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明宗即位之初,诛租庸使孔谦、归德军节度使元行钦、邓州节度温韬、太子少保段凝、汴州曲务辛廷蔚、李继宣等。孔谦者,魏州孔目吏,庄宗图霸以供馈兵食,谦有力焉。既为租庸使,曲事嬖幸,夺宰相权,专以聚敛为意,剥削万端,以犯众怒,伏诛。元行钦为庄宗爱将,出入宫禁曾无间隔,害明宗之子从▯,以是伏诛。段凝事梁以奸佞进身至节将,末年绾军权,束手归朝。温韬凶恶,发掘西京陵寝,庄宗中兴,不▯其罪。厚赂伶官阉人,与段凝皆赐国姓,或拥旄钺。明宗采众议而诛之。辛廷蔚,开封尹王瓒之牙将也,朱友贞时廷蔚依瓒势,曲法乱政,汴人恶之。李继宣,汴将孟审澄之子,亡命归庄宗,刘皇后蓄为子。时宫掖之间秽声流闻,此四凶帝在藩邸时恶其为人,故皆诛之。庄宗皇帝为唐雪耻,号为中兴,而温韬毁发诸帝寝陵,宣加大辟,而赐国姓,付节旄,由是知中兴之说谬矣。庄宗皇帝嫡夫人韩氏后为淑妃,伊氏为德妃。契丹入中原,石氏乞降,宰相冯道尊册契丹主,大张宴席,其国母后妃列坐同宴,王嫱、蔡姬之比也。夫人夏氏最承恩宠,后嫁契丹突欲名李赞华,所谓东丹王,即阿保机长子。先归朝,后除滑州节度使,性酷毒,侍婢微过即以刀▯火灼。夏氏少长宫掖,不忍其凶,求离婚,归河阳节度夏鲁奇家,今为尼也。乱离以来,官爵过滥,封王作辅,狗尾续貂。天成初,桂州节度观察使马尔即湖南马殷之弟,本无功德,品秩已高,制词云:“尔名尊四辅,位冠三师。既非品秩升迁,难以井田增益。”此要语也。议者以名器假人至此,贾谊所以长叹息也。明宗入纂,安重诲用事,取谋于孔循。旧相豆卢革、韦说出官,孔循不欲以河朔人入相,极荐崔协,而任圜力争之,云:“崔协者,少识文字,时人呼为无字碑。有李琪者,学际天人,奕代轩冕,论才校艺可敌时辈百人,谗夫巧沮,忌害其能。必舍李琪而相崔协,如弃苏合之丸取▯吉蜣之转也。”重诲笑而止。然以孔循故终相之,帝曰:“冯书记先帝判官,与物无竞,可以相矣。”由是道与协并命而舍李琪,识者惜之。明宗遣皇子从荣出镇邺都。或一日,上谓安重诲曰:“从荣左右有诈宣朕令旨不接儒生。儒生多懦,恐钝志相染。朕方知之,颇骇其事。今此皇子方幼,出临大藩,故选儒雅,赖其裨佐。今闻此奸险,岂朕之所望也”鞫其言者将戮之。重诲曰:“若遽行刑,又虑宾从闻后稍难安处,且望严戒。”遂止。明宗皇帝尤恶贪货。邓州留后陶▯为内乡县令成归仁所论税外科配,贬岚州司马,掌书记王惟吉夺历任告敕,配绥州,长流百姓。亳州剌吏李邺以赃秽赐自尽。面戒汝州刺史苌{艹间},为其贪暴。汴州仓吏犯赃,内有史彦▯,旧将之子,又是驸马石敬瑭亲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无私,岂可徇亲”由是皆就戮。缑氏县令裴彦文事母不谨,诛之。襄邑人周威父为人所杀,不雪父冤,有状和解,明宗降敕赐死。任圜昆弟五人,曰圜、圆、图、回、团,雍穆有裕,风采俱异。圜美姿容,有口辨,负筹略,平蜀后除黔南不行。天成初入相,简拔贤俊,杜绝幸门,忧国如家,切于功名,而安重诲忌之。常会于私第,有妓善歌,重诲求之不得,嫌隙渐深。俄罢三司,除太子太保,归磁州致仕。因朱守殷作乱,立遣人称制害之。受命之日,神气不挠,中外冤痛。清泰中赠右仆射。●卷十九太傅致仕赵光逢仕唐及梁,薨于天成中,文学德行,风神秀异,号曰“玉界尺”。扬历台省,入翰林御史中丞,梁时同平章事。时以两登廊庙,四退丘园,百行五常,不欺暗室,缙绅仰之。周玄豹,燕人,少为僧,其师有知人之鉴,从游十年,不惮辛苦,遂传其秘,还乡归俗。卢澄为道士,与同志三人谒之,玄豹退谓人曰:“适二君子,明年花发俱为故人,唯彼道士它年甚贵。”来岁二人果睹零落,卢果登庸。后归晋阳,张承业犹重之,言事多中。承业俾明宗易衣列于诸校之下,以它人请之,曰:“此非也。”玄豹指明宗于末缀曰:“骨法非常,此为内衙太保乎”或问前程,唯云“末后为镇帅”。明宗夏皇后方事巾栉,有时忤旨,大犯▯贾楚。玄豹曰:“此人有藩侯夫人之相,当生贵子。”其言果验。凡言吉凶,莫不神中,事多不载。明宗自镇帅入纂,谓侍臣曰:“周玄豹昔曾言朕事,颇有征,可诏北京津置赴阙。”赵凤曰:“袁许之事,玄豹所长。若诏至辇下,即争问吉凶,恐近于妖惑。”乃令就赐金帛,官至光禄卿,年八十而终。礼部尚书崔贻孙年过八十,求进不休,囊橐之资素有贮积,性好干人,喜得小惠。左降之后,二子争财,甘旨医药咸不供侍。书责其子曰:“生有明君真宰,死有天曹地府。无为老朽,岂放尔邪。”为缙绅之笑端。
译明宗即位初年,诛杀租庸使孔谦、归德军节度使元行钦、邓州节度使温韬、太子少保段凝、汴州曲务辛廷蔚、李继宣等人。孔谦是魏州的孔目吏,庄宗谋求称霸、供应军队粮食时,孔谦出了很大力气。他担任租庸使后,曲意侍奉宠臣,夺取宰相的权力,专门把聚敛财物作为目的,百般剥削,因此激起众怒,被处死。元行钦是庄宗宠爱的将领,出入宫禁从来没有阻隔;他曾害死明宗的儿子从▯,因此被处死。段凝侍奉梁朝时凭奸佞得以进身,做到节度使;梁朝末年掌握军权,却束手归顺后唐。温韬凶恶,曾发掘西京的帝王陵寝;庄宗中兴时没有追究他的罪过。他厚赂伶官和宦官,与段凝都被赐予国姓,有的还执掌旄钺。明宗采纳众议,把他们杀掉。辛廷蔚是开封尹王瓒的牙将;朱友贞在位时,辛廷蔚依仗王瓒的势力,曲解法律、扰乱政事,汴州人都厌恶他。李继宣是汴州将领孟审澄的儿子,逃亡后归附庄宗,刘皇后把他收养为儿子。当时宫廷内外已经流传着淫秽的声名。这四个凶徒,明宗在藩邸时就厌恶他们的为人,所以都把他们杀了。庄宗皇帝替唐朝雪耻,号称中兴;可是温韬毁掘诸帝陵寝,按理应当公开处以大辟之刑,却反而被赐国姓、授予节旄,由此可知所谓中兴的说法是错误的。庄宗皇帝的嫡夫人韩氏后来成为淑妃,伊氏成为德妃。契丹进入中原后,石氏请求投降,宰相冯道尊奉并册立契丹主,大摆宴席;契丹的国母、后妃列坐一同赴宴,这与王嫱、蔡姬的遭遇相类似。夫人夏氏最受宠爱,后来嫁给契丹的突欲,名叫李赞华,就是所谓的东丹王、阿保机的长子。她先回归朝廷,后来被任命为滑州节度使。李赞华性情残酷暴虐,侍女稍有过错,就用刀割、用火灼烧。夏氏从小在宫中长大,不能忍受他的凶暴,便请求离婚,回到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家中,如今已经做了尼姑。自从天下动乱离散以来,官爵授予过于泛滥,封王的人充任辅政大臣,就像用狗尾巴续接貂尾一样。天成初年,桂州节度观察使马尔,是湖南马殷的弟弟,本来没有功劳德行,品秩却已经很高,制词说:“你的名位尊居四辅,地位超过三师。既然不是品秩升迁,就难以用井田来增加收益。”这是其中的关键话。议论的人认为,名位器物被滥用到这种地步,正是贾谊所以长叹息的情形。明宗入朝继承帝位后,安重诲掌握政权,向孔循征求谋略。旧宰相豆卢革、韦说被外放任官,孔循不想让河朔人入任宰相,极力推荐崔协;而任圜竭力争论,说:“崔协这个人年少时只认识几个字,当时人称他为‘无字碑’。有个李琪,学问通达天人,几代以来都列居显贵,若论才能、比较技艺,可以抵得上当时的百人;只是谗人巧言阻挠,嫉妒损害他的才能。若一定舍弃李琪而任用崔协,就像丢弃苏合香丸,反而取用屎壳郎推的粪球。”安重诲笑着制止了他。然而因为孔循的缘故,最终还是任命崔协为宰相。明宗说:“冯书记是先帝的判官,与人无争,可以任宰相。”于是冯道与崔协同时受命,李琪被舍弃,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惋惜。明宗派皇子从荣出镇邺都。有一天,明宗对安重诲说:“从荣身边有人假传我的旨意,说不许接近儒生。儒生大多懦弱,我担心这种迟钝的意志会相互影响。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实在很惊骇。如今这个皇子还年轻,出任大藩镇,所以我特意选择儒雅之士,希望依靠他们辅佐。现在听说有这种奸险行为,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明宗准备审讯并杀死传达这话的人。安重诲说:“如果立即行刑,又担心宾客和随从听说后会稍感不安,暂且希望严加告诫。”于是此事作罢。明宗皇帝尤其厌恶贪污财货。邓州留后陶▯被内乡县令成归仁弹劾,说他在正常税收之外加派征敛,于是被贬为岚州司马;掌书记王惟吉被收缴历任官职的告敕,发配到绥州,长期充作百姓。亳州刺史李邺因为贪赃污秽,被赐令自尽。明宗当面告诫汝州刺史苌{艹间},因为他贪婪暴虐。汴州仓吏犯了贪赃罪,其中有史彦▯,是旧将的儿子,又是驸马石敬瑭的亲戚;王建立上奏此事,希望免他一死。明宗说:“王法没有私情,怎么可以徇私照顾亲属?”因此这些人都被处死。缑氏县令裴彦文侍奉母亲不谨慎,因此杀了他。襄邑人周威的父亲被人杀害,周威不为父亲洗雪冤屈,反而写状请求和解;明宗下诏赐他死。任圜兄弟五人,分别叫圜、圆、图、回、团,和睦宽厚,风采都很不同。任圜容貌俊美,口才善辩,胸怀谋略,平定蜀地后被任命为黔南节度使,但没有赴任。天成初年,他入朝任宰相,选拔贤能俊秀,杜绝通过宠幸钻营的门路,把国家忧患当作家事,急切追求功名;安重诲因此嫉恨他。一次,任圜在私人宅第设宴,有个歌妓很会唱歌,安重诲想要她却没有得到,两人的嫌隙逐渐加深。不久任圜被罢免三司职务,改任太子太保,回到磁州退休。朱守殷作乱时,安重诲立即派人假称皇帝制命杀害了他。任圜接到命令那天,神色气概毫不屈服,朝廷内外都为他冤屈悲痛。清泰年间,追赠他为右仆射。●卷十九 太傅致仕赵光逢,历仕唐朝和梁朝,在天成年间去世。他有文学和德行,风度神采秀异,号称“玉界尺”。他历任台省官职,入翰林,任御史中丞;在梁朝时任同平章事。当时人称他两次登上宰辅之位,四次退居乡里;他恪守百行五常,即使独处暗室也不欺骗,士大夫都敬仰他。周玄豹是燕地人,年轻时做过和尚。他的师父有识人的眼力,周玄豹跟随师父游历十年,不怕辛苦,终于传得师父的秘术,回乡后还俗。卢澄做道士时,和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去拜访周玄豹。周玄豹退下后对别人说:“刚才来的两位君子,明年花开时都将成为故人;只有那位道士,将来会非常显贵。”第二年,两人果然相继去世,卢澄果然得到任用。后来周玄豹回到晋阳,张承业仍然器重他,他谈论事情多有应验。张承业让明宗换上衣服,列在各校尉之下,又派别人去请他,周玄豹说:“这个不是。”他指着队列末端的明宗说:“此人的骨相非同寻常,这就是内衙太保吗?”有人问他的前程,他只说:“最后会成为镇帅。”当时明宗的夏皇后正在替他整理巾栉,有时违背他的旨意,明宗便重重鞭打她。周玄豹说:“这个人有藩侯夫人的相貌,应当生下贵子。”后来果然应验。他所说的吉凶,没有不神奇准确的;其余事情很多,没有记载下来。明宗从镇帅入朝继承帝位后,对侍臣说:“周玄豹过去曾说过我的事情,很有应验,可以下诏让他从北京乘驿站车马赶赴宫阙。”赵凤说:“袁许一类的事情,是周玄豹所擅长的。如果下诏让他来到京城,就会争相询问吉凶,恐怕近于妖言惑众。”于是只命人到他那里赐给金帛。他官至光禄卿,八十岁时去世。礼部尚书崔贻孙年过八十,仍不停地求取进用;他一向积蓄着钱财,性情喜欢求托于人,也喜欢得到小利。被降职以后,两个儿子争夺财产,连美味食物和医药都不肯供给侍奉他。他写信责备儿子说:“活着有英明的君主和真正的宰相,死后有天曹地府。不要以为我年老衰朽,难道这样就能放过你们吗?”这成了士大夫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