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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战国策校注十九

战国策校注卷九    宋 鲍彪 原注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1–198 段

燕文公时,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文公二十年正曰史二十八年】文公卒,易王立。齐宣王因燕丧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苏秦为燕説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补曰:索隐曰:当时庆吊应有其辞,史不録耳】齐王按戈而却曰【却秦使退】此士何庆吊相随之速也?」对曰:「人之饥所以不食乌喙者【本草乌头一名天雄】以为虽偷充腹而与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强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言秦兵为天下精】此食乌喙之▯也。」齐王曰:「然则柰何乎?」对曰:「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齐桓公也好内而霸,正曰:齐伐宋章,苏代曰: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正义引韩子云: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当时十素不得一紫,取恶素帛染为紫,其贾十倍。按二章所称文意正同,盖紫者妇人之服,紫败素得厚利,所谓名益尊也】韩献开罪而交愈固【宣十二年,楚伐郑,许之平,晋救之,荀桓子欲还,彘子不可,韩献子谓桓子: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不如进也。战于邲,晋败绩。成十三年,献子将下军,孟献子曰:晋师乗和,必有大功。十六年,战于鄢陵,楚败绩】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王能听臣,莫如归燕之十城,卑辞以谢秦。秦知王以已之故归燕城也,秦必德王。燕无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是王以虚辞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业【衍矣字】矣。所谓转祸为福,因败成功者也。」齐王大説,乃归燕城,以金千斤谢。其后顿首涂中【涂泥也,自卑之甚】愿为兄弟而请罪于秦【传有】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乗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羣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初【见】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且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亷如伯夷,孝如曽参,三者天下之髙行也,而以事足下,可乎【补曰姚本作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衍苏秦曰三字】苏秦曰:“且夫孝如曽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亷如伯夷,不取素飱【诗注素空也】污武王之义而不臣,辞孤竹之君【尔雅孤竹四荒中北国汉属辽西令支】饿而死于首阳之山【伯夷传注在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亷如此者,何肯歩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传言与女子期】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补曰燕秦燕字疑衍】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覆犹庇防也自防其名】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即北海营陵太公所封】足下不逾【衍楚字】楚【补曰此正以燕楚相逺言之】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逺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巵酒进之,妾知其为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笞,击也】妾之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补曰:阳僵覆酒事,亦见《列女传》云:周室大夫妻。一本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云云】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亢,髙极也。言髙其义】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説齐,曽不欺之也。使【衍之字】之説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言无成功者,虽圣智不足取也。按《秦传》有而畧,补曰:此与后章苏代谓燕昭王章同,惟中一叚,彼言燕欲伐齐事为异,记者或有差互不可考也。人言秦不信,故秦言已之不信,乃足下之福。如尾生亦无益,谓守行义不成功名者之不足贵也。又曰:仆所谓以忠信得罪,则又以信自待,公为反覆以诳时君,而莫有诘之者也】王哙【易王子元年,慎靓王元年,辛丑】

译燕文公在位时,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文公去世,易王即位。齐宣王趁燕国国丧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武安君苏秦替燕国游说齐王,先拜了两拜表示庆贺,接着抬头表示哀悼。齐王按住戈,使他退下,说:『这个士人怎么庆贺和吊丧接连得这样快?』苏秦回答:『人们饥饿时之所以不吃乌喙,是因为知道它即使暂时填饱肚子,也同死亡一样危险。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强秦的年轻女婿。大王贪图这十座城,却深深同强秦结仇;现在使弱小的燕国像雁行一样排列在前,而让强秦控制后方,这是招来天下精锐军队。吃乌喙就是这类事情。』齐王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苏秦回答:『圣人处理事情,能够把祸转为福,凭借失败造成成功。因此齐桓公虽然沉溺女色,名声反而更加尊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二十八年〕 按:这两章所说的意思正相同,大概是因为紫色是妇女的服装,破旧的白帛染成紫色后能卖得很高,所以说名声更加尊贵。韩献子曾经获罪,但他的交往反而更加牢固。这些都是把祸转为福、凭失败取得成功的例子。大王如果听从我的话,不如归还燕国的十座城,用谦卑的言辞向秦国谢罪。秦国知道大王是因为它的缘故归还燕国城池,一定会感激大王;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也会感激大王。这就是舍弃强敌而建立深厚交情。况且燕、秦都事奉齐国,那么大王号令天下,天下都会服从。大王用空泛的言辞依附秦国,却用十座城取得天下,这就是霸王的事业。这正是所谓把祸转为福、凭失败成就功业。』齐王大为高兴,于是归还燕国城池,并用千斤金子致谢。后来齐王在泥地中叩头,表示极度自卑,愿意同秦国结为兄弟,并向秦国请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三年、十六年〕 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苏秦,说:『武安君是天下都不信任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尊降低身份对待他,在朝廷上尊重他,这是向天下显示自己同小人结交。』武安君从齐国回来,燕王却没有让他住进馆舍。苏秦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初次见到您时,自己没有尺寸之功,您却到郊外迎接我,使我在朝廷显贵。如今我替您出使,使您获利十座城,保全将要危亡的燕国。您不听信我,是因为一定有人说了不利于我的话,我不相信这种说法会不伤害我在大王面前的地位。况且我不被信任,反而是大王的福分。假如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孝顺,这三种行为都是天下的高尚品行;大王以这样的臣子来办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臣子,也不会侍奉大王了。苏秦又说:『孝顺如曾参的人,按义理不能离开父母,怎么可能有一天夜里住在外面,大王又怎么能派他到齐国去?廉洁如伯夷的人,不肯接受白吃的饭食,不愿玷污武王的义名,也不肯向武王称臣,辞去孤竹君的职位,最后饿死在首阳山。廉洁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肯步行数千里来侍奉弱小燕国的危难之主?』 守信如尾生的人,同女子约定日期,女子没有来,便抱着桥柱而死;守信到了这种程度,怎么肯在齐国宣扬燕、秦的威势而取得大功呢?守信守义,是用来保全自己,不是用来成就他人的;这些都只是自我防护名声的办法,不是进取的道路。况且三王相继兴起,五霸交替强盛,都没有只顾自我防护。大王认为自我防护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齐国不会越过营丘,您也不会越过楚国边境,不会窥视边城以外的地方。况且我在周国有老母亲,离开老母亲来侍奉您,舍弃自我防护的办法而谋求进取的道路,我的志趣本来就同您不合;您是只求自我保全的君主,我是谋求进取的臣子,就是所谓因忠信而得罪君主的人。』燕王说:『忠信又有什么罪呢?』苏秦回答:『大王不知道。我邻居有个长期在外地做官的人,他的妻子私下有情人;她丈夫将要回来,那个情人很忧虑。妻子对他说:不要担忧,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着他了。两天后,丈夫回来,妻子让侍妾拿着酒杯进献给丈夫。侍妾知道那是毒药。这酒若进献出去,就会杀死丈夫;若说出真相,就会被主母赶走。于是侍妾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了,丈夫大怒,用鞭子打她。侍妾打翻酒,上可以使丈夫活命,下可以保全主母。按:假装跌倒打翻酒的故事,也见《列女传》,说的是周室大夫的妻子。侍妾的忠诚到了这种程度,仍然免不了被鞭打。这就是因为忠信而获罪的例子。我的遭遇恰好与此相似。侍妾打翻酒,是为了保全主人;我侍奉大王,是为了尊崇义理、使国家强盛。如今反而获罪,我担心天下后来侍奉大王的人,再也不敢把自己的前途托付给大王了。况且我游说齐国,并没有欺骗齐国;即使要游说齐国,也没有比我说得更好的了。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也不敢采用不能成功的计策。按:《秦策》中也有此文而较为简略。此文与后章苏代游说燕昭王的话相同,只是中间一段有所不同,后章说的是燕国想攻打齐国,记录者或许有错乱,无法考定。又说:我所谓因忠信获罪,是说我以忠信自我要求;您反复无常,欺骗当时的君主,却没有人责问您。又说:『我所谓因忠信而获罪,是因为以忠信自我约束;您却反复无常,欺骗当时的君主,竟没有人责问您。』 王哙(易王之子,元年为周慎靓王元年,辛丑)。

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髙甚顺,鄙人不敏,窃释锄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髙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观其臣知其主】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言虽知其雠以其强故奉之不敢伐】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齐报齐【因丧见伐之怨正曰説误见后】身自削甲札【札牒也甲之革縁如之正曰札本简牒之簿者甲用革为之左成十六年养由基蹲甲而射之穿七札焉注言能陷坚札侧滑反】妻自组甲絣【絣绵也治之为组以穿札正曰景帝诏纂组注组今绶丝绦也韵书以绳直物曰絣此谓编组穿甲之绳也絣悲萌反鲍因庄子洴澼絖之文生义不知彼字与此不同】曰:「有大数矣【补曰一本身自削甲札曰有大数矣与下文同大事记引此姚本同】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隐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自即位至是正曰二年字必误】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报也,直患国敝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报齐,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闵】长主也【补曰司马贞云年长也或谓齐强故称长主】而自用也【不如燕之附人,正曰自恃其强也】南攻楚五年,稸积散【稸亦积】西困秦三年【为秦所困,正曰秦为齐困】民憔悴,士罢敝【罢音疲】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史并不书】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西举【补曰:姚本而举】五千乗之劲宋【举宋在齐闵二十八年,燕昭王二十六年,比时未举也。而下十二章亦言齐以宋地封泾阳,盖宋防齐宣也,所防五城,正曰:此言举五千乗之宋,非仅得其城邑而已,盖在防宋之后明矣。下章包十二诸侯,即史所谓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者】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得其欲】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言齐不可复攻取】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师兼不战言之】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补曰:清济以下説见秦防】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敝,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不役者养兵以备敌】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补曰:济西齐州以西也,河北谓沧景等州在漯河之北者,正义云】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敝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毋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寳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轻亡宋【轻者易为之,然则前言举未亡也】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补补曰:一本有子字,姚同】受命于天矣。”曰:“内冦不与【冦犹乱,与犹和】外敌不可拒【言不能制内则不可以拒外】王自治其外【谓谋敌齐】臣自投其内【谓治于内,补曰:为燕间齐,投其内也】此乃亡之之势也【彪谓燕昭之举,实自代发之,正曰:大事记云战国防载苏代説燕之辞,误以为哙使,哙能有志如是,岂至覆国乎?论其世,考其事,皆説昭王之辞也。按《史记》误同】苏代为燕説齐,未见齐王【闵】先説淳于髠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比犹连】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顾反视补曰还当音旋义同】臣请献一朝之费【元作贾】贾【补曰疑费字】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今臣【衍之字补曰一本无姚同】之,欲以骏马见于王【马自喻也】莫为臣先后者【为之助也】足下有意为臣伯乐乎?臣请献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以为马食【自喻为马则此所献马之食也正曰献此以为马之食】淳于髠曰:“谨闻命矣。”乃入言之,王而见之。齐王大説苏子。

译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北上拜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行非常高尚、非常顺应道义。我不聪明,却私下放下锄头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听到的事情又比先前听说的更高尚。东周之臣私下以为自己没有辜负志向,于是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属吏。大王是天下的明主,从臣下便可以知道君主。』燕王说:『您所说的天下明主,是什么样的人?』苏代回答:『我听说,明主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愿听取别人称赞自己的话。请允许我陈述大王的过错。齐、赵是大王的仇敌,楚、魏是大王的援助之国;如今大王侍奉仇敌而攻打援助国,这不是使燕国获利的办法。大王自己想一想,如果连这一点过错也没有人进谏,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寡人对于齐、赵,并不是敢于想要攻打他们;虽然知道他们是仇敌,只因他们强大,所以奉承他们,不敢攻打。』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别人怀疑自己;或者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别人知道;谋略还没有发动就传到外面,这都很危险。如今我听说大王起居不安,饮食不甘,想着报复齐国,亲自削制铠甲的札片,妻子亲自编制穿札的绳带,说:大事已经准备很多了。果真有这回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燕王说:『您既然听说了,寡人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重的怨恨和积蓄的愤怒,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是寡人想要报复的对象,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罢了。您如果能凭燕国报复齐国,寡人就把国家交给您。』苏代回答:『天下的战国共有七个,燕国处在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有所依附就没有不显得强大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显得强大;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显得强大;处在中间依附韩、魏,韩、魏就显得强大;只要所依附的国家强大,大王也一定会因此显得重要。如今齐王闵王是年长的君主,而且自恃强大;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散尽;向西被秦国困扰三年,百姓憔悴,士卒疲惫;向北同燕国作战,覆灭三军,俘获两名将领;又凭余下的军队向南、向西攻取,以五千辆战车的强力军队吞并宋国。』按:下文第十二章也说齐国以宋地封给泾阳君,大概是宋国还在齐宣王时的事情。这里说齐国以五千乘军队攻取宋国,显然是在攻宋之后,不只是得到几座城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二十六年〕 又包围、控制十二个诸侯国,这就是齐王想要得到的东西;但他的百姓力量已经耗尽了,还怎么能够再攻取呢?而且我听说,战争次数太多,百姓就疲劳;军队长期出动,即使不交战,兵力也会疲敝。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济水、浊河,可以作为险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边塞,确实如此吗?』苏代回答:『天时不站在齐国一边,即使有清济水、浊河,又哪里足以凭借它们固守?百姓力量穷尽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哪里足以凭借它们守塞?况且从前济水以西没有出兵,是为了蓄养军队防备赵国;黄河以北没有出兵,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黄河以北全都已经投入战事,齐国境内已经疲敝。骄横的君主一定不喜欢听取谋略,亡国的臣子又贪图财物。大王如果确实能不吝惜宠爱的儿子和同母弟弟,把他们送去作人质;拿珠玉、丝帛侍奉齐王身边的人,他们将会感激燕国而轻视灭亡宋国的事情,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章〕 王说:“我终究要凭借您而接受上天的使命了。”苏代说:“内部的祸乱不能平息,就无法抵御外部的敌人。大王自己治理外部的事务(指谋划对付齐国),我亲自处理内部的事务(指在国内活动;姚注说,这是为燕国在齐国进行间谍活动)。这正是走向灭亡的形势。” 苏代替燕国游说齐国,还没有见到齐王闵,先游说淳于髡说:“有个人卖骏马,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却没有人知道。他去见伯乐说:‘我有一匹骏马,想把它卖掉。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没有人来和我说话。请您绕着它看看,离开时再回头看看。我愿意献给您一天的费用。’伯乐于是绕着马看看,离开时又回头看看。一天之内,这匹马的价格就涨了十倍。如今我想把自己比作骏马,求见大王,却没有人为我在前后奔走。您是否愿意做我的伯乐呢?我愿献上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作为马的食物。”淳于髡说:“我谨遵您的吩咐。”于是入宫向齐王进言,齐王便召见了苏代。齐王非常喜欢苏代。

陈翠合齐燕将,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代传説王哙已乃使一子质齐,正曰鲍,因此指为王哙事,然史云一子质齐,而此云燕王之弟,则不合矣,其时未可定】燕王许诺。太后闻之,大怒曰:“陈公不能为人之国,则亦已矣,焉有离人子母者!老妇欲得志焉【以杀辱之为快】陈翠欲见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子其待之。”陈翠曰:“无害也。”遂入见太后,曰:“何臞也【臞,少肉也】太后曰:“頼得先王鴈鹜之余食,不宜臞者【补曰姚本无者字】臞者,忧公子之且为质于齐也。陈翠曰:“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太后曰:“何也?”对曰:“太后嫁女诸侯,奉以千金,赍地百里,以为人之终也【嫁则女之事毕矣,封亦公子之终也】今王愿封公子,百官持职【持犹守也,封无功者争之职也】羣臣効忠曰:‘公子无功,不当封。’今王之以公子为质也,且以为公子功也【补曰一本且以为公子功而封之也,姚同】而太后弗听,臣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也。且太后与王幸而在故公子贵,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贱于布衣,故非及太后与王封公子,则公子终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妇不知长者之计,乃命公子乗车制衣为行具【补曰此与触詟谏赵威后同,战国所载事多如此,然触詟言尤婉切,所以人多称之】或献书燕王,燕【补曰一本无此燕字姚同】王而不能自恃【弱国必得援】不恶卑名以事强,事强可以令国安长久,万世之善计也【补】以事强而不可以为万世,则不如合弱,将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以不一为无如之何】此臣之所以为山东苦也。比目之鱼【尔雅东方有比目鱼不比不行谓之鲽】不相得则不能行,故古人称之,以其合两而如一也。今山东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东之智不如鱼也。又譬如车士之引车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车因行矣。今山东三国弱【盖韩魏赵也】而不能敌秦,索二国,因能胜秦矣。然而山东不知相索者智,故不如车士矣。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东之相与也,如同舟而济,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物犹事】人之所能为也,山东主【补曰一本主上有之字】遂不悟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愿大王之熟虑之也。山东相合之主者,不恶【补】卑名之国者,可长存【言山东欲存惟不羞名卑者可也】之卒者【之犹其也卒猝同补曰疑当以三者字句不然卒者下有缺文】出士以戌韩梁之西边,此燕之上计也。不急为此,国必危矣,王必大忧。今韩梁赵三国已合矣,秦见三晋之坚也,必南伐楚。赵见秦之伐楚也,必攻燕【补曰一本必北攻姚同】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秦之伐韩,故中山亡【秦不暇救故赵亡之正曰秦非助中山者补曰一本之伐作久伐下句同姚并同按赵防苏厉曰楚人久伐而中山亡魏防曰中山恃齐魏以轻赵齐魏伐楚而赵亡中山大事记谓楚与魏连兵中山失助而亡史称主父与齐燕共灭中山则齐非中山与国也愚谓中山近魏二国相善信矣赵与齐燕灭中山,乃年表惠文四年所书,已与世家差一年。且赵之有事中山久矣,自武灵十九年胡服以来,攻城畧地,无嵗无之,何至此而始合齐燕灭之邪?而秦、韩、齐、魏伐楚,败唐昧、重丘,当武灵二十五年,是年赵年表书攻中山,通鉴纲目书中山君奔齐,齐防称中山君臣于齐,盖四国伐楚而赵不与,赵得以攻中山而亡之,其君遂出奔也。史所载与防合者,莫明于此。中山君自奔齐,则与齐共灭之,言未可据。秦、韩、齐、魏共伐楚,则所谓楚、魏连兵,非此年。齐防曰:“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则史记之言有误,大事记或未察也。今燕防又谓秦伐韩故中山亡,则韩亦助中山者,是年秦伐韩取穣,岂其事欤?愚尝因此防与齐防,陈轸合三晋事同,而辨中山非至惠文三年始亡,特迁其主尔。以此数防观之,尤信】今秦之伐楚,燕必亡【赵亡之】臣窃为王计,不如以兵南合三晋,约戍韩、梁之西边,山东不能坚为此,此必皆亡。燕果以兵南合三晋也【此三年与楚、三晋攻秦,彪谓此三物喻从之精者也,故虽子哙庸主,亦能感动。惜乎言犹在耳,而诸侯之心已变矣,此岂非夭亡之哉?正曰:此章当是昭王时説,见齐防秦伐魏章下】

译陈翠联合齐、燕两国的将领,并让燕王的弟弟到齐国做人质。燕王答应了。太后听说后大怒,说:“陈公不能替别人的国家谋划,那也就算了,哪有使人母子分离的道理!老妇我一定要对此事得到满足(以杀死或羞辱他为快)。”陈翠想求见太后,燕王说:“太后正在为你的事发怒,你还是等一等吧。”陈翠说:“没有关系。”于是进去见太后,说:“您为什么这样消瘦呢?”太后说:“幸亏还能享用先王留下的雁、鹜等食物,本来不应该消瘦;之所以消瘦,是因为忧虑公子将要到齐国做人质。”陈翠说:“君主爱护自己的儿子,还不如平民爱得深;不只是如此,对已经成年的儿子尤其不爱护。”太后说:“为什么?”陈翠回答:“太后把女儿嫁给诸侯,陪送千金,并赠给她方圆百里的土地,是为了让她一生有所归宿(女儿出嫁,女儿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封给公子土地,也关系到公子的终身)。如今大王想封公子,百官各守职责(没有功劳的人不能受封,百官都据此争辩),群臣尽忠进言说:‘公子没有功劳,不应当封爵。’ 如今大王让公子到齐国做人质,还打算把这当作公子的功劳来封赏他;太后却不听从。因此我知道,君主对成年的儿子尤其不爱护。况且,现在太后和大王还在世,公子幸而尊贵;太后百年之后,大王抛下国家,太子即位,公子就会比平民还卑贱。所以,如果不趁太后和大王在世时封公子,公子终身都不会得到封赏。”太后说:“老妇不知道长者的谋划。”于是命令公子乘车、制作衣服,准备出行的用具。有人向燕王献上书信,说:“燕王自己不能依靠自身力量(弱国必定要得到援助),却不以名分卑下为耻而侍奉强国。侍奉强国可以使国家安定长久,这是传之万世的良策。如果侍奉强国却不能成为万世之利,那么还不如联合弱国;但联合弱国又不能团结一致,这该怎么办呢?联合弱国却不能同心,这是我替山东诸国感到苦恼的原因。比目鱼如果不能相互配合,就不能游动,所以古人称说它,是因为它合成两个而行动如一。如今山东诸国联合弱小,却不能团结一致,这说明山东诸国的智慧还不如鱼。又比如车夫拉车,三个人不能使车前进,增加两个人,成为五个人,车就因此前进了。如今山东三国弱小(大概指韩、魏、赵)而不能抵挡秦国,只要再增加两个国家,就能够战胜秦国。然而山东诸国不知道相互联合才是智慧,所以又不如车夫。胡人与越人语言互不相通、心意互不了解,但同船渡水时,到了需要彼此救助的时候,却能像一体一样。如今山东诸国相互交往,就像同船渡河;秦军到来,却不能彼此同心救助,智慧又不如胡人、越人。这三件事(‘物’就是事情)都是人能够做到的,山东诸国的君主却始终不能醒悟,这是我替山东诸国感到苦恼的原因。” 希望大王认真考虑这件事。山东诸国中,能够联合起来的君主,是那些不以国名卑下为耻的人;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存续。至于最终的办法(“之”犹言“其”,“卒”与“猝”通;此处文字疑有脱漏),就是出兵戍守韩国、魏国西部边境,这是燕国的上策。不赶紧这样做,国家必定危险,大王也必定非常忧虑。如今韩、魏、赵三国已经联合,秦国看到三晋关系坚固,必定向南攻打楚国。赵国看到秦国攻打楚国,必定攻打燕国。事情本来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秦国攻打韩国,原来中山因此灭亡(秦国无暇救援,所以赵国灭了中山;但按注文,秦国并非中山的援助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一年、十九年〕 秦、韩、齐、魏攻打楚国,打败唐昧于重丘,正值赵武灵王二十五年。这一年,赵国年表记载攻打中山,《通鉴纲目》记载中山君逃往齐国,齐国史书称中山君及其臣属归服齐国。大概是四国攻打楚国而赵国没有参加,赵国便得以攻打中山并灭掉它,中山君于是出逃。史书所载与齐国史书相合的,只有这一点最为明确。既然中山君自行逃往齐国,就说齐国与赵国共同灭掉中山,尚不能作为确证。秦、韩、齐、魏共同攻打楚国,那么所谓楚、魏交战,就不是这一年。齐国史书说‘齐、燕交战,而赵氏兼并中山’,如此看来,《史记》的说法有误,《大事记》或许没有察觉。如今《燕策》又说秦攻打韩国,所以中山灭亡;这就意味着韩国也是中山的援助者。这一年秦攻打韩国,夺取穰地,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吗?我曾因此根据《燕策》和齐国史书,说明陈轸联合三晋的事情相同,并辨析中山并非到赵惠文王三年才灭亡,只是中山君在那时才被迁走。根据这些史书互相考察,更加可以相信这一点。”如今秦国攻打楚国,燕国必定灭亡(赵国会灭掉燕国)。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向南出兵联合三晋,约定戍守韩国、魏国西部边境。山东诸国如果不能坚定地实行这一计划,就一定都会灭亡。燕国果然出兵向南联合三晋。可惜这些话还在耳边,诸侯的心意却已经改变了,这难道不是自取夭亡吗?(按:这一章应当是昭王时的游说之辞,见《齐策》秦国攻打魏国一章之下。)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闵【元作宣下并同】宣【正曰:通鉴大亊记,赧王二年,齐湣王元年,齐伐燕,子之、子哙死在赧王元年,正宣王时事,防与孟子合,甚明辨见秦防】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衍宣字】宣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听其所使。鹿毛寿【鹿盖钜鹿,寿之所居,补曰:徐广云一作厝,毛甘陵县本名厝□,索隐云:春秋后语亦作厝,韩子作潘寿】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属犹付与】子之大重,或曰:禹授益,而以啓人为吏【以啓臣为益吏】及老而以啓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啓与友党【补曰:姚本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传天下于益也【补曰:一本无也字】其实令啓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里石吏而効之子之【补曰:大事记以石计禄始见于此】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以老自休】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将攻子之储子【见离娄下,正曰:何以知即此人】谓齐闵宣王,因而伐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饬成也,犹正】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先后【补曰:正义云:先后并去声】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数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殉国。搆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元作恐,补曰姚本作怨】百姓离意。孟轲谓齐闵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补曰此当时所谓孟子劝齐伐燕者也,使无孟子之书,则人将此言之信乎?要之圣贤决无是事也。推此则凡后世之诬罔圣贤而无征者可知】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都,大邑,补曰索隐云五都即齐也,临淄是五都之一】以因北地之众【齐之北近燕】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立太【元作公】公【补曰当作太史有】子平,是为燕昭王【记三年有彪谓王哙七国之愚主也,惑苏代之浅説,贪尧之名,恶禹之实,自令身死国破,盖无足算。齐闵所以请太子者,近于兴灭继絶矣,而天下不以其言信其心,盖名实者天下之公器也,岂可以虚称矫举而得哉?故齐闵之胜,适足以动天下之兵,而速临淄之败也。正曰:大事记云:“子哙安知所谓尧舜者哉?彼子之之徒借是名以簒国,子哙特为説客所愚耳。方子之未得国也,则説以尧让许由,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哙于是乎以燕让。及子之既得国也,则又説以禹不如尧,荐益而以啓人为吏,已而攻益,夺其国。哙于是乎▯三百石吏以上而効之,其愚至此,尚足论乎?后世因此遂有不可慕虚名受实祸之论。是论肆行,则利禄之外无非虚名,妨吾利禄者无非实祸,人纪防矣。此君子之所惧也。欲不惑者,其唯知实理乎】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闵】齐王怨苏秦【秦为燕谋齐故】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元作持】持【补曰史作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哀正曰:襄】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所以不信齐,疑其合魏也】秦信齐,齐、秦合,泾阳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使归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疑其合齐、魏】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五国无秦之兵】伐齐之形成矣【时齐、魏相恶,故云】于是出苏代代【补补曰:史复有代字】之宋,宋善待之【补曰:此防自苏代过魏以下又见魏防,疑自为一章而复出,姚本别提行】昭王【哙子补曰:名平,元年赧王四年庚戌】

译燕王哙即位后,苏秦死在齐国。苏秦在燕国时,曾与燕相子之结为姻亲;苏代则与子之交好。苏秦死后,齐闵王又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燕国与楚、三晋联合攻打秦国,没有获胜便退兵。子之做燕国相国,地位尊贵,权力很重,独断专行。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他说:‘齐宣王怎么样?’苏代回答:‘他一定不能成就霸业。’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苏代是想用这话激发燕王,使燕王更加重用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便送给苏代一百金,任凭他使用。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说尧是贤君,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一定不会接受,但尧有了让天下的名声,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 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和尧做了同样的事。燕王于是把全国政权交给子之。子之的权势大为加重。有人说:禹把天下授给益,却把启安排为益的属官。到了年老时,禹认为启不足以担当天下,便把天下传给了益。启和自己的党羽攻打益,夺取了天下。这样,禹名义上是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让启自己夺取了天下。如今大王口头上说把国家交给子之,但官吏没有不是太子的人;名义上是把国家交给子之,实际上是太子掌权。大王于是收取从三百石俸禄的官吏起直到更低级官吏的官印,把它们交给子之(按《大事记》,以石计算俸禄的说法始见于此)。子之面向南方行使君王的职权,而燕王哙以年老为由退居,不再听理政务,只保留臣子的身份,国家政事全由子之决定。子之执政第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悲痛怨恨。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谋划攻打子之。储子对齐闵王说:‘趁此机会攻打燕国,一定可以攻破。’齐王于是派人对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有高尚的义行,将要废除私情而树立公义,整饬君臣之义,端正父子之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里〕 寡人的国家弱小,不足以在前面或后面相助(‘先后’都读去声)。即使如此,也只听凭太子您的安排。”太子平于是多次召集党羽,聚集众人。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没有成功。将军市被和百姓便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以身殉国。战乱持续数月,死了数万人,燕人悲痛怨恨,百姓离心离德。孟轲对齐闵王说:“如今攻打燕国,正是文王、武王那样的时机,不可错过。”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五都为大邑,可能指齐国五都,临淄是其中之一),又联合北方地区的军队(齐国北部接近燕国)攻打燕国。燕军士卒不抵抗,城门也没有关闭。燕王哙死了,齐国大胜燕国。子之逃亡两年后,燕人拥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按:燕王哙是七国中愚蠢的君主,受苏代浅陋言论迷惑,贪图尧的虚名,厌弃禹的实际作为,结果使自己身死国破,实在不值得计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齐闵王之所以请求太子平,近似于兴灭国、继绝世的义举;但天下人并不因他的话而相信他的内心,大概是因为名与实是天下共同的尺度,怎么能靠虚假的名声和矫饰的举动得到呢?所以,齐闵王的胜利,恰好足以激起天下诸侯出兵,并加速齐都临淄的失败。起初,苏秦的弟弟苏厉凭借燕国人质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苏秦曾替燕国谋划对付齐国),想囚禁苏厉;燕国人质替他谢罪,齐王才作罢。苏厉于是献身齐国,成为齐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石〕 燕相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又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于是派苏代陪侍燕国人质在齐国,齐国便派苏代回报燕国。燕王哙问:‘齐王能够成就霸业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专门任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从此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归附齐国,齐国善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襄说:‘齐国请求把宋地封给秦国的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不是不想因得到齐国而取得宋地,而是不相信齐王和苏代。如今齐、魏两国关系恶化到这种程度,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之所以不信齐国,是怀疑齐国与魏国联合)。如果秦国相信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地,这对魏国不利。所以大王不如把苏代送回东方,让他归齐;秦国一定会因此怀疑苏代,不再相信他(会怀疑他与齐、魏联合)。齐、秦不联合,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五国不会遭受秦兵攻伐),联合诸侯攻打齐国的形势就会形成不了(当时齐、魏交恶,所以这样说)。’于是魏国放出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善待他。(按:这一段从‘苏代经过魏国’以下又见于《魏策》,疑为本来独立的一章,后来重复出现。) 昭王(燕王哙之子,名平;元年为赧王四年庚戌)。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补曰:仪説在昭元年】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王【元作王襄子也】王【正曰:魏防称襄子,谓襄王即此▯】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勾注之塞【补曰:勾注见赵防】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补曰:索隐云:凡方者为斗,若安长柄则名科尾,即斗之柄,其形若刀者是也。按韵书科斗音同,索隐皆云斗】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饮也】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斟注也。补曰:即酒酣乐中请进热歠句,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句。正曰:索隐云:热而啜之是羮也,斟谓羮汁,故名汁曰斟】因反斗而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涂犹汚。补曰:一本反斗而击之,代王脑涂地。正义云:反斗倒柄击也】其姊闻之,摩笄以自刺也【笄簪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补曰:正义云:摩笄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事亦见赵世家大亊记元王元年,晋赵无恤灭代解题,代北狄之别种,其国在今蔚州。史记误以简子卒在贞定王十一年十二年灭代,今从外纪古文。又云襄子夏屋之役见史记行如虎狼,盖生于兼并无亲之国,而承简子贪暴之规,遂以为临大利决大计,非用仁义之所也】夫赵王【武灵】之狼戾无亲【暴戾如狼】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刧大王【赵燕记皆不书】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赵王已入朝渑池【补曰:一本今赵王姚同】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补曰:一本此句无今字,姚同】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也【济北卢注云:东至海,盖亦距燕云。正曰:易水见前章。正义云:长城在易州界】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昭】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补曰:裁,史注音在仅也】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补曰:尾,犹末也,恒山之东】五城【传有在楚、韩、齐、赵后。彪谓:燕昭贤智主也,非仪此説能震动。且人之性禀,有父子不相肖者,自襄至武灵七入传矣,而欲以其狼戾无亲例之人,岂信之哉?然而燕昭之听之也,卑甚。盖拊摩新附之民,势未可以有为。又诸国从之者众,故为卑辞以纾其国。是仪之横有天幸也。加之数年收集缮治,有其绪,则若云者,固昭王之所唾而弃者。史言苏代复重燕,燕使约从如初,此昭王之素所蓄积也】宫他为燕使魏,魏不听,留之数月。客谓魏王【哀正曰无考】曰:“不听燕使,何也?”曰:“以其乱也。”对曰:“汤之伐桀,欲其乱也,故大乱者可得其地,小乱者可得其寳。今燕客之言曰【客即他】事茍可听,虽尽寳地,犹为之也。’王何为不见【补曰西周等防有宫他,未知即此人否事茍可听云云,语燕客之言以利诱王,使见之也】魏王説,因见燕客而遣之【彪谓是客也,以隣国为壑者也,彼恶知所谓天下为度者乎】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补曰一本此有以字姚同】报雠,故往见郭隗【补曰五罪反】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补曰一本此有少字姚同】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记有此文】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役仆役】屈已而事之【屈枉也正曰屈也犹言折节】北面而受学,则百已者至;先趋而后息【先彼而趋后彼而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已者至;人趋则若已者至【补曰一本人趋已趋是姚同】冯几据杖【冯据也】眄视指使,则厮【补曰音斯】役之人至。若恣雎奋击【雎仰目正曰恣雎暴戾也后荀彧传注暴怒貎雎香萃反唐史音锥】跳借叱咄【呴呵借践也当从足集韵咄呵也正曰呴呼俱呼具二反咄都活反下言叱咄上有呴字为复跳借义亦不▯当是呴借见韩防释为跳跃此谓跳跃跳借也】则徒▯之人至矣。

译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王(原文作“王襄子也”)把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约定与代王在句注山的关塞相会。于是命令工匠制作一个铜斗,把斗的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人。赵王与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人说:“等酒喝到兴浓欢乐时,进献热羹,趁机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于是酒兴正浓时,赵王取来热羹,厨人进献羹汤;赵王趁机翻转斗,用它击打代王,把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涂满了地面(‘涂’就是污秽)。代王的姐姐听说后,磨利发簪刺死了自己(笄是簪子)。所以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百五十里〕 这件事也见于《赵世家》。《大事记》记为元王元年,题为‘晋赵无恤灭代’。代国是北方狄人的一个支系,国家在今天的蔚州。《史记》误把赵简子去世记在贞定王十一年、十二年灭代。现在依从《外纪》和古文。又说赵襄子在夏屋山之战中,见《史记》记载其行事如虎狼,大概是因为他生长在一个只知兼并、没有亲情的国家,承袭了赵简子贪婪暴虐的作风,于是把临近大利、决定大计看作不必施行仁义的事情。赵王武灵王凶暴残忍、不讲亲情,这是大王明明白白知道的。况且,大王难道认为赵王值得亲近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都并劫持大王(《赵世家》《燕世家》都没有记载此事),大王割让十座城才使赵军退兵,以此向赵王谢罪;赵王已经入朝于渑池(一本作‘今赵王’),又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如今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到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易水东至大海,大概也是燕国的边界;易水见前章;长城在易州境内)。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随意兴兵征伐。如今大王侍奉秦国,秦昭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妄动了。这样,西面有强大的秦国援助,南面没有齐国、赵国的祸患。因此,希望大王认真考虑。燕王说:‘寡人处在蛮夷之地,偏僻闭塞,即使是成年男子也仅仅像婴儿一样(“裁”通“才”,史注读为“在”,意为仅仅);言语不足以求得正确意见,谋略不足以决断事情。如今有幸得到上客教诲,请允许我把国家献给秦国,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出常山以东的末端五座城(“尾”就是末端,指恒山以东的地区)。’(按:燕昭王是贤明有智的君主,不会被张仪这番话真正震动。况且人的天性和禀赋,父子之间也有不像的;从赵襄子到赵武灵王,已有七人见于传记,怎能因为赵襄子凶暴无亲,就把燕昭王也归入同类呢?然而燕昭王听从张仪,态度实在过于卑下。大概是因为刚刚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形势还不允许有所作为;又因各国合纵者很多,所以用卑下的言辞来缓解国家的压力。这是张仪推行连横又受到天幸,加上数年收集整顿,已有成效;像这样的话,本来正是昭王所唾弃的。史书说苏代再次使燕国受到重视,燕国派使者重新订立合纵盟约,这才是昭王一向积蓄的谋划。) 宫他出使魏国,魏国不听从燕国的请求,把他扣留了几个月。有门客对魏王说:‘您不听燕国使者的话,为什么?’魏王说:‘因为燕国混乱。’门客回答:‘商汤讨伐夏桀,正是要利用夏国的混乱;所以,大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土地,小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财宝。如今燕国使者的话是:事情只要可以实行,即使把全部财宝和土地都耗尽,也仍然愿意去做。大王为什么不召见他呢?’魏王很高兴,于是召见燕国使者并把他释放了。(按:这样的门客,是把邻国当作自己的深渊,哪里懂得以天下为尺度的道理呢?) 燕昭王收拾战败的燕国,即位之后,降低身份、厚备财礼来招纳贤人,想要报仇雪恨。因此他前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动乱,袭击并攻破燕国。我非常清楚燕国弱小、力量不足以报仇;但是,如果能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请问,想凭借国家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先生回答:‘帝王与老师相处,王者与朋友相处,霸主与臣下相处,亡国之君与仆役相处。委屈自己去侍奉贤者,面向北方接受他的教诲,那么比自己贤能百倍的人就会到来;在贤者之前先起步、后休息,先向他请教、后保持沉默,那么比自己贤能十倍的人就会到来;别人快步走,自己也跟随快步走,那么与自己相当的人就会到来;如果凭靠几案、拄着手杖,斜着眼看人、指手画脚地使唤人,那么供役使的普通人就会到来。如果任性暴怒、奋力击打,跳跃着呵斥叫骂,那么徒隶一类的人就会到来。’

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服犹事事有道者】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谒者也正曰楚世家涓人见国语韦昭云今之中涓汉书顔注中涓官名居中而涓洁也如淳云主通书谓出入命也】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马之至者三【记无之】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逺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趣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寳,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记同彪谓燕昭、郭隗皆三代人也。欲为国雪耻,君臣问对无他言,专欲得贤士而事之。此无竞惟人之谊也,欲无兴得乎哉?臣役之对,天下之格言;市马之喻,万世之美谈。太史公独何为削之?亦异于孔氏删修之法矣。正曰:立国用贤,固三代之道,未可即以为三代之人。大史公固为疎畧。然孔氏删修之法,则不系此。补曰:大事记、解题引《国防》、《説苑》云云。今按《説苑》文小异。《鸮冠子》、《博选》篇亦用隗言。此则栁宗元所谓伪书取以充入者也】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防也【御诸国如马】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弗能当。王何不隂出使【宻遣使者】散游士,顿齐兵【顿劳敝之也】敝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请假王十年。燕王説,奉苏子车十五乗【补曰:姚本五十乘是】南使于齐,谓齐王【闵】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防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兴起之王,补曰:举字恐因下误衍】必诛暴正乱,举无道【五旬举之之举】攻不义。今宋王【君偃】射天笞地,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屏厠也,当作井匽路厠,补曰:《周礼》宫人为井匽,注井漏井所以受水潦,郑司农云匽路厠也。铸诸侯之象,即后章秦王所谓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者】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补曰:大事记云齐之伐宋也,苏代实啓】之引防曰:「今宋王无道云云】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隣民之所处也【齐民隣宋者,处之】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絶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彪谓:听言亦难矣。苏子所以告齐王天下之正谊也。齐用之,不旋踵而招天下之兵。故有事于天下者,不可以人之言求诸已而己。巳无罪,而后可以诛人之罪;已无衅,而后可以乗人之衅。正曰:宋固可伐矣。齐之伐宋,犹孟子所谓以燕伐燕,不行仁政,动天下之兵者也。苏代曰:「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伐之,名则义,实则利。此岂天下之正谊哉】齐伐宋【此二十七年】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乗而寄质于齐【寄犹委也,一説如质子寄寓】名卑而权轻。奉【元作秦】秦【补曰史作奉万乘助齐】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楚之淮北宋隣也,宋破则此地残,补曰此已申淮北明矣,下文又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肥大齐【肥亦大也】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宋者齐之害】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负犹荷】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乗之国也【宋五千乘国也,又加之淮北则万乗而强】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齐之北国正曰索隐云北夷谓山北狄附齐者,正义云齐桓公伐山戎】方数百里,加之以鲁卫【言齐因举宋且并此数国】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

译这就是古代遵循治国之道、招致贤士的方法(‘服’就是奉行;奉行有道之事)。大王如果确实能广泛选拔国内的贤者,亲自到他们门下朝拜,天下听说大王朝拜贤臣,天下的士人一定会争相奔赴燕国。”昭王说:‘寡人将要朝拜谁才可以?’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谒者)对君主说:“请让我去求购。”君主派他去。三个月后,他得到了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骨,回来报告君主。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买死马有什么用,还白白花掉五百金?”涓人回答:“死马尚且花五百金购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购买千里马,千里马现在就会到来了。”于是不到一年,送来的千里马有三匹。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想招致贤士,就请先从我郭隗开始;郭隗尚且被重用,何况贤于郭隗的人呢?他们难道还会嫌路远千里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拜他为老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奔赴燕国。燕王悼念死者,慰问生者,和百姓共同享受甘苦。昭王二十八年,国家富足,士卒安逸,轻视战争。于是任用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共同谋划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齐闵王逃到国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进入临淄,尽数夺取齐国的宝物,烧毁齐国的宫室和宗庙。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按:燕昭王、郭隗都是三代以后的人,不应径直说成三代人物。但立国用贤本来就是三代的道理;太史公删去了这些内容,实在疏略。)有门客对燕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民众,就像用鞭子驾驭马一样(把各国如同马一样驱使)。如果齐国向北攻打燕国,即使有五个燕国也无法抵挡。’ 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出使者(秘密派遣使者),让游说之士四处活动,使齐军疲惫,耗损它的力量,让齐国世世代代没有后患呢?”燕王说:“假如给寡人五年时间,寡人就能实现愿望了。”苏代说:“请大王给我十年。”燕王很高兴,给苏代十五辆车(姚本作五十辆车),让他向南出使齐国。苏代对齐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民众,就像用鞭子驾驭马一样。我听说,当世兴起而称王的人,必定要诛灭暴政、纠正混乱,举兵攻打无道和不义。如今宋王偃射天、鞭打大地,铸造诸侯的像,让侍从把它们放在屏风和厕所中,伸展它们的手臂,弹击它们的鼻子;这是天下最无道、最不义的行为,大王却不去讨伐他,大王的王名最终不能成立。况且,宋国是中原肥沃的土地,是齐国邻近百姓居住的地方。与其从燕国得到百里土地,不如从宋国得到十里土地。” 讨伐宋国,名义上是合乎正义,实际上却能获利。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齐王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宋国。齐国三次击败宋军,宋国于是被攻下。燕王听说后,与齐国断绝交往,率领天下诸侯的军队攻打齐国。大规模交战一次,小规模交战两次,使齐国疲惫不堪,也成就了燕国的名声。所以说:“依凭它的强大再使它更强大,才可以折损它;依凭它的广大再使它更广大,才可以造成它的缺口。”(按:听取言论也很难。苏代告诉齐王的是天下的正义,齐国采纳后,转眼便招来了天下军队。因此,处理天下大事,不能只因别人所说的话便要求自己做到;自己没有罪过,然后才可以讨伐别人的罪;自己没有过失,然后才可以乘别人有隙。按:宋国本来可以讨伐,但齐国攻宋,正如孟子所说的‘以燕伐燕’,没有施行仁政,反而招来天下军队。苏代说‘大王不讨伐,王名终究不能成立;讨伐它,名义上合乎正义,实际上有利’,这难道是天下的正义吗?) 齐国攻打宋国(这是齐闵王二十七年)。宋国危急,苏代于是写信给燕昭王说:“列在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寄’就是委托,也有说是像人质寄居一样),名分卑下而权势轻弱。侍奉秦国,帮助齐国攻打宋国,百姓劳苦而国库耗费;攻破宋国,使楚国淮北地区残破,却使齐国肥大(肥就是强大);仇敌强大而本国弱小。这三点都是国家的大败,而您却去做,原本想借此除掉祸害、取得齐国的信任(宋国是齐国的祸害),但齐国还没有增加对您的信任,对燕国的猜忌反而更加严重了。这样看来,您侍奉齐国,已经失去了本来的目的。百姓劳苦,国库耗费,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攻破宋国使仇敌强大,世世代代都要承担这场灾祸。您凭借宋国再加上淮北,就能使一个万乘之国更加强大(宋国原是五千乘之国,加上淮北便成为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方夷地方圆数百里,再加上鲁、卫两国(这是说齐国既然兼并宋国,又要兼并这些国家),这就是所谓强大的万乘之国;齐国兼并它们,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

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败犹恶也,素白缯染为紫】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防稽,而后残呉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背秦而从使齐主盟补曰一本使使明于】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賔客秦。秦挟賔客以待破【挟如挟长之挟,秦挟賔客本欲并天下而反见破,故必患正曰姚本长賔之秦,史长賔之秦挟賔以待破,史文为是按魏防有此文法賔即摈二客字因賔字误衍】秦王【昭】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将割以赂与国】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説説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髙陵君【二君秦所重,天下信之】先于燕赵。秦有变【谓背二国】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敝躧【革履也,当作蹝,正曰躧所绮反,説文舞履也,徐云谓足根不正纳履也,引汉志邯郸女跕躧字与蹝屣通】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危也【秦受齐伐】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説也,必如刺心【言其切已,正曰心痛如刺】然【补曰然字句可】则王何不务使智士以若此言説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资秦合从】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雠,▯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王哙防言魏出之之宋,宋善待之,今在宋也,正曰按此防文盖齐已防宋取楚淮北之后劝之尊齐摈秦而説秦以伐齐,非将伐宋时事也,防云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之,齐使人説魏出代,代之宋,宋善待之,史遂以此防首语接其下,且史纪代事前后固多误,如举五千乗云云以为説子哙之▯,代为燕间齐劝之伐宋,见于防者可考矣。」是宋未灭,时代已至,燕岂至此时尚留宋而为之説燕哉?此防不能无舛,而史尤失之也】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代传有】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曽参,孝已,信如尾生髙,亷如鲍焦史防【卫卿子鱼】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曽参,孝已,则不过养其亲耳;信如尾生髙,则不过不欺人耳;亷如鲍焦史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亷不与身俱逹【不茍取故多穷】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忧亦完也不完则忧故曰完又曰忧】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函,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地缺】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笼竹器】何为烦大王之廷邪【烦凂也】昔者楚取章武【属渤海】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去犹失也上上地燕盖尝攻得而不取也正曰此句未详恐注非】则诸侯不为别驾而朝矣【言同轨而朝燕与朝秦楚同】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揆度也】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防砥剑【矜矛柄防盖为矜施防砥柔石所以砺也】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乗,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为燕説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补曰与平声姚本下复有则字】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负言背倚床立,未能行也】不得【此属皆不得不处与车】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

译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尚且不能支撑;如今竟然让三个齐国逼近燕国,灾祸必定更大。不过,我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把祸患转变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齐国人把紫色染料当作劣质白绢来处理(‘败’就是厌恶;白色丝织品染成紫色),却卖出十倍的价格。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山,后来削弱吴国而称霸天下,这些都是把祸患转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的事。如今大王如果想把祸患转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那么不如遥相推举齐国称霸,厚待并尊崇它,使它在周王室那里主持盟约,让它背弃秦国而顺从诸侯,焚毁天下与秦国订立的符信和盟约,说:‘上策是攻破秦国,次策是长期排斥秦国的宾客。秦国挟持宾客,本来想借此兼并天下,反而将因此遭到攻破,所以秦国一定会忧患。秦国五代以来一直联合诸侯,如今却要成为齐国的属下。秦王的心愿是,只要能使齐国困窘,即使割让一座国都作为功劳(割地来贿赂诸侯)也不吝惜。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出身的人,用使齐国困窘的说法去游说秦王呢?’ 对秦王说:‘燕国、赵国攻破宋国,使齐国强大,尊崇齐国而居于它之下,并不是燕、赵愿意这样做;既然并不有利,却因形势而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可以取得信任的人去接触燕国、赵国?让泾阳君或高陵君(这两人都是秦国所重视、天下人所信任的人)先前往燕国、赵国。秦国如果发生变化(指背弃这两个国家),就把他们作为人质,这样燕、赵就会信任秦国。秦国做西帝,赵国做中帝,燕国做北帝,建立三帝的格局。然后号令诸侯:韩国、魏国不听从,就由秦国攻打;齐国不听从,就由燕、赵攻打。天下谁敢不听?天下归服听命后,就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一定要归还宋地,并把楚国的淮北归还给楚国。”归还宋地、归还楚国淮北,是燕、赵共同有利的事;并立三帝,是燕、赵共同的愿望。既然实际上得到利益,名义上又实现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丢掉破旧的鞋一样。如今大王不收纳燕、赵,齐国的霸业就一定能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独自不跟从,这是国家的危险(秦国会接受齐国的攻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也跟从,这是名分卑下。’ 大王不收纳燕、赵,名分卑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收纳燕、赵,名分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是聪明人不会做的。”秦王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到像针刺心脏一样(说得切中要害)。那么大王为什么不致力于派遣有智慧的士人,用这样的话去游说秦国?秦国是与秦国结交的上策,攻打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重上策的外交,致力于正当的利益,是圣王的事业。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很好,说:“先人曾经受到苏氏(苏秦)的恩德(苏秦曾帮助秦国联合诸侯);子之之乱后,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报仇,面对齐国,却非苏氏不可,于是召回苏氏。”(王哙时《燕策》说,魏国放出苏代,他到了宋国,宋国善待他。按此处文字,似是齐国已经攻破宋国、夺取楚国淮北之后,苏代才劝燕国尊齐、排秦,并游说秦国攻齐,并非攻宋之前的事情。《燕策》又说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拘捕他,齐国派人游说魏国放出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善待他;《史记》于是把这段的开头接在后面。况且《史记》记载苏代前后事迹本来多有错误,如拿‘五千乘’等话来游说子哙一类;苏代替燕国离间齐国、劝齐国攻宋,在《燕策》中可以考见。宋国尚未灭亡时,苏代已经到了宋国,燕国难道会到这个时候还留在宋国替它游说燕国吗?) 这篇《燕策》不能没有错乱,而《史记》的记载尤其有失误。”燕昭王又善待苏代,与他谋划攻打齐国,最终攻破齐国,齐闵王逃走。(《苏代传》中有记载。) 苏代对燕昭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像曾参那样孝顺,像尾生高那样守信,像鲍焦、史防(卫国卿士子鱼)那样廉洁;他兼有这三种品行来侍奉大王,您认为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如果您认为这样就够了,那么我就不侍奉您了。我将处在无所作为的职位上,回到周地的高处耕种;耕种来供自己吃,织布来供自己穿。”燕王说:“为什么?”苏代回答:“像曾参那样孝顺,也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像尾生高那样守信,也不过是不欺骗别人;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也不过是不偷窃别人的财物。如今我是一个追求进取的人。我认为,廉洁未必能与自身一同显达(因为不肯苟且取利,所以往往困穷);义也未必能与生命一同建立。仁义,是自我保全的道路,并不是求取功名利禄的办法。”燕王说:“难道忧虑自身还不够吗?(‘忧’也有保全之意;自身不能完备就会忧虑,所以既说‘完’又说‘忧’。)”苏代回答:“如果把忧虑自身、求得自全当作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走出殽山、函谷关,齐国就不会走出营丘;楚国也不会走出疏章(此处地名有脱漏)。三王相继即位,五霸改变政局,都是因为不以自我保全为满足的缘故。如果只求自全就满足,那么我也不过是周地背笼子的人罢了,为什么还要来烦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夺取章武(属渤海),诸侯都面向北方朝拜楚国;” 秦国夺取西山后,诸侯都向西朝拜秦国。以前如果燕国没有失去周室的上地,那么诸侯就不会把燕国当作与秦、楚同样的国家来朝拜了。我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本国的大小,再估量军队的强弱,所以功业能够完成,声名能够树立;不善于办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的大小,也不估量军队的强弱,所以功业不能完成,声名也不能树立。如今大王有向东攻打齐国的想法,这一点愚臣已经知道了。」燕王说:「您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说:「您拿着矛柄,装上防护,磨着剑,登上山丘向东眺望叹息,所以愚臣知道了。如今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但到了八十岁还要寻求扶持;因此,齐国虽然是强国,西边被宋国弄得疲惫,南边又被楚国弄得困乏,那么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也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愿意拜您为上卿,给您车一百乘,请您凭这些车为寡人向东游说齐国,怎么样?」苏代回答说:「您因为爱惜他们,才把这些车给他们。为什么不给您所爱的人——爱子和诸舅叔父、那些还要扶床才能站立、尚不能行走的孙辈——,却给我这个无能的臣子呢?」

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主【补补曰此宜有主事】父,逐吾主母者,宁佯踬而覆之【踬跲也】于是且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逺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乗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乗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歩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时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羣臣也【补曰:此防説见前苏秦章】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沇州谓欺曰:「訑」,补曰:「訑,徒案反,或作诞】苏代对曰:「周地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美。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敝而不售【敝,犹败,无成事也】顺而无败,售而不敝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彪谓:「訑亦吾所恶,而实不可废。古者使功使过,使智使愚,盖用人可也,处已则否。正曰:利诞谩之人,以为用此不正之论也。使过之説不▯,使愚使贪使勇,亦谓御得其道耳,非此之谓也】苏代谓【元作为】为奉阳君【此亦其后袭称正曰説见赵防】説燕于赵以伐齐,奉阳君不听,乃入齐【代入】恶赵,令齐絶于赵。齐已絶于赵,因之燕,谓昭王曰:「韩为谓臣曰:『人告奉阳君曰:『使齐不信赵者,苏子也。』令齐王【闵】召蜀子【齐将正曰无考】使不伐宋者【▯】苏子也。令齐王谋遁取秦以谋赵者【遁逃去也言避秦兵取言与之合正曰按此防下文所云臣以为不若逃而去之以韩魏循自齐而为之取秦深结赵以劝之】苏子也。令齐守赵之质子以甲者,又苏子也。』请告子以请齐【告子名不害代请之使为已请齐正曰无据史引韩为谓代举或人告奉阳君之言请者或人之请为赵言于齐也】果以守赵之质子以甲【果者必欲告子如是】吾必守子以甲【言告子不听则然正曰谓告子齐果守赵质子以甲则吾将守子以甲】其言恶矣,虽然,王勿患也【人所告奉阳之言于代为恶燕王善代必患之故代告王以无患为其乱齐赵所以利燕】臣故知入齐之有赵累也【言赵恶代】出为之以成所欲【出者奋不顾也言知其有累而奋为之欲谓利燕】臣死而齐大恶于赵,臣犹生也。今齐赵絶,可大纷已【纷乱也】持臣非张孟谈也【持犹使补曰持字疑特】使臣也如张孟谈也,齐赵必有为智伯者矣。奉阳君告朱讙与赵足曰【代称奉阳之言然二皆赵人】齐王使公玉曰【齐人姓名正曰一本公玉按字书三画中近上者于方反三画匀者虞欲反▯始加▯以别字新序有公玉丹史公玉带则公玉姓也此疑有缺误】命説【奉阳名正曰説即兊之讹説见赵防】曰:『必不反韩珉今召之矣【言故反前下▯此】必不任苏子以事,今封而相之必【元作令】令不合燕,今以燕为上交。』

译大王把臣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如今臣之所以侍奉您,是因为忠诚守信。我担心正因为忠信,反而会被您的左右近臣怪罪。燕王说:「哪里有做臣子的竭尽力量、发挥才能,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说:「请允许臣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的上地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个男子在外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爱上了另一个人。那人所爱女子的丈夫问她说:『你的丈夫回来,将怎么办呢?』女子说:『不要担忧,我已经准备好毒酒,等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了,于是她让自己的妾斟上毒酒送去。妾知道其中的缘故,走到半路停了下来,心想:『我把这酒给主父喝,就会杀死主父;把这件事告诉主父,就会使主母被休逐。与其杀死主父、驱逐主母,宁可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身体僵直,跌倒在地。她的妻子说:『这是因为你远行归来,我特意准备的美酒,如今妾奉上时却把它打翻了。』丈夫不知道实情,捆住妾并鞭打她。所以妾挨打,正是因为忠诚守信。如今臣奉您出使齐国,恐怕忠信不能被您的左右近臣理解。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不受臣下控制;拥有十辆兵车的家族,不受众人控制;普通徒步之士,不受妻妾控制;何况当世的贤明君主呢?』」 臣请求出发了,希望您不要受群臣控制。燕王对苏代说:「寡人很不喜欢说欺诈话的人。」苏代回答说:「周地的人轻视媒人,是因为媒人两边都说好话。到男方家里,就说女子美貌;到女方家里,就说男子英俊。然而周地的习俗是不经媒人不能娶妻。女子居家没有媒人,年老也嫁不出去。舍弃媒人而自行夸耀,直到衰败也无人求娶;能顺利成婚而不失败、能嫁出去而不衰败的,只有媒人而已。而且事情没有权变就不能成立,没有势力就不能成功。能让人坐在那里接受事情成功的结果,只有说欺诈话的人罢了。」燕王说:「说得好。」 苏代替奉阳君游说燕国,使燕国联合赵国攻打齐国,但奉阳君不听,于是苏代进入齐国,诋毁赵国,使齐国同赵国断交。齐国既已同赵国断交,苏代便借机来到燕国,对昭王说:「韩为曾对臣说:『有人告诉奉阳君说:使齐国不信任赵国的人,是苏代。如今齐王召见蜀子,劝他不要攻打宋国的人,也是苏代。如今齐王谋划逃避秦军、借此同秦国联合来谋算赵国的人,还是苏代。如今让齐国用武装看守赵国的人质,又是苏代。』那人还请奉阳君告诉臣,请求齐国这样做;如果齐国果然用武装看守赵国的人质,我一定也用武装看守您。他的话很恶毒,不过大王不必忧虑。臣本来就知道进入齐国会给赵国留下攻击我的借口;但臣仍然不顾一切地去做,以成就燕国所希望的事。即使臣死了,齐国极力憎恨赵国,臣也还算活着。」 如今齐、赵已经断交,局势可以大乱了。假使派给臣的不是张孟谈,而是张孟谈那样的人,齐、赵之间一定会出现一个像智伯那样的人。奉阳君告诉朱讙和赵足说:『齐王派公玉去传命给说客说:苏代一定不会让韩珉回去,现在已经召他来了;齐王一定不会任用苏代办事,如今却封他并任命他为相,必定是要让他同燕国不合,现在反而把燕国当作最重要的交往对象。』

」吾所恃者顺也【公玉父名正曰无考鲍因下言有甚于其父遂云尔按赵防齐欲攻宋章以三晋刧秦使顺也甘之恐即此人】今其言变有甚于其父顺始与苏子为雠见之如【元作知】知无厉【补曰无害也】今贤之两之【两谓封与相正曰贤之谓以代为贤两之谓与之并处】已矣吾无齐矣【并述奉阳之言】奉阳君之怒甚矣【此代自言】如齐王【衍王」字】王【补曰衍字】之不信赵而小人奉阳君也【待之为小人】因是而倍之【音背言燕宜然正曰言齐因是倍赵】不以今时大纷之解而复合则后不可奈何也故齐赵之合茍可循也【循言顺燕】死不足以为臣患【代本以二国之合必不顺燕今乃合而顺之故有死逃之罪正曰言二国之合必害于燕茍顺而无害国之利也故已之死逃荣辱皆不足论】逃不足以为臣耻为诸侯不足以为臣荣被髪自漆为厉不足以为臣辱【补曰厉史音頼见秦防死不足以为臣患及尧舜之贤而死两节与秦防范雎説同】然而臣有患也臣死而齐赵不循恶交分于臣也【燕以二国可因而代不欲则三国皆恶代矣然二国卒不可因则代之恶皆有所分交犹皆】而后相効【交后人见其不可因而効已】是臣之患也【患其后时】若臣死而必相攻也【齐赵相攻】臣必勉之而求死焉尧舜之贤而死禹汤之智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乌获之力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在必然之理【死者人之必然】以成所欲王何疑焉臣以【补曰一本此有为字】不若逃而去之【许以罪逃去】臣以韩魏循自齐【言逃燕则自韩魏顺行至齐】而为之取秦【言劲齐以怒赵】深结赵以勤之【此劲赵以怒齐也结亦以韩魏赵自燕结之勤犹厚】如是则近于相攻也。臣虽为之不【▯】累燕【正曰:臣虽为之累燕,下文引奉阳君之言而释之曰:臣虽为之不累燕】奉阳君告朱讙曰【亦代称之】苏子怒于燕王之不以吾故【以用也,吾指奉阳】弗子相【子谓讙,正曰:子谓代】又不予卿也【补曰:一本不予相,又不予卿也,予亦为苏子自予也】殆无燕矣,其疑至于此【燕王善代,而奉阳谓其怒燕者疑也】故臣虽为之不累燕【疑代怒燕,故代虽为燕纷二国,二国不怨燕也】又不欲王【欲犹须也,言其自相攻不须燕】伊尹再逃桀而之汤【补曰:一本此句上有「再逃汤而之桀」六字,姚本同】果与鸣条之战,而以汤为天子。伍子胥逃楚而之呉,果与柏【元作伯】伯【正曰:古字通,古今人如柏虎、柏益、伯乐之▯】举之战,而报其父之雠。今臣逃而纷齐赵,始可着于春秋,且举大事,孰不逃?桓公之难,管仲逃于鲁。阳虎之难,孔子逃于卫【定八年阳虎作难,十四年孔子乃适卫,不如此所云】张仪逃于楚【传不书,正曰:即仪至楚之事】白圭逃于秦【未详】望诸相中山也【此与乐毅同号】使赵,赵刧之,求地。望诸攻闗而出,外孙之难【未详】薛公释载【不乘车也】逃出于闗【齐湣二十五年田文入秦,秦囚欲杀之,因秦幸姬得出,驰去变姓名出闗】三晋称以为好【补补曰:士上恐有缺字】士【太史公曰:好客自喜】故举大事逃不足以为辱矣。卒絶齐于赵,赵合于燕,以攻齐败之【补曰:此防文多未详,注多未安】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争之而不听,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预言不胜与齐合,补曰一本复合和也】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收犹合,不两立则不可复合,而不能无合之之志。彪谓此少年狡狯之行,小人患失之▯,而燕聊为之,此其所以不王也。补曰当此以下纪述者之辞】齐魏争燕,齐谓燕王曰:“吾得赵矣。”魏亦谓燕王曰:“吾得赵矣。”燕无以决之,而未有适【补曰音的】予也。苏代谓燕相曰:“臣闻辞卑而币重者,失天下者也;辞倨而币薄者,得天下者也。今魏之辞倨而币薄,燕因合于魏。魏【补补曰姚本有此字】得燕【元作赵】赵【正曰魏曰得赵,燕因合于魏而得赵也】齐遂北矣【魏昭十二年与秦赵韩燕伐齐败之,燕独入临淄,此二十八年】

译奉阳君说:『我所依靠的是顺势而行。如今公玉的话改变了,而且比他父亲的话更厉害。顺起初同苏代为仇,见到苏代时把他当作毫无危害的人,如今却认为他贤能,并且同时封他、任命他为相。这样一来,我就失去齐国了。』奉阳君的愤怒十分强烈,这是苏代自己的话。齐王如果不信任赵国,却把奉阳君当作小人,因而背弃赵国,那么现在正可趁齐、赵大乱尚未平息时使两国重新合好;若不这样做,以后就无法挽回了。因此,只要齐、赵联合后能够顺从燕国,即使臣死了,也不值得忧虑;逃走,也不值得羞耻;被诸侯接纳,也不值得荣耀;披散头发、在身上涂漆而成为厉,也不值得认为是耻辱。然而臣有忧患:臣若死了,而齐、赵不顺从燕国,反而因臣而彼此憎恨、分裂,这才是臣的忧患;后来的人又会仿效臣,认定事情不能这样谋划,这也是臣的忧患。若臣死后两国一定互相攻打,臣必定努力求死。尧舜那样的贤能也会死,禹汤那样的智慧也会死,孟贲那样的勇力也会死,乌获那样的力量也会死;世间万物本来有不死的吗?死亡是必然的道理。为了成就所希望的事情,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臣认为不如逃走离开这里。臣可以经由韩、魏,顺路从齐国而行,并替齐国谋取秦国;再深深结交赵国,以此激励赵国。这样做就接近于促使齐、赵互相攻打了。臣即使这样做,也不会连累燕国。奉阳君告诉朱讙说:『苏代因燕王不肯为了我的缘故任用我为相,又不给我卿的职位而对燕王发怒,恐怕就没有燕国了;他的疑心竟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臣即使这样做,也不会连累燕国;而且也不必劳烦大王,因为让齐、赵自相攻打,不需要燕国插手。伊尹两次逃离桀,投奔汤,最终在鸣条之战中取胜,使汤成为天子;伍子胥逃离楚国投奔吴国,最终参加柏举之战,为父亲报仇。如今臣逃走而使齐、赵混乱,这才可以载入《春秋》;况且要举大事,谁不逃走呢?齐桓公遭难时,管仲逃到鲁国;阳虎遭难时,孔子逃到卫国;张仪逃到楚国;白圭逃到秦国。望诸君曾在中山任相,出使赵国时,赵国劫持他,向他索要土地;望诸君攻打关口而出逃。遭遇外孙之难时,薛公放下车载,逃出关口。三晋称赞他们是好士。因此,举大事的人,逃走并不足以成为耻辱。后来齐国同赵国断交,赵国同燕国联合,攻打齐国并击败了齐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十四年、二十五年〕 燕昭王将要联合天下诸侯攻打齐国,当时有齐人在燕国做官。昭王召见他,对他说:「寡人将要联合天下攻打齐国,早晚就要发布命令了。您一定要争辩反对这件事;争辩而大王不听,您就趁机离开燕国到齐国去。寡人有时还会重新同齐国联合,到那时将借助您来同齐国交往。处在这种时候,燕、齐不能同时并立;然而我常常独自怀有像这样重新收容齐国的想法。」齐国和魏国争相争取燕国,齐国对燕王说:「我们已经得到赵国了。」魏国也对燕王说:「我们已经得到赵国了。」燕国无法判定实情,也没有明确答复任何一方。苏代对燕相说:「臣听说,言辞谦卑而礼物丰厚的,是失去天下的一方;言辞傲慢而礼物微薄的,是得到天下的一方。如今魏国言辞傲慢而礼物微薄,燕国应当同魏国联合。魏国得到燕国,因而也就得到赵国,齐国于是向北败退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二十八年〕

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臣间【元作闻间犹顷也】闻【补曰当作间正曰间去声致隙曰间间隔也】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疑兵也实合魏而阳攻以疑齐正曰晋地名下文云晋下可见】令人【代令之】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故地也【振举也盖欲复王哙所失】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听,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别用他将】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振救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晋之下地】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以其余兵以守阳城,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燕地也赵悼襄元年攻燕取狸阳城正曰据此防则燕取之于齐者也大事记引正义云燕无狸阳疑字误当作渔阳按此文两云阳城及狸则正义説亦未可据】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复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听,遂将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斩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彪谓苏代之于燕齐皆尝隙而复善之情礼均也而独为燕图齐之深何哉昭王贤也虽然糜烂人之民人以行其説而奉其所贤,仁者不为也。独不念尝委质于齐乎?补曰:苏代倾诈不义,一至于此,其罪浮于张仪矣】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言人谮之】故献御书而行【献侍御者以书】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用将多望于臣【望犹责】齐有不善【谓恶燕】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天下攻齐将与齐兼贸【元作鄮】鄮【补曰:鄮当作贸,互易也,字増邑讹】臣【贸犹卖】臣之所重处重留【元作卯】鄮【正曰:一本卵作卯,姚同,据此则重当平声,重卵犹言累卯,谓已处危也,上文恐多重字】也【重犹难也,留谓处于齐为难】王谓臣曰:「吾必不听众口与防言,吾信汝也,犹列眉也【言无可疑,补曰:列眉未详,一本犹□□者也,姚同,龙龛手鉴□古□字,愚谓即□字也,□□者斩断果决之意】上可以得用于齐,次可以得信于下,茍无死女无不为也,以女自信可也【以犹由】与之言曰【王与之】去燕之齐可也,期【元作其】其【补曰:当作期字通借】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齐【得任于齐,正曰:以齐为任】及五年,齐数出兵,未尝谋燕,齐赵之交一合一离燕【衍王字】王【正曰:一本不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疑王即不字之讹】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燕与齐谋赵,实欲离齐于赵,代因与赵谋齐,以成燕之谋,正曰:见上】齐之信燕也,至于虚北地【虚言不设备,齐北近燕】行其兵【以北兵伐他国】今王信田伐与参去疾之言【二人谗代者】且攻齐,使齐犬马而不言燕【且辞也,犬马言已贱齐如之,又不泄燕之谋,补曰:一本犬马□,姚同,字书无□字,恐即贱】今王又使庆【燕臣名】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茍欲用所善王欲用之【补曰:姚本王茍欲用之无中间五字,文义为胜】则臣请为王事之。』王欲醳臣【醳释同见邹忌説琴补曰魏世家如耳云:「以秦醳卫,张仪传醳之。」索隐云:「古释字】专【元作剸】剸【补曰:专字讹】任所善,则臣请归醳事。臣茍得见,则盈愿【彪谓:为人间者均有此六患,非燕昭之明,代其危哉!功成矣,犹不能无此患,况他人乎?代之谋齐,亦异乎豫让之于赵矣。彼哉,彼哉!」补曰:「此防盖代在齐,而或有疑之于王者,故代以书自白。文多未详。」燕昭即位,志复齐雠,非一日矣。乐毅以赵乱,适卫至燕,在十七年之后,又十年始合五国以破齐。方其患齐之强,志未逞也。苏代之徒为之间齐,离赵之交,激秦之怒,劝之以伐宋,骄其兵而罢其师。齐卒以亡,代有力焉,而世不数何也?盖毅之为燕,约结信义,服人,卒用此以胜,何假乎代之为哉?代之倾诈反覆,效用于燕,亦昭王之贤明有以御之,非倚以成功也】

译苏代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臣近来听说齐、赵之间产生了隔阂,齐、赵已经孤立。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呢?臣请求替大王削弱齐国。」于是燕国攻打齐国,进攻晋地,并让人对闵王说:「燕国攻打齐国,是想要重新振兴、恢复原来的土地。燕军驻扎在晋地而不前进,这说明燕军弱小、计划又有疑虑。大王为什么不让苏代率军迎战燕军呢?凭苏代的贤能,率领军队迎战弱小的燕军,燕军必定会被击破。燕军被击破,赵国就不敢不听从,这就是大王既击破燕国又使赵国服从。」闵王说:「好。」于是对苏代说:「燕军驻扎在晋地,现在寡人要发兵迎击,请您替寡人担任将领。」苏代回答说:「臣对于用兵,哪里足以担当此事?大王还是改用别人吧。大王派臣去,就是使大王的军队失败,把臣送给燕国。战斗不能取胜,就无法挽救局势。」闵王说:「去吧,寡人了解您。」苏代于是率军在晋地下面同燕军交战。齐军战败,燕军得到齐军甲士首级二万人。」 苏代带着余下的军队据守阳城,向闵王报告说:「大王错误地作出任命,让臣迎战燕军,如今军队战败,损失二万人,臣有被斧质处死的罪,请让我自行到官吏那里接受刑戮。」闵王说:「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把它当作自己的罪过。」第二天,闵王又派燕军攻打阳城和狸。又派人对闵王说:「前些时候齐军在晋地下面不能取胜,这不是军队的过错,而是齐国不幸、燕国得到上天的幸运。如今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这是把上天的幸运当成自己的功劳。大王再派苏代迎战吧。」苏代先前使大王的军队失败,此后一定会努力取胜来报答大王。闵王说:「好。」于是又派苏代出战。苏代坚决推辞,闵王不听,于是他率军在阳城同燕军交战。燕军大胜,斩首三万。齐国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国于是派乐毅大规模出兵攻打齐国,把齐国击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难道苏代唯独不记得自己曾经在齐国委质为臣吗?苏代从齐国向燕王献书说:「臣这次出行,本来就知道将会有人进谗言,所以献上书信给侍御者后才出发。信中说:『臣在齐国地位尊贵,燕国大夫将不相信臣;臣地位卑贱,他们又会轻视臣;臣得到任用,就会有许多人对臣提出要求。齐国如果有什么过失——这里说的是对燕国不利——就会把罪责归到臣身上。天下不攻打齐国时,人们会说:『善于替齐国谋划。』天下攻打齐国时,人们就会把臣同齐国一起拿来交易、出卖;臣所处的位置实在艰难,处境也十分危险。』大王对臣说:『我一定不会听信众人的议论和谗言,我相信你,就像眉毛排列得清楚一样,没有什么可疑的。上策是能够在齐国得到任用,次策是能够得到齐国下层人的信任;只要你不死,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凭你自己取得信任就可以了。』大王又对臣说:『离开燕国到齐国去,可以;只要期望把事情办成罢了。』」 臣接受使命,以齐国的情况作为任职依据,到现在已经五年了。齐国多次出兵,却从未谋划攻打燕国;齐国和赵国的关系时合时离。燕王如果与齐国谋划攻打赵国,就会转而与赵国谋划攻打齐国。(“燕”下疑衍“王”字;一说原文应为“燕王不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齐国因此相信燕国,甚至把北方土地空出来,说那里没有设防,借机调动军队向别国进攻。如今大王听信田伐和参去疾的话,又将攻打齐国,使齐国像犬马一样卑贱,却不说燕国的事。(“且”是将要之意;“犬马”是说齐国已被贬低到犬马的地位,同时又不泄露燕国的谋划。)如今大王又派庆对臣说:‘我想任用一个我所亲善的王;如果你想任用这个我所亲善的王,就请任用他,那么臣愿意替大王办这件事。’大王想要释放臣。(“醳”与“释”相同;《魏世家》有“以秦醳卫”,《张仪传》有“醳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如果专门任用所亲善的人,那么臣就请求回来办理释放之事。臣如果能够见到大王,愿望就完全满足了。(索隐说:“醳”是古“释”字。原本作“剸”,应为“专”字之误。)彪按:替人做间谍的人,大都有这六种忧患;如果不是燕昭王明察,苏代就危险了。事情已经成功,尚且不能没有这种忧患,何况其他人呢?苏代谋划离间齐、赵,也不同于豫让对待赵襄子。真是如此,真是如此!补注说:这封书信大概是因为苏代在齐国,而有人在燕王面前怀疑他,所以苏代写信为自己辩白;其中许多文字意思已经不详。燕昭王即位以后,立志报复齐国,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乐毅因为赵国发生内乱,前往卫国,后来到了燕国;那是在燕昭王即位十七年以后,又过了十年,才联合五国攻破齐国。当齐国强大、燕国忧虑齐国时,乐毅的志愿还没有实现。苏代一类人替燕国施行反间计,离间齐、赵的关系,激怒秦国,劝秦国攻打宋国,使齐国骄傲自满,又使秦军停止进攻。齐国最终因此灭亡,苏代也出过力,但世人为什么不称道他呢?大概是因为乐毅替燕国约结信义、使人归服,最终凭这些取得胜利,哪里需要借助苏代的作为呢?苏代反复倾诈,虽被燕国采用,也是燕昭王贤明,能够驾驭他,并不是依靠他才取得成功。

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约犹止】曰:楚得枳【属巴郡】而国亡【皆谓失地,秦昭此七八九年连拔楚郡】齐得宋而国亡【即此二十八年入临淄,三十二年下七十城】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言此以见克齐者,秦之所恶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补曰:姚本“秦之行暴于天下,正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汶,江水出岷山,补曰:汶,眉贫反,即岷】乗夏水【江夏,注沔水自江别至南郡华容为夏水,正曰:索隐云“夏音暇,谓夏潦之水盛涨时也”,下文“乘夏水”两出可见矣】西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乗夏水下汉【补曰:一本“而下”,姚同】四日而至五渚【史注:在洞庭,正曰:今详本文“下汉而至五渚”,则五渚乃汉水下流,洞庭在江之南,非其地也】寡人积甲宛东,下随【属南阳】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隼,祝鸠,喻易也,正曰:“射隼”见《易·解卦》正义云“隼今之鹘也】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韩地,范雎传伐韩少曲,补曰:本文“少曲”髙平,正义云相近,髙平在懐州河阳县西北】一日而断太行【补曰:正义云“太行山羊肠坂道北过韩上党也】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补曰:宜阳见前,平阳即近武遂韩坟墓所在者】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繇,由同,正曰:索隐云“繇音摇,摇动也”,我属下句】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不通此四处,正曰:安邑、女防见前,太原在河东时属赵,卷见魏防,正义云“卷犹断絶,轨免反”,太原当为太行,盖曰秦举魏之安邑,塞魏之女防,则韩氏太行断絶也】。按赵防秦,举安邑而塞女防,韩氏太原絶。正义以卷为絶,据此】下轵【元作枳】枳【补曰姚本我下按枳道即河内地轵枳字通】道道南阳封冀【道道所由也,后志河东皮氏有冀亭,注引此正曰南阳即修武,封封陵,杜预云在蒲州】兼包两周,乗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防在后,决荥口【荥泽之口,补曰索隐云荥泽口与今汴河口通,其水深可以灌大梁,公子无忌亦云然,大事记灌大梁之防,战国以来人皆知之,秦卒用此防】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徐注纪年曰敖山塞集胥口】魏无虚顿丘【补曰大事记云水经注河水旧在白马县南决通齐阳黄沟,白马本卫之曹邑,今滑州县史作外黄,济阳大事记作黄齐阳説,又见秦防宿胥虚顿丘并见秦魏防】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补曰一本作写盖古象字作鸟诎也】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元作齐】齐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人【补曰一本人作王姚同】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也【必言攻之决】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补】石【补曰蔺离石见前据文恐有离字姚注石字三本同作君详此当缺】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恐楚击其后】则以南阳委于楚【补曰邓之南阳】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地缺正曰正义云均州故城在随州西南盖均陵也】塞黾隘【补曰见楚防】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

译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止燕王说:“楚国得到枳地,国家却灭亡了;齐国得到宋国,国家也灭亡了。(这里都是说失去土地;秦昭王七、八、九年间连续攻取楚国的郡地。齐国在齐湣王二十八年攻入临淄,三十二年攻下宋国七十余城。)齐、楚不能因为拥有枳、宋就侍奉秦国,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功于秦的国家,反而是秦国深深憎恨的敌人。秦国要夺取天下,并不是实行仁义,而是实行暴政。秦国施行暴政,正在向天下公开宣告,对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卒,乘轻舟顺着汶水而下,趁夏水上涨时向西进入长江,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卒,乘轻舟从巴地出发,趁夏水上涨时顺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寡人在宛县东面聚集军队,向南攻下随地;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寡人就像射中了隼一样容易。’(汶水是从岷山流出的江水;“汶”读作眉贫反,即岷水。夏水是江水分流到南郡华容的水道;“乘夏水”是趁夏季水势上涨。五渚在洞庭一带;但按本文“下汉而至五渚”,五渚应在汉水下游,洞庭在长江以南,地点似不相合。)大王却等待天下诸侯进攻函谷关,难道不是太晚了吗?” 楚王因为这番话,连续十七年侍奉秦国。秦国又公开告诫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的道路;我从宜阳出兵,进逼平阳,两天之内韩国没有一处不由我驱使;我离开东周、西周,进逼郑国,五天之内就能把韩国全部拿下。’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又公开告诫魏国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就会被截断。’(“卷”按正义解释为断绝;安邑、女防见前文。原注认为“太原”疑当作“太行”。)赵国防备秦国时,秦国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便断绝了。(正义把“卷”解释为断绝,依据就在这里。)秦国向南攻下轵道,沿道进入南阳,封锁冀地;兼并包围东周、西周,趁夏水上涨,乘轻舟而下,前面有强弩,后面有利箭,决开荥泽的水口。(荥泽水口与今天的汴河口相通,水深足以灌入大梁;秦国后来果然采用了这一水攻办法。)魏国如果没有大梁,就决开白马的水口;魏国如果没有济阳,就决开宿胥的水口;魏国就没有虚、顿丘。(有关白马、济阳、宿胥、顿丘的水道和地名,诸注说法不一。)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毁灭大梁。魏国认为秦国说得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又担心齐国占据安邑,就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没有道义,制作木人来象征寡人,射寡人的脸;寡人因为土地隔绝、军队远在外地,不能攻打他。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就占有它;寡人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取得安邑、堵塞女防,便把攻破宋国说成是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齐国担心天下诸侯援救韩国,秦国便把齐国交给天下诸侯,说:‘齐人曾四次同寡人约定,却四次欺骗寡人;他们一定会率领天下诸侯来攻打寡人。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没有齐国就有秦国;一定要攻打它,一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又攻取蔺、离石,便把攻破齐国说成是天下诸侯的罪过。(“蔺离石”三字中“离”字或为衍文,原注认为有缺字。)秦国想攻打魏国,又担心楚国从后方袭击,于是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了,还要毁掉均陵、堵塞黾隘;如果这样对楚国有利,寡人就把它看作自己得到的。’魏国抛弃盟国而与秦国联合,秦国便又把堵塞黾隘说成是楚国的罪过,使楚军困在林中。(均陵的具体地点有缺文,旧注认为大概在随州西南;黾隘见《楚策》。)

【补曰见魏防】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胶东国故齐国项纪注即墨也】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元作至】至【补曰索隐云当作质】公子延【秦子正曰魏子】因犀首攻赵【补曰一本首下有属行而三字史姚同索隐曰谓连兵相属也行胡郎反】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补曰马陵叶蔡并见前史离石作谯石马陵作阳马索隐云并赵地名】已得讲于赵则刧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赢谓胜舅谓穰侯】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谪同补曰适即上所谓因以为罪者】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补曰言其无穷不可致诘也】用兵如刺蜚【集韵虫名喻易也补曰蜚匪微反又上去二音一本刺绣姚注云钱本添入蜚字】母不能知【补曰一本知作制姚同】舅不能约龙贾之战【魏襄五年秦拔我龙贾军补曰此据世家年表在二年大事记从年表云魏惠王后二年】崖门之战封陵之战【魏哀十六年秦败我封陵恐岸亭在颖韩注记岸门封陵亭名然则封陵亦属颖川正曰哀当作襄封陵见封冀注补曰岸门之战赧王元年当韩宣惠王十九年】髙商之战【史不书】赵庄之战【赵肃侯十三年赵庄与秦战死河西】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补曰死于秦者之孤】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言上三地被祸居晋国之半正曰西河上雒魏地三川韩地言秦已得三晋之半也】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补曰之下恐有缺字】皆以争事秦説其主此臣之所大患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代传有在伐齐事后】。彪谓:“秦之所以正告诸侯,及其用诈,皆愚弄之也。而诸侯莫省,独一燕昭知之。然亦不久死矣。”彪故曰:“秦横之成,天幸也。”补曰:“文甚明快】燕饥,赵将伐之。楚使将军之燕,过魏见赵恢。赵恢曰:“使除患无至【除之使不至】易于救患。”伍子胥,宫之竒不用【此除患者】烛之武【僖三十年,晋秦围郑,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之武见秦伯曰:“郑知亡矣,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逺,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倍邻?邻之厚,君之狐也。”秦伯説,乃还】张孟谈【皆救患者】受大赏。是故谋者皆从事于除患之遗者【谓救患者,补曰:一本遗作道,下无者字,姚同义是】而无【元作先】先【补曰:上疑有缺文】使除患无至者。今与【补曰:一本作予,姚同】以百金送公也【公谓楚使】不如以言。公听吾言而説赵王【惠文】曰:“昔者呉伐齐,为其饥也。伐齐未必胜也,而弱越乗其敝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为其饥也。伐之未必胜,而强秦将以兵乗【元作承】承【正曰:此书乗承通,后昌国君章有】王之西,是使弱赵居强呉之处,而使强秦处弱越之所以霸也。愿王之熟计之也。”使者乃以説赵王,赵王大説,乃止。燕昭王闻之,乃封之以地【封恢也,恢盖赵之仕魏而为燕者,为燕亦所以为魏也,正曰:无据】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赵惠文】曰:「昨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蚌也】蠯而鹬啄其肉【鹬知天将雨鸟】蚌命而箝其喙【箝籋也】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擒之【补曰:姚注谚语谚诗皆叶后语,必见死蚌脯,即多一字防文▯聚引云:蚌将为脯,即见蚌脯,此则叶韵,然不闻蚌鹬得雨则解也。陆农师读两作两两,谓辟口,恐别有据。愚按:韵补蚌叶彼五反,鹬知将两两即解去尔。一本箝作相字通,鹬音聿,亦有衍音】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攻,以敝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愿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正曰:燕惠武城皆与赵惠王相及,此防时不可考】惠王【昭王子元年,赧王三十七年,癸未】

译秦国重视燕、赵两国,就把胶东交给燕国,把济西交给赵国;已经同魏国讲和,便以魏国公子延为人质。(“至”据索隐当作“质”;公子延是魏国公子。)于是让犀首进攻赵国,军队连续相接;在离石作战时受挫,在马陵又遭到失败。秦国又重视魏国,就把叶、蔡交给魏国。(马陵、叶、蔡均见前文;有关离石、马陵的地名,诸本记载不同。)已经同赵国讲和,就劫持魏国;魏国不割地,陷入困境,秦国便让太后和穰侯出面讲和。秦国获胜,就同时欺骗舅父穰侯和太后。前往燕国的人,秦国就说把胶东交给燕国;前往赵国的人,就说把济西交给赵国;前往魏国的人,就说把叶、蔡交给魏国;前往楚国的人,就说把黾隘交给楚国;前往齐国的人,就说把宋国交给齐国。秦国一定要使这些说法像循环往复一样无穷无尽,使人无法追问究竟。秦国用兵,就像刺杀蜚虫一样容易。(“蜚”是虫名,比喻容易;“蜚”有多种读音。)母亲不能制止,舅父也不能约束秦国。龙贾之战、崖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中,秦国所杀三晋百姓达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都是秦国所杀之人的遗孤。(“龙贾之战”诸本纪年有异;“封陵”或属颍川,原注认为“魏哀十六年”当作“魏襄王十六年”;崖门之战在赧王元年,即韩宣惠王十九年;高商之战史书未载;赵庄之战在赵肃侯十三年。)西河以外、上雒地区、三川和晋国,三晋所受的灾祸已经达到一半。(西河、上雒为魏地,三川为韩地,这里是说秦国已经取得三晋的一半。)秦国造成的灾祸如此巨大,可是燕国、赵国中那些亲近秦国的人,却都以争相侍奉秦国为事,游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虑。燕昭王没有采纳苏代的做法,苏代在燕国的地位反而更加重要;燕国重新约定合纵,亲近诸侯,像苏秦当年那样。有时合纵,有时不合纵,而天下因此都尊奉苏氏的合纵之说。苏代和苏厉都得以终享长寿,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苏代传记所载事迹,有些在攻伐齐国以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二年〕 彪评论说:“秦国向诸侯公开宣告的那些话,以及后来采用的种种欺诈手段,都是在愚弄诸侯。然而诸侯没有一个察觉,只有燕昭王看穿了这一点。不过燕昭王也没有活多久。”所以彪说:“秦国横行天下的局面能够形成,是上天给予的幸运。”补注说:“这段文字非常明白流畅。” 燕国发生饥荒,赵国准备攻打燕国。楚国派将军出使燕国,将军经过魏国时拜见赵恢。赵恢说:“设法消除祸患,使它不发生,比事后救治祸患容易。伍子胥和宫之奇的建议没有被采用,都是本来可以消除祸患却没有消除的例子;烛之武和张孟谈则是救治祸患的人,因此获得了丰厚的赏赐。由此可见,谋士都在处理已经留下的祸患,却没有人先设法使祸患不发生。(一本“遗”作“道”,且没有“者”字,意义较通。)如今我给您一百金作为赠礼,不如把一番话送给您。您如果听从我的话,并把它说给赵王(赵惠文王)听:‘从前吴国攻打齐国,是因为齐国发生饥荒。吴国攻打齐国未必能够获胜,但强大的越国却趁吴国疲敝而兴起,终于称霸。如今大王攻打燕国,也是因为燕国发生饥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您攻打燕国未必能够获胜,但强大的秦国将会趁赵国西部空虚而出兵进攻大王。这就等于让弱小的赵国处在强大吴国原来的位置上,却让强大的秦国处在弱小越国后来借以称霸的位置上。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使者于是把这番话告诉赵王,赵王非常高兴,便停止攻打燕国。燕昭王听说后,就把土地封给赵恢。(这里的“之”指赵恢;赵恢大概是仕于魏而后来为燕国效力的人,但这种说法没有确据。) 赵国将要攻打燕国,苏代替燕国对赵惠王说:“昨天臣来这里,经过易水。我看见蚌刚从水中出来晒太阳,一只鹬鸟啄食蚌的肉;蚌立即夹住了鹬的嘴。鹬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也不下雨,就会有一只死蚌。’蚌也对鹬说:‘今天你的嘴拔不出来,明天你的嘴也拔不出来,就会有一只死鹬。’两者谁也不肯放开谁,渔夫便把它们一同捉住了。(“箝”通“钳”;“鹬”读作聿。相关注本有文字异同。)如今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两国长期互相攻伐,使百姓疲敝;臣担心强大的秦国会成为那位渔夫。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惠王说:“好。”于是停止攻打燕国。(燕惠王、燕武成王与赵惠文王年代相接,但这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已经难以考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惠王。(燕昭王之子即位元年,周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年。)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传云并合赵楚韩魏燕之兵补曰正义云故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聊莒即墨补曰毅传唯莒即墨未下燕世家云聊莒即墨未下盖因燕将守聊城不下之事而误説见齐防】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刧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补曰史赵封毅为观津号望诸君索隐云望诸泽名在齐盖赵有之故号马】齐田单诈骑刧,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乗【元作承】承【正曰説见上】燕之敝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亡将军之功哉?防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刧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暴曝同】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元即郄隙不合也】郄,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补曰自先王举国止此一节恐当在后章燕王书寡人不佞云云之上余説见彼章】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扺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无罪而杀毅非义也】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负言荷罪在身】故不敢为辞説。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畜养也幸亲爱之】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白犹明】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髙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时诸侯不通出闗,则以节假之,故上言毅自魏往见王,正曰毅传:毅为魏昭王使燕,燕王以客礼待之,毅辞让,遂委质为臣。正义云:假魏节使燕】而以身得察于燕【补曰:毅传,赵人,因沙丘之乱适魏,至燕,故大事记附见于燕昭王十七年】先王过举,擢之于賔客之中,而立之于羣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亚,次也】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圗之,莫径【元作劲,补曰:一本作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楚欲得淮北,魏欲得宋,时皆属齐】赵若许【许燕】约楚、赵、宋尽力【宋虽已举,其遗民怨之。补曰:一本约楚、魏、宋尽力。姚同史云: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其文为明】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回顾而反,言其速】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鋭兵,长驱至国,齐王【闵】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燕【补曰:此数语毅罪状也】大吕陈于元英【大吕,律均;元英,燕乐名。正曰:索隐云: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殿名】故鼎反乎厯室【故鼎,齐所得燕鼎。凡鼎以占休咎,故归之律厯之室。正曰:厯史作磨。周礼遂师抱磨,音厯。又史表磨侯,汉表作厯,古字通用。説见秦防正义引括地志云:元英、厯室,燕二宫名,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髙诱云:燕哙乱齐伐燕,杀哙得鼎,今反归古鼎。今注本无】齐器设于宁台【燕台】蓟丘之植。【蓟幽州国植旗帜之属】植于汶篁【汶水出泰山莱芜原竹田曰篁,言燕以齐为塞,正曰索隐云:蓟丘,燕所都,言燕蓟丘之所植,植齐王汶上之竹。徐注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汶水,非此之谓。此言燕蓟丘之所植,移植于汶上之竹田。索隐云亦然。按昉集古今文,以毅书为首,有防问云:夷门之植,植为燕,其说用毅语也。愚谓左氏以太宫之椽归为卢门之椽,句法正同。补曰:一本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补曰:一本以为恢于志】以臣为不顿命【顿犹坠】故裂地而封之【补曰:谓封昌国君也】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蚤知,先见也】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强国,收八百嵗之蓄积【通太公数之】及至弃羣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余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新立之君皆患庶孽之乱,昭王能预顺之】施及萌▯【萌氓同】皆可以教于后世。

译昌国君乐毅替燕昭王联合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把这些地方全部设置为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三座城没有攻下。(三城为聊城、莒城、即墨;《乐毅列传》只说莒、即墨未下,《燕世家》又说聊城未下,可能是因为燕将守聊城不下而误加。)就在这时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他采用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派骑劫代替乐毅担任将领。乐毅逃到赵国,赵国封他为望诸君。(《史记》说赵国封乐毅为观津侯,号望诸君;望诸似为泽名,在齐地,因赵国占有此地,故以为号。)齐国的田单用计欺骗骑劫,最终击败燕军,重新收复七十多座城,恢复齐国。燕王后悔,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疲弱攻打燕国,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寡人哪里敢在一天之内抹杀将军的功劳呢?只是先王抛弃群臣,寡人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寡人;寡人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在外面风吹日晒,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共同商议事情。将军误听了这些话,以为同寡人有了嫌隙,于是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这样做;但又将怎样报答先王当初对待将军的情意呢?’望诸君于是派人送上书信,答复燕王说:‘臣没有才能,不能奉行先王的教诲,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臣恐怕会遭受刀斧和砧板处死的罪罚,因而损害先王的明智,也会损害大王的义名。(没有罪却杀死乐毅,是不合乎义的。)所以臣逃走奔赴赵国,自知背负着不肖之罪,因此不敢再作辩解。如今大王派使者数说臣的罪过,臣担心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并宠爱臣的用意,也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冒昧写信答复。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会把禄位私下授给亲近的人,而是授给功劳多的人;不会把官职只给自己宠爱的人,而是安排给有才能、能够胜任的人。因此,考察才能再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论品行再结交,是建立名声的士人。臣根据自己所学来观察,先王的举措有超越世人的志向,所以曾借魏王的符节前来燕国。(当时诸侯之间不能自由通行出关,所以要借用符节;但《乐毅列传》说,乐毅当时是魏昭王派往燕国的使者,燕王以宾客礼相待,乐毅辞让,后来才交出信物成为燕臣。)’ 《正义》说:假借魏国的符节出使燕国,于是凭自身才能得到燕国的考察和任用。[补注:乐毅传说,乐毅是赵国人,因沙丘之乱逃往魏国,后来到了燕国,所以《大事记》把他附记在燕昭王十七年。]先王破格提拔我,把我从宾客中选拔出来,置于群臣之上,没有同父兄商议,就让我担任亚卿。[亚,就是次卿。]我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就可以侥幸不获罪了,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先王对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深怨,怀有深刻的愤怒,不顾自身轻弱,想以齐国为目标采取行动。’我回答说:‘齐国承袭了霸国的遗教,又保有屡次战胜别国的余威,熟悉兵器甲胄,习惯战争攻伐。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一定要发动天下力量共同谋划,最快的办法莫过于同赵国结盟。况且淮北和宋地,是楚国、魏国共同希望得到的地方。[楚国想得到淮北,魏国想得到宋地,当时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国。]如果赵国答应燕国,并约定楚、赵、宋三国共同尽力,[宋地虽然已经被攻取,但遗民仍然怨恨齐国。[补注:一本作“约楚、魏、宋尽力”。姚本与《史记》相同,说“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文意更明白。]]四国一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大击破。’先王说:‘好。’ 于是我亲口接受命令,备好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回头回来复命时,[回头就返回,是说行动很快。]便发动军队跟随我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规律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攻取而归燕国所有。在济水之上,济水之上的军队奉命攻击齐军,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部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闵逃跑到莒地,仅仅保住了性命。珠玉财宝、车马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补注:这些话是乐毅的罪状。]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中,[大吕是律吕之一;元英是燕国乐名。[《正义》说:《索隐》认为大吕是齐国的钟名,元英是燕国宫殿名。]]原先的鼎送回历室。[原来的鼎,是齐国夺得的燕鼎。鼎本来用来占卜吉凶,所以送回掌管律历的官署。[又注:“历室”《史记》作“磨室”。《周礼》有“遂师抱磨”,磨音同历;《史记·史表》作磨侯,汉代史表作历,古字通用。有关说法见《秦策》正义引《括地志》:元英、历室是燕国的两座宫殿,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下面。高诱说,燕王哙作乱时,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并得到鼎,如今又把古鼎送回去。今本注中没有这段。]]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上,[即燕台,]又陈列在蓟丘的旗杆上。[蓟是幽州,所谓“植”是旗帜一类的东西。]还把它们插在汶水边的竹林里。[汶水发源于泰山莱芜;竹田叫“篁”,意思是燕国把齐国作为边塞。[《索隐》说,蓟丘是燕国都城,这句话是说,在燕国蓟丘所树立的东西,是移植到汶水边竹田中的齐国之物。]徐注认为,这是说燕国的疆界移到了齐国的汶水,并不是这个意思。这里说的是,燕国蓟丘上所树立的东西,是移植到汶水边竹田中的。〈索隐〉的说法也如此。考察昉所编的古今文章,乐毅的书信列在第一篇,其中有一篇答问说:“夷门的旗杆,是为燕国树立的。”这个说法采用了乐毅的话。我认为,《左传》把太庙的椽子运回去,称作卢门的椽子,句法正相同。[补注:一本作“汶皇”。]自五霸以来,功业还没有能够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样顺遂了自己的心愿,[补注:一本作“以为恢于志”。]又认为我没有辜负使命,[“顿”与“坠”相近。]所以割地封赏我,[补注:是说封我为昌国君。]使我得以同小国诸侯相比较。我没有才能,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就可以侥幸不获罪了,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辞。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建立功业而不使它废弃,所以功业著于《春秋》;早有见识的人成就名声而不使它毁灭,所以后世称颂他。像先王报仇雪耻,摧毁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八百岁”通“太公数”,指齐国长久积累的财富。]直到抛下群臣离世之时,遗命告诫后嗣的余义,以及执掌政权、办理事务的大臣能够遵循法令、顺应庶出的子弟,[新即位的君主都担心庶出子弟作乱,昭王能够预先顺应并安顿他们。]这些恩泽施及百姓,[“萌”与“氓”相同。]全都可以传示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説听乎阖闾,故呉王逺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不然子胥之説】赐之鸱夷而浮之江【防夷,榼名,马革为其形以敛骸骨,正曰史乃取子胥尸盛以防夷革,应劭云取马革为防夷榼形】故呉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补曰:史不化,索隐云:言子胥怨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离,丽也,犹遭,正曰离罹通遭也】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补曰:正义曰:不説己长而谈彼短】忠臣之去国,不洁其名【毁其君而自洁】臣虽不佞乎【补曰:一本无乎字,盖衍】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説而不察疏逺之行也,故敢以书报,惟君之留意焉【传有补曰:大事记延平陈氏曰:乐毅之下齐也,止侵畧,寛赋敛,除暴令,修旧政,求逸民,显而礼之,祀桓公管仲于郊,表贤者之闾,封王蠋之墓,凡可以悦其民者,无不为之,此孟子所以教齐者,齐王不能用之于燕,而乐毅能用之于齐吕子读书记曰:乐毅伐齐云云,曰:若不遂乗之,待彼悔前之非,改过恤下而抚其民,则难虑也,推此言,则世之论毅者,岂其然乎朱子曰:乐毅亦战国之士,何尝是王者之师?又曰:毅初合秦魏之师,又因人怨湣王之暴,故一举下齐七十余城,湣王死,人心之怒已解,恐三国分功,故急遗之以燕之力,亦止于此,况田单忠义死节,坚守二城,自不可攻,非不欲取,盖力不能尔,毅在当时亦恣意虏掠,正孟子所谓毁其宗庙,迁其重器者尔愚谓:乐毅之伐齐,取寳器,烧宫室,见于田齐燕世家,毅传,国防皆然,征以毅之自言,盖诬矣,陈氏首以止侵掠为美,似未察其实也,齐以燕伐燕,燕以齐伐齐,孟子所以教齐王者,毅实违之,是尚为能用之乎?虽有寛赋,除暴,反政,礼贤数端,不足以揜其罪也,故愚着朱子説,并记吕子他日之论,以见其不满于毅如此,而取陈氏者,特一时之见,未为定论也】张丑为质于燕【正曰:丑见齐、韩、魏、中山等防,与楚威王、田婴、公仲、张仪相渉,恐非惠王之世】燕王欲杀之,走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为将杀我者,人有言我有寳珠也,王欲得之,今我已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致我,我且言子之夺我珠而吞之,燕王必当杀子,刳子腹【刳判也】及【补曰:姚本作反】子之肠矣。夫欲得之,君不可说以利。吾要且死,子肠亦且寸絶。境吏恐而放之【补曰:韩非子记子胥语楚边候同此】王喜【惠王曾孙,元年,赧王五十三年,丁未】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闲【毅子补曰:史毅奔赵后,燕王复以其子乐间为昌国君。索隐云:闲,纪闲反】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逹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补曰:史作卿秦,一本标后语作庆奉】以二十万攻代。赵使亷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乗【毅之族】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闲入赵【燕记元年有正曰:史在王喜四年,余説见下】燕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端犹专也,愿欲复用之】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

译我听说,善于创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头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尾。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阖闾听取,所以吴王远道攻到了郢都。夫差不接受他的意见,[即不认为子胥的意见正确。]赐给他鸱夷,把他沉入江中。[鸱夷是盛尸体的革囊,形状像酒器,马皮制成。[正注说:《史记》记载,是把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革囊;应劭说,是取马皮制成鸱夷的形状。]]所以吴王夫差没有觉察先前的意见可以建立功业,沉死子胥后也不悔改。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所以投入江中后仍不改变。[补注:《史记》作“不化”。《索隐》说,是说子胥怨恨,所以即使投江而死,魂神也不变化,仍成为兴风作浪的水神。]保全自身、成就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迹,是我的上策。遭受毁谤和耻辱,[“离”通“罹”,就是遭受。]使先王的名声坠毁,是我最害怕的事。面临不可测的罪祸,却把侥幸获利当作利益,是义理所不允许我做的。我听说古代君子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白自己的名声。[即不毁谤君主来使自己显得清白。]我虽然没有才能,[补注:一本无“乎”字,可能是衍文。]但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恐怕侍从近臣偏听亲近左右的话,而不能察觉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写信答复,希望君王留意。[传中补注:《大事记》延平陈氏说,乐毅攻下齐国后,只停止侵略掠夺,减轻赋税,废除暴虐的法令,恢复旧有政务,访求逃亡的贤人,显扬礼遇他们,在郊外祭祀齐桓公、管仲,为贤者的里门表彰,封护王蠋之墓,凡是可以取悦齐民的事无不去做。这就是孟子教导齐王的方法,齐王不能把它用于燕国,而乐毅能够把它用于齐国。吕子《读书记》说,乐毅攻齐时,有人说如果不乘胜进攻,而等齐国悔改过去的错误、改过自新、体恤下民、安抚百姓,事情就难以预料;由此看来,世人评论乐毅,难道真是这样吗?朱子说,乐毅也是战国时代的人,哪里称得上王者之师?]又说:乐毅最初联合秦、魏两国的军队,又利用齐湣王暴虐所引起的民怨,所以一举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湣王死后,人们的愤怒已经消解,他恐怕三国分取功劳,于是急忙把这件事归给燕国的力量,事情也只能做到这里。何况田单忠诚守义、以死守节,坚守两座城,本来就无法攻克;并不是不想夺取,只是力量做不到罢了。乐毅当时也任意掳掠,正是孟子所说的毁坏宗庙、迁走重器。我的看法是:乐毅攻打齐国,夺取宝器、烧毁宫室,这些事见于《田齐世家》《燕世家》和《乐毅传》,各处记载都如此。以乐毅自己的话来证明,恐怕反而是欺骗。陈氏一开始就把停止侵掠说成美德,似乎没有考察事实。齐国借燕国来攻打燕国,燕国借齐国来攻打齐国,这正是孟子用来教导齐王的道理,而乐毅实际上违背了它,难道还算能够实行孟子的教导吗?即使有减轻赋税、废除暴政、恢复政务、礼遇贤者这几项,也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因此我把朱子的说法写在这里,并记下吕子后来所说的话,以表明他对乐毅的不满到了这种程度;而陈氏的说法只是当时一时的见解,不能作为定论。张丑在燕国做人质。[正注:张丑曾见于齐、韩、魏、中山等国策,又同楚威王、田婴、公仲、张仪有交往,恐怕不是燕惠王时代的人。]燕王想杀他,他逃走将要出境时,守边官吏抓住了张丑。张丑说:‘燕王之所以要杀我,是有人说我有宝珠。大王想得到它,如今我已经把它弄丢了,但燕王不相信我。现在你把我交回去,我就说是你夺走了我的珠子并吞下去,燕王一定会杀你,剖开你的肚子,[“刳”就是剖开。]直到把你的肠子也挖出来。’ ‘他本来想得到宝珠,你却不能用利益来劝说他。我固然将要死,你的肠子也将一寸一寸断裂。’守边官吏害怕了,于是把他放走。[补注:《韩非子》记载伍子胥的话,和楚国边境官吏的故事相同。]燕王喜。[他是惠王的曾孙;即位元年为周赧王五十三年,丁未年。]燕王喜派栗腹带着百金向赵孝成王祝寿,饮酒三天后返回,报告说:‘赵国百姓中强壮的都死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于是召见昌国君乐闲,[乐毅的儿子。[补注:《史记》记载乐毅逃往赵国后,燕王又任用他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索隐》说,“闲”读作“纪闲反”。]]问他道:‘怎么样?’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通八达的国家,百姓都熟悉战争,不能同它交战。’燕王说:‘我用两倍兵力攻打它,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燕王说:‘用三倍兵力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燕王大怒,左右近臣都认为赵国可以攻打,于是仓促发动六十万军队进攻赵国,命令栗腹率四十万攻打鄗,派庆秦率二十万攻打代。[补注:《史记》作“卿秦”,一本标注后文作“庆奉”。]赵国派廉颇率八万军队在鄗迎战栗腹,派乐乘率五万军队在代迎战庆秦。燕军大败,乐闲进入赵国。[《燕记》把这件事记在燕王喜元年。正注说:《史记》记在燕王喜四年,其他说法见下文。]燕王写信给他并向他道歉,说:‘寡人没有才能,不能顺从您的心意,所以您抛弃国家离开了,这就说明寡人的不肖。寡人冒昧专心表达愿望,[“端”与“专”相近,是说希望重新任用您。]但您不肯听从,因此派使者陈述我的愚意。

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有非而掩盖之,王喜所自谦】不虞君之明罪之也【虞犹图】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微出明怨【言间虽无出之赵以明有怨于我,人亦知之】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补曰:此当有也字,姚本作以讹】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元作恐】恐【补曰:字有误,一本心所,姚同】望之!今君厚受任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世虽薄我,我反厚施之】行有失而故惠用【行与我不合,反惠爱任用之,正曰:有过失当弃,反顺用之】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任犹负】而君有失厚之累,请为君择之也【择其所处】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补曰:一本此有“犹”字,姚同】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补曰:恶如字】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盖一作尽】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髙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茍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髙,虽任恶名【所谓任不肖之罪】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栁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栁下惠曰:“茍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补曰:此《论语》所记,便不及】栁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徧天下。语曰:“论不修心【凡有修者,先必有失,而善论者不然】,补曰修字必有误】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与附反,犹弃也】简弃大功者,辍也【辍,止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疎逺之臣可尔】不望之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意度其然】余且慝心【待之以不善之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言间量我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乗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彪谓:过而不改,然后为过。燕王喜过在于愎諌伐赵,其于间未见其有可絶之处,而能悔如此。礼不云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何间絶?】之深也,抑其书辞条逹,明丽婉乎,屈曲天下之伟文也。正曰:责其出奔,以明怨薄,已而扬过悔艾,惩创之意少,未见其果,可以释憾而反国也。补曰:新序以此为燕惠王遗乐毅书,考之毅答惠王书云:「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而史所载惠王让毅无数罪之语,前章燕王使人让毅,且谢之曰「云云」,当是此章之首,盖错简也。且防以此为乐间答书,而末云「间乘怨不用其计」,于「乘」何与?《史赵世家》:孝成王十五年,亷颇破杀栗腹,虏庆秦,乐间则是间为将而被虏;《燕世家》则云奔赵。又赵孝成王十六年,亷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二十一年孝成王卒,亷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乗代之,颇攻乘,乘走据防。史所记多舛,故知此书非乐间事,而新序之説为是。云】秦并赵,北向迎燕【并合也,迎以兵迎之】燕王闻之,使人贺秦王【始皇】使者过赵,赵王【悼襄】系之。使者曰:「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燕【元作兹】兹【补曰:恐燕字讹】之所以受命于赵者,为秦也【言燕先时服赵者,以秦与赵合】今臣使秦,而赵系之,是秦赵有隙。秦赵有隙【补曰:一本并作郄,姚同】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防于赵之伐燕也。」赵王以为然,而遣之。使者见秦王曰:「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秦王曰:「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使者曰:「臣闻全赵之时,南邻为秦,北下曲阳为燕【下曲阳属钜鹿】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反犹报也,言数为秦败,不能报而胜之】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此并谓兼有之】燕赵同力,必不复受命【▯】于秦矣。」臣窃为王患之。秦王以为然,起兵而救燕【赵悼襄九年攻燕取狸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此十九年】

译请您试着评论这件事。俗话说:仁厚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怨恨。您同先王的关系,是世人都明白知道的。寡人希望有了过错时,您能替我掩饰,[有过错却加以掩盖,是燕王喜的自谦说法。]没想到您明察我的罪过;希望有了过失时,您能教诲我,没想到您明察之后竟然抛弃我。[“虞”与“图”相近。]而且寡人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听不到的。您即使没有公开表现出怨恨,[是说,虽然您逃到赵国后没有公开表明对我的怨恨,人们仍然知道。]就抛弃寡人,寡人也一定有罪。即便如此,我还是担心您没有做到完全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谤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仁慈的人不使别人处于危难来求取自己的名声。[补注:这里应有“也”字,姚本作“以”。]所以掩盖别人的邪行,是厚道之人的行为;救助别人的过错,是仁慈之人的道义。世上能够替寡人掩盖邪行、救助过失的人,除了您还能有谁?[原作“恐”,字有误;一本作“心所”,姚本相同。]我盼望着您啊!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厚受重任,以成就尊贵地位,却轻易抛弃寡人来使自己快意,那么,替您掩盖邪行、救助过失就很难得到了。况且世上有些人待我薄,我却故意厚厚施恩;有人行为有过失,我却故意优待任用他。[正注:行为与我不合,反而优待爱护并任用他。]现在如果让我承担不肖的罪名,[“任”就是承担。]而您反而背负不厚道的过失,请让我替您选择应当采取的态度吧。[即选择您应当怎样处置这件事。]没有什么可取的。国家有边界,家庭有墙垣,正是用来协调关系、掩盖过失的。[补注:一本有“犹”字。姚本相同。]屋里的人不能和睦,却跑到邻家去说,这不是通达的计策。怨恨和厌恶还没有显露出来,您却公开抛弃我,还不能算完全厚道。寡人虽然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然不得志,也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困辱。既然如此,您不在内部掩盖寡人的过错,[“盖”一本作“尽”。]却在外面公开表明怨恨,我恐怕这恰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名声,使您的品行显得浅薄。如果不是这样,而只要能够显明您的义气、成就您的高尚品德,即使承担坏名声,[就是所谓承担寡人不肖的罪名。]也不难接受。本来想借此显明寡人的刻薄,却使您不能显得厚道;宣扬寡人的耻辱,却使您不能获得荣誉。这一件事使双方都失去好处。义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何况要伤害别人来使自己受损呢?您不要因为寡人不肖,就连累过去的美好功业。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三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开了。’柳下惠说:‘如果因为同别人不同而厌恶,就算离开了,难道还会不被罢免吗?仍然会被罢免吧?我宁愿留在故国。’[补注:这是《论语》记载的事,正文简略而不及此。]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使自己受牵累,所以过去的功业没有被忘记;不把离开作为自己的心愿,所以远近之人都没有非议。如今寡人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议论寡人的人却遍布天下。俗话说:‘议论别人而不修正自己的内心……’[凡是有所修正,必然先有过失;善于议论的人却不是这样。补注:此处“修”字必有讹误。]仁慈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抛弃功业。[“简”与“附”相反,犹如抛弃。]抛弃大功,就是停止功业;轻易断绝深厚的利益,就是产生怨恨。停止并抛弃功业,因怨恨而使自身受牵累,这些事本来可以出现在疏远之臣身上,[疏远的臣子可以这样做,]却不应当期待君主这样做。如今既然寡人没有罪过,您难道还怨恨我吗?希望您放下怨恨,追念先王,再来教导寡人。恐怕您心里是这样想的:‘我姑且怀着不善之心对待他,[等他形成过错,]不顾念先王,反而显明他的恶,使寡人进不能修成以前的功业,退不能改正自己的过失。’这就是您揣度我的想法。[意思是说,您这样估量我。]请您自己考虑吧,这就是寡人的愚意。恭敬地写信求见您。乐间因为怨恨,不采用他的计策,两人最终留在赵国,没有答复。[彪评论说:有过错而不改,才成为真正的过错。燕王喜的过错在于刚愎自用、执意攻打赵国,至于乐间,未见有值得断绝关系的地方;他能这样悔悟,难道不是很好吗?《礼记》不是说“他叹息时可以离去,他道歉时可以接受”吗?为什么要断绝关系?]也有人说,这封信的文辞条理通达,明丽婉转,曲折含蓄,是天下文章中的伟作。正注说:信中责备乐间出奔,以此表明对他的怨恨和轻视;后来虽然宣扬自己的过错并表示悔恨,但惩戒自责的意味太少,看不出已经真正足以消除乐间的遗憾并使他返回燕国。[补注:〈新序〉把这件事说成是燕惠王写给乐毅的信。考察乐毅答复惠王的信,其中说:“如今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而《史记》记载惠王责备乐毅的那些话,前一章又说燕王派人责备乐毅并向他道歉,内容为“云云”,应当就是本章开头,只是篇章次序错乱了。又有人认为这是乐间的回信,但篇末说“乐间乘着怨恨,不采用他的计策”,对“乘”字作何解释?《史记·赵世家》说,孝成王十五年,廉颇击破并杀死栗腹,俘获庆秦,乐间当时是将领并且被俘;《燕世家》却说乐间逃奔赵国。又在赵孝成王十六年,廉颇包围燕国,任乐乘为武襄君;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廉颇率军攻打繁阳,攻取后,让乐乘代守,廉颇又攻打乐乘,乐乘逃走据守防地。史书所记多有错乱,所以知道这封信不是乐间的事,而《新序》的说法是正确的。]秦国兼并赵国后,向北迎击燕国。[“并”就是兼并,“迎”是用军队迎击。]燕王听说后,派人向秦王祝贺。[秦王即始皇。]使者经过赵国时,赵王把他拘禁起来。[赵王即悼襄王。]使者说:‘秦、赵合为一体,天下就会归服了。燕国之所以接受赵国的命令,是因为秦国的缘故。[意思是,燕国过去服从赵国,是由于秦国和赵国联合。]如今我出使秦国,赵国却把我拘禁,这说明秦、赵之间有了嫌隙。秦、赵有了嫌隙,天下必然不会服从,燕国也就不会接受赵国的命令了。况且我出使秦国,并不妨碍赵国攻打燕国。’赵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放他离去。使者见到秦王,说:‘燕王私下听说秦国兼并了赵国,派使者带着千金来祝贺。’秦王说:‘燕国没有道义,我让赵国占有它,你为什么来祝贺?’使者说:‘我听说赵国完整的时候,南面邻接秦国,北面直到曲阳以南是燕国。[曲阳以南属钜鹿。]赵国幅员三百里,却同秦国相抗争了五十多年。它之所以不能反过来战胜秦国,[“反”就是报复;是说赵国屡次被秦国打败,不能报仇取胜。]是因为国家小,土地也没有可以取得的地方。如今大王让赵国向北兼并燕国,[这里的“并”是兼有。]燕、赵合力,必然不再接受秦国的命令。’ 我私下替大王担心这件事。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发兵救援燕国。[赵悼襄王九年,赵国攻打燕国,夺取狸阳城;军队尚未撤回,秦国又攻打邺并攻下它。这是赵悼襄王十九年。]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已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补曰一本鞠作鞫下同索隐云音麴又如字】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传言丹质秦秦遇之不善】欲批其逆鳞哉【批白结切击也説难龙可扰而骑也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补曰一本批作排姚云曽钱作此字】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请太子入息已乃图之】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客之【补曰姚本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始皇】之暴,而积怨于燕【怨其亡归】足为寒心【补曰凡人寒甚则心战恐惧亦战】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谓【元作以】以【补曰史作谓然以义亦通】委肉当饿虎之蹊【蹊径也】祸必不振矣【振救也】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惽然恐不能须臾【言已忧思昏瞀且死须臾不可待】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廹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知祸且至而犹为乏自疑命止于此】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而虑沉【沉犹深补曰一本其智深其勇沉史姚同】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衍曰字】曰:「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不敢背之】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不令太子所圗有阙】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衍愿字】愿交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则起趋出【补曰一本即趋出姚本即起】太子送之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补曰正义曰俛音俯,按俛即俯字。汉书晁错传俛仰,韩信俛出,东方朔俛啄,顔注即俯】偻行见荆轲【偻致敬貌,礼一命而偻】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不自踈于轲】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为行【补曰一本长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荀悦曰: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侠】欲自杀以激荆轲【言其死非为泄,欲厉勉轲使死之耳】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补曰一本此四字作明不言也,姚同史同今本】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以膝行不立行故言下】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不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补曰索隐云:无父曰孤,时燕王尚在,或记者失辞,或诸侯骄子亦僭称孤也。又刘向曰:燕王真之太子】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补曰荀子注引防作牢天下之王】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秦十七年虏王安】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补曰一本下有能字】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闚言示之以利使之见而欲也】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刧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脱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偿【补曰一本此有破字姚同】秦必矣。此丹之上愿,不知所以委命【委弃性命犹言不知死所】惟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

译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燕国。他看见秦国将要灭掉六国,军队已经逼近易水,担心灾祸临头,便为此忧虑,对太傅鞠武说(“鞠”有版本作“鞫”,下同;索隐说读音为“麴”,也可按本字读): “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太傅幸而为此谋划。”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以威势胁迫韩、魏、赵三国,那么易水以北的局势还没有平定。怎么能因为曾被秦国欺凌的怨恨(传说太子丹在秦做人质时,秦王待他不好),就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批’读‘白结切’,是击打的意思;《说难》说,龙可以驯服、骑乘,但喉咙下有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龙一定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有版本‘批’作‘排’,姚本、曾本作此字)?”太子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太傅说:“请太子先进去休息,我再谋划此事(请太子入内休息,然后谋划)。过了一段时间,樊将军逃离秦国来到燕国,太子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有版本作‘容之’)。太傅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即始皇)暴虐,对燕国积下了怨恨(怨恨樊将军逃归燕国),已经足以使人寒心(人极冷时心会战栗,恐惧时也会战栗),何况又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蹊是小路),灾祸一定无法挽救了(振是救的意思)。即使有管仲、晏婴这样的人,也不能替我们谋划。’ 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以便堵住秦国的口舌;请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同单于讲和,然后才可以谋划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会拖延很久,内心昏乱不安,恐怕片刻也等不了了(意思是忧思昏昧,而且灾祸片刻之间就会到来,不能等待)。而且事情还不只是这些。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才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强秦的压力,就抛弃这个我怜惜的朋友,把他安置到匈奴去。那样就是我丹的生命本来就要终结的时候了(明知灾祸将至,却仍然贫乏无计,自疑性命只能到此为止)。希望太傅再考虑别的办法。”鞠武说:“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他的智谋深远、思虑沉着(沉与深义近;有版本作‘其智深,其勇沉’,史书、姚本同),可以同他商议。”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鞠武出门拜见田光,把太子的意思告诉他(‘道’字为衍文):“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听教诲。”于是前去拜见太子。太子跪着迎接他,退后倒行以引导他(不敢背对田光),又跪着拂拭席位。田先生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席位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在强壮盛年时,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时,劣马反而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田光年轻强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耗尽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因为自己无能而耽误国事(不使太子的谋划有所缺漏)。我所友善的荆轲可以担当此事。”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得以结交荆轲,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于是起身快步出门(有版本作‘即趋出’,姚本作‘即起’)。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向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好(《正义》说‘俛’音同‘俯’,按‘俛’就是‘俯’字;《汉书·晁错传》作‘俛仰’,《韩信传》作‘俛出’,《东方朔传》作‘俛啄’,颜师古注都解释为‘俯’)。”田光弯腰恭敬地去见荆轲(偻是致敬的样子,按礼制,受一命之职便要弯腰),说:“我同您友善,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年轻强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衰弱不如从前。太子幸而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不把自己视为荆轲的外人(意思是不疏远荆轲),便把您的情况告诉了太子,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做事(有版本作‘长者之行’),不应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约束我说:‘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做事却使别人怀疑自己,不是守节的侠士(荀悦说:树立气势、制造威福,结交私人关系来使自己在世上强大的人,叫作侠士)。我想自杀来激励荆轲(意思是让荆轲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泄密而死,而是想勉励荆轲使他为此赴死),便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秘密。’于是自刎而死。荆轲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有版本此四字作‘明不言也’,姚本、史书同今本)。太子拜了两拜,跪在荆轲膝下前行(因为用膝行进而不是站立行走,所以说‘下’),流泪许久才说:‘我请田先生不要说出这件事,是想借此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没有泄露秘密,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嫌弃我丹不才,使我得以来到他面前并有所陈说,这是上天怜悯燕国而没有抛弃我这个孤儿的缘故(索隐说,无父之人叫孤;当时燕王尚在,或许是记载者用词失误,或者诸侯骄纵的儿子也僭称孤;刘向说燕王名真,是太子;有补注)。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欲望无法满足;如果不占尽天下土地、不使海内诸侯称臣,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 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秦王政十七年俘获韩王安),全部接收了韩国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抵挡在漳水、邺地一带,李信则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抵挡秦国(有版本作‘赵不能支秦’),一定会入朝称臣;赵国入朝称臣,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臣服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的私下设想是,愚意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去窥探秦王(意思是把利益摆给秦王看,使他看见而产生贪欲),秦王贪图他的礼物,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假如不能这样,趁机刺杀秦王,那么秦王的将领在外专擅兵权,国内又发生大乱,君臣之间互相猜疑,诸侯便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合纵;这样,秦国一定会被击破(有版本此处有‘破’字,姚本同)。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舍弃性命(舍弃性命,也就是不知道死在何处),希望荆卿留心考虑。”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荆轲不再推辞,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房舍。

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迁【十九年】尽收其地,进兵北畧地至燕南界【畧经畧之】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术今字】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后志涿郡方城县有督亭注引此补曰正义云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刘向别録云督亢膏腴之地盖欲献之故画图】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已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将军名】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于期乃前曰:「柰何【补曰:一本为之奈何,姚同】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召见臣,臣左手把其防,右手揕其胷。」其胷【揕,刺也,知鸩反。补曰:揕一作抗,故他本连有二字,下文同。索隐云:抗拒也,义非】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腐者,痛之极。补曰:勇者奋厉,必以左手扼右腕也。切齿见前,一本拊心】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刎,断也】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之首,函封之。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补曰:索隐云:徐姓夫人名,男子也】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淬,当从火坚刀刄也。若淬则灭火器尔。正曰:淬焠通,取内反。説文徐云:淬剑烧而入水也。此谓以毒药染锷而淬之也。后语注云:以药水鉴匕首为淬,鉴,古电反】以试人,血濡缕【沾濡衣之一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行具也】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牿【元作悟】悟【正曰:悟,忤通。姚作忤,説见魏防】视【悟,逆也】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之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竪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祖,行祭。补曰:诗毛传:祖而舍軷,饮酒于其侧曰饯。疏軷谓祭道路之神,封土为山。象伏牲其上,既祭,送者饯之,饮毕,乗车轹之而去】取道,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地形训云:变征为商,盖悲音。补曰:应劭云:筑似琴而大,头安▯以竹击之,故名。按刘子云:荆轲如秦,宋意击筑。文选:髙渐离击筑,荆轲歌,宋如意和之】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其音怒】忼慷【壮士不得志也。补曰:一本慷慨,羽声。朱子楚辞后语作「羽声慷慨】士皆瞠目,髪尽上冲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补曰:中庶子説见前。新序:邹阳书作「防恬」,盖误。后语防类注云:防恬弟也】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振震同,下同】不敢兴兵以逆军吏【补曰:一本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賔【礼大小行人以九仪掌賔客之礼。正曰:大事记,相如奉璧入秦,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賔礼于庭。注引正义:韦昭云:九賔则周礼九仪也。刘伯庄云:九賔者,周王之备礼,天子临轩九服同会,秦赵安得九賔,但亦陈设车辂文物尔,不得以周礼九賔仪为释。愚按:前汉书大行设九賔,恐即秦仪也】见燕使者,咸阳宫【补曰:闗中记云:孝公都咸阳,今渭城是也。水北曰阳,其地在渭水之北,九▯诸山之南,故曰咸阳。自始皇及胡亥皆都此】荆轲奉樊于期之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升髙陛也】秦武阳色变振恐,羣臣恠之。荆轲顾笑武阳【顾武阳而笑】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慴,惧也】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起,取武阳所持图。」

译太子每天到荆轲住处,供给太牢的食物,奇异物品也间或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所欲,以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卿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迁(秦王政十九年),全部收取赵国土地,又进兵向北夺取土地,直到燕国南部边界(‘畧’是经略、夺取的意思)。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卿说:‘秦军早晚会渡过易水,到那时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哪里还办得到呢?’荆轲说:‘即使没有太子这番话,我也希望得到召见。如今出发却没有凭信之物,就还不能接近秦王。如今樊将军,秦王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家来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后代《地理志》说涿郡方城县有督亭,并引用此事;《正义》说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是幽州南界;刘向《别录》说督亢是肥沃之地,大概正因想献上它才绘制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才能有办法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因为穷困来归附我,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愿,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将军的名字),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和宗族全都被杀戮灭亡。’ 如今听说秦王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购买将军的首级,将军打算怎么办?”樊将军仰望天空长叹流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件事,都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说:“怎么办(有版本作‘为之奈何’,姚本同)?”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揕’是刺,读‘知鸩反’;有版本作‘抗’,所以其他版本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索隐说‘抗’是抵抗,意义不对)。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秦国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有这个意愿呢?”樊于期袒露一侧衣袖,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彻心肺所盼望的(‘腐’是痛苦到了极点;有补注说,勇士奋发时,一定用左手握住右腕;‘切齿’见前文;有版本作‘拊心’),如今才听到您的教诲。”于是自刎而死(刎是割断的意思)。太子听说后,驾车赶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悲痛到了极点。事已至此,实在没有办法,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盛好,用匣子封存。太子又预先寻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索隐说,徐是姓,夫人是名,实际是男子),用百金买下,命工匠用毒药淬炼刀刃(淬应当从火,是使刀刃坚硬的意思;有补注)。如果只是普通淬炼,就只是灭火器具罢了。正义说:“淬、焠相通,读‘取内反’。《说文》徐氏说:把剑烧红后插入水中,叫淬。”这里说的是把毒药涂在刀刃上,再用毒药水淬炼它。后语注说:用药水浸染匕首叫作淬;‘鉴’读‘古电反’。拿它来试人,只要血沾湿一缕衣服,那个人没有不立即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装是出行用具),派遣荆轲。燕国有一名勇士秦武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人们都不敢违逆地直视他(原作‘牿’,‘悟’;正义说‘悟’与‘忤’通,姚本作‘忤’,见《魏策》),于是让秦武阳做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同那个人一起出发;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到,所以荆轲留下等待。过了一阵仍未出发,太子认为荆轲行动迟缓,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说:“日头已经落尽了!荆卿难道没有出发的意思吗?”太子请求先派秦武阳出发。荆轲愤怒地呵斥太子说:“今天出发却不能回来的人,是没有胆量的小子!如今提着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等待我的客人同我一起走。如今太子却嫌我迟缓,请允许我辞别了!”于是出发。太子的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祭(祖是出行前祭祀;《诗经·毛传》说,祖祭后舍弃軷,在旁边饮酒叫饯行),祭祀道路之神叫作疏軷,即堆土成山,象征把牲畜伏在土山上;祭祀完毕,送行者为他饯行,饮酒后乘车轧过土堆离去。他们取道前进,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筑声歌唱,奏出变徵的声调(《淮南子·地形训》说变徵为商声,大概是悲凉的声音;应劭说,筑像琴而大,头部装有弦,用竹子敲击,所以叫筑;按刘子说,荆轲到秦国时宋意击筑;《文选》说高渐离击筑,荆轲歌唱,宋如意和歌)。士人们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多么寒冷;壮士这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奏出羽声(羽声的音调激昂),慷慨悲壮(表现壮士不得志;有版本作‘慷慨’,朱熹《楚辞后语》作‘羽声慷慨’),士人们都瞪大双眼,头发全都向上冲起,几乎要顶起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到达秦国后,拿着价值千金的财物礼品,厚重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中庶子的解释见前文;《新序》、邹阳书作‘蒙恬’,大概是错误;《后语》蒙类注说蒙嘉是蒙恬的弟弟)。蒙嘉先在秦王面前替他说道:“燕王确实震惊畏惧大王的威势(‘振’与‘震’相通,下同),不敢出兵抗拒秦军,希望举国作为内臣,列入诸侯行列,像郡县那样供应贡赋,同时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只是恐惧,不敢亲自陈说,谨慎地斩下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命令。” 秦王听了这番话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周礼》以大小行人按九仪掌管宾客之礼;正义说,《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蔺相如奉璧入秦,秦王斋戒五日后才在朝廷设置九宾礼;注引韦昭说,九宾就是周礼九仪;刘伯庄说,九宾是周王的完备礼仪,天子临朝时九服一同会见,秦、赵不可能有周王的九宾礼,只不过陈设车驾和礼仪器物,不能用周礼九宾仪式来解释;按前汉书说大行令设置九宾,恐怕就是秦国的仪式),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关中记》说,孝公建都咸阳,今渭城就是其地;水北称阳,咸阳在渭水以北、九嵕山以南,所以叫咸阳;从始皇到胡亥都建都于此)。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依次上前走到台阶(即登上高台阶)。秦武阳脸色改变,震惊恐惧,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武阳笑了笑(回头看秦武阳并对他笑),上前替他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震惊恐惧(慴是害怕的意思),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使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起来,拿取秦武阳所带的地图。”

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防,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防絶,拔剑。剑长撡其室【撡,把持也,与操同。晋人多用「扣室剑鞘」。补曰:索隐云:「古者带剑上长拔之不出室,欲王推之于背。今前短易拔,故云王负剑】时惶急【惶,恐也;坚,在室牢也】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惊愕【愕,相逐惊也】卒起不意【卒,猝同,下同】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于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之【搏击也】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提,擿也。补曰:且,即于反;提,侄帝反。史「提」文帝「提」呉太子语同此】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提【衍「擿」字,本注字也】擿【补曰:姚本无「提」字,二字即上「揕」抗并存之类。索隐云:「擿与掷古字同,持益反,亦提义】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踞,坐展两足曰箕。补曰:既断左股,何云展两足】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刧之,必得约契【复地之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罪所当坐】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并此二十九年】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嵗而卒灭燕国【秦二十五年,此三十三年】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其后荆轲客髙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刺客传有彪谓太子丹不忍一朝之愤,轻亡其国,其谋悖矣。夫以一夫行刧刺于大国,出于仓卒不意,或幸以中,而欲从容质责,使悉反侵地,取契以归,此岂持匕首之所可恃?鞠武初谋似矣,太子不用,不能力争,妾妇之明也。数士之死,燕国之亡,皆武实为之。荆轲之事,甚似曹刿,其所不可者,刿发愤于一朝,而轲畜谋于积嵗。且白衣祖送者满路,其不漏露而先败,抑已幸矣。轲不足道也。厥后留侯亦防椎窃发,此其人岂愚哉?盖积志仇秦,不知所不可,使其不逢汉帝,则亦死以为期,不能一日而亡秦也。豫子、髙渐离、张留侯三人者,皆孝子忠臣至一之行也,惟轲于此则无处焉。补曰:胡氏谓秦皇狙诈之智,虎狼之威,千骑万乘之众,挥椎奋击,既无觉者,大索天下,又不能得,良非独免,并免力士。其智畧之妙,固已视吕政如罝中兔,何败获之有?鲍以三人并论,愚谓三人报仇之志则同,以智畧言之则异,胡説当矣。朱子曰:轲匹夫之勇,其事无足言,然于此可以见秦政之无道,燕丹之浅谋,而天下之势已至于此,虽圣贤复生,亦未知其何以安之也】

战国防校注卷九

译荆轲取过地图,捧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他。匕首还没有刺到秦王的身体,秦王惊慌地自行起身,衣袖被扯断,便拔剑。剑太长,剑尖卡在剑鞘中(‘撡’是把持,与‘操’相同;晋人多说‘扣室剑鞘’;索隐说,古人所佩之剑上端很长,拔剑时剑尖不能立即出鞘,所以秦王想把剑推到背后;当时剑身短,容易拔出,所以说秦王‘负剑’)。当时情势惶急(惶是恐惧;‘坚’是剑在鞘中卡得牢固),剑卡得很紧,因此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惊骇错愕(愕是相互追逐而惊恐),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所有人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能携带尺寸长的兵器;各位郎中手持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不得上殿。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上来。因此荆轲追赶秦王,秦王仓促恐惧,群臣没有武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起搏斗(搏是击打的意思)。这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捧的药囊投击荆轲(‘提’是投掷;‘且’读‘即于反’,‘提’读‘侄帝反’;《史记》中‘提’,汉文帝、吴太子的言语中也作此字)。秦王正在绕柱奔跑,突然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左右近臣于是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后!大王,把剑背到背后!”秦王便拔剑砍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大腿。荆轲身体残废,于是拿起匕首投掷秦王(‘提’字是衍文,‘擿’才是本注中的字;姚本没有‘提’字,这两个字像上文‘揕’、‘抗’并存一样;索隐说‘擿’与‘掷’是古字相通,读‘持益反’,也有提取之义),没有击中,匕首击中了柱子。秦王又砍击荆轲,荆轲身上受了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笑着,张开双腿像簸箕一样坐着辱骂秦王(踞是伸开双腿而坐;但他的左腿已经被砍断,如何还能说伸开双腿,原注对此有疑问)说:“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本来想活捉秦王,必定要得到归还土地的盟约,来报答太子。”左右近臣上前后,斩杀了荆轲。秦王眼花目眩了很久。过了一会儿,秦王论定功劳,赏赐群臣,并惩处应当连坐的人,赏罚各有等级。又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对燕国大怒,燕国更加调发军队前往赵国,下诏命王翦率军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燕国蓟城(即秦王政二十九年)。燕王喜、太子丹等人都率领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情势危急,便采用代王嘉的计策,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终于灭掉了燕国【秦二十五年,此处作三十三年】并俘虏了燕王喜。秦国兼并了天下。后来,荆轲的门客高渐离以击筑求见秦皇帝,却用筑击打秦皇帝,为燕国报仇,未能成功而死【《刺客传》有彪评论说: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轻率地使自己的国家灭亡,他的谋划是悖谬的。凭一个人仓促出其不意地到大国行刺,或许侥幸成功;但想要从容地质问秦王,使秦国全部归还侵占的土地,并取得契约带回来,这难道是依靠一把匕首就能做到的吗?鞠武起初的谋划似乎是正确的,太子丹不采纳,他也不能据理力争,这是妇人般的见识。这几个人的死和燕国的灭亡,实际上都是鞠武造成的。荆轲的事情很像曹刿,但不同之处在于,曹刿是在一朝之内发愤,而荆轲却积蓄谋划了多年。况且白衣冠来送行的人挤满道路,他的计划没有泄露而先行败露,已经算是幸运了。荆轲本来就不值得称道。后来留侯张良也曾防备着用铁椎暗中袭击秦始皇,这个人难道是愚蠢的吗?大概是他长期怀着向秦国报仇的志向,却不知道事情有不可为之处;如果没有遇到汉高帝,他也会以死为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灭亡秦国。豫让、高渐离、张留侯三个人,都是孝子忠臣最专一的行为;只有荆轲在这一点上没有可取之处。】补注说:胡氏认为,秦始皇有像猕猴一样狡诈的智慧,有虎狼般的威势,又有千骑万乘的军众;高渐离挥筑奋击之后,秦始皇既没有察觉,后来大规模搜捕天下,又不能捉到他。高渐离不但独自逃脱,还使力士一同免于被捕,这实在是很高明的智谋。他们本来已经把秦政看成网中的兔子,怎么会失败并被擒获呢?鲍彪把三个人放在一起评论,我认为三人报仇的志向相同,但从智谋来说却不同,胡氏的说法是对的。朱熹说:荆轲不过是匹夫之勇,他的事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由此可以看出秦政的无道、燕丹谋略的浅薄,以及天下的形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圣贤再生,也不知道究竟应当怎样使天下安定。《战国策校注》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