宫娥皆以木团头。自是四方效之,唯内官各自出样。匠人曰“斫军容头”、“特进头”,至是果验也。唐进士曹唐《游仙诗》,才情缥缈,岳阳李远员外每吟其诗而思其人。一日曹往谒之,李倒屣而迎。曹生仪质充伟。李戏之曰:“昔者未睹标仪,将谓可乘鸾鹤。此际拜见,安知壮水牛亦恐不胜其载。”时人闻而笑之。李肇《国史补》云:“正元末,有郎官四人自行军司马赐紫而登粉署,省中谑之为四君子也。”唐自大中至咸通,白中令入拜相,次毕相诚、曹相确、罗相劭权使相也,继升严廊。崔相慎猷曰:“可以归矣。近日中书尽是蕃人。”盖以毕、白、曹、罗为蕃姓也。始蒋伸相登庸,李景逊尚书西川览报状而叹曰:“不能伏事斯人也。”遽托疾离镇,有诗曰:“成都十万户,抛若一鸿毛。”亦博陵之比也。近代吴融侍郎乃赵崇大夫门生,即世日,天水叹曰:“本以毕、白待之,何乃乖于所望。”歉其不大拜,而亦讥当时也。唐乾宁中,荆南成令公▯曾为僧,盗据渚宫,寻即贡命,末年骋辨,每事标特。初以澧朗旧在巡属,为土豪雷满所据,奏请割隶。相国徐公彦若在中书,不为处置。由是衔之。相国出镇番禺,路由渚宫,成令虽加接延,而常怏怏。馔后更席而坐,诡辩锋起。相国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文。雷满者,偏州一伙草贼耳,令公不能加兵而怨朝廷乎”成公赧焉而屈。东海文雅高谈,听之▯▯。成令虽甚敬惮,犹以岭外黄茅瘴,患者发落,而戏曰:“黄茅瘴,望相公保重。”相国曰:“南海黄茅瘴,不死成和尚。”盖讥成令曾为僧也,终席惭耻之。唐大中初,卢携举进士,风貌不扬,语亦不正,呼携为彗,盖短舌也。韦氏昆弟皆轻侮之,独韦岫尚书加钦谓其昆弟曰:“卢虽人物甚陋,观其文章有首尾。斯人也,以是卜之,他日必为大用乎。”尔后卢果策名,竟登廊庙,奖拔京兆至福建观察使。向时轻薄诸弟率不展分。所谓以貌失人者,其韦诸季乎。唐大中初,绵州魏城县人王助举进士,有奇文,蜀自李白、陈子昂后,继之者乃此侯也。尝撰《魏城县道观碑》,词华典赡。于时辞逢牧绵州,见而赏之,以其邑子延遇,因改名助,字次安,壮其文类王勃也。自幼妇刊建,薛使君列衔于碑阴,以光其文,虽兵乱焚荡,而螭首岿然。好事者经过,皆税驾而览之。助后以瞽废,无闻于世,赖河东公振发增价,而子孙荣之。其子朴仕蜀至翰林学士。大中年,洪州处士陈陶者,有逸才,歌诗中似负神仙之术,或露王霸之说。虽文章之士亦未足凭,而以诗见志,乃宣父之遗训也。其诗句云:“江湖水深浅,不足掉鲸尾。”又云:“饮冰狼子瘦,思日鹧鸪寒。”又云:“中原不是无麟凤,自是皇家结网疏。”又云:“一鼎雄雌金液火,十年寒暑鹿霓衣。寄与东流任斑鬓,向隅终守铁梭飞。”诸如此例,不可殚记。著《癖书》十卷,闻其名而未尝见之。王赞侍郎,中朝名士。有弘农杨蘧者,曾到岭外见阳朔荔浦山水,谈不容口。以阶缘尝得接琅阝琊,从容不觉形于言曰:“侍郎曾见阳朔荔浦山水乎”琅阝琊曰:“某未曾打人唇绽齿落,安得而见。”因之大笑。杨宰俄而选求彼邑,挈家南去,亦州县官中一高士也。
译唐朝右补阙张曙,是吏部侍郎▯的儿子、▯的侄子。他文章秀美,精神敏捷俊逸,很受当时称誉。他的生母常常佩戴玉天尊。黄巢作乱离散时,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有人曾在枯骨中发现头上有玉天尊;因为张曙没有寻找遗骸,便说他不该求取功名,以此阻挠他。后来他在裴贽侍郎主持的贡举下考中进士,官至右补阙。他曾戏弄同年杜荀鹤说:‘杜十四郎仁厚贤德、非常荣耀,有幸和张五十郎同年。’杜荀鹤回答说:‘张五十郎非常荣耀,有幸和荀鹤同年。’天下只听说杜荀鹤的名字,哪里知道张五十郎呢?双方都很自负。由此可知,虚名不足以判定人的优劣。张曙有《击瓯赋》,其中警策的句子说:‘董双成在青琐宫中使鸾鸟惊起,啄开了珠网;穆天子解开红缰,马踏破了琼田。’又有《▯郊赋》,叙述长安的乱离,也可与《哀江南》《悲甘陵》相提并论,区区杜荀鹤不足以和他相比。●卷五 唐大和年间,宦官专横放肆,因为甘露之变,王涯等人都遭受了这场灾祸,最终也没有得到昭雪。宣宗即位后,极力压制宦官的权力,晚年曾向宰相令狐公授意。令狐公想把他们全部诛杀,又担心其中有冤屈,于是秘密上奏条陈说:“只要有罪就不要放过,有缺额就不要补充,自然就不会留下余党了。”后来这份奏疏被宦官看见,于是南司、北司更加彼此水火不容。到昭宗末年,崔侍中得以实行自己的意图,然而已经落得玉石俱焚了。乾符以后,宫女都梳木制的团头髻。从此四方也仿效这种发式,只有内官各自制作样式。工匠称它们为“斫军容头”“特进头”,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唐代进士曹唐的《游仙诗》,才情缥缈,岳阳人李远员外常常吟诵他的诗,因而思念这个人。有一天曹唐前去拜访李远,李远倒穿着鞋出来迎接。曹唐的仪表体格高大魁伟。李远戏谑他说:“从前没有见过您的仪表,还以为您可以乘鸾驾鹤。如今拜见之后,哪里知道即使是壮硕的水牛,恐怕也承受不了您的重量。”当时的人听说后都笑了。李肇《国史补》说:“正元末年,有四名郎官从行军司马因获赐紫而进入中书省,省中人戏称他们为‘四君子’。”唐代从大中到咸通年间,白中令入朝拜相,接着是毕相诚、曹相确、罗相劭,他们也都以使相身份升任宰相,随后进入严廊。崔相慎猷说:“可以归去了。近来中书省里全是蕃人。”这是因为他把毕、白、曹、罗都看作蕃姓。蒋伸开始拜相任用时,李景逊尚书正在西川,看到这个报状后叹息说:“我不能屈身侍奉这个人。”随即托病离开镇所,并作诗说:“成都十万户,抛若一鸿毛。”这也可以同博陵的事相比较。近代吴融侍郎原是赵崇大夫的门生,赵崇去世那天,天水人叹息说:“本来是把他当作毕、白那样的人来期待的,为什么竟然违背了期望?”这是遗憾他没有大拜为相,也是在讥讽当时的情形。唐乾宁年间,荆南成令公▯曾经做过和尚,后来盗据渚宫,不久便接受朝廷任命;到了晚年,他善于逞强辩说,凡事都表现得特别突出。他起初认为澧州、朗州旧日都在自己的巡属之内,后来却被土豪雷满占据,于是上奏请求把这两州割归自己管辖。相国徐公彦若当时在中书省,没有替他办理这件事。因此他怀恨在心。徐相国出镇番禺,路过渚宫时,成令公虽然加强接待宴请,却一直闷闷不乐。宴席结束后又换席而坐,双方的诡辩接连而起。相国说:“令公身居一方长官的尊位,自比齐桓公、晋文公。雷满不过是偏远州郡的一伙草贼罢了,令公不能出兵讨伐,反而要怨恨朝廷吗?”成令公羞惭地屈服了。东海人文雅善谈,听得津津有味。成令公虽然非常敬畏相国,还是因为岭外有黄茅瘴,患病的人会脱发,便戏说道:“黄茅瘴盛行,望相公保重。”相国说:“南海的黄茅瘴,杀不死成和尚。”这是讥刺成令公曾经做过和尚,他直到宴席结束仍感到惭愧羞耻。唐大中初年,卢携考中进士,风采相貌并不出众,说话也不清楚,人们把“携”读作“彗”,大概是因为他舌头短。韦氏兄弟都轻视侮辱他,只有韦岫尚书对他格外敬重,并对他的兄弟们说:“卢携虽然相貌十分丑陋,但看他的文章有头有尾、条理完整。这个人,以此推断,将来一定会受到重用吧。”后来卢携果然登科,最终进入朝廷担任宰辅,奖拔京兆,直到福建观察使。当初那些轻薄的兄弟大多没有得到发展。这就是所谓因相貌而看错人的人,恐怕就是韦氏诸兄弟吧。唐大中初年,绵州魏城县人王助考中进士,写有奇异出众的文章。蜀地自李白、陈子昂以后,继承他们文才的就是这位侯君。他曾撰写《魏城县道观碑》,文辞华美而典雅丰富。当时辞逢任绵州牧,见到这篇文章后赞赏不已,因为王助是本邑人,便优厚地接待他,又替他改名为助,字次安,认为他的文章气势很像王勃。自幼妇刊建,薛使君把自己的衔名列在碑阴,以光耀这篇文章;即使后来遭逢兵乱、碑身焚毁,碑的螭首仍然高高耸立。喜好古迹的人经过那里,都停车观看。王助后来因失明而废弃,未能闻名于世,幸亏河东公提携振兴他,使他的声价提高,子孙也以此为荣。他的儿子王朴在蜀地做官,官至翰林学士。大中年间,洪州处士陈陶有超逸的才华,他的歌诗中似乎自负有神仙之术,有时还流露出王霸之说。即使是文章之士也未必足以凭借他的这些话来判断他,但他借诗歌表达自己的志向,这正是宣父遗留下来的教诲。他的诗句说:“江湖水深水浅,都不足以让我摆动鲸鱼的尾巴。”又说:“喝冰水使狼崽消瘦,思念太阳使鹧鸪感到寒冷。”又说:“中原并非没有麒麟凤凰,只是皇家结网太疏。”又说:“一鼎之中雄雌相配,炼成金液之火;十年经历寒暑,穿着鹿霓之衣。寄语东流之水,任凭我鬓发斑白;我终身守在角落里,像铁梭一样飞转。”像这样的诗句,无法全部记载。他著有《癖书》十卷,我只听说过它的名字,却没有见过这部书。王赞侍郎是朝廷中的名士。有个弘农人杨蘧,曾经到岭外见过阳朔、荔浦的山水,谈起来没完没了。杨蘧凭借官阶关系,曾有机会从容地接近琅琊,谈话间不知不觉流露出来,说:“侍郎曾经见过阳朔、荔浦的山水吗?”琅琊说:“我没有先把人的嘴唇打裂、牙齿打落,怎么能看见它们呢?”于是大家大笑。杨蘧不久被选任为那里的一县之长,带着家人向南赴任,也算是州县官中的一位高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