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梦琐言六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18 段

唐通义相国崔魏公铉之镇淮扬也,卢丞相耽罢浙西,张郎中铎罢常州,俱过维扬谒魏公。公以暇日与二客私款方弈,有持状报女巫与田布尚书偕至,泊逆旅某亭者。公以神之至也,甚异之。俄而复曰:“显验与他巫异,请改舍于都候之廨署。”公乃趣召巫者至。至乃与神迭拜曰:“谢相公。”公曰:“何谢”神曰:“布有不肖子默货无厌,郡事不治当犯大辟,赖相公阴德免焉。使布之家庙血食不绝者,公之恩也。”公矍然曰:“异哉!某之为相也,未尝以机密损益于家人。忽一日夏州节度使奏银州刺史田钅岁犯赃罪,私造铠甲以易市边马布帛。帝赫然怒曰:‘赃罪自别议,且委以边州,所宜防盗,以甲资敌,非反而何。’命中书以法论,将尽赤其族。翌日,从容谓上曰:‘钅岁赃罪自有宪章,然是弘正之孙、田布之子。弘正首以河朔请朝觐,奉吏员。布亦继父之款。布会征淮口,继以忠孝,伏剑而死。今若行法论罪以固边圉,未若因事弘贷,激劝忠烈。’上意乃解,止黜授远郡司马。而某未尝一出口于亲戚私昵,已将忘之。今神之言正是其事。”乃命廊下表而见焉。公谓之曰:“君以义烈而死,奈何区区为愚妇人所使乎”神怃然曰:“某尝负此妪八十万钱,今方忍耻而偿之,乃宿债尔。”公与二客及监军使幕下共偿其未足,代付之日,神乃辞去,自后言事不验。梁相国李公琪传其事,且曰:“嗟乎,英特之士负一女子之债,死且如是,而况于负国之大债乎!窃君之禄而不报,盗君之柄而不忠,岂其未得闻于斯论耶而崔相国出入将相殆三十年,宜哉!”李德裕太尉未出学院,盛有词藻,而不乐应举。吉甫相俾亲表勉之,掌武曰:“好骡马不入行。”由是以品子叙官也。吉甫相与武相元衡同列,事多不叶。每退,公词色不怿。掌武启白曰:“此出之何难”乃请修狄梁公庙,于是武相渐求出镇。智计已闻于早成矣。愚曾览太尉《三朝献替录》,真可谓英才,竟罹朋党,亦独秀之所致也。宣宗希冀遐龄,无储嗣,宰臣多有忤旨者,懿宗藩邸常怀危栗。后郭美人诞育一女,未逾月卒,适值懿皇伤忧之际,皇女忽言得活。登极后钟爱之,封同昌公主,降韦保衡,恩泽无比。因有疾,汤药不效而殒,医官韩宗昭、康守商等数家皆族诛。刘相国瞻上谏,懿皇不听。懿皇尝幸左军,见观音像陷地四尺,问左右,对曰:“陛下中国之天子,菩萨即边地之道人。”上悦之。寇入京,郭妃不及奔赴行在,乞食于都城,时人乃嗟之。唐自广明后,阉人擅权,置南北废置使,军容田令孜有回天之力,中外侧目。而王仙芝、黄巢剽掠江淮,朝廷忧之。左拾遗侯昌业上疏极言时病,留中不出,命于仗内戮之。后有传侯昌业疏词不合事体,其末云:“请开揭谛道场以消兵厉。”似为庸僧伪作也,必若侯昌业以此识见犯上,宜其死也。陇西李涪常侍,福相之子,质气古淡。光化中,与诸朝士避地梁川,小貂日游邻寺以散郁陶。寺僧有爽公者因与小貂相识,每晨他出,或赴斋请,苟小貂在寺,即不扃锁其房,请其宴息,久而弥笃,乃曰:“李常侍在寺,争忍阖扉乎。”或一日,从容谓小貂曰:“世有黄白之术,信乎好之乎”貂曰:“某虽未尝留心,安敢不信又安敢辄好”僧曰:“贫道之每拂曙出寺,为修功德因缘也。仰常侍德,岂敢秘惜。”小貂辞逊再三,竟得其术。尔后最受三峰朝相、四入崔相恩知,每遇二公载诞之辰,乃献银药盂子。此外虽家屡空,终不自奉,亦不传于子孙。遂平宰李璩乃嫡孙也,尝为愚话之。广成杜光庭先生常云:“未有不修道而希得仙术,苟得之,必致祸矣。唯名行谨洁者往往得之。”即李貂之谓也。陵相▯出典夷陵时,有士子修谒。相国与之从容,因命酒劝。此子辞曰:“天性不饮酒。”相国曰:“诚如所言,已校五分矣。”盖平生悔吝若有十分,不为酒困,自然减半也。朱秀才遂宁府人虔余,举进士,有《杨贵妃别明皇赋》最佳,然狂于酒。陇州防御使巩咸乃蜀将也,朱生以乡人下第谒之,巩亦使酒,新铸一剑,乃曰:“如何得一汉试之。”朱便引颈,俄而身首异处。惜哉!死非其所。即陆公之戏,诚哉善言也。东皋子王▯,字无功,有《杜康庙碑》、《醉乡记》备言酒德。竟陵人刘虚白擢进士第,嗜酒,有诗云:“知道醉乡无户税,任他荒却下丹田。”世之嗜酒者苟为孔门之徒,得无违告诫乎。唐僖宗再幸梁洋,朱玫立襄王,宰相萧遘、裴澈、厥匡图等同奉之。洎破伪主,而僖皇反正,裴、郑等缘罹大辟。始具兵卫四围,矛槊森然,裴相犹戏曰:’天子之墙仞也。”萧遘相就河中,赐毒,握之在手,自以主上旧恩,希贬降,久而毒烂其手,竟饮之而终。

译唐代通义相国崔魏公铉镇守淮扬时,卢丞相耽罢免浙西职务,张郎中铎罢免常州职务,两人都经过维扬,拜访魏公。魏公在闲暇日子里同两位客人私下亲近,正在下棋时,有人拿着文状来报告说,女巫和田布尚书一同到了,停留在某个旅舍亭中。魏公认为神灵到来,非常惊异。不久又有人说:“显验与其他巫者不同,请把住处改到都候的官署。”魏公于是赶快召女巫前来。女巫到后,便同神灵交替下拜,说:“感谢相公。”魏公问:“感谢什么?”神灵说:“田布有个不肖的儿子,贿赂货财永不满足;郡中事务治理不好,本应犯死刑,幸赖相公暗中的恩德而得以免罪。使田布家中的宗庙仍能不断享用祭祀血食的,是相公的恩德。”魏公惊愕地说:“奇怪啊!我做宰相以来,从未把机密之事的利弊告诉家人。忽然有一天,夏州节度使上奏说银州刺史田钅岁犯有贪赃罪,私自制造铠甲,用来交换边地的马匹、布帛。皇帝勃然大怒说:‘贪赃罪自有另外的议论处理,况且委任他镇守边州,本应防备盗贼,他却拿铠甲资助敌人,这不是反叛又是什么?’命令中书省依法论罪,准备将他的家族全部诛杀。第二天,我从容地对皇上说:‘田钅岁的贪赃罪自有国家法令处理,但他是弘正的孙子、田布的儿子。田弘正首先以河朔之地请求入朝觐见,奉行朝廷吏员制度;田布也继承父亲的忠款。田布曾参与征讨淮口,后来又以忠孝自持,伏剑而死。如今若依法论罪来巩固边防,不如借此事宽大赦免,以激励和劝勉忠贞刚烈之士。’皇上的怒意这才消解,只停止诛族,改为贬黜,授予远郡司马之职。但我从未在亲戚和私交亲近的人面前提过这件事,已经快要忘掉了。如今神灵所说的,正是这件事。”于是命令把神灵带到廊下让他显现。魏公对神灵说:“你因忠义刚烈而死,为什么竟甘心被一个愚蠢妇人驱使呢?”神灵怅然说:“我曾欠这个老妇八十万钱,如今正忍着羞耻偿还她,这只是前世旧债罢了。”魏公和两位客人以及监军使幕下的人共同偿还了尚未还清的钱,代为付款的当天,神灵便告辞离去;从此以后,他所说的事情便不再应验。梁相国李公琪传述了这件事,并且说:“唉!英明杰出的人欠一个女子的债,死后尚且如此,何况欠下国家的大债呢!窃取君主的俸禄却不报效,盗用君主的权柄却不尽忠,难道他们没有听到这番议论吗?而崔相国出入将相之位将近三十年,确实应该如此啊!” 李德裕太尉尚未出仕入学馆时,就很有文才,却不愿参加科举。宰相吉甫让亲戚朋友劝勉他,掌武李德裕说:“好骡好马不进入马行。”因此,他凭门荫子弟的资格叙官。吉甫相同武相元衡官位相同,政事上多有不合。每次退朝后,武相的言辞脸色都不愉快。掌武上奏说:“让他出京任职,这有什么难的?”于是请修建狄梁公庙,武相渐渐请求出镇。其智谋计策早在事情形成之前就已经显露出来了。我曾读过太尉的《三朝献替录》,真可以说是英才;他最终却遭受朋党之祸,也正是才华独秀所导致的。宣宗希望长享高寿,却没有储嗣;宰臣中多有人违逆圣旨,懿宗在藩邸时常常心怀危惧。后来郭美人生下一个女儿,不到一月便死了,恰好赶上懿皇悲伤忧虑之时,那位皇女忽然又说自己活了。懿宗登基后非常宠爱她,封为同昌公主,又将她嫁给韦保衡,恩宠无比。公主后来患病,汤药无效而死,医官韩宗昭、康守商等几家都被灭族诛杀。刘相国瞻上奏劝谏,懿皇不听。懿皇曾巡幸左军,看到一尊观音像陷入地中四尺,便问左右,左右回答说:“陛下是中国的天子,菩萨就是边地的道人。”皇上听了很高兴。叛寇攻入京城时,郭妃来不及赶赴行在,只能在都城中乞食,当时的人都为她叹息。唐朝自广明年间以后,宦官擅权,设置南北废置使;军容使田令孜具有扭转乾坤的权力,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王仙芝、黄巢又在江淮一带抢掠,朝廷为此忧虑。左拾遗侯昌业上疏极力论说时政弊病,奏疏被留在宫中,不予发出,却下令在仪仗之内将他杀死。后来有人传说侯昌业的疏文用词不合时宜,结尾说:“请开设揭谛道场来消除兵灾厉气。”这似乎是平庸僧人伪造的。如果侯昌业真是因为这样的见识而冒犯皇上,那么他被处死也是应当的。陇西人李涪任常侍,是福相的儿子,气质古朴淡泊。光化年间,他同各位朝士到梁川避难,每天带着小貂游览邻近寺院,以排遣忧愁。寺中有个爽公和尚,因而同小貂相识。每当清晨他外出,或去接受斋请,只要小貂在寺中,就不锁他的房门,请他在里面休息;时间久了,情谊越来越深,便说:“李常侍在寺里,怎么忍心关上房门呢?”有一天,和尚从容地对小貂说:“世上有炼制黄白之术,你相信吗?喜欢它吗?”小貂说:“我虽然从未留心研究,哪里敢不相信,又哪里敢轻易喜欢呢?”和尚说:“贫道每天拂晓出寺,是为了修积功德、结下因缘。仰慕常侍的德行,哪里敢私自吝惜?”小貂再三辞谢推让,最终还是得到了这种术法。后来他最受三峰朝相、四入崔相的恩遇和知赏;每逢两位相公的生日,便献上银制药盂。除此之外,虽然家中常常空乏,他始终不拿来供养自己,也不传给子孙。遂平宰李璩就是他的嫡孙,曾经把这件事告诉我。广成杜光庭先生常说:“没有不修道却希望得到仙术的人;如果侥幸得到,一定会招致祸患。只有名声品行谨慎清白的人,往往才能得到它。”说的正是李貂。陵相▯主管夷陵时,有个士子前来修谒。相国同他从容交谈,于是命人上酒劝饮。这个士子推辞说:“天性不饮酒。”相国说:“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那么一生的过失和悔恨已经减去五分了。”这是因为一个人平生的悔恨过失若有十分,不被酒所困,自然就会减少一半。朱秀才是遂宁府人,名叫虔余,考中进士,有一篇《杨贵妃别明皇赋》写得最好,但嗜酒放纵。陇州防御使巩咸也是蜀地将领,朱生因同乡落第而去拜访他,巩咸也好饮酒;他刚铸成一把剑,便说:“怎样才能找一个汉子来试一试?”朱生随即伸出脖子,转眼间身体和头颅便分离了。可惜啊!死得不是地方。这正印证了陆公的戏言,确实是很好的话。东皋子王▯,字无功,有《杜康庙碑》《醉乡记》,详细说明酒的功德。竟陵人刘虚白考中进士,嗜好饮酒,有诗说:“知道醉乡没有户税,任凭它荒废下丹田。”世上嗜酒的人如果是孔门弟子,难道不会违背孔门的告诫吗?唐僖宗第二次巡幸梁洋时,朱玫拥立襄王,宰相萧遘、裴澈、厥匡图等一同奉襄王为帝。等到伪主被攻破,僖皇恢复帝位后,裴澈、郑等人都因这件事遭受死刑。当初,禁军侍卫排列在四周,矛和槊森然林立,裴相仍然戏说道:“这就是天子的墙仞啊。”萧遘相逃到河中,皇帝赐给他毒药;他把毒药握在手中,认为自己曾受先主旧日恩德,希望得到贬降处理,拖延了很久,毒药腐蚀了他的手,最终还是饮毒而死。

唐太尉韦公昭度,旧族名人,位非忝窃。而沙门僧澈承恩,为人潜结中禁,京兆与一二时相皆因之大拜。悟达国师知玄,乃澈之师也,尝鄙之。诸相在西川行在,每谒悟达皆申跪礼,国师揖之,请于僧澈处吃茶。后掌武伐成都,田军容致檄书曰:“伏以太尉相国,顷因和尚,方始登庸。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盖谓此也。唐李师望乃诸宗属也,自负才术,欲以方面为己任。因旅游邛蜀,备知南蛮之勇怯,遂上书希割西川数州于临邛郡建定边军节度,诏旨允之。乃自凤翔少尹擢领此任。于时西川大将嫉其分裂巡属,乃阴通南诏。于是蛮军为近界乡豪所导,侵轶蜀川,元戎窦滂不能遏截,师望亦寻受贬,黜陇西。光化中,朱朴自《毛诗》博士登庸,恃其口辩可以立致太平,由藩邸引导闻于昭宗,遂有此拜。对扬之日,面陈时事数条,每言“臣必为陛下致之。”洎操大柄,无以施展,自是恩泽日衰,中外腾沸。内宴日,俳优穆刀陵作念经行者,至御前曰:“若是朱相,即是非相。”翌日出官。时人曰:“拔士为相,自古有也。君子不耻其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况唐末丧乱,天下阻兵,虽负奇才不能谋画,而朱公一儒生,以区区辩给欲整其乱,只自取辱焉。”涓缕未申,▯敌已至。勤教乐僮吹筚篥,甚为识者所责也。唐李群玉校书,字文山,澧州人。有诗名,散逸不乐应举,亲友强之,一上而已。尝受知于相国河东裴公休,为其延誉,因进诗,授弘文馆校书,终于荆襄间。然多狎酒徒,疑其为张祜之流。李少逢善夷谪官澧阳,备知其行止,因为纪之,乃清介高节之人,非轻率之士,疑为同人所谤。或曰曾为荆之幕下假书题谒澧吏艾使君,李谓艾侯曰:“小子困甚,幸使君痛救之。”以戏其姓之癖也。州将以其轻脱,所济不厚也。又近年京兆韦沆者,衣缨旧族,亦攻古文,流落不偶而没于世。陇西李璩乃福相之曾孙也,常宰襄州乐乡县。京兆侨于是邑,常来干扰,李亦只奉不厌。一旦谓李宰曰:“客有相勉,且求一邑以救饥寒。室人闻之,大怒曰:‘人唤郎为长官即得,唤我作长官夫人即不可。’”陇西闻而鄙薄,亦笑亦怒也。先是,李远以曾有诗云“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唐宣宗以其非牧人之才,不与郡守。宰相为言,然始俞允。蜀相韦庄应举时,遇黄寇犯阙,著《秦妇吟》一篇,内一联云:“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尔后公卿亦多垂讶,庄乃讳之,时人号“秦妇吟秀才”。他日撰家戒,内不许垂《秦妇吟》障子。以此止谤,亦无及也。晋相和凝少年时好为曲子词,布于汴洛。洎入相,专托人收拾焚毁不暇。然相国厚重有德,终为艳词玷之。契丹入夷门,号为“曲子相公”。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士君子得不戒之乎。宣宗以政事委相国令狐公,君臣道契,人无间然。刘舍人每讦其短,密奏之。宣宗留中,但以其事规于相国,而不言其人姓名。其间以丞相子不拔解就试,疏略云:“号曰无解进士,其实有耳未闻”云云,又以子弟纳财贿,疏云:“白日之下,见金而不见人”云云。丞相憾之。乃俾一人为其书吏,谨事之。紫微托以腹心,都不疑虑,乃为一经业举人致名第,受赂十万,为此吏所告,由是贬之。君子曰:“彭城公将欲律人,先须洁己。安有自负赃污而发人之短乎宜其不跻大位也。”先是令孤相自以单族,每欲繁其宗党与崔、卢抗衡,凡是富家,率皆引进。皇籍有不得官者欲进状,请改姓令孤。时以此少之。唐吴郡陆龟蒙,字鲁望,旧名族也。其父宾虞,进士甲科,浙东从事、侍御史,家于苏台。龟蒙幼精六籍,弱冠攻文,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为益友,性高洁。家贫,思养亲之禄,与张博为吴兴、庐江二郡ヘ,著《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五卷。丞相李公蔚、卢公携景重之,罗给事《寄陆龟蒙》诗云:“龙楼李丞相,昔岁仰高文。黄阁今无主,青山竟不焚。”盖尝有征聘之意。唐末以左拾遗授之,诏下之日疾终。光化三年赠右补阙,吴侍郎融传贻史,右补阙韦庄撰诔文,相国陆希声撰碑文,给事中颜荛书,皮日休博士为诗。皮寇死浙中。方干诗名著于吴中,陆未许之,一旦顿作诗五十首装为方干新制,时辈吟赏降仰,陆谓曰:“此乃下官效方干之作也,方诗在模范中尔。”句奇意精,识者亦然之。薛许州能以诗道为己任,还刘德仁卷,有诗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讥刘不能变态,乃陆之比也。

译唐代太尉韦公昭度出身旧族,是知名人物,他的官位并非侥幸窃取。可是沙门僧澈承受恩宠,暗中同宫禁中的人结交,京兆以及一两个当时的宰相都因他的关系而大受提拔。悟达国师知玄是僧澈的老师,曾经鄙视他。各位宰相在西川行在时,每次拜见悟达国师都行跪拜礼;国师却只是作揖,请他们到僧澈那里喝茶。后来掌武出兵攻打成都,田军容送来檄书说:“伏想太尉相国,先前凭借和尚,才开始登上显要职位;在中书省就开店卖官,身居翰林又借别人代笔。”说的就是这件事。唐代李师望是各宗室的亲属,自负有才干谋略,希望把镇守一方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因游历邛蜀,完全了解南蛮的勇怯,于是上书请求把西川数州分割出来,在临邛郡设置定边军节度使,诏旨答应了这件事。于是他从凤翔少尹升任,统领这一职务。当时西川大将憎恨他分割自己的属郡,便暗中同南诏联络。于是蛮军被邻近边界的乡豪引导,侵扰蜀川,元帅窦滂不能阻截,李师望不久也受到贬谪,被贬到陇西。光化年间,朱朴从《毛诗》博士被任用为宰相,仗恃自己的口才,认为可以立即实现太平;他由藩邸旧臣引荐,名声传到昭宗那里,于是得到这次任命。入朝答对、宣扬政事时,他当面陈述数件时事,每说一件都说“臣一定替陛下办到”。等到掌握大权,却没有办法施展才能,从此恩宠日益衰减,朝廷内外喧腾沸乱。一天宫中宴饮,俳优穆刀陵扮作诵经行者,走到御前说:“如果是朱相,就是非相。”第二天朱朴便被贬出朝廷。当时人说:“破格提拔士人为宰相,自古就有。君子不以自己的话不能实行而感到羞耻,却以自身不能做到为羞耻。何况唐朝末年丧乱,天下被兵乱阻隔,即使身负奇才也不能谋划施展,而朱公不过一个儒生,却想凭区区口才整顿乱局,只是自取羞辱罢了。” 细微的事情还没有申明清楚,▯敌已经到来。勤教乐的乐童吹奏筚篥,这很受有见识的人责怪。唐代李群玉任校书郎,字文山,是澧州人。他以诗闻名,性情疏放,不喜欢参加科举;亲友强迫他去,他只参加过一次。他曾受到相国、河东人裴休的赏识,裴休替他传播声誉;他于是进献诗作,被授为弘文馆校书郎,最终死在荆襄一带。不过,他常同嗜酒之徒亲近,因此有人怀疑他是张祜一类的人。李少逢因善于夷语而被贬官澧阳,详细了解他的行止,于是为他作记,说他是清正耿介、节操高尚的人,并非轻浮草率之士,怀疑是同道之人诽谤他。有人说,他曾在荆州幕府任职时,借书题名去拜谒澧州官员艾使君。李群玉对艾侯说:“小人困顿得很,幸望使君尽力救助我。”这是拿艾姓容易被戏称为“艾”的习惯开玩笑。州将认为他轻佻放纵,所以对他的帮助并不多。近年又有京兆人韦沆,出身世代仕宦之家,也攻习古文,漂泊失意,默默无闻地死去。陇西人李璩,是福相的曾孙,曾任襄州乐乡县令。京兆人侨居在这个县,常来求托扰乱,李璩也只是应付他而不厌烦。一天,他对李县令说:“有客人劝我,还请求得到一个县来救济饥寒。我的妻子听说后大怒,说:‘人家称呼你为长官就可以,称呼我为长官夫人却不行。’”陇西人听后很鄙薄他,既觉得可笑又觉得恼怒。此前,李远曾作诗说“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唐宣宗认为他没有治理百姓的才干,不肯授给他郡守之职。宰相替他说情,这才答应了。蜀地宰相韦庄参加科举时,正遇黄巢攻犯宫阙,写了一篇《秦妇吟》,其中有一联说:“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后来公卿们也多对此感到惊讶,韦庄于是避讳谈起这首诗,当时人称他为“秦妇吟秀才”。后来他撰写家训,规定其中不许悬挂《秦妇吟》屏障。想以此制止诽谤,却也来不及了。晋地宰相和凝年轻时喜欢写曲子词,流传在汴州、洛阳一带。等到入朝为相,便专门托人搜集,忙于焚毁还来不及。然而,这位相国厚重有德,最终还是被艳丽的词作玷污了声名。契丹进入夷门时,称他为“曲子相公”。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士人君子难道能不以此为戒吗?唐宣宗把政事委托给相国令狐公,君臣之间情意相合,世人没有什么非议。刘舍人常常揭发令狐公的短处,秘密上奏。宣宗把奏章留在宫中,只把其中的事情拿来劝诫相国,却不说出奏事人的姓名。其中有一件说丞相的儿子没有被选拔参加解试,奏疏大略说:“号称没有参加解试的进士,其实有耳朵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又因其子弟收受财物,奏疏说:“在光天化日之下,只看见金钱,却看不见人。”丞相对此怀恨在心,于是派一个人去给他当书吏,谨慎地侍奉他。紫微郎把这个人当作心腹,完全没有怀疑,于是替一个准备参加经学科举的人谋取名次,收受贿赂十万钱;被这个书吏告发,因此获罪遭贬。君子说:“彭城公想要依法制裁别人,首先必须洁身自好。哪有自己背负贪赃污秽,却去揭发别人的短处的道理?他不能登上更高的职位,也是理所当然的。”此前,令狐相国自认为出身单薄,总想扩大宗族党羽,同崔氏、卢氏抗衡;凡是富裕人家,他大多都引荐进用。皇族中有不能做官的人,想递上奏状求进,甚至请求改姓令狐。当时人因此轻视他。唐代吴郡人陆龟蒙,字鲁望,出身于旧日名门。他的父亲陆宾虞是进士甲科,曾任浙东从事、侍御史,家住苏州。陆龟蒙年幼时就精通六经,成年后攻习文章,同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结为益友,性情高洁。家境贫寒,他想求得俸禄来奉养双亲,曾与张博担任吴兴、庐江二郡【缺字】。他著有《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五卷。丞相李蔚、卢携都很器重他,给事中罗隐在《寄陆龟蒙》诗中说:“龙楼李丞相,昔岁仰高文。黄阁今无主,青山竟不焚。”大概是曾有征召聘用他的意思。唐朝末年授给他左拾遗之职,诏书下达当天他便病逝了。光化三年,追赠右补阙;吴侍郎吴融为他撰写传记并进呈史馆,右补阙韦庄撰写诔文,相国陆希声撰写碑文,给事中颜荛书写碑文,皮日休博士作诗悼念。皮日休在浙中遇害。方干在吴中诗名显著,陆龟蒙却不认可他。有一天,他突然作诗五十首,装作是方干的新作,当时人吟诵欣赏,声誉忽高忽低。陆龟蒙对方干说:“这些是我仿效方干写的诗,方干的诗也不过是在这种模式中而已。”诗句奇特、意旨精深,见识高明的人也认同这种说法。薛许州把诗歌创作当作自己的责任,退还刘德仁的诗卷,并作诗说:“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这是讥讽刘德仁不能使诗作有所变化,也就是陆龟蒙所说的那种情况。

颜给事荛谪官,没于湖外,尝自草《墓志》,性躁急不能容物,其志词云:“寓于东吴,与吴郡陆龟蒙为诗文之交,一纪无渝。龟蒙卒,为其就木至穴,情礼不缺。其后即故谏议大夫高公丞之、故丞相陆公▯,二君于荛至死不变。其余面交皆如携手过市,见利即解携而去,莫我知也。复有吏部尚书辞公贻矩、兵部侍郎于公兢、中书舍人郑公撰,三君子者,余今日已前不变,不知异日见余骨肉孤幼复如何哉。”司空图侍郎撰《李公▯奚行状》,以“公有出伦之才,为时辈妒忌,罹于非横。其平生著文有《百家著诸心要文集》三十卷、《品流志》五卷、《易之心要》三卷、《注论语》一部、《明无为》上下二篇、《义说》一篇,仓卒之辰焚于贼火,时人无所闻也,惜哉!《阳春白雪》,世人寡和,岂虚言也”葆光子曰:“唐代韩愈、柳宗元洎李翱、李观、皇甫▯数君子之文,陵轹荀孟,糠秕颜谢,其所宗仰者唯梁浩补阙而已。乃诸人之龟鉴而梁之声采寂寂,岂《阳春白雪》之流乎是知俗誉喧喧者宜鉴其滥吹也。”白太傅与元相国友善,以诗道著名,时号元白。其集内有诗《挽元相》云:“相看掩泪俱无语,别后伤心事岂知。想得咸阳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洎自撰《墓志》云:“与彭城刘梦得为诗友”,殊不言元公,时人疑其隙终也。郑文公畋与卢相携亲表也,阀阅相齐,词学相均,同在中书,因公事不叶,挥霍间言语相挤诟,不觉砚瓦翻泼。谓宰相斗击亦不然也,竟以此出官矣。古者阉官擅权专制者多矣,其间不无忠孝,亦存简编。唐自安史已来,兵难荐臻,天子播越,亲卫戎柄皆付大阉,鱼朝恩、窦文场乃其魁也。尔后置左右军、十二卫,观军容、处置、枢密、宣徽四院使,拟于四相也。十六宫使皆宦者为之,分卿寺之职,以权为班行备员而已。供奉官紫绶入侍,后军容使杨复恭俾其衤阑笏宣导,自弘农改作也。严遵美,内褐之最良也,尝典戎,唐末致仕,居蜀郡,鄙叟庸夫时得亲狎。其子仕蜀至合门使,曾为一僧致紫袈裟。僧来感谢,书记所谢之语于掌中,方属炎天,手汗模糊,文字莫辨,折腰而趋,汗流喘乏,只云“伏以军容”,寂无所道。抵掌视之,良久云:“貌寝人微,凡事无能。”严公曰:“不敢。”退而大ㄉ。严公物故,蜀朝册赠命,给事中窦雍坚不承命。虽偏霸之世亦不苟且,士人多之。唐罗给事隐、顾博士云俱受知于相国令狐公。顾虽鹾商之子,而风韵详整,罗亦钱塘人,乡音乖刺。相国子弟每有宴会,顾独与之,丰韵谈谐,莫辨其寒素之士也。顾文赋为时所称,而切于成名,尝有启事陈于所知,只望丙科尽处,竟列名于尾株之前也。罗既频不得意,未免怨望,竟为贵子弟所排,契阔东归。黄寇事平,朝贤议欲召之,韦贻范沮之曰:“某曾与之同舟而载。虽未相识,舟人告云:‘此有朝官。’罗曰:‘是何朝官!我脚夹笔亦可以敌得数辈。’必若登科通籍,吾徒为秕糠也。”由是不果召。诗人方干亦吴人也,王龟大夫重之,既延入内,乃连下两拜。亚相安详以答之,未起间,方又致一拜,时号“方三拜”也。梁李相国琪,唐末以文学策名,仕至御史。昭宗播迁,衣冠荡析,因与弘农杨玢藏迹于荆楚间。杨即溯蜀,琪相盘桓于夷道之清江,自晦其迹,号华原李长官。其堂兄光符宰宜都,尝厌薄之。琪相寂寞,每临流跋石,摘树叶而试草制词,吁嗟怏怅而投于水中。梁祖受禅,征入,拜翰林学士,寻登廊庙。尔后宜都之子彬羁旅渚宫,因省相国,乃数厥父之所短而遣之矣。唐杜荀鹤尝游梁,献太祖诗三十章,皆易晓也,因厚遇之。洎受禅,拜翰林学士,五日而卒。朱崖李太尉奖拔寒俊,至于掌诰,率用子弟,乃曰:“以其谙练故事以济缓急也。如京兆者,一篇一咏而已,经国大手非其所能。幸而殂逝,免贻伊耻也。”制贬平曾、贾岛,以其僻涩之才无所采用,皆此类也。唐昭宗劫迁,百官荡析,名娼伎儿皆为强诸侯有之。供奉弹琵琶乐工号关别驾,小红者,小名也。梁太祖求之,既至,谓曰:“尔解弹《羊不采桑》乎”关伶俯而奏之。及出,又为亲近者俾其弹而送酒,由是失意,不久而殂。复有琵琶石ぺ者,号石司马,自言早为相国令狐公见赏,俾与诸子涣、氵风连水边作名也。乱后入蜀,不隶乐籍,多游诸大官家,皆以宾客待之。一日会军校数员饮酒作欢,石ぺ以胡琴擅场,在坐非知音者,喧哗语笑,殊不倾听。ぺ乃扑槽而诟曰:“某曾为中朝宰相供奉,今日与健儿弹而不蒙我听,何其苦哉!”于时识者亦叹讶之。丧乱以来,冠履颠倒,不幸之事何可胜道岂独贱伶云乎哉

译给事中颜荛被贬官,死在湖外,曾亲自起草《墓志》。他性情急躁,不能容忍别人,墓志中写道:“我寄居东吴,和吴郡陆龟蒙结为诗文之交,十二年没有改变。龟蒙死后,我为他送到棺木入穴,情谊和礼数没有欠缺。后来,已故谏议大夫高丞之、已故丞相陆公▯,这两位君子对我至死不变。其余表面上的交情,都像携手走过集市一样,见到利益便松手离去,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我。又有吏部尚书辞公贻矩、兵部侍郎于公兢、中书舍人郑公撰,这三位君子直到我今天以前都没有改变,我不知道将来见到我的遗骨和孤儿幼子时,又会怎样呢?” 侍郎司空图撰写《李公▯奚行状》,其中说:“李公有超出同辈的才华,却受到当时同人的嫉妒,遭遇了非正常的祸患。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百家著诸心要文集》三十卷、《品流志》五卷、《易之心要》三卷、《注论语》一部、《明无为》上下二篇、《义说》一篇,在仓促之际被贼寇的火焚毁,当时人没有听闻这些著作,真可惜啊!《阳春白雪》之曲,世人很少能够应和,难道是虚言吗?”葆光子说:“唐代韩愈、柳宗元以及李翱、李观、皇甫▯几位君子的文章,凌驾于荀子、孟子之上,把颜延之、谢灵运的文章视为糟粕;他们所宗仰的,只有补阙梁浩罢了。然而这些人的文章都成为众人借鉴的准则,梁浩的声名却寂寂无闻,难道这不是《阳春白雪》一类吗?由此可知,那些世俗声誉喧嚣的人,应该鉴戒自己是否只是滥竽充数。” 白太傅和元相国友善,以诗歌著名,当时并称“元白”。白居易诗集中有一首《挽元相》说:“相看掩泪俱无语,别后伤心事岂知。想得咸阳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等到他亲自撰写《墓志》时,却说“和彭城刘梦得是诗友”,完全没有提到元公,时人怀疑他们最终还是有了隔阂。郑文公郑畋和卢相国卢携是姻亲,门第相当,词学相近,又同在中书省任职;因公事意见不合,在争论之间互相用言语挤兑辱骂,不知不觉把砚台瓦片都掀翻泼洒了。说宰相互相斗殴也不为过,他最终因此被调出任外官。古代宦官擅权专制的很多,其中也不乏忠孝之人,也被记载在史册中。唐朝自安史之乱以来,兵祸接连不断,天子流离播迁,亲卫和军权都交给大宦官掌握,鱼朝恩、窦文场就是其中的首领。后来设置左右军、十二卫,以及观军容使、处置使、枢密使、宣徽使四院使,地位相当于四位宰相。十六宫使全都由宦官担任,分掌卿寺的职务,不过是凭借权势充当官班中的备员罢了。供奉官身着紫绶入宫侍奉,后来军容使杨复恭让他们持着【OCR】笏板作引导,这种做法是从弘农改来的。严遵美是内褐宦官中最为贤良的人,曾主管军务,唐朝末年退休,居住在蜀郡,乡里的鄙俗老人和庸人有时也能亲近他。他的儿子在蜀地做官做到合门使,曾替一个僧人求得紫袈裟。僧人来道谢,把道谢的话写在手掌中。当时正值炎热天气,手上的汗使字迹模糊,文字无法辨认;僧人弯腰快步而来,汗流气喘,只说:“伏以军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摊开手掌察看了很久,才说:“相貌丑陋,身份卑微,凡事都没有能力。”严公说:“不敢当。”退下后便大笑【OCR】。严公死后,蜀朝颁发追赠诏命,给事中窦雍坚决不肯奉行。即使在割据称霸的时代,他也不肯苟且行事,士人多称许他。唐代给事中罗隐、博士顾云都受到相国令狐公的知遇。顾云虽然是盐商的儿子,但风度韵致端庄整肃;罗隐也是钱塘人,只是乡音怪异刺耳。相国的子弟每逢宴会,只有顾云能和他们一起参加;他的仪态丰采和谈吐诙谐,使人无法辨认他是出身寒微之士。顾云的文章辞赋受到当时人称赞,但他急于求取功名,曾写启事向所知的人陈述,只希望在丙科名额全部用完时,最终还能把他的名字列在末位之前。罗隐屡次科举失意,不免心怀怨望,最终被权贵子弟排斥,只好失意地回到东方。黄巢之乱平定后,朝廷贤臣商议想召用他,韦贻范阻止说:“我曾经和他同船。虽然没有相识,船夫告诉我:‘船上有朝官。’罗隐说:‘算什么朝官!我即使把笔夹在脚趾间,也能敌得过好几个这样的人。’如果让他登科入仕,我们这些人就都成了糟粕了。”因此最终没有召用他。诗人方干也是吴地人,王大夫很器重他,已经请他入内后,他竟然接连行了两拜。亚相神态安详地还礼,他还没有起身,方干又行了一拜,当时人称他为“方三拜”。梁朝相国李琪,唐朝末年凭文学才华登科,官至御史。昭宗流离迁徙,士大夫四散离析,他便和弘农人杨玢一起藏身在荆楚一带。杨玢随即溯流进入蜀地,李琪相国则停留在夷道的清江边,暗自隐藏行迹,自称“华原李长官”。他的堂兄李光符任宜都县令,曾经轻视他。李琪相国孤寂无聊,每逢来到水边攀登石头,便摘下树叶,在上面试写草拟的制诰词,叹息惆怅地把它投入水中。梁太祖接受禅让后,征召他入朝,授为翰林学士,不久便登上宰辅之位。后来,宜都县令的儿子李彬寄居在渚宫,因探望相国,竟数说他父亲对李琪的种种短处,然后把他打发走了。唐代杜荀鹤曾游历梁地,向太祖献上诗三十章,诗意都容易明白,因此受到优厚礼遇。等到梁太祖接受禅让,授他为翰林学士,他五天后就去世了。朱崖李太尉喜欢提拔出身寒微而才俊的人,但到了掌管诰命时,却大多任用自己的子弟,于是说:“这是因为他们熟悉旧例,可以应付缓急事务。像京兆韦沆这样的,一篇文章、一首诗而已;治理国家的大手笔,并不是他们所能胜任的。幸好他已经死了,免得给他留下这种耻辱。”他起草诏令贬斥平曾、贾岛,是因为他们才华偏僻艰涩,没有可供采用之处,都属于这一类。唐昭宗被劫持迁徙后,百官四散离析,著名的歌妓和乐工都被强大的诸侯占有。供奉弹琵琶的乐工号称关别驾,“小红”是他的小名。梁太祖索求他,他到达后,太祖问:“你会弹《羊不采桑》吗?”关乐工低头弹奏。出来以后,太祖又让亲近的人叫他弹奏,为自己斟酒送酒;关乐工因此失意,不久便死了。又有一个弹琵琶的石【OCR】者,号称石司马,自称早年受到相国令狐公赏识,令他和令狐公的几个儿子涣、【OCR】等在水边为乐。乱后他进入蜀地,不再隶属乐籍,常到各位大官家中游历,大家都把他当宾客对待。一天,他和几名军校饮酒作乐,石【OCR】用胡琴独奏;在座的人不懂音乐,喧哗谈笑,完全不倾听。石【OCR】于是拍打琴槽骂道:“我曾是中朝宰相的供奉乐工,今天给这些健儿弹琴,却得不到他们听赏,这是多么苦啊!”当时懂得音乐的人也为此叹息惊讶。自从丧乱以来,冠帽鞋履都颠倒错置,不幸的事情哪里说得尽,难道只有卑贱乐工如此吗?

唐乐安孙氏,进士孟昌期之内子,善为诗,一旦并焚其集,以为才思非妇人之事,自是专以妇道内治。孙有《代夫赠人白蜡烛》诗曰:“景胜银钅工香比兰,一条白玉逼人寒。他时紫禁春风夜,醉草天书仔细看。”又《闻琴》诗曰:“玉指朱纟玄轨后清,湘妃愁怨最难听。初疑飒飒凉风动,又似萧萧暮雨零。近若流泉来碧嶂,远如玄鹤下青冥。夜深弹罢堪惆怅,雾湿丛兰月满庭。”又《代谢崔家郎君酒》诗曰:“谢将清酒寄愁人,澄澈甘香气味真。好是绿窗明月夜,一杯摇荡满怀春。”又台州盘▯叙村有一妇人萧惟香,有才思,未嫁,于所居窗下与进士王玄宴相对,因奔琅阝琊。复淫治不禁,王舍于逆旅而去。遂私接行客,托身无所,自经而死,店有数百首诗。所谓才思非妇人之事,诚然也哉!闻于刘山甫。●卷七唐襄阳孟浩然与李太白交游。玄宗征李入翰林,孟以故人之分,有弹冠之望,久无消息,乃入京谒之。一日,玄宗召李入对,因从容说及孟浩然,李奏曰:“臣故人也,见在臣私第。”上令急召,赐对,俾口进佳句,孟浩然诵诗曰:“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上意不悦,乃曰:“未曾见浩然进书,朝廷退黜,何不云‘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缘是不降恩泽,终于布衣而已。宣宗索赵嘏诗,其卷首有《题秦皇》诗,其略云:“徒知六国随斤斧,莫有群儒定是非。”上不悦。唐相国郑綮虽有诗名,本无廊庙之望。尝典庐州,吴王杨行密为本州步奏官,因有遗阙而笞责之。然其儒懦清慎,弘农常重之。昭宗时,吴雄据淮海,朝廷务行姑息,因盛言郑公之德,由是登庸,中外惊骇。于是皇纲已紊,四方多故。相国既无施展,事必依违。太原兵至渭北,天子震恐,渴于攘却之术,相国奏对,请于文宣王谥号中加一“哲”字。其不究时病率此类也。同列以其忝窃,每讥侮之,相国乃题诗于中书壁上,其词曰:“侧坡蛆昆仑,蚁子竞来拖。一朝白雨下,无钝无喽▯罗。”意者以时运将衰,纵有才智亦不能康济,当有玉石俱焚之虑也,时亦然之。相国《题老僧》诗云:“日照西山雪,老僧门未开。冻瓶粘柱础,宿火焰炉灰。童子病归去,鹿▯寒入来。”常云:“此诗属对可以称衡,重轻不偏也。”或曰:“相国近有新诗否”对曰:“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盖言平生苦心也。李程以《日五色赋》擢第。为河南尹日,试举人,有浩虚舟卷中行《日五色赋》。程相大惊,虑掩其美,伸览之次,服其才丽,至末韵“侵晚水以芒动,俯寒山而秀发”,程相大ㄉ曰:“李程赋且在,瑞日何为到夜秀发”由是浩赋不能陵迈。唐进士来鹏诗思清丽,福建韦尚书岫爱其才,曾欲以子妻之,而后不果。尔后游蜀,夏课卷中有诗云:“一夜绿荷风翦破,赚他秋雨不成珠。”识者以为不祥。是岁不随秋赋而卒于通议郎。前进士沈光有《洞庭乐赋》,韦八座岫谓朝贤曰:“此赋乃一片宫商也。”后辟为闽从事。弘农杨敬之撰《华山赋》,朱崖李太尉每置座右,行坐讽之。其略云:“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宝九层矣。醯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纭,强秦去矣;蜂巢联联,构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其千载改更兴怀,悲愁辛苦,循其上矣。”唐乾宁中,刘昌美典夔州,时属夏潦,峡涨湍险,俚俗云:“滟▯大如马,瞿塘不可下。”于是行旅辍棹而候水平去焉。有朝官李荛学士,挈家自蜀沿流,将之江陵。郡牧以水势正恶,且望少驻以图利涉。陇西总遽,殆为人所促召,坚请东下,不能止之。才鼓行桡,长揖而别,州将目送之际,盘涡呀裂,破其船而倒。李一家溺死焉,唯奶妪一人隔夜为骇浪推送江岸而苏。先是,永安监灶户陈小奴棹空船下瞿塘,见崖下有一人,裹四缝帽,穿白缺衫、皂义衤阑、青裤,执铁蒺藜,问李公之行迈,自云“迎候”。其奶妪苏后亦说于刺史云:“李学士至一官署上厅事,朱门白壁,僚吏参贺。又闻云‘此行无奶妪名’,遂送出水滨。”于时具以其事奏闻,自后以瞿塘为水府,春秋祭之。初,陇西文赋中有《金钗坠井赋》,至是谶焉。

译唐代乐安孙氏,是进士孟昌期的妻子,善于作诗。有一天,她把自己的诗集全都焚毁,认为才思不是妇人应有的事情,从此专心以妇道治理家内。孙氏有《代夫赠人白蜡烛》诗说:“景胜银【OCR】香比兰,一条白玉逼人寒。他时紫禁春风夜,醉草天书仔细看。”又有《闻琴》诗说:“玉指朱【OCR】弦轨后清,湘妃愁怨最难听。初疑飒飒凉风动,又似萧萧暮雨零。近若流泉来碧嶂,远如玄鹤下青冥。夜深弹罢堪惆怅,雾湿丛兰月满庭。”又有《代谢崔家郎君酒》诗说:“感谢你把清酒寄给愁人,酒液澄澈,甘美芳香,滋味纯真。最好是在绿窗明月之夜,举起一杯酒,荡漾满怀春意。”台州盘【OCR】叙村有个妇人萧惟香,很有才思,尚未出嫁;她在住所窗下和进士王玄宴相对而坐,因而私奔到琅【OCR】。后来她淫乱放纵,不能自我约束,王玄宴把她安置在旅舍后离去。于是她私下接待过往行人,无处安身,便上吊自杀,旅店中留有几百首诗。所谓才思不是妇人应有的事情,确实如此啊!这是刘山甫说的。●卷七 唐代襄阳人孟浩然同李太白交游。唐玄宗征召李白入翰林,孟浩然凭借故交之情,抱有被荐举的希望,久久没有消息,于是进京拜访李白。一天,玄宗召李白入宫应对,李白趁从容交谈时说到孟浩然,奏道:“他是我的故交,现在正在我的私宅。”皇上命人赶快召来,赐给他应对的机会,并让他当面吟诵佳句。孟浩然吟诵道:“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皇上听后不高兴,说:“我从未见孟浩然进献过奏书,朝廷也没有贬退他,你为什么不说‘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呢?”因此没有降下恩泽,孟浩然最终只是一个平民。唐宣宗索取赵嘏的诗,发现诗卷开头有《题秦皇》诗,大略说:“徒知六国随斤斧,莫有群儒定是非。”皇上看后不高兴。唐代相国郑綮虽然有诗名,本来没有入居宰辅的希望。他曾主管庐州,吴王杨行密当时任本州步奏官,因有过失被他鞭打责罚。然而郑綮性情懦弱而清廉谨慎,弘农人一向很器重他。昭宗时期,吴王强据淮海,朝廷一味实行姑息政策,于是大力称说郑公的德行,他因此被擢用为相,朝廷内外都感到惊骇。当时皇纲已经紊乱,四方多有变故。相国既然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遇事总是依违两可。太原军队抵达渭北,天子震恐,急于寻求击退敌军的办法,相国奏对时却请求在文宣王的谥号中增加一个“哲”字。他不能考察时局弊病,大多就是如此。同列因为他窃居相位,常常讥笑侮辱他。相国于是把一首诗题在中书省墙上,诗说:“侧坡蛆昆仑,蚁子竞来拖。一朝白雨下,无钝无喽【OCR】。”意思大概是说,时运将要衰败,即使有才智也不能使国家安定,恐怕会玉石俱焚,当时人也这样认为。相国《题老僧》诗说:“日照西山雪,老僧门未开。冻瓶粘柱础,宿火焰炉灰。童子病归去,鹿【OCR】寒入来。”他常说:“这首诗在对偶和声律上可以称得上相称,轻重没有偏失。”有人问:“相国近来有新诗吗?”他回答:“诗思在灞桥风雪中的驴背上,这里怎么能得到呢?”这是说自己一生作诗十分苦心。李程凭借《日五色赋》考中进士。任河南尹时,他主持考试举人,在浩虚舟的试卷中看到一篇《日五色赋》。李程大为惊讶,担心自己的文章被压过;继续读下去后,却佩服其才华辞采,直到最后的韵脚“侵晚水以芒动,俯寒山而秀发”。李程大笑【OCR】说:“李程的赋还在这里,祥瑞之日为什么到了夜晚才秀发呢?”因此浩虚舟的赋不能超过他。唐代进士来鹏的诗思清新秀丽,福建韦尚书韦岫爱惜他的才华,曾想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却没有成功。后来来鹏游历蜀地,夏课试卷中有诗说:“一夜绿荷风翦破,赚他秋雨不成珠。”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这一年他没有参加秋赋,便死在通议郎任上。前进士沈光有《洞庭乐赋》,韦八座韦岫对朝廷贤臣说:“这篇赋简直是一片宫商之声。”后来征召他任闽地从事。弘农人杨敬之撰写《华山赋》,朱崖李太尉常把它放在座位右边,行走坐卧都诵读它。赋文大略说:“看起来好像近在咫尺,实际却有田地千亩;看起来好像只有环堵那么大,实际却有城墙千雉;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杯水,实际却有方圆百里的池沼;看起来好像蚂蚁土堆,实际却有九层宝塔。醯鸡来来往往,仿佛周遍东西;蠛蠓纷纷扰扰,仿佛强秦已经远去;蜂巢相连,仿佛建成了阿房宫;转眼之间又重新出现,仿佛建起了建章宫;小星闪耀,仿佛焚毁了咸阳;一层层像蚕茧和栗子般堆叠,仿佛始皇帝已被安葬其中。千年之中变化更替所引起的感慨、悲愁和辛苦,都沿着这座山追溯上去了。” 唐朝乾宁年间,刘昌美任夔州长官。当时正逢夏季洪水,峡江水涨,水流湍急险恶。当地俗语说:“滟▯水势大得像马一样,瞿塘峡不能下行。”于是行旅都停船等待水势退去。有位朝官李荛学士,带着家人从蜀地顺流而下,准备前往江陵。郡守认为水势正凶险,便希望他暂且停留,等待时机渡江。陇西人李荛急着赶路,大概是被人催促,坚决请求向东下行,无法劝止他。船刚刚摇桨开行,他便作揖告别;州中官员目送之时,船忽然陷入巨大的回旋水涡,水涡张裂般翻涌,把船撞破并掀翻。李荛一家都溺水而死,只有一名乳母隔了一夜,被惊涛推到江岸而苏醒。此前,永安监的灶户陈小奴划着空船下行经过瞿塘峡,看见崖下有一个人,戴着四缝帽,穿白色缺衫、皂色义衤阑和青裤,手持铁蒺藜,便询问李公的行程。那人自称“来迎接他”。乳母苏醒后,也对刺史说:“李学士到了一个官署的正厅,那里朱门白壁,僚吏正在参拜祝贺。又听见有人说:‘这次来的人中没有乳母的名字。’于是便把我送到水边。”当时便把这些事情全部上奏朝廷。从此把瞿塘峡视为水府,并在春秋两季祭祀它。当初,陇西人在文赋中写有《金钗坠井赋》,到这时竟应验成了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