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防校注卷三　　　　宋　鲍彪　原注

译齐桓公任用战争（‘任’就是使用，指在国内整顿政事、把军令寄托于臣下），因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里有不经过战争的呢？古时候，使车辆相互碰撞着奔驰（车毂是车辐汇集之处，车毂相撞着奔驰，是说车辆很多），使言语相互联结（缔结亲好）。天下形成统一的联盟，合纵连横交错，兵器铠甲没有收藏起来，文士一同修饰辞说（文是辩说，饬与饰相通）。诸侯混乱迷惑，各种事端一齐发生，无法全部治理。法令条文已经完备（科是制度、条程），百姓却多有虚伪的姿态；文书简册繁多混乱（简牍是文书，国家大事都记载其中；‘稠’是多，意思是官府文书太多，使阅读的人昏乱），百姓贫困不足，上下彼此忧愁，百姓没有可以聊以自处的地方（‘聊’是依赖、安处）。明白地颁行章法（文章法理。正说：章也是明白，指明白显著的言语和章明显著的道理）；兵器铠甲更加兴起，辩说之言奇异夸饰（‘伟’是奇异，补说：‘伟’一本作‘伪’）。战争攻伐不停，繁多地宣扬文辞（指游说之辞。正说：明言是教令，辩言是游说，文辞是文书；‘明言章理’就是‘科条既备’，‘辩言伟服’就是‘言语相结’，‘繁称文辞’就是‘书策稠浊’）。天下得不到治理，舌头说坏了、耳朵听聋了，也看不见成功；行为、道义、约定和信用都不能使天下亲近。于是就废弃文治而任用武力，优厚供养敢于死战的人（敢死之士），缝缀铠甲，磨砺兵器（《集韵》说‘厉’是严整；正说：厉就是砺），在战场上取得功效（‘效’是建立功劳）。只是闲居不做事却取得利益（‘徒’就是空，指无所作为），安坐不动却扩展土地，即使是古代五帝、三王、五霸以及英明君主，也常常想坐着就取得这些成果，但形势不允许，所以只好用战争来接续。两军相距宽缓时，就互相进攻；逼近时，就拿着盾牌相撞（迫是接近；杖如同持剑，盾指手持盾牌，盾有支撑、矛有撞击之意。正说：杖是拿、执，读作直亮反切），这样以后才能建立大功。因此，军队在外取得胜利，道义在内得到加强（这里论说战争，所以只说义）；上面树立威势，下面百姓服从。如今想要兼并天下，侵凌万乘之国（《集韵》说：凌是侵犯、凌驾，应从人旁），使敌国屈服（诎是使之服从），控制海内，养育百姓（元是善，百姓属于善类，所以称元），使诸侯称臣（上文说敌国，这里又说诸侯，说明诸侯并不都是敌国）。不是依靠军队就不可能做到。如今的继承君主（当时各国君主都是世袭继承的），轻视最高的道理，都对教化昏昧不明（惛是不明），在治理政事上混乱，在言论上迷惑，在言语上困惑，沉溺于辩说（沉就是溺），淹没在文辞中（溺是被这些东西蒙蔽埋没）。由此看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苏秦给秦王上书游说了十次，主张都没有实行；黑貂皮衣穿破了（貂是貂属动物，体大而毛色黄黑，出产于丁零国），黄金百斤也用尽了，资财用度穷尽（资是财货）。他离开秦国回去，缠好行李（方言说：挑担，齐、楚、陈、宋称为‘攍’；‘赢縢’通作‘赢縢’，指捆扎。正说：一本作‘赢縢’，是缠绕、捆束的意思；‘累’字可以通用，读伦追反。《易经》有‘赢其角’‘赢其瓶’。孔颖达说：‘揭’是缠绕。’《诗经》说：‘邪幅在下’，注文说如今的行縢就是这里所说的裹腿。有人认为此处‘说下’与鞋、木屐不相类，而且下文已经说到担囊；正说：一本作‘槖’，高诱说‘槖’与‘囊’可以通称），穿着草鞋（就是木屐。正说：《史记》虞卿蹑蹻，注文说是草鞋；蹻与屩相通），背着书，挑着袋子（高诱说是槖囊；这样看来，这个字原本应作‘槖’，那么上面的‘縢’字应从巾旁。槖没有底，囊有底。正说：一本作‘槖’。高诱说槖、囊可以通称）。他的形体容貌枯槁，脸色漆黑（补说：古字中‘黧’‘犂’可以通用借代）（《集韵》说：黧是黑黄色；正说：黧就是黑色，《集韵》误把它放在《魏策》中），神情带着惭愧（原本作‘归’，今依高诱注文改；补说：应作‘愧’，姚氏也这样说），惭愧地回到家。妻子没有从织机旁下来（‘絍’是机上的丝缕，不下来是说神态自若），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跟他说话。苏秦长叹说（‘喟’是长声叹息）：‘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叔叔，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些都是我的过错。’于是连夜取出书来，打开几十个书箱（箧是收藏书物的箱子），得到太公《阴符》的谋略（《汉书·艺文志》中有《阴符经》。正说：这里所说的《阴符经》恐怕不是那一部。索隐说：阴符是太公的兵法）。他伏案诵读，选择并熟习这些内容，用来揣度、研习游说的方法（简就是选择，练是把丝帛煮熟，引申为熟习；揣是估量，摩是研磨，指游说之术：有时要估量对方的情势，有时要反复研究、切合对方）。读书读得想睡觉时，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锥是尖锐物，属于针一类），鲜血直流。直到刺到脚部，他说：‘哪有游说国君，却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道理呢？’这样揣摩了一年，终于成功，说：‘这些学问真的可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于是便研习燕国的乌集阙（‘摩’是说切近而超过；乌集阙的名称未详。补说：高诱说是关塞的名称），去拜见并游说赵王（赵肃侯），在华美的殿堂下（‘见说’是拜见并游说；华是高大华丽）击掌交谈（《集韵》说：扺是侧击）。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补说：武安是赵国城邑；《正义》说在潞州武安县），授给他相印、兵车一百乘（革车是兵车）、锦绣一千匹（《集韵》说，一匹布叫纯；正说：高诱注文说，‘纯’是束，读徒温反切），白璧一百双（补说：璧是玉环，色泽洁白而质地美好的叫璧），黄金一万镒（一个镒是二十四两；补说：‘镒’的解释见前文），让这些东西跟随在他身后。苏秦约定合纵，瓦解连横，以此抑制强大的秦国。所以苏秦在赵国任相时，各国关塞都不与秦国相通（六国的关塞不与秦国相通。正说：就是所谓秦兵不敢窥视函谷关）。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万民的众多、王侯的威势以及谋臣的权力，都想由苏秦的谋略来决定（‘决’是说采用他的谋略而毫不怀疑；‘策’是谋略）。不耗费一斗粮食，不烦劳一支军队，不让一个士卒参战，不断一根弦，不折一支箭，诸侯彼此亲近，比兄弟还亲（贤就是胜过）。贤能的人存在，天下就服从；一个人得到任用，天下就跟从。所以说：‘在朝廷政务上用人，不在勇力上用人；在宫廷宗庙之内用人（廊是东西两侧的序屋；庙是尊奉先祖的地方；国君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称为廊庙、庙堂，是尊严的称呼。正说：文颖说，廊是殿下的外屋；颜师古说，是堂下四周的厢房；“岩廊”又指高大的屋宇。我认为这里说的是宫与庙。“庙堂”一词见于《徐乐传》《梅福传》《刘向九叹》及王逸注文）；

译国君处理政务、举行大事，要告知宗庙，并在明堂商议；后世把宰相称为‘庙堂’，大概是误解了这个词）。不要在四境之外使用勇力。正当苏秦势力隆盛的时候（苏秦兴盛之时），黄金一万镒（原本作从水旁的‘溢’；补说：本书中‘溢’‘镒’相通）作为用度，车轮转动、车骑相连（说的是随从车辆骑从的盛大。正说：指车骑众多），在道路上光耀闪烁（是光彩照耀的意思）。崤山以东的国家像风吹草倒一样服从（以草随风倒伏作比喻），使赵国的地位大大提高（因为主持合纵，诸侯都尊重赵国）。况且苏秦不过是出身穷巷、从墙上凿门出入的人（凿墙作门。补说：‘掘’与‘窟’相通；《齐策》有‘掘穴穷巷’，《邹阳传》有‘死掘穴’，《楚策》中也有类似说法），只是以桑木作门、以弯曲木头作门轴的人罢了（枢是门轴；把木头弯曲制成，形状像环）。（弯曲的木头制成的木盂。）他俯身靠在车轼上（轼是车前的横木），勒住马缰（《集韵》说‘撙’是挫抑，大概就是顿住缰勒），横行天下（‘历’是经过，犹如纵横而行），在朝廷上游说诸侯的君主（犹如在朝廷上教导他们），堵住左右近臣的嘴（杜就是堵塞），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集韵》说是匹敌。正说：姚氏说钱、刘二本作‘抗’，是抵当的意思；一本作‘天下莫之能伉’，‘伉’与‘抗’是古字通用）。他将要游说楚王（楚威王），路过洛阳（汉代属河南郡）。父母听说后，清扫宫室、洒扫道路（清是洒水扫除），奏起音乐，摆设酒宴（张是陈设），到郊外三十里迎接他（在郊外迎接）。妻子斜着眼看他（不敢正眼看），侧着耳朵听；嫂子像蛇一样爬行，匍匐在地（蛇行不是直行；匍匐就是伏在地上）。她拜了四拜，跪下谢罪（《集韵》说跪是小拜，已经拜过又跪在地上）。苏秦说：‘嫂子为什么先前傲慢，后来却这样卑下呢？’嫂子说：‘因为您如今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苏秦说：‘唉！人贫穷时，父母不把他当儿子；富贵时，亲戚就畏惧他。人生在世，权势、地位和财富难道可以轻视吗？’（‘忽’是轻视。这段文字与《史记》大略相同。合纵发生在赵肃侯十六年。鲍彪说：苏秦自行刺股，可以说是有志向；但他的志向在于金玉和卿相之位，所以最后的成就恰好只能向嫂子夸耀，而本篇史文又极力称颂他，这也不过是追逐利禄的人罢了，哪里看得出所谓大丈夫的事业呢？正说：按《史记》记载，苏秦外出游历数年，困顿而归，兄弟、嫂嫂、姊妹、妻妾都暗中嘲笑他。于是他得到《周书·阴符》，读后用来揣摩游说之术，便求见游说周显王，但周显王不信；到秦国游说惠王，惠王不采用；又到赵国求见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他的主张；离开后，燕文侯资助他。后来赵国奉阳君去世，他才游说赵肃侯实行合纵，游说楚国。后来返回时经过洛阳，周显王清扫道路，到郊外慰劳他，与这里的记载稍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秦惠王对寒泉子【秦国处士的称号】说：“苏秦欺骗寡人【欺诈，指用虚假的声势来恐吓我】，想凭一个人的智谋反复游说山东【“东山”据补校当作“山东”】的君主，使他们联合起来欺骗秦国。赵国本来就倚仗自己的兵众【“负”就是倚仗】，所以先让苏秦拿着他的财帛去约结诸侯。诸侯不可能真正统一，这就像用绳子连在一起的鸡不能都停在同一处栖息一样，已经很明显了【“连”是用绳子系住；“栖”是鸡所住宿的地方】。寡人愤怒含恨，已经很久了；我想让武安子起前往，把我的意思告知诸侯【“喻”与“谕”相同，就是告诉；告诉诸侯不能统一的意思。”寒泉子说：“不行。攻城毁邑【败坏城邑叫作‘堕’】的事，请让武安子来彰显我国的威势【称说国家的美好，正是能够使我国显得美好】，出使诸侯；请让客卿张仪出使。”【张仪是魏国人，在秦惠王五年任客卿】秦惠王说：“谨敬地接受您的命令。”【按：白起在昭王二十九年被封为武安君，从合纵到这里已经五十七年了，所说的“武安子起”是错误的。正义说：白起号武安君，这里说“武安子”，必定是另一个人。上文既说“武安子起”，下文只说“武安子”，大概“起”字应属下文。李牧也被封为武安君，可见这种称呼并不唯一。】况且张仪死在秦武王时期，与白起战胜攻取诸国的时期并不相合。【补：‘使诸侯’的‘使’读去声，其余按本字读。】楚国和魏国在陉山交战【《魏记·苏秦传》注说，陉山在密县；密县属河南。楚记说，威王死后，魏国趁机攻取了我国的陉山；魏襄王六年在陉山攻打楚国并击败楚军，这比此事晚九年。正义说，徐广认为召陵有陉亭，密县有陉山；《括地志》说在郑州新郑县西南。大事记采用鲍氏引《召陵》及《韩策》所引正义，又说楚国北部有汾陉之塞，就是此地。愚意恐怕“汾”字有误，是因“韩陉城”旁的“汾”字讹误而来，详见该条；《通鉴》系于秦惠文王后六年，高诱注作“惠”。】魏国答应把上洛【属弘农】给秦国，以此断绝秦国对楚国的援助【使秦不能援助楚国】。魏国战胜，楚国在南阳败北【南阳属荆州，并非《修武》所说的南阳】。秦国向魏国索取财物【“责”是索求】，魏国不给。管浅【秦国人】对秦王说：“大王为什么不对楚王【怀王】说：‘魏王答应把土地给寡人，如今打了胜仗，魏王却背弃寡人。大王为什么不和寡人会合【“遇”就是会合】？魏国害怕秦、楚联合，一定会把土地给秦国。这样就是魏国虽然战胜楚国，却把土地丢给了秦国。’大王这是用土地来施恩于寡人【秦国因楚国失败而得到土地，是楚国给秦国的好处；补本作‘以魏地德寡人’】。秦国将要带着很多财物前往楚国【“之”是前往，指将要带着厚重财币去结交楚国】。如果魏国弱小而又不交出土地【补：刘辰翁说‘多弱字’即‘若’；愚意认为依‘弱’字断句，意思也通】，大王就进攻魏国南部，寡人进攻魏国西部，魏国一定危险。”秦王说：“好。”于是把这些话告诉楚国。楚王公开扬言【“扬”是公开说】要同秦国会合。魏王听说后害怕，便把上洛献给秦国。楚国使者景鲤当时在秦国，跟随秦王与魏王【正义说当作惠王】在边境会面【这里下文脱去竹简文字，原应有秦国使者周最解释魏国为何与秦会面的内容；高诱注及《楚策》中保留了这件事。补：鲍氏所引《楚策》原文在《韩策》，说：齐、楚交好，秦国与魏国会面，难道要借亲善齐国来同楚国断交吗？楚国的景鲤在秦国，秦国与魏国会面，楚王因此发怒，担心秦国认为楚国暗中与秦、魏有勾连，于是要治景鲤的罪，等等。】楚王对秦国发怒，命周最对楚王说：“魏国请求不与楚国会面，而同秦国联合【补：别本把这段补在缺文‘所以景鲤同他们会面’之前，即高诱所谓‘秦国命周最解释说明’的内容。姚本作：‘楚国因秦国命周最对楚王说，魏王在边境会面，楚国使者也在场，所以……’文字残缺错误，不如别本明白。】” “所以景鲤才同他们会面。敝国对于这种会面是赞成的【使魏国得到好处；正义说，敝国是秦国的自称。景鲤同秦、魏会面，秦、魏大概想借此亲善齐国而同楚国断交；楚国使者又在那里，所以齐国怀疑此事而不与秦、魏联合】，因此齐国没有同他们联合。楚王于是没有治景鲤的罪，反而感激周最和秦国【齐、魏是仇敌，楚国亲善魏国，所以齐国不与魏国联合；齐、楚是敌国，齐国不联合，所以楚王高兴。正义说，考察《齐楚交善》一章，便可看出这里的错误。】”

译楚王【怀王】派景鲤到秦国去。有人对秦王说：“景鲤是楚王非常宠爱的人，大王不如把他留下来，用他换取土地【‘市’是买卖；意思是让楚国用土地赎回景鲤】。楚王答应，就不用出兵而能得到土地；楚王不答应，就杀掉景鲤。即使两边都不答应，也不如留下景鲤，这是有利的计策。”【‘更’下衍‘不’字；‘不’疑为衍文；‘不如景鲤者’原作‘留’，补本及姚本作‘留’，曾本、刘本作‘者’。】秦王于是留下景鲤。景鲤派人劝秦王说：“我看大王的权势已被天下轻视【‘权’是事势，即天下认为秦国的势力轻微】，而且土地也得不到。臣奉命出使时，听说齐国、魏国都将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秦、楚两国如同兄弟之国。如今大王扣留我，这是向天下显示楚国不存在了。齐国、魏国又有什么比孤立的楚国更重要呢【‘有’同‘又’；补本说，后文陈轸说‘又有什么比孤国更重要’，就是此文】？楚国知道秦国孤立无援，就不会给土地，反而会向外结交他国来谋算秦国【‘图’疑当作‘秦’】；这样国家一定危险。不如放我出去。”秦王于是放了景鲤。【补：‘来使’的‘使’读去声；‘更’读平声。】楚国攻打魏国，张仪对秦王说：“不如帮助魏国来增强它【‘与’就是帮助】。魏国战胜后，就会重新听命于秦国，一定会交出西河以外的土地【《禹贡》所说的西河属雍州，当时属魏国；子夏老死在西河之上，就是这个地方。补：大概是指冀州以西。正义说，包括同州、华州等地】；如果魏国战败，就不能守住土地，大王一定可以取得它【自行取得河外之地】。”秦王采用了张仪的意见，夺取皮氏的士卒一万人、战车一百辆【皮氏属河东，是魏国土地。当时秦国在这里取得士卒和战车，难道是因为秦国后来得到七百里土地时这里才入秦吗？补：正义说，皮氏在绛州龙门县西】，把它们交给魏国的犀首【就是公孙衍，阴晋人。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官职，如今的虎牙将军。补：按《年表》，公孙衍是阴晋人，犀首任大良造，则犀首不是官名；但《韩策》《楚策》把摎、留、犀首、张仪并列称说，为什么唯独一人用官职称呼？恐怕犀首或许是姓名。魏国又有犀武，详见《卫策》】。魏国战胜，楚王【威王】的魏军疲惫困乏【‘罢’与‘疲’相同】，害怕秦国，果然献出西河以外的土地【魏襄王五年把河西土地交给秦国，这件事比此时晚八年；张仪当时任客卿，魏国七年献出上郡，比此时晚十年。】张仪当时任相。正义说：这是秦惠文王后五年。补：本章称楚威王；威王在位共十一年，史书没有记载他攻打魏国的事。《年表》说，第十一年魏国在陉山击败楚军，楚国因而来攻；这一年秦国夺取魏国的皮氏，第二年魏国把上郡交给秦国，而西河濒临洛水的土地，都是楚威王死后才归秦的。陉山之战在前一年，魏国把少梁的河西土地交给秦国，难道当时楚、魏已经交战了吗？” 田华替陈轸【二人都姓齐；补本作‘田萃’，姚本同】游说秦惠王说：“臣担心大王会像郭君一样【‘郭’与‘虢’相同，属扶风。正义说，《路史》认为是北虢仲的后代，在大阳，今陕西州西南；虢仲封在岐山以东，后来东迁，这里的上阳是南虢；东虢叔的封地在制，即今郑州荥阳。按：本篇所指的是北虢】。从前晋献公想攻打郭国，却忌惮舟之侨还在【‘惮’是感到困难；舟之侨是郭国大夫】。荀息【晋国大夫】说：‘《周书》有这样的话：美女能败坏进谏者【破坏事情；“舌”指谏臣】。’于是晋献公送给郭国美女和乐队，使它的政事混乱。舟之侨进谏而郭君不听，便离开了【闵公二年逃到晋国】；晋国于是攻打郭国，终于攻破它。晋献公又想攻打虞国【属河东大阳】，却忌惮宫之奇还在。荀息说：‘《周书》有这样的话：美男子能败坏老成之臣【“老”指老成之人；补本《汲冢周书》作‘美男破老，美女破舌’，是毁敌的方法；注说这是用来毁掉敌国的；《文选》及《太平御览》引《周书》作‘美男破产，美女破车’】。’于是晋献公把美男子送给虞君，让他教坏宫之奇。宫之奇进谏而虞君不听，便逃亡了【《左传》没有说他逃到哪里】；晋国于是攻打虞国，终于夺取了它。如今秦国自以为要称王【当时秦还没有称王，是说它有这种企图】，能够危害称王之国的，是楚国【因为楚国也有称王的志向，所以称它为‘王者之国’】。楚国知道横门君善于用兵【‘用兵’二字为衍文；补：姚本说钱本、刘本没有这二字】、陈轸有智谋，所以让张仪受宠，并以五国之事归属他【‘骄’是宠爱；指楚国使韩、魏、赵、燕、齐五国把事情交给张仪办理，以加重他的权势；但张仪最初游说楚国，曾被楚相鞭打，后来在楚国任相，才成为秦国的间谍；楚国并没有宠爱他的事，这里是因为他从楚国来替秦国从事间谍活动而这样说】，五国使者一定会来诋毁这两个人【‘恶’是说他们的坏话】。希望大王不要听信。’” 张仪果然来到秦国辞行，乘机说陈轸的坏话。秦王发怒，不肯听从。张仪又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奔走于秦、楚之间，如今竟不再善待秦国而去亲善陈轸【意思是楚国亲善陈轸；补本作‘今楚不如’】。这样看来，陈轸是在为自己打算，而不是为国家打算。况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答应他呢【‘听’就是允许】？”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你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是真的吗？”陈轸说：“是的。”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孝己爱护他的父母【《世纪》说，殷高宗有贤子孝己；孝己的母亲早死，高宗受后妻言语迷惑，把孝己放逐，孝己因此死去。补：《尸子》说孝己侍奉父母，一夜起身五次，查看衣服厚薄、枕头高低】，天下人都想让他做自己的儿子。子胥忠于他的君主【伍子胥是楚国人，楚平王杀了他的父亲伍奢，伍子胥逃到吴国。吴王夫差在夫椒击败越国，越王勾践请求把国家交出，甘愿做臣妾，夫差将要答应；伍子胥进谏，夫差不听。后来吴国攻打齐国，伍子胥又进谏，请求先放过齐国而攻越国，太宰嚭诬陷他，夫差赐剑让他自杀】，天下人都想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在街巷中把奴仆、婢妾卖掉的人【‘售’是卖掉】，一定是好奴仆、好婢妾【‘良’是善】；被休弃的妇人嫁到乡里去【‘曲’是里巷中的一曲，如韦曲、杜曲】，一定是贤良的妇人。” “我不忠于君主，楚国又凭什么认为陈轸忠诚呢？既然忠诚还要被抛弃，我不去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说：“好。”于是挽留了陈轸【《陈轸传》中也记载了这件事】。

译陈轸离开楚国到秦国去【说‘离楚’是追溯他最初在秦国做官、从楚国来的经历，也为下文替楚国谋划作铺垫】。张仪对秦王说：“陈轸做大王的臣子，却常常把秦国的国情泄露给楚国【‘情’指国家机密；补：‘情’就是实情，‘输’就是传写，指把实情写出告知楚国】。我不能同他共事，希望大王把他驱逐；如果他回到楚国，希望大王杀掉他。”秦王说：“陈轸怎么敢到楚国去呢？”秦王召来陈轸，告诉他说：“我能够听从你的意见。你想去哪里？请让我替你准备车辆【‘约’是束缚、整备；正义说是准备车辆，大概指约束并告诫车夫】。”陈轸回答说：“臣希望到楚国去。”秦王说：“张仪认为你要到楚国去，我自己也知道你要到楚国去。你不是楚国人，怎么能安居在那里呢【补本作‘且安之也’】？”陈轸说：“臣一出秦国，一定故意前往楚国，以顺应大王和张仪的筹划【‘防’指他们筹划的计策】，并且证明我究竟是否会到楚国【前一个‘之’是前往；后一个‘之’是语助词】。楚国有一个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挑逗他的妻子中年长的那个【‘誂’是相互招呼引诱；补本后文作‘挑’，读徒了反切】，年长的妻子骂了他；他又挑逗年轻的那个，年轻的答应了他。过了没多久【时间不长】，娶了两个妻子的人死了。” 有人对那个挑逗妻子的人说：“你娶年长的，还是娶年轻的？”挑逗者回答说：“娶年长的。”那人说：“年长的妻子骂你，年轻的妻子回应你【‘和’就是回应】，你为什么要娶年长的？”他说：“住在那个人家里时，我希望她答应我；如今她成为我的妻子，我反而希望她去骂别人【用国家机密传给楚国，就像希望妻子答应自己一样；如果陈轸真的这样做，那么如今到了楚国，楚王一定不会希望他再这样做。补：‘希望她答应我、让她骂人’的譬喻，后汉冯衍传中也有】。如今楚王【怀王】是贤明的君主，昭阳是贤能的相国。我作为臣子，却常常把国家机密传给楚国。楚王一定不会留下我，昭阳也不会同我共事。因此，这正说明我不该到楚国。”陈轸出来，张仪进去，问秦王：“陈轸果然要到哪里去？”秦王说：“陈轸是天下的辩士，他仔细【原作‘孰’，‘孰’‘熟’相通；《说文》本只作‘孰’，后人加‘火’以区别】地看着寡人说：‘陈轸一定会到楚国去。’寡人实在没有办法。寡人于是问他：‘你一定要到楚国去，那么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了。’陈轸说：‘不只是张仪这样说，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过去子胥忠于他的君主，天下人都想让他做臣子；” “孝己爱护他的父母，天下人都想让他做儿子。所以，在街巷之外被卖掉的奴仆、婢妾【补：‘卖仆妾’下当有‘情’字】，以及离开原夫家、嫁到乡里去的妇人，都是好奴仆、好婢妾和贤良的妇人。臣不忠于楚王，楚王凭什么认为陈轸忠诚呢？既然忠诚还要被抛弃，陈轸不去楚国又能去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好好地对待他【这件事在本篇前文又出现一次，是著书者把听到的不同说法并列记载。彪说，陈轸的辩才近于诡辩而又机敏，他所举的譬喻都合乎人情，并不违背正论。周朝衰微以后，辩士中没有像陈轸这样卓绝超群的。正义说：秦国施行无道，鲁仲连不肯让秦称帝，子顺因守义而不入秦；他们确实是豪杰。陈轸在这些国家之间往来，居秦时又同张仪争宠，实在鄙陋。虽然他多次替楚国谋划，最终也不能使楚国得到好处。他到楚国去的回答机敏而不违背正理，只能说比张仪的说法好一些。补：大事记说，周显王四十一年，秦国的陈轸逃奔楚国；解题引用本篇从‘卖仆妾’以下的文字，认为确实如此。陈轸在秦国住了一年，秦惠王始终任用张仪为相，陈轸于是逃奔楚国。】义渠君【西戎，北地郡有义渠道】到了魏国，公孙衍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臣以后不能再来拜访您了【不再相互来往】。请允许我告诉您实情【‘谒’是告白；‘情’就是实情】。”义渠君说：“愿意听您说。” 公孙衍回答说：“中原各国如果没有对秦国发生战事，秦国将要烧毁并夺取您的国家【‘▯’也表示烧，意思是放火焚烧您的国家以取得它的土地。补：‘▯’即‘▯’】；中原各国如果同秦国发生战事【‘事’都指战争】，秦国将要轻装快速出使、带着丰厚的财币【‘轻’是说行动迅速】，来侍奉您的国家【这里的‘事’是侍奉】。”义渠君说：“谨慎地听取您的命令【‘令’就是命令】。”过了没多久，五国攻打秦国【七年后，韩、赵、魏、燕、齐共同攻打秦国】。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贤明的君主，大王不如用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心【‘抚’是安定】。”秦王说：“好。”于是把文绣一千匹、美人一百名赠送给义渠君【‘遗’是赠送】。义渠君召集群臣谋划【‘致’是使他们到来】，说：“这正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况。”于是起兵袭击秦国，在李帛之下大败秦军【《史记·张仪列传》没有这件事；‘帛’作‘伯’，地点有缺文。平原君列传注说，河内郡成皋有李城，难道是秦军同诸国军队在这里交战而失败吗？正义说，怀州温县本名李城，是李同父亲的封地。按：赵国救邯郸时李同战死，后来封他的弟弟为李侯，或许因此称为李城；此事发生在后世，而且这里说‘李帛’，一定不是秦国攻打五国失败后退到怀州。】当时各国联合匈奴，秦国害怕义渠会发生变故，于是用财物贿赂义渠以求和。义渠的袭击一定发生在五国攻秦之后，恐怕不是在秦国同五国交战的时候。补：按《史记》，犀首任魏相，张仪离开犀首；听说张仪又在秦国任相，便憎恨他，于是对义渠君说了上面的话。况且五国攻秦是在秦惠文王后七年，第二年魏国因张仪请求同秦国讲和，张仪才重新任秦相；那么此时张仪还没有任秦相。张仪自秦惠文王后三年出任魏相，到现在仍在魏国；公孙衍既然没有任相，张仪就一定没有离开魏国。因此《大事记》说，攻秦之战时张仪在魏国，暗中为秦国效力；又说公孙衍对义渠君说这些话是在张仪任魏相以后，看来也不能没有疑问。难道是张仪离开魏国到秦国去，犀首知道他必定会任秦相，所以憎恨他吗？又按《秦纪》说：韩、赵、魏、燕、齐率领匈奴攻打秦国；《年表》说：韩、魏、赵、楚、燕五国攻打秦国，未能取胜；《楚世家》说：苏秦约结六国合纵，共同攻打秦国。

译【楚怀王担任合纵长，到达函谷关，秦军攻击他，六国都撤军回去，只有齐国落在后面。各书所载有所不同。《资治通鉴》依据《年表》《大事记》，采用《楚世家》的记载。按《楚世家》记载特别详细，是因为楚怀王担任合纵长，所以应当以它为准。《年表》记各国都写作战败，唯独齐国落后却没有失败，所以大概略去不写吧？《纪》不写楚国，难道是因为《世家》的文字已经说明清楚了吗？修鱼之战，俘获韩申差。《年表》列在次年，而《纪》在这里连续记载，那么《纪》确实有误。高注把五国写作齐、宋、韩、魏、赵，更是错误。】司马错【秦国人】在秦惠王面前与张仪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回答说：“亲近魏国，与楚国交好，出兵攻取三川，堵塞轘辕、缑氏的关口，截断通往屯留的道路；魏国断绝南阳的援助【秦国派人使魏国断绝援助】，楚国逼近南郑【也属河南郡】；秦国再攻打新城、宜阳【新城属河南。补注说：《左传·僖公六年》注称，新城就是郑国的新密，即今天荥阳的密县。《大事记》说，白起拘系韩国新城，引用《正义》说，在洛州伊阙县。又有秦、韩边境的新城，说是两周之间的地名；注中引用《正义》说，许州襄城县就是古新城县。按：▯戎华阳君又称新城君，那么华阳君的封地如果在密县，这里把新城与宜阳并列说，地点必定相近，应当就是伊阙】；以此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讨伐周王的罪过【诛，就是讨伐；补注说，周主指东西二周的君主】，侵占楚、魏两国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没有力量救援，九鼎等宝器一定会拿出来。秦国据有九鼎，再按图籍【土地的地图，人民、钱粮的簿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号令、指挥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也是戎狄的首领。耗费兵力【补注说，一本‘名’作‘兵’】，劳累军队，却不足以成就王业之名【成就称霸称王的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获得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上，争夺利益要在市场上。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而大王却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戎狄之地，距离王业就很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裕，就应当致力于扩大土地【务，是专心致力于；正义说，务就是专力】；想使军队强大，就应当致力于使百姓富裕；想成就王业，就应当致力于广施恩德。这三项资本，在国家中都具备了【三者对于国家，就像人拥有资财】，王业自然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从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是戎狄的首领，又有桀、纣那样的乱政。用秦国攻打它，就好比驱使豺狼追逐羊群。取得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得到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裕、修治军备【缮，补充。正义说，《左传·隐公元年》‘缮甲兵’，注释为治理、修治】；又不伤害秦国的军队，而蜀国已经屈服了。所以攻下一国，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暴虐；利益遍及四海【说的是四方的物产，蜀地兼有这些物产。因此苏秦谈到巴、蜀、汉中时只说‘利’；补注说，一本作‘西海’，《新序》相同】，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一举行动，名声和实际利益就都得到【名声上不贪暴，实际上得到土地】，而且还获得禁暴平乱的名声。如今攻打韩国，是劫持天子【劫，就是胁迫、阻止】，劫持天子会得到恶名，却未必能获得利益；又会背上不义的名声【韩国没有罪却攻打它，就是不义】，并且攻打天下人都不希望我们危害的对象【天下人都有尊崇周王室的意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我请求说明其中的缘故：周王室，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宗室【宗，就是尊崇的意思】；齐国【补注说，‘齐’字恐怕是衍文】和韩国，是周王室的同盟国。周王室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九鼎，韩国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三川，那么这两个国家一定会合并力量、共同谋划【并，就是合并】，借助齐国、赵国，并向楚国、魏国求援解围【解，是免除秦军的攻击】，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无法制止他们。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那样稳妥【不会预料到受伤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秦惠王说：“好。”寡人听从你的意见，最终出兵攻打蜀国，十月攻取蜀国，于是平定蜀地。蜀王改称侯，并派陈庄担任蜀国的相。蜀国归附秦国以后【属，与归附相同】，秦国更加富强厚实，因而轻视诸侯【《张仪传》记在前十年，《年表》记在后九年，说的是前一年商议攻蜀，后一年攻取；而攻取之事记在十月，可知是在一年之内完成的。现依从《年表》。补注说，《秦纪》和《年表》相合。按：《甘茂传》说‘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张仪与司马错当时意见不同，所以《秦纪》《年表》都说是司马错平定蜀国，而《甘茂传》却这样说，这是为什么呢？】《水经》说：秦国从石牛道出发，派张仪、司马错寻找道路，攻打并灭亡蜀国。《华阳国志》说：蜀王攻打苴侯，苴侯逃到巴国，向秦国求救；秦惠文王派张仪、司马错攻打并灭亡蜀国。由此看来，两人是一起前往的。齐国帮助楚国攻打秦国，攻取曲沃【这是晋桓叔受封的地方，汉代属河东郡，为闻喜县；此时属秦国，与上文攻取皮氏最终所说的意义相同】。后来秦国想攻打齐国，但齐、楚两国交好，秦惠王对此忧虑，便对张仪说：“我想攻打齐国，可是齐、楚正相互亲善，你替寡人考虑一下，怎么办？”张仪说：“大王请为臣准备车辆，合并备好财币【‘并’字说明财币不止一种；正义说是合并备办】，请让我试一试【这是不敢自我保证的说法】。”张仪向南去见楚王【楚怀王】，说：“敝国大王所厌恶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大王更甚的；大王所最希望臣为您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唯’是语气词，《战国策》传文说张仪后来往楚国任相，可以相互印证】。敝国大王所最憎恨的事情【‘亦’字是衍文】，也没有什么比齐王更甚；臣所最憎恨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比齐王更甚【补注说，‘所’字下疑有脱文】。如今齐王得罪敝国大王，罪过很重【说的是齐王得罪秦王很深】；敝国想攻打他，而大国却与他交好，因此敝国大王无法让楚国听从秦国的命令【事，等同听从】，臣也无法为秦国效力。大王如果能够闭关并同齐国断交，臣请求让秦王献出商于之地【楚国《纪》注说，在今天顺阳郡南乡、丹水两县一带有商于，因位于商水、于水之间而得名；弘农郡的商县就是这里】，方圆六百里。

译这样一来，齐国必然削弱【因为失去楚国的援助】；齐国削弱，就一定会被大王役使【原文作‘没’，补注说姚本作‘役’；役，是被楚国役使】。这样，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施恩【秦、楚因断绝齐国关系而使秦报了曲沃之役，这是楚国的好处】，并且把商于之地据为己有以获利，那么这一条计策就会同时得到三项利益。”楚王非常高兴，在朝廷上公开宣布这件事：“寡人将得到方圆六百里的商于之地，群臣中听见、知道这件事的全都来祝贺【毕，就是全、尽】。”陈轸最后才来会见楚王【当时他离开秦国在楚国】，却独自没有祝贺。楚王说：“寡人没有劳烦一名士兵，也没有伤害一个人，就得到方圆六百里的商于之地，寡人自以为很聪明了。各位士大夫都来祝贺，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陈轸回答说：“臣看见商于之地不可能得到，而祸患一定会到来，所以不敢随便祝贺。”楚王说：“为什么？”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王，是因为楚王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楚国却先同齐国断交，这样楚国就孤立了【因为失去了援助】；秦国又为什么要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况且先献出土地、同齐国断交，这一定不是秦国的计策。先同齐国断交，后来再向秦国索要土地，楚国必然会受到张仪欺骗【说的是张仪一定会背弃约定】。受到张仪欺骗，大王一定会后悔【惋，与恨相同】。这样，西面给秦国造成祸患，北面同齐国断绝交往，两个国家的军队一定都会到来。楚王不听，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得很好了，你还是闭嘴不要说话【《集韵》说，弭是停止，通作‘弭’】，等着看我的事情成功吧【陈轸的防备之策，可以说很明智了，但楚怀王不听，是愚蠢而又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他后来死在秦国，也就不奇怪了】。”楚王派人同齐国断交，使者还没有回来【来，是返回】，楚王又郑重地同齐国断交。张仪返回秦国【此处断句】，秦国又派人出使齐国，齐、秦两国暗中结交。楚国于是派一名将军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到了秦国【前面说他返回，如今又说到了】，却称病不上朝。楚王说：“张仪以为寡人没有同齐国断交吗？”于是派勇士前去辱骂齐王。张仪知道楚国已经同齐国断交，便出来接见楚国使者，说：“从这里到那里，横向、纵向只有六里【横向为广，纵向为从】。”使者说：“臣听说的是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张仪说：“我本来就是小人【小人是贫穷鄙陋者的自称，意思是我没有能力给出那么多】，怎么能有六百里土地？”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臣可以说话了吗【补注说，高诱注：起初大王让臣闭嘴，现在可以说了吗】？”楚王说：“可以了。”陈轸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大王不如拿一个有名的都邑贿赂秦国，让秦国和您一起攻打齐国；这样就是我们把土地丧失给秦国，却从齐国取得补偿【偿，就是偿还；意思是攻胜齐国后取得土地，即使失去了所贿赂的土地，也足以补偿】。楚国不应把事情做得毫无保留【‘不尚’就是不应当这样做，意思是没有防备；补注说，高诱注本作‘齐乎’，‘事’字疑为衍文】。大王如今已经同齐国断交，又向秦国追究欺骗之罪，这就是促成齐、秦两国结交，国家一定会受到重创。” 楚王不听【这也是明智的计策，但他仍不听，因此可知楚王性情强悍；这样的人哪里能任用屈原呢】，于是发兵攻打秦国【补注说，《史记》记为派屈匄统率军队】。秦国同齐国联合，韩国也跟随秦国。楚军在杜陵大败【杜陵属京兆郡；正义说，高诱注称这是楚国的城邑】。因此，楚国的土地、士兵和百姓并不是被削弱得很厉害，只是依靠救亡图存的计策【《集韵》说，仅，是不足、劣弱】失误在陈轸，错误听信了张仪【过，与错误相同；《楚世家》在楚怀王十六年记有这件事，其实应是楚怀王十一年。补注说，张仪以商于之地欺骗楚国，即使小孩子也能看出来；以陈轸的智慧，本来不难识破。张仪之所以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是知道楚怀王愚蠢，也知道陈轸的话一定不会被采纳。否则，后来楚国请求扣留张仪时，张仪应当害怕楚王报复；可是张仪却请求亲自前往，最终楚国也不能伤害他，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料中了这些吗？洪迈说：以土地贿赂秦国、让秦国攻齐的计策尤其乖谬不义。齐国本来是楚国的盟国，楚国应当割让土地、赠送财币、用谦卑的言辞谢罪，再请求齐国援助，反而想攻打齐国，陈轸的说法也是错误的。‘子为为臣之为使者，使齐之使并去声’【此为音注，说明‘为’在‘为臣’中的读音以及‘使’在‘使齐’中的读音】。楚国同齐国断交，齐国发兵攻打楚国。陈轸对楚王【楚怀王】说：“大王不如向东割让土地以同齐国讲和，向西同秦国讲和【补注说，‘讲’应读作‘媾’，详见前文】。”楚王派陈轸到秦国。秦王对陈轸说：“您是秦国人，寡人与您有旧交【故，就是有旧交；补注说，陈轸原先在秦国任职】。寡人没有才能【佞，是才高的意思】，不能亲自处理国事【亲自治理国家】，所以您离开寡人而侍奉楚王。如今齐国和楚国相互攻打【《陈轸传》作韩国和魏国】，有人说救援他们有利，有人说救援他们不利，唯独您不能不忠心地替您的君主谋划【君主指楚怀王】，难道不能把多余的意见也替寡人考虑一下吗？”陈轸说：“大王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个到楚国游说的吴国人吗？楚王非常喜爱他【楚国先王】，后来他生病了【吴国人】，楚王便派人去问候他【楚王派人询问】。使者回来报告说：‘他真的病了吗？还是想念吴国呢？’身边的人说：‘臣也不知道他想念还是不想念【注家认为‘又’字有‘也’的意思，表示有人能够知道这件事；正义说，刘辰翁认为‘又知’应作‘安知’，即哪里知道；我认为仍缺少‘安’字；按姚本作‘不知’】。如果他真的想念吴国，就会发出吴人的呻吟声【作吴人的呻吟声】。如今臣将要替大王发出吴人的呻吟声【意思是我没有忘记秦国】。大王难道没听说过管与的故事吗【《陈轸传》作馆竖子】？有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并互相搏斗，管庄子准备刺杀它们【《陈轸传》作卞庄子；刺，是刺伤；补注说，索隐引用《战国策》作馆，馆就是旅舍；那个人名叫庄子】。管与制止他说：‘老虎是凶暴的动物【戾，与暴相同】，人却是它们甘美的食物【把人比作美味的饵料】。如今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并互相搏斗，小的老虎一定会死，大的老虎也一定会受伤。

译您只需等老虎受伤后再刺杀它们，这就是一举兼得两只老虎；没有刺杀一只老虎的劳苦，却有刺杀两只老虎的名声。如今齐、楚正在交战，交战必然有一方失败【必定有一国失败】。大王发动军队去救援失败的一方，既有救援齐国的利益，又没有攻打楚国的祸害【现在详细看秦王说要替楚王谋划，是因为齐、楚两国正相互攻伐；如今陈轸说没有攻楚，也是为了忠于楚王】。能够谋划并善于听取意见，知道什么是颠倒、逆料的事情【能够谋划，善于听取意见，知道两国局势的反复和逆转；‘覆逆’是说不合常理；正义说，覆是反复，逆是逆料；覆就是下文的一、二，逆就是下文末尾】，只有大王可以做到。谋划，是事情的根本；听取意见，是国家存亡的关键【机以弓弩发射作比喻，指事情的要害和先机】。谋划失误、听取意见错误，却还能保有国家的人很少。因此说：谋划中有一两处反复变化却难以混乱【一、二，是说反复推究谋划；《集韵》说，悖是混乱】，听取意见而不失去事情的根本和末节，就难以被迷惑【《陈轸传》在‘无计听’之后有补文。补注引蒯通劝韩信的话说：听取意见，是事情的征候；谋划，是事情的关键。听错了意见、谋划失误，却还能长久安定的人很少。听取意见而不失一、二的层次，就不能用言辞扰乱；谋划不失根本和末节，就不能用言辞搅乱。陈轸替楚国向秦国讲和，却劝秦国坐收齐、楚两国的损失，这难道是忠于楚王吗？】有人怀疑《史记》写作韩国、魏国，是因为考察秦惠王时期，只有秦惠王十三年韩国的韩举、赵国的赵护率军同魏国交战而失败；这距离楚国同齐国断交已经很远，其他地方也没有见到韩、魏两国交战的事情，而且《战国策》的说法十分明确。我私下认为，楚国已经派人同齐国讲和，陈轸向秦国讲和，是想让秦国不要援助齐国；应当理解他的用意，不可以拘泥于字面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秦惠王去世后，公孙衍想要使张仪陷入困境，李雠【秦国人】对公孙衍说：“不如把甘茂从魏国召回来，把公孙显【秦国人；正义说，高诱注对此没有根据】从韩国召回来，再从国内起用樗里子【起，等同于举用】。这三个人都是张仪的仇敌。您起用他们，诸侯一定会看出张仪已经失去秦国的支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年〕 武王【秦惠文王之子，周赧王五年，辛亥年】张仪想借秦国的军队去救援魏国【当时张仪将要到魏国任相】。左成对甘茂说：“不如答应他。魏国如果不使秦军返回【意思是秦军战败，死伤很多】，张仪就不会返回秦国【意思是秦王会因秦军受损而诛杀他】。魏国如果使秦军返回，张仪在魏国得志，就不敢返回秦国了【因为害怕秦王怀疑他过分厚待魏国】。张仪如果不离开秦国【去，与舍弃、离开相同；张仪虽然为魏国办事，仍然存有取得秦国支持的心】，一定会尊重您【高，指尊重、看重；让张仪尊重甘茂，是想让甘茂借助秦国的力量帮助魏国；正义说，刘辰翁认为：张仪不离开秦国，万一不能实行救魏之计，也一定会看重甘茂的情谊和忠诚】。” 张仪曾经陷害樗里疾【残，就是加害】，后来又尊重他并派他出使楚国【重，就是尊贵、看重；看重樗里疾，是想让楚国也尊重他】，于是让楚王【楚怀王】替樗里疾向秦国请求任命他为相【向秦国请求让樗里疾任相】。张仪对秦王说：“尊重樗里疾并派他出使，是想用来结交两国【结成两国的邦交】。如今樗里疾本人在楚国，楚王因此替他向秦国请求任相。臣听到他的话【听到樗里疾的话，大概是张仪诬陷他】，他说：‘大王想要使张仪在秦国陷入困境吗？臣请求帮助大王。’楚王认为这话正确，所以替他请求任相。如今大王如果真的听信樗里疾，他一定会把秦国的国事交给楚国。”秦王大怒，樗里疾逃走了【补注说，‘为然’的‘为’读本音，其余‘为’读去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魏（补注：魏字下，姚本、曾本、钱本有文字）对魏冉说：“您听说过东方诸国的议论吗？”（东山以东。）魏冉说：“没有。”他说：“辛张、阳母、泽游说魏王、薛公（田婴）和公叔，说：‘我同楚国作战时，载着主木主，作为同各国订约的凭证，来同魏王订约，必定不会有忧患；如果有人使事情失败，我请求揪住我的脖子受斧钺之诛。’然而我有忧虑。楚王因大臣请求揪住脖子，而我有忧虑（这十六字疑为衍文）。楚王把他的国家托付给魏冉，却使我的君主（辛张、阳母、泽所代表的韩、魏、齐）从事征伐，这是我最担忧的事。如今您向东去楚国，趁机向楚国说情，这就会使张仪的话变得像禹的谋略一样高明，也会竭力败坏您的事情。（张仪在武王二年已经死去，因此本章必定在此之前；禹善于谋划，这里说楚国依附魏冉，而魏冉果然同楚国联合，便是说张仪的谋略可与禹相比；三国认为张仪的主张必定会败坏魏冉联合楚国的事情。）您不如返回秦国，对楚国施加恩德而不真正援助它，看看薛公将怎样对待您；看看三国向秦国求取而没有得到的东西，请求秦国把这些东西赐给三国，以此向三国显示信用；再看看张仪和泽在薛公那里求取而没有得到的东西（‘也’字疑为衍文），您替他们请求，以此提高自己的声望。（薛公不肯给张仪的东西，如果魏冉替张仪请求而得到，张仪就会看重魏冉；张仪当时任魏相，替张仪请求也就是替魏国请求，魏国也会看重魏冉。‘为公’的‘为’读去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译医生扁鹊（卢地人，字越人。正注说：鲍本引高诱注称他是渤海郡郑地人，姓秦，名越人；徐广说“郑”应作“鄚”；《史记正义》说他又家居卢地，所以号称卢医。按《周礼》释文引《史记》称其姓秦、名少齐、字越人；现在《史记》没有“少齐”二字，恐怕释文所依据的版本较为可靠，只是该版本首尾已有缺失。“越人”似乎不是名字）拜见秦武王。武王把自己的病情给他看，扁鹊请求为他医治（想除去他的病）。身边的人说：“大王的病在耳朵前、眼睛下面，即使除去，也未必能痊愈，还会使耳朵听不清、眼睛看不明。”武王把这话告诉扁鹊，扁鹊愤怒地扔下砭石（砭石，是用来针刺肿块的石针；‘投’就是扔掉），说：“大王同懂得的人谋划，却同不懂的人一起败事。假如让这样的人知道秦国的政事，那么大王一举就会亡国了。”（按：扁鹊和赵简子同时代，到这里相距已有一百三十年。正注说：赵简子在晋昭公、顷公、定公时，属周景王、敬王时代；秦武王元年为周赧王五年，两者相差二百多年，人物姓名必有错误。） 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乘车直通三川，窥视周王室（‘闚’同‘窥’，是窥视、轻视的意思；周王室指洛邑，实际上是想夺取，只是不直说。说三川，表明他的志向不止于镐京。正注说：三川当指宜阳，详见《周防大事记》；那里是控制要地，所以秦武王这样说），这样寡人即使死了，难道还会不朽吗？”甘茂回答说：“请让我到魏国去，约定共同攻打韩国。”武王命向寿（宣太后的外族亲属）作为副使随行。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您回去告诉大王：‘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但希望大王不要进攻。事情成功后，功劳全都归给您。’”（甘茂想让向寿告诉武王不要进攻，武王必定会疑惑其中缘故；甘茂便可以借机推荐自己的意见，所以说事情成功后功劳全归向寿。）向寿回去把这话告诉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山海经》说鲧盗取息壤来堵塞洪水；当时所谓息壤是中央地区用来堵洪水的土。柳宗元说永州也有息壤，因此息壤不止一处；这里指秦地）。甘茂到后，武王问他为什么要求不要进攻。甘茂回答说：“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这里的南阳属于修武）两地的财赋积聚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名义上是县，实际上却是郡。（当时韩国都城在平阳。《春秋左传》说上大夫受郡，下大夫受县，可见郡县的称呼已经存在很久。）” 正注说：《大事记》说，《春秋》时代郡隶属于县，赵简子所谓“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就是这个意思；战国时代县隶属于郡，所谓“上郡十五县”就是这样。魏惠王后元十年，正值秦孝公、商鞅时期，把小乡合并为大县，每县设置一名县令，当时还没有郡和郡守的称呼。因此魏国割让上郡十多年后，秦国编年史才开始记载汉中郡。也许山东诸侯先改变了古制，秦国才仿效他们吧。如今大王背负几重险阻，跋涉数千里（一本作‘跋涉千里’）去进攻它，太困难了。我听说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向北夺取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夺取上庸（属于汉中；补注说：上庸本是庸国，今为房州竹山县，是汉中的要地），天下人并没有因此认为张仪功劳太大，而贬低先王惠文王。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进攻中山（冀州的国家；《后汉书·郡国志》说中山又名中山亭），三年才攻下。乐羊回来报告功劳，魏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而是主君的力量。’” 如今我是一个寄居在外的臣子。樗里疾、公孙衍这两个人挟持韩国来议论我（也就是挑拨陷害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国，而我将承受公仲朋（原作‘侈’；朋、侈二字形近，故可能误写，史书均作侈。此书有时称公仲朋，有时称公仲侈；韩国史料又说公仲侈和韩侈是两个人，今暂定公仲名朋，另有韩侈）的怨恨。过去曾子住在费地（鲁国城邑，属东海郡），费地有一个同曾子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仍旧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害怕了，扔下织梭（织机上牵引纬线的工具），翻墙逃跑了。曾参那样贤明，他的母亲又那样信任他，可是三个人使她产生怀疑，慈爱的母亲也不能再相信自己的儿子了。” 如今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子，而大王信任我又比不上曾子的母亲；怀疑我的人（使大王怀疑我）又不止三个人（‘适’同‘啻’，只是、不止的意思），我担心大王也会对我扔下织梭。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同您订盟。’于是武王和甘茂在息壤订盟。后来果然进攻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两人在武王面前争辩（‘在’是说在其中），武王将要听从他们，便召见甘茂把这件事告诉他。甘茂回答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武王说：‘确实有这个盟约。’于是把全部军队发动起来，再次让甘茂进攻，终于攻下宜阳。（《甘茂传》记载为三年攻下。）宜阳战役时（‘役’就是战事），冯章（秦国人）对秦王说：‘如果攻不下宜阳，韩国、楚国就会乘我军疲惫，国家必然危险。不如把汉中许给楚国来使它高兴。楚国高兴而不进攻，韩国必然孤立，就没有办法对付秦国了。’武王说：‘好。’果然派冯章答应把汉中给楚国，然后攻下宜阳。楚怀王根据这句话向冯章索要汉中。冯章对秦王说：‘请大王假装把我这个逃亡的臣子赶走。’于是他对楚王说：‘寡人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答应楚王……’（彪注说：这一策如果可以不割让土地，那么以后还怎么订立盟约？） 正注说：战国时期变诈很多，哪里有时间考虑以后呢？楚怀王亲自受过商于之地被欺骗的教训，却仍然没有醒悟，正是因为被贪欲蒙蔽了。

译甘茂进攻宜阳，击鼓三次进军（击鼓是为了推进军队），士卒仍不上前。秦军右将军中的军尉回答说：“您不按照兵法治军，必定会陷入极大困境。”甘茂说：“我是寄居秦国的外来臣子，却能做秦国的相国，是因为我把宜阳当作诱饵献给大王（用钓鱼来作比喻）。如今进攻宜阳却攻不下，公孙衍、樗里疾在国内挫败我，而公仲朋（原作‘侈’）又使韩国在外面困窘我，这样我以后就没有建立战功的日子了（战功称为‘伐’；一本作‘无茂’，疑为文字讹误）。请让我明天击鼓进攻，如果还不能攻下，就把宜阳的外城作为我的坟墓。”于是甘茂拿出自己的私财来增加公共赏赐。第二天击鼓进攻，宜阳终于攻下了（一本作“击鼓进攻，宜阳攻下”）。宜阳还没有攻下时，秦军死伤很多。甘茂想停止用兵，左成对甘茂说：“您在国内受到樗里疾、公孙衍的攻击（两人毁谤您，就像进攻国家一样），在国外又同韩国的公仲朋（原作‘侈’）结下怨仇。如今您用兵没有功劳，一定会陷入困境。您不如继续进兵攻打宜阳。宜阳攻下，您的功劳就大了。这样樗里疾、公孙衍就没有事情可做（不能得到权势），秦军将士又全都（这里是说死伤很多）深深怨恨他们（因为他们让甘茂长期进攻，二人从中阻挠的缘故）。” 宜阳战役时，楚国背叛秦国而同韩国联合。秦王害怕了。甘茂说：“楚国虽然同韩国联合，却不会替韩国首先作战。韩国也害怕交战，而楚国在后面可能发生变化（‘变’是背弃约定；也可理解为楚军在韩国后方可能发生变化）。韩国、楚国一定会彼此牵制（‘御’就是制约；两国虽然联合，仍然互相猜疑，所以会彼此制约）。楚国只是口头上说要同韩国联合，并没有因此对秦国表现出更多怨恨（正注说，是声称同韩国联合，却没有把怨恨留给秦国），所以我知道它们会互相牵制。” 宜阳战役时，杨达（秦国人，正注说没有根据）对公孙显说：“请允许我替您用五万军队攻打西周。若攻下西周，就可以用九鼎来抑制甘茂（原作‘卬’；《大事记》引作‘市’）。否则，如果秦国攻打西周，天下人会厌恶秦国，救援韩国的行动就会很迅速，那么甘茂的事情就会失败。（意思是，即使进攻西周而不能取胜，也足以败坏甘茂的计划。原文见《韩策》，后人已移入此处。杨达又作杨侹，‘卬’又作‘市’，各本注文不同；公孙衍在史书中又作公孙奭，另有公孙显、公孙郝、公孙赫。有人认为郝、显、奭是同一人，也有人认为赫就是郝；但这些人的事迹多与公孙衍相似，也可能是公孙衍讹为公孙显。这里暂且各依原文保留。）” 秦王对甘茂说：“楚国派来的使者大多能言善辩（说他们强于辩论），常常把寡人驳得无言以对（言辞理屈）。该怎么办？”甘茂回答说：“大王不必忧虑。能言善辩的使者来时，大王就不要听从他的主张；懦弱的使者来时（‘需’同‘懦’，是柔弱、圆滑的样子），大王就一定要听从他。这样一来，懦弱的使者得到采用，能言善辩的使者反而不能发挥作用，大王便可以借此控制楚国。” 甘茂任秦相时，秦王喜爱公孙衍，想找机会同他谈话并任用他（‘间’是空闲、间隙，意思是趁空闲同他说话，准备任命他为相）。秦王私下对公孙衍说：“寡人将要任命您为相。”甘茂的属吏在路上听到了这件事（‘道而闻之’意为在路上听说；姚本注引刘本没有‘道而’二字。《韩非子》作‘道穴’，说秦王想任用犀首、樗里疾，又担心甘茂取代他们，于是在大王常常秘密谈话的地方凿了一个洞；秦王果然在那里同犀首商议，国内便全知道了，大概是樗里疾从洞中偷听到的），便把这事告诉甘茂。甘茂于是入宫拜见秦王，说：“大王得到贤能的相国，臣冒昧拜两拜向大王祝贺。”秦王说：“寡人把国家托付给您，哪里还会再得到贤相？”甘茂回答说：“大王将要任命犀首为相。”秦王说：“您从哪里听说的？”甘茂回答说：“犀首告诉臣的。”秦王因犀首泄露秘密而发怒，于是把他赶走（补注说，‘逐’就是驱逐公孙衍；有人说，把消息告诉别人已经够了，实在不必把消息告诉本人。正注认为姚本有‘之’字；补注说，‘把消息告诉别人’的说法更为深险）。” 甘茂约定秦国和魏国共同攻打楚国。楚国在秦国任相的屈盖（凡是姓屈的都是楚国人；楚国任用他到秦国，使他担任秦相）替楚国向秦国求和，秦国于是打开关门，听从楚国的请求。秦王派甘茂对秦王说：“如果被楚国诱骗（原作‘怵’，补注说‘訹’‘怵’通；‘訹’是诱骗，‘怵’则是惊吓），却不让魏国主持和议（‘制’是主持、主导的意思），楚国一定会说：‘秦国出卖魏国。’（楚国会把这种出卖魏国的话告诉魏国。）魏国就会不高兴而同楚国联合，楚、魏成为一国，恐怕事情会受到损害。大王不如让魏国主持和议。魏国主持和议后一定高兴，大王不被魏国怨恨，将来魏国割让给秦国的土地也一定会更多（意思是魏、楚割地给秦国时，土地尚未真正交付，所以说‘寄’地）。”

译有人对秦王说：“臣私下对大王轻视齐国、轻易对待楚国而卑屈地畜养韩国感到困惑。臣听说，大王军队取胜却不骄傲，霸主主持盟约却不愤怒（‘约’是收敛、约束；也可理解为掌握天下的要约）。取胜而不骄傲，所以能够使天下归服；主持盟约而不愤怒，所以能够使邻国服从。如今大王广泛施恩于魏国、赵国，却轻易失掉齐国，这是骄傲；攻下宜阳，却不顾楚国的邦交，这是愤怒（说大王没有把同楚国交往当回事）。骄傲和愤怒都不是成就霸王事业的做法。臣私下替大王考虑这件事，认为不可取。《诗经》说：‘没有事情没有开头，却很少有能够善终的。’所以先王所重视的，只是开头和结尾都做好。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残害范氏、中行氏（范吉射、中行寅，晋国的两位卿），围攻晋阳（属太原，后来成为许国、唐国所在；补注说晋阳是汉代太原郡治所，龙山在其西北，晋水发源于此；北齐分晋阳设置龙山县，隋朝改龙山为晋阳，又把晋阳改为太原县），最终反而被三家耻笑（赵、魏、韩三家；事见《韩策》晋出公十七年）。正注说：《大事记》载晋出公十七年，晋国荀瑶同韩、赵、魏三氏分割范氏、中行氏的土地，后来反过来进攻晋出公，晋出公逃奔齐国，途中死去。” 晋哀公四年，赵国约韩、魏两国攻打荀瑶，把他消灭。吴王夫差把越王勾践安置在会稽（原越国所在地，属扬州郡，会稽也是山名；事情见鲁哀公元年），在艾陵战胜齐国（杜预注说艾陵是齐地，事在鲁哀公十一年；补注说《正义》称艾山在兖州博县南），又在黄池同诸侯会盟（陈留外黄县有黄沟，魏国境内也有内黄。旧注说吴国在黄池会见诸侯，今黄沟就是黄池，事在鲁哀公十三年。正注说，鲁哀公十三年杜预注称陈留封丘县南有黄亭，靠近济水；外黄、小黄、封丘都属陈留，外黄有黄沟，所以指为黄池；内黄属相郡，也有黄沟。《水经注》所说黄河决口贯通濮水、济水和黄沟，就是这里。相县距封丘很远，因此应以杜预注为正确，《路史》也同杜预注），却对宋国无礼（都发生在鲁哀公十三年；吴国想攻打宋国，杀了宋国大夫，囚禁了他的妇人），最终被勾践擒获并处死（鲁哀公二十二年）。梁君魏惠王进攻楚国，战胜齐国，控制韩国、赵国的军队，驱使十二诸侯到孟津朝见周天子（孟津在河内郡河阳县南。《魏记》说，魏惠王二年在马陵击败韩国，又在怀地击败赵国）。十五年，鲁、卫、宋、郑的君主前来朝见。二十八年，中山君任相，不再参与朝见齐、楚以及朝见天子的事务；《正曰年表》记为二十九年。二十九年，后子去世，即太子申。三十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国，俘虏了申。申身穿布冠，表示自己遵守丧礼，因此被拘留在秦国。三者并不是没有功劳，而是能够有好的开端，却不能善终。如今大王攻破宜阳，摧残三川，使天下的士人不敢发言，占有天下各国的土地，逼近东西两周的疆界，使各国君主不敢窥视阳侯之塞，取得黄棘，于是韩、楚的军队也不敢前进。大王如果能把事情这样善终，那么三王也不足以加到四位，五霸也不足以加到六位。大王如果不能善终而留下后患，那么我恐怕诸侯的君主以及河、济之间的士人，就会把大王看作吴起、智伯那样的人了。《诗》中说：“走一百里路的人，把九十里看作一半。”这是失传的诗句，意思是走到九十里，才正好算走了五十里，说的是最后一段路最艰难。如今大王已经显露出骄傲的神色，依我的心意来观察，天下的事情，按照各国君主的心意，若不是楚国遭受战争，就一定是秦国遭受战争，都是因为双方骄傲而强盛的缘故。我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秦人援助魏国来抵抗楚国，楚人援助韩国来抵抗秦国。四国的军队彼此相敌，却还不能再次交战，因为彼此相当，所以不敢轻易交战。齐、宋置身于四国之外，把这件事作为权衡形势的手段；所谓在四国之外，是说不把四国放在眼里，所谓权，是说它们能够衡量四国的轻重。因此说，先得到齐、宋的，就能攻伐秦国。秦国先得到齐、宋，韩国就会被削弱；韩国被削弱，楚国就会孤立而遭受攻击。楚国先得到齐、宋，魏国就会被削弱；魏国被削弱，秦国就会孤立而遭受攻击。如果按照这个计策实行，秦、楚两国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可惜这里没有点出姓名。《孟子》说：“仲尼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人；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如今这里说霸业、王业，说五霸不足以增加为六霸，难道孟子会有这样的说法吗？骄傲的人必然失败，也是通常的道理。他所说的“先得到齐、宋”以下的内容，不过是衡量形势、计较强弱，只是用武力使人服从罢了，怎么能和孟子相提并论呢？补注说：“‘曰江之当大之为去声，夫上处’。” 秦王与中期，即秦人，争论一番，没有辩赢，秦王大怒，中期慢慢走开了。有人对中期说：“这是个强悍的人。只是因为中期恰好遇到了明君；如果当初遇到夏桀、商纣，一定会把他杀掉。”秦王因此没有治中期的罪。补注说：当作“中期，悍人也”，此处有错文。昭襄王。昭襄王是武王同母弟，元年为赧王九年乙卯。

译甘茂逃离秦国，准备前往齐国，出关时遇到苏代。苏代是代国人，《代传》说他曾在齐国侍奉燕太子为人质，正准备前往秦国。甘茂说：“您听说过江边的处女吗？”处女，是指尚未出嫁的女子。苏代说：“没有。”甘茂说：“江边有个处女，家里贫穷，没有蜡烛。其他处女一起商量，想把她赶走。那个没有蜡烛的处女将要离开时，对她们说：‘我因为没有蜡烛，所以常常先到，打扫房间，铺设席子。你们为什么要吝惜余下的光，让它照亮四面墙呢？幸好把这点光赐给我，对你们又有什么妨碍？我自认为对你们有益，为什么要赶走我？’其他处女商量后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就把她留下了。如今我没有才能，被秦国弃逐，出关而去，希望替您打扫房屋、铺设席子，幸而您不要赶走我。”苏代说：“好。”于是请求齐国尊重甘茂，便向西游说秦王：“甘茂是贤能之人，不是寻常之士。他在秦国历代受到重用，侍奉过惠王、武王、昭王三代；殽山溪谷的地形险易，他全都熟悉。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谋划秦国，这并不是秦国的利益。”秦王说：“那么该怎么办？”苏代说：“不如提高给他的礼物，厚待他的俸禄，把他迎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甘茂来了，就把他安置在槐谷，使他终身不得出谷。槐谷，扶风有槐里；史书说鬼谷，注家说在阳城。苏代知道甘茂一定会留在齐国，所以这样说，并不是替甘茂游说。正注说：苏代是用这番话激怒秦王，使秦王以卿位礼遇甘茂而迎接他；这样齐国也会更加重视甘茂，难道不是游说吗？苏代说：“这样天下还有谁能谋划秦国呢？”秦王说：“好。”于是授予甘茂上卿之位，派人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推辞不去。苏代假装成为秦国使者，去对齐王说：“甘茂是贤能的人。如今秦国授予他上卿之位，派人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恩赐，所以不去秦国，愿意做大王的臣子。如今大王将怎样礼遇他？大王如果不留住他，他一定不会感念大王。他凭借甘茂的贤能，能够专擅使用强秦的军队，那就难以对付了。”齐王说：“好。” 齐王赐给甘茂上卿的职位，任命他并让他居住在那里。这里的“命”与“入命”中的“命”相同。补注说：《列女传》记载齐国女子徐吾和邻妇合用蜡烛夜织，辞语也相类似；《史通》认为这是游士假设的言辞，却突然把姓名加了上去。献则，是替芊戎游说的楚人，对公孙消，即秦人，说：“您是尊贵的大臣，多次出兵作战并立有功劳。您之所以不能做相国，是因为太后不喜欢您。芊戎是太后亲近的人。如今他逃亡在楚国，住在东周，您为什么不拿秦、楚两国的重要资财，在东周推举他为相呢？楚国一定会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这样一来，芊戎拥有秦、楚两国的支持，太后一定会喜欢您，您一定能做相国。” 三国进攻秦国，攻入函谷关。魏记说，哀王二十一年，魏与齐、韩共同攻秦；这里应是襄王九年。秦王对楼缓，即赵国人，说：“三国的军队已经深入，我想割让河东来讲和。”河东是黄河以东，并非地名专称。楼缓回答：“割让河东，是很大的损失；不割让，对国家来说祸患又很大。这是父兄们所应承担的责任。大王为什么不召见公子他池来问问呢？”秦王召见公子他池并询问他。他回答：“讲和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秦王说：“为什么？”他回答：“大王割让河东讲和，三国虽然退兵，大王一定会说‘可惜啊’，后悔失去了土地。三国将要退兵时，我们只用三座城随同送给它们，这就是讲和的后悔。大王如果不讲和，三国攻入函谷关，咸阳一定危险；大王又会说‘可惜啊，我爱惜三座城而不肯讲和’，这又是不讲和的后悔。”咸阳是秦国都城，在扶风渭城。秦王说：“两种后悔是相等的。我宁可丢掉三座城而后悔，也不愿使咸阳陷入危险而后悔。”我于是决定讲和，最终派公子他池拿三座城向三国讲和，三国的军队才退去。补注认为此处“二字”应当重复出现。其余注文说，楼缓当时任秦相，却把回答让给公子他池，是因为公子他池所说的“两种后悔”是钳制君主的策略；三座城是武遂、封陵、齐城，分别与韩国、魏国、齐国有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十一年〕

译薛公田文替魏国游说魏冉说：“我听说秦王想用吕礼来收取齐国。这样一来，您一定会被轻视。齐、秦两国联合起来逼临三晋，吕礼一定会同时担任齐、秦两国的相国；这就是说，您收取齐国，实际上是为了抬高吕礼。齐国免于天下的战争，它仇恨您一定会更加深。您不如劝秦王，让敝邑薛国最终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晋国即魏国强大，秦王害怕魏国强大，一定会重用您来取得魏国。齐国与魏国，以及敝邑薛国，都不能抵挡秦国；魏国一定会重视您，以便侍奉秦国。这样，您攻破齐国以建立功劳，取得魏国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攻破齐国并确定封地之后，秦、魏两国都会重视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十九年〕 如果齐国没有被攻破，吕礼又被任用，那么您一定会陷入极大的困境。吕礼虽然逃离秦国而到了齐国，但秦国正要用吕礼来收取齐国；如今齐国没有被攻破，说明秦国收取齐国的功劳得以实现，吕礼对秦国有功，秦国一定会任用他，让他兼任齐、秦两国的相国。冷向对秦王说：“我原本想借齐国的事情来侍奉大王，使大王攻打宋国。宋国被攻破，魏国就会危险；安邑便会成为大王所有。这里所说的魏国是大梁，宋国在它东面；宋国被攻破，大梁就危险。安邑属于河东，靠近秦国；大梁危险，秦国就可以夺取安邑。燕、赵两国憎恶齐、秦联合，一定会割让土地来和大王结交。齐国一定会更加重视大王。这样看来，我主张攻打宋国，也是为了使齐国恐惧而更加重视大王。燕、赵与秦交好，所以齐国一定会恐惧。大王为什么要厌恶我主张攻打宋国呢？我以为大王英明，早已知道这些，所以没有说出来。” 他对穰侯说：“替您谋划确定封地，若要解除宋国的罪责，就会加重齐国的愤怒，这很困难。必须残害、攻伐并扰乱宋国，使齐国强大起来，从而确定您自身的封地；这也是百世难逢的一次机会。”此句有缺误，补注据《赵策》作不同解释。他对魏冉说：“楚国如果被攻破，秦国就不能再和齐国平衡了，即秦国的力量会轻于齐国。秦国三代以来不断与韩、魏交战，而齐国新近才施恩于韩、魏。齐、秦两国争夺韩、魏，韩、魏向东听从齐国，那么秦国就会遭到攻伐。齐国拥有东方土地，方圆千里；楚国包有九夷，土地也方圆千里，南面有符离之塞，北面有甘鱼之口。这样比较双方的轻重，宋、卫两国也不过如同齐国的阿、甄两邑罢了。拥有方圆千里土地的有两个国家，即齐、楚。楚国富有并专有越地及其臣属。秦国怎么能和齐国平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十四年〕 韩国分割方城肥沃的土地，把它们一点点取走，以逼迫郑国。这里的“支”是分散细取，“腴”是腹部肥厚，比喻土地肥沃。军队休整后又重新出动，足以伤害秦国，不必等到齐国。五国停止进攻成皋。成皋属于河南。秦王想替成阳君求得韩、魏两国的相位，但韩、魏不听从。秦太后宣太后替魏冉对秦王说：“成阳君因为大王的缘故困穷而住在齐国，如今大王见他显达便要收用他，难道还能收拢他的心吗？”秦王说：“还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二十一年、十七年〕 太后说：“他困穷时不收用他，显达后才报答他，恐怕不会为大王所用。况且收用成阳君，也会失去与韩、魏交往的原则；他困穷时住在齐国，也一定是韩、魏所厌恶的。”

译秦国夺取楚国的汉中，又在蓝田与楚国交战，楚军大败。韩、魏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于是向南袭击楚国，进军到邓。楚王率军退回。齐、韩、魏三国谋划攻打楚国，又担心秦国援救楚国。有人游说薛公说：“可以派使者告诉楚国：‘如今三国的军队将要离开楚国，楚国如果能响应并和三国共同攻打秦国，那么蓝田难道还难以取得吗？何况楚国原有的土地。’蓝田属于京兆，是秦国近郊的城邑，尚且可以攻取，更何况楚国原有的土地；这是说秦国将把汉中交还楚国。楚国会怀疑秦国未必救援自己，而如今三国又传话说要离开楚国，那么楚国响应它们一定会很高兴。这是说楚国愿意跟随三国攻打秦国。这样楚国就会和三国谋划出兵对付秦国。秦国知道这一点后，一定不会救援楚国。” 三国如果猛烈进攻楚国，楚国必定逃往秦国求援告急；秦国越发不敢出兵（因为害怕三国），这样就是我们离间秦国、进攻楚国了，军队一定能取得成功。薛公说：“好。”于是派遣重要使者前往楚国。楚国果然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三国合力进攻楚国，楚国果然向秦国告急，秦国于是终于不敢出兵。大臣取得了功劳【“大”字下当有“臣”字。补注说：姚氏本作“胜”，高诱注也作“大胜”。这一章应当属于齐国；如果魏国附属于齐国，那么薛公当时在魏国；如果附属于魏国，又没有薛公的事。由于此事记载不完整，无法明确归属，齐、魏两国也没有适合归属的依据，所以列在这里。此事正发生在秦惠王后十三年秦国夺取楚国汉中之后，并非薛公在魏国时的事情。鲍彪没有看出脱漏的简文，所以他的说法荒谬，才把它编次于此。】薛公进入魏国后，把齐国女子赶出了魏国【她是魏公子负刍的母亲；薛公厌恶齐国，所以驱逐了她】。韩春对秦王说：“大王为什么不娶她为妻？用齐国和秦国共同胁迫魏国，那么上党就归秦国所有【这里的上党属于魏国】。齐、秦两国联合拥立负刍，负刍即位后，他的母亲在秦国，那么魏国就会成为秦国的县了【意思是负刍因为母亲在秦国，必定侍奉秦国】。韩珉想借助齐、秦两国来困住薛公【争夺魏国的权力；所以补注说，一本作“欲以齐、秦劫魏而困薛公”】；韩佐想拥立他的弟弟【韩佐是负刍的庶兄；“定”是确定拥立负刍】。请允许我替大王促成这件事，利用韩珉和韩佐两人【凭借这两人可以胁迫魏国、困住薛公】。魏国害怕，就会把齐国女子送回来【送回齐国】；负刍一定会终身依靠魏国侍奉秦国。齐国女子进入魏国后会怨恨薛公，最终齐国也会奉事大王【齐国女子感念秦国，而齐国又是她的父母之国；齐国还与薛公有嫌隙，所以她能够促使齐国侍奉秦国】。” 有人对魏冉说：“秦、赵两国的和议如果不能成功【指秦国与赵国讲和；这是秦昭王二十七年，白起攻打赵国，因而攻取光狼。正注说：没有考据】，战争必定爆发。白起如果再次率军作战并取得胜利，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如果不能取胜，就一定会侍奉赵国。他一旦跟随您，您又会被轻视【不能使魏冉陷入困境，所以只好跟随魏冉讲和；但如果先讲和，魏冉的地位就重；如今白起不能取胜后才讲和，所以魏冉反而被轻视】。您不如不要多做其他事情【意思是专心致力于讲和，不要另谋他务】，这样赵国就会很快归还土地【这大概是魏冉想讲和而白起想作战；白起是魏冉推荐的，原文说“穷公”，但“起”字似乎不应如此。补注说：文意不可理解，可能有缺误；姚氏认为“到”恐怕是“封”字。”】。” 关于陉山的事情【见《穰侯传》】：魏国背弃秦国，转而与齐国交好；秦国派穰侯在华阳进攻赵、韩、魏，后来又将军队增援赵国，使赵国出兵攻齐，这就是这次战事。陉山在密县之后。地理志注说：“《史记》记载秦国在华阳击破魏国，此地也在密县，所以这里的《战国策》写陉山，《史记》写华阳，实际是同一战役。”事情发生在秦昭王三十四年。正注说：《大事记》记载华阳之战，是秦国援救韩国并攻打赵、魏；年表、列传有的说秦国俘获三晋将领，有的说秦国攻打赵、韩、魏，都是记载者的错误。考察《大事记》：周赧王四十一年，魏国背秦与齐交好，秦国和魏冉攻打魏国，攻取四城；第二年，赵、魏攻打韩国，秦国和魏冉援救韩国，击败赵、魏，并把观津给赵国，又增援赵国使其攻齐。这里说的陉山，就是前面《大事记》所说的华阳亭，大概在密阳。赵国将要和秦国一起攻齐，齐国害怕了，命田章带着阳武【属河南，当时属齐】与赵国会合；又把顺子送去做人质【齐国公子】。赵王【赵惠文王】很高兴，于是按兵不动，派人告诉秦国：“齐国把阳武赐给敝邑，又送来顺子，是想解除战争，谨此告知下属官吏【不直接斥责秦王，所以说告知下吏】。”秦王派公子他到赵国，对赵王说：“齐国曾与大国一起救援魏国，却背弃盟约【齐国背弃了赵、秦两国】；它不值得信任。” “大国认为齐国不义【赵国认为齐国背弃盟约是不义】，因此把这件事告诉敝邑【告知要攻打齐国】，并把二社之地赐给敝邑【每个城邑都有社，二社就是两个城邑。正注说：不清楚战国的制度】，让敝邑用来奉祀祖先。如今大国又按兵不动，将要与齐国联合并接受它的土地，这不是使臣所能理解的。请增拨四万甲士，请大国裁决。”苏代替齐国给穰侯写信说：“我听往来的人说【原作“之者”；补注说应作“言之者”，《史记》没有“之”字，姚注本钱、刘本作“往来之言者”】：秦国将增拨四万甲士给赵国，用来攻打齐国。我私下对敝邑的大王【“必”是推测其必然如此；大王指齐襄王】说：秦王明察而精通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务，一定不会增拨四万甲士给赵国攻齐。为什么呢？韩、赵、魏三国结盟，是秦国的深仇大患。三晋多次背叛秦国，多次欺骗秦国，不能说它们没有信用，不能说它们没有操守。如今攻破齐国来使赵国强大，而赵国又是秦国的深仇【这是秦昭王二十七年秦国击败赵国、夺取代地和光狼的旧事】，这样做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臣一定会说：先攻破齐国，使晋国疲弱【这里的晋指赵国；借赵国攻齐，齐国被攻破也会使赵国疲弱】，然后控制晋、楚两国的胜势【两国都被削弱后，秦国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向南控制楚国】。然而齐国是疲弱的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人〕

译“以天下的力量去攻击它，就好比用千钧重弩去刺破溃烂的疮疡【补注说《史记》作‘决溃痈’】。秦王怎么能够因此控制晋国和楚国呢【能够控制别人，必须是自己的威势武力足以使别人屈服；如今攻打疲弱的国家并取胜，并不能显示武力，怎么能够控制别人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晋、楚两国就不相信秦国真的要攻齐；秦国多出兵，晋、楚两国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了，就不会投奔秦国，反而会投奔晋、楚【出兵多了，不只是齐国受控制，晋、楚也会害怕受到控制；齐国畏惧秦国，所以不趋附秦国，而与晋、楚共同承担祸患，因而投奔晋、楚】。这是第三点。齐国割地给晋、楚，晋、楚就会安定；齐国如果出兵替晋、楚奋力作战【两国憎恨秦国，而齐国先出兵，所以结盟后齐国替两国出兵；这里是从小处而言】，秦国反而会遭到进攻。这是第四点。这样就是晋、楚借秦国攻打齐国，又借齐国来击败秦国【齐国替晋、楚奋力作战就是这样】。难道晋、楚聪明而齐、秦愚蠢吗？这是第五点。秦国已经得到安邑【这是秦国攻打华阳时取得的；安邑是魏国的土地，也属于韩国，正如上党为两国共有。白起传说取得韩国安邑。正注说：考察白起传，秦国取得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是在取得魏国六十邑、灭魏之前一年，即秦昭王十七年】。” “《索隐》说安邑是韩国旧地；又说魏国把安邑送入秦国是在秦昭王二十一年，恐怕不是这时取得的。秦国善于治理齐国，使齐国安定，也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拥有安邑，那么韩国、魏国难道还能保有上党吗【意思是可以夺取上党】？取得三晋的腹心之地【安邑、上党就像三晋的腹心】，与出兵而担心不能返回相比，哪一种更有利？所以我私下对敝邑的大王说：秦王明察而精通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务，一定不会增拨四万甲士给赵国攻打齐国【《穰侯传》补注说：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兵返回；“为齐”中的“为”是替，“使臣”中的“使”是派遣；两个“走”字都读去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人〕 秦国客卿造【造是他的名字】对穰侯说：“秦国把陶封给您【是另行给魏冉的封地；《越绝书》注说陶今为济阴定陶；补注说见《赵策》】，借给您控制天下的权力，已经好几年了。攻齐成功，陶就会成为万乘之国【说明国力强大】，您率领小国朝见天子【补注说姚本作“率以朝”】，天下一定都会听命，这是五霸的事业。攻齐不成功，陶就会成为邻国忧惧之地【意思是陶靠近邻国，可能遭到忧患】，而没有可以依靠的援助国【意思是攻齐不成，陶将有被邻国夺取的忧患】。所以，攻齐对于陶来说，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关键。您想使攻齐成功，为什么不派人对燕国相国说：‘圣人不能造就时势【时是天时，不是人力所能造就的】；时机到来却错过，舜虽然贤明却没有遇到尧，也就不能成为天子。商汤、周武王虽然贤明，如果没有遇到桀、纣，也不能称王。所以，即使有舜、汤、武王的贤能，遇不到时机，也不能成为帝王。如今攻齐正是您的大好时机【没有比这更大的得时之利】。借助天下的力量讨伐齐这个仇国，报燕惠王的耻辱【田单在燕惠王初年击破燕军】，成就燕昭王的功业【燕昭王二十八年，乐毅攻齐，进入临淄；三十二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城，第二年田单又恢复齐国。补注说“惠王”字疑有错误，而且不应在昭王之前】，消除万世的祸害，这是燕国长久的利益，也是您的巨大声名【您指燕国相国】。《诗》说：‘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增益更好的，消除祸害没有比彻底根除更好的。’【这是逸诗；补注说《泰誓》作“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姚本作“书云”。】吴国不灭亡越国，越国反而终于灭亡吴国；” “齐国不灭亡燕国，燕国反而终于灭亡齐国【齐闵王八年，苏代替齐国游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子之，燕国几乎灭亡，却没有最终攻下，因此后来才有乐毅攻入临淄的战事。正注说：齐宣王二十七年，注释在‘让子之’之后说，于是燕国内乱，齐国进攻燕国，等等】。齐国被燕国灭亡，吴国被越国灭亡，这都是没有把祸患彻底消除。不是在这个时候【原作“以非”；正注说“以非”至此为害句，或者“以”字可通“已”，与上句相连；上下文两处都有此字】，成就您的功业，消除您的祸患。秦国如果突然发生其他事情【“卒”同“猝”】，转而与齐国联合，那么齐、秦两国就会共同对付它们的仇敌，您的处境一定会非常危险。挟持您的仇敌【仇敌指齐国】，使燕国诛杀您【使燕国诛杀相国】，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您应当集中燕国的军队，迅速进攻齐国【原作“僣”；正注说字误，当作“从”，从下文可以证明】。天下各国跟随您，就像替父子报仇一样。如果确实能够灭亡齐国，就把河南封给您【也是黄河以南，并非郡名；这里大概是寄寓性的封地】，使您成为万乘之国，让道路通达中原，南面与陶相邻，世世代代没有忧患。希望您专心攻齐，不要再考虑其他事情。’顷襄王二十年，秦国白起攻取楚国西陵，有的记载说攻取鄢、郢、夷陵，焚烧楚国先王的坟墓；楚王向东北迁徙，退守陈城。楚国于是削弱，被秦国轻视。这时白起又率军来攻打楚国。” 有个叫黄歇的人，游学四方，见闻广博。楚顷襄王认为他善于辩说，所以派他出使秦国。黄歇劝说秦昭王：“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了。如今听说大王想攻打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斗，愚笨的狗却从中得到好处；不如与楚国交好。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补注说姚氏认为这一段开头有缺文，《史记》《新序》《战国策别本》都有这段文字，字句也略有不同，现在依据《战国策别本》补入。考察此处本应接‘物至……’等文字，而篇首‘说秦王曰’四字已经在本段中出现，应当是衍文】。”

译“我劝说秦王：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至’就是到极点】，冬夏的变化就是这样；把事物推到极点并置于危险境地【‘致’是把事物拿来放到极端位置】，累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拥有两面边陲【边疆】；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之国从未有过的形势。先帝【只是尊称，当时尚未称帝】文王【指惠文王，不是孝文王】、武王【原作“庄”】，庄王【考察《史记》，秦国轻视楚国，顷襄王时黄歇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史记》与此篇相合，因此这里写“庄王”是错误。补注说“庄”应作“武”】三代在位时，都没有同齐国接壤【没有与齐国相通】，来断绝合纵联盟的约定【“要”是约定的意思】。如今大王派成桥【秦国人；补注说刘伯庄认为“桥”读作“矫”】在韩国等待时机【“守”就是等待】，成桥已经使燕国从北方来归附【原作“以北入燕”；意思是使燕国入朝秦国。补注说《史记》作“盛桥以其地入秦”，这个说法是对的，《新序》也如此，说明是韩国献地；下文说攻取魏地】，大王不用兵、不施展威势就使百里土地脱离原主【“出”是割让土地；燕国入秦必然割地给秦，秦国使土地脱出】，大王可以说是很有才能了。大王又调动军队进攻魏国社门【补注说姚本作“杜”】、大梁城门，举兵攻取河内【属司隶；正注说就是怀州，在河南以北、西河以东、东河以西】，攻下燕国的酸枣、虚、桃人【燕属东郡，酸枣属陈留。徐注说：秦始皇五年攻取酸枣、燕、虚。苏代说：堵塞宿胥的决口，魏国就没有顿丘。由此看来，虚是魏地。桃人，《史记》作“桃”；注说燕县有桃城。今考任城有桃聚。补注说：燕张仪传的注释说滑州胙城县就是酸枣；《正义》说故城在渭州酸枣县。这个古酸枣县在南边。虚，《正义》说是殷墟，即今相州治所。《大事记》解释《始皇本纪》时引《正义》说姚虚在濮州雷泽县东，两说所指不同；按高诱注作“虚文”，文辞相合】楚国、燕国的军队【补注说《史记》作“魏之兵”，意思是上面所列都是魏地；否则也可以理解为燕、楚等前来援助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不敢抵抗【“云翔”是散去；包注说“校”是抵抗、报复。正注说《尔雅》“其飞也翔”，注释说张开翅膀翱翔；“翔”有高飞的意思，《汉书》说“翔贵”，古人常说“高翔”】。大王的功业也很多了。大王暂时收兵【原作“申”，今依《史记》作“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年〕 “休兵【正注说《史记》文字虽然通顺，但这里重出其义，也可以通】休息军队两年，然后再出兵，又攻取蒲衍、首垣【蒲：河东蒲阪，注说是古蒲地。苏代说北面有河外。卷衍，注中未说明地点，今考属魏，故为魏地。《战国策》说‘攻取我国首垣、蒲阳、衍’；张仪劝魏王时说秦国占据卷衍。又南阳有杜衍、垣地。原作‘恒’，正注说徐广、索隐都认为这里的蒲在卫国长垣的蒲乡；索隐说衍在河南，靠近卷；正义说属郑州。恒，姚本作垣。索隐说首大概是牛首垣，即长垣，并非河东的垣；长垣属开封县】；进逼仁【出兵临近仁地，‘仁’字后缺文】、平丘【原作“兵”，补注说应依《史记》作“丘”】、小黄、济阳、婴城【这些地方都属陈留；婴同“萦”，大概是两个城邑环绕防守】。魏氏于是屈服了【补注说：考察燕策，燕国决开白马津的水口，魏国没有黄、济阳；《史记》作外黄。《正义》说故黄城在曹州考城县东，济阳故城在曹州宛朐县西南。《大事记》说，水经注记载黄河旧道在白马县南决口，水流通向黄沟；《赵世家》说攻取魏国黄城，《括地志》引《正义》说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因黄沟而得名；旧注所说陈留外黄是错误的】。” “大王又割让濮、磨以北的土地给燕国【《周纪》注说：在江河以南；《楚纪》注说：建宁、邵南有濮夷。后汉书地理志当阳县注引《荆州记》说，沮水西面有磨城，是伍子胥建造的。正注说：江汉以南的濮，是《尚书》所说彭濮的濮，与沮水、磨城相距很远；从下文说北面归属于燕国可以看出，这里的濮就是卫国濮上之水，即从东郡濮阳南流入钜野的水。索隐说磨地靠近濮。考察《史记》年表有磨侯程黑，索隐说年表作‘历’，历县在信都；这些地方都没有磨。按我的看法，这个字写作‘磨’而与‘历’相通，正如乐毅书中的‘磨室’一类。《新序》正作‘濮历’，所以字形很清楚】。这样就切断了齐、秦之间的交通要道，截断了楚、魏之间的联系，天下诸侯即使五次联合、六次聚集，也不敢前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已经达到极点了【补注说《史记》作“殚”，《新序》也作“殚”，意为穷尽】。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重视仁义之道【高诱注说“肥”就是厚；“地”就是道，因此原文的“诫”字本来作“地”。补注说“守威”疑当作“守成”；《史记》和《新序》作“地”，姚氏说一本作“诚”】，使国家不再有后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以与您并列为第四，五霸也不足以与您并列为第六。大王如果倚仗众多的臣民【原作“材”，《史记》作“仗”；补注说姚氏本有“不”字】，依靠坚强的铠甲兵器，一旦【原作“壹”，补注说《史记》《新序》作“乘”】毁掉魏国的威势【先前战胜魏国，已经建立威势；如今却自己挫败并毁掉它，不保持既有成果。正注说从“乘”字的意义看更明确】，又想凭借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恐怕会留下后患。”

译《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却很少能有终了。”《易经》说：“狐狸渡河，沾湿了尾巴。”【《未济》卦注说：小狐狸不能渡过大河，即使渡过去了也已经没有余力，尾巴将要沾湿，不能完成渡河。】这说的是事情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氏看到了攻打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将在榆次遭遇灾祸。【榆次属太原，是智伯的葬身之处。正义说：智伯在榆次战败。】吴国看到了攻打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将在干隧失败。【干隧是吴地。《苏秦传》《春申君传》都没有注释。旧注本应注为：干隧在临淮，难道就是这里吗？大概越王追击吴军败兵到了这里。正义说：干隧在万安山西南一里，太湖就是夫差自刎的地方，在苏州吴县西北四十里。】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只是沉溺于眼前的利益，却把祸患留到了后面。【“没”就是“沉溺”。】吴国信任越国，跟随它攻打齐国，终于在艾陵攻打齐人。【艾陵在兖州博县以东。】吴军回来后，却被越王在三江的水边擒获。【《礼记》说扬州有三条水道；“浦”就是水边。高诱说这里就是干隧。正义说：《书经》蔡氏传认为三江是娄江、东江、松江。】智氏信任韩、魏两国，跟随它们攻打赵国，进攻晋阳城，眼看就要取胜了。【胜利的日期已经可以预期。】韩、魏两国却反过来对付智氏，在凿台上杀死了智伯瑶。【史注说凿台在榆次。】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会使韩、魏强大。【意思是楚国没有受到损伤，所以韩、魏会因此强大。按下文看，这里疑有“韩”字脱漏。补注说《史记》作“韩魏”，《新序》也相同。】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取”字下原有“也”字，文意较顺。】《诗经》说：“武威广大，远方安定，不必亲自涉足。”【这是逸诗。“武”是武力、威势；“宅”是安居。意思是，远方的土地即使有强大的武力，也不必亲自涉足。正义说：强大的威势能够使远方安定，不必进入那些地方。】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助，邻国才是敌人。《诗经》说：“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可以揣度出来。”奔跑跳跃的狡兔，遇到猎犬也会被捕获。【这是《大雅·巧言》的诗句。“忖”也是揣度；“跃跃”是奔跑的样子；“毚”是狡猾。意思是兔子虽然善于奔跑，有时遇到猎犬，猎犬也能捕到它。】人的内心很难知道，但有时也可以揣度。补注说：“跃”音同“天力反”。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就相信韩、魏两国善意事奉大王，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的做法。臣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过。臣担心韩、魏两国用谦卑的言辞来表示忧患，实际上却是在欺骗大国。【因为他们考虑到祸患，所以才使用谦卑的言辞。】大王对韩、魏没有累世相传的恩德，却有累世相传的怨恨。【“重”同“累”。】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有百代了。【补注说“百世”《史记》作“将十世”，《新序》也相同；高诱注本作“百一”，又说应作“累”。】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覆，剖腹裂面，【“頥”是下颌。】头颅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之中。【“暴”是晒干。】头骨僵直倒伏，彼此相望于边境。【“颅”是头骨；“僵”是仰倒、倒下。】父子老幼被捆绑俘虏，沿路相随。【“系”是捆缚；“虏”是俘获。】鬼神和狐妖……【《新序》作“潢洋”三字；《楚辞后语》注说“潢”音户广反，“洋”音养。】没有东西可吃，【意思是没有人可以依靠。】百姓无法安生，族类离散，流亡的人充当臣仆和妾侍，【男子做臣仆，女子做妾。】遍布天下。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攻打楚国，难道不是失策吗？况且大王攻打楚国的那一天，难道要从仇敌韩、魏那里借道出兵吗？【“恶”通“何”，是“怎么、哪里”的意思。】军队出发以后，大王又会担心它不能回来。这样一来，大王就是把军力资助给仇敌韩、魏，它们一定会进攻随阳以西的土地。【补注说，有的版本“随阳右壤”一句重复；《新序》相同。“阳”有的作“水”。索隐说：楚国都城在陈，随水以西的土地大概在随国西面，如今邓州以西多山林的地方就是。】这些地方都是河川宽广、大水纵横、山林溪谷密布、不能耕食的地区。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得到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打楚国的那一天，四国一定会全都起兵响应大王。【“应”字可能是衍文。】它们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四国是齐、赵、韩、魏。因为从南面进攻，所以没有提到燕国。“应”是说以军队跟随秦国，大概是要乘秦国之势。】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而不能脱离，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等地。【留属楚国；方与属山阳郡；砀属梁国，其余属沛郡。】原属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被夺取，齐人从南面进攻，泗水以北的土地也必定被攻取。【济阴、乘氏等地的注释说：泗水流入淮水，鲁国卞县的注释说：泗水流入沛水。】补注说：《书经》蔡氏传记载：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桃墟西北的陪尾山，四道泉水都从这里流出，因此得名。它向西南流经彭城，又向东南流经下邳，注入淮水。卞县就是今天的泗水县。这些地方都是平原四通八达、土地肥沃的地区。大王却让他们单独进攻这些地方。【秦国与楚国交战，无暇援救七邑以及泗水以北的两个国家，进攻方的兵力没有分散。】大王如果攻破楚国，反而会使韩、魏在中原壮大，使齐国强盛。【补注说，姚本以上没有“于”字，《楚史》《新序》也没有。】韩、魏的强大，已经足以与秦国抗衡了。【“校”同“较”，是抗衡的意思，即能够与之敌对。】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负”与“抱”通，是背靠的意思。】北面依靠黄河，从此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并保全利益，【“葆”同“保”。】并且慎重处理政事。【“事”就是治理。补注说，“不吏”中“吏”字在姚本句末，应理解为对这些事情慎重交给官吏办理，承接上文“保全利益”之意。】一年之后，齐国就会称帝；即使还不能制止大王称帝，也还有办法。【“有余”是有办法、能制止的意思。】凭借大王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兵器铠甲强盛，却把土地送给楚国，【“注”有归属之意，是说土地广大。正义说是防备之“注”。补注说《史记》作“树怨于楚”，《新序》相同；姚本作“以一举之众而注地”。】又使韩、魏改变命令，【“诎”有反转之意。正义说，是魏国使韩、魏屈从于命令，归还称帝的尊位给齐国，意思是齐、韩、魏都强，而齐国尤其强大。】让称帝的尊位归于齐国，这就是大王的失策。

译臣替大王考虑，不如亲善楚国，使秦、楚合为一体来逼迫韩国，韩国一定会低头认罪。【意思是韩国屈服并请求处置。】大王用崤山以东的险要地势作为衣襟般的屏障，【像衣襟一样遮蔽。】用黄河曲折的便利作为衣带般的环绕，【像衣带一样围绕。】韩国必定成为关中的候吏。【把韩国比作候吏。】这样一来，大王只要派十万军队戍守成皋，【原文作“成”，补注据《史记》改为“戍”；《新序》作“伐”。】郑、梁两国就会寒心恐惧。【交战而恐惧，所以如此。】许、鄢陵，【都属颍川郡。】婴城、上蔡、召陵，【都属汝南郡。】也就不敢往来。【韩、魏两国的交通会被阻断。补注说《史记》《新序》在“上蔡”上有“而”字；依此应从“婴城”句读。】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的候吏。大王只要善待楚国，关内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归属秦国。【原文作“齐”，补注说应作“秦”。】齐国西边的土地就可以拱手取得了。【“拱”是收拢双手。】这样，大王的土地就会从一片海域到另一片海域，【东南方向。索隐说是从西海直到东海。】成为天下交通的要冲，截断天下的道路。【“要”是中间、要冲。】这样，燕、赵就没有齐、楚，齐、楚就没有燕、赵；然后用危亡的形势威逼燕、赵，【用危险和灭亡来恐吓、震动它们。】控制齐、楚。【“持”是挟制。补注说《史记》作“直摇齐楚”，《新序》相同，《通鉴纲目》也从此说。】这四国不必遭受攻伐的痛苦，就会屈服。【“痛”是攻伐的酷烈。】《春申君传》补载：昭王说“好”，于是停止让白起进攻，并向韩、魏谢罪，派使者送财物给楚国，约定结为盟国。“恶”音乌；“重”在“累世”中读去声，在“重平”中读平声；“借”读“借方”；“与”读“房”；“为”在“为王”中读去声。】段产【秦国人】对新城君【韩襄王十二年注说：新城君是芊戎。】说：“夜间赶路的人，可以做到不作奸邪之事，却不能让狗不向自己吠叫。如今我身处郎中这一职位，【“郎”与“廊”相通。汉代官表注说，郎中令主管廊内诸官。正义说，“廊”字通作“郎”，并不是说郎官就是廊官。郎中令是秦代官职，郎是其属官；这里的注释列在郎中令之下，并不是解释郎官本身。大事记认为，这时郎中的职务已经接近君主。】我能够做到不在大王面前议论您，却不能使别人不在您面前议论我。希望您明察这一点。”【原文此句注释本来置于“韩防、魏昭、白圭”语下，正义说应看下文。】段干越人【凡是段干氏都是魏人，此时在秦国。补注说：段干是魏地。路史说：段干为李姓的封邑，起初封于段，后来封于干，因封邑而得氏。】对新城君说：“王良的弟子驾车，【王良是赵简子的车夫；‘驾’是让马在车下承负车辕。】说能够驾驭日行千里的马，【他的话是这样的。】遇到了造父的弟子。【造父是周穆王的车夫。王良与造父不可能同时代，但凡是学自造父的人，都可以称为造父的弟子，并不一定要与造父同时。】造父的弟子说：‘这匹马不能日行千里。’【不能做到这一点。】王良的弟子说：‘这是日行千里的马，驾的是日行千里的车。’【驾车用四匹马，中间两匹称服，夹在车辕两旁的称骖。此语见《诗经·郑风·大叔于田》，诗中说马，也说服。马难道是骖马吗？】可是它不能日行千里，为什么呢？回答说：‘你牵马的绳索太长。’【“纆”是绳索，用来牵马。】所以，绳索的牵制在驾车之事中虽然只占万分之一，却足以妨碍千里奔驰。如今臣虽然在秦国没有才能，也只是万分之一的阻碍，但相国见到臣后仍不解除这种阻塞，【意思是相国在下位阻挡臣，不肯解除障碍。】这就是牵马的绳索太长了。”【此事也见于韩防一章的详述。两人的话说完以后，芊戎所受的宠爱就稍有衰减。】因此范雎得以从中离间。正义说：上一章是替议论自己的人说话，下一章是说相国不能任用自己的短处，都没有表现出芊戎宠爱衰减的意思。说这是为了秦国，也没有明确证据，应当按照旧有篇次排列。“难”读去声。范先生【名雎，字叔，后来封为应侯。凡是范氏都是晋国旧姓，所以《史记》说他是魏人。补注说“睢”音同“虽”。】通过王稽【当时任秦国谒者令，出使魏国后返回。】进入秦国，给昭王献上书信，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主持政事，【《史记》作“政”，二字相通。】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绩大的俸禄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承担相应的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遮蔽埋没。假如大王认为臣的话可取，就请予以采纳，并使这条道路更加畅通有利；如果将不实行，就不必长久留着臣。【原文作“无谓为也”，补注说当作“无谓为也”。】俗话说：君主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恨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施加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加在有罪的人身上。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椹”是砍木用的砧，铁砧也称“锧”或“椹质”。】腰部不足以等待斧钺，【钺也是斧。】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臣卑贱而轻辱臣，臣难道会不重视任用臣的人以后是否会因前言而反复吗？【任用人才，就必定要对其后果负责；以后不能如同当初所说，就会被认为反复无常，这是任用人才的人所应重视的。大王难道能够轻视这一点吗？补注说姚本作“反覆于前王”。】臣听说，周国有砥厄，宋国有结禄，梁国有悬黎，楚国有和璞。【卞和所献的璞都是美玉的名称。】这四件宝物，都是工匠所遗失的。【“失”是不能辨识，所以卞和曾三次被砍去脚。】可是后来都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如此，那么圣王所遗弃的人，难道就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厚”是使其受到重视。】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要从国家中选取人才；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要从诸侯中选取人才。【都是选取人才。】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某些人受到特别厚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会造成草木的凋零和荣盛。【“凋”是受损；“荣”是草木开花。这里以此比喻：如果某一方擅自厚待某人，就会使没有得到厚待的人相形见绌。】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主明白成败的事情；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稍加试验。即使尧、舜、禹、汤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补注说，范雎先说“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后又说“疑则少尝之”，语意反复；又引用舜、禹，难道舜、禹会试验疑事吗？这大概是游说之士的说法。】最深奥的话，臣不敢写进书里；太浅的话，又不值得听。难道是臣愚昧而不能合于大王的心意吗？【“阖”同“合”。补注说《史记》作“概”，索隐引用《战国策》作“关”。】还是因为那些议论臣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呢？【“亡其”大概是“难道没有”的意思；补注说“亡其”犹如“亡乃”。】还是因为臣卑贱，不值得听取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臣的志愿是，希望大王稍微赐给臣一些闲暇，使臣能够求见您，【“间”是空闲。】仰望您的脚下，【不直称大王，所以指大王脚下的人，犹如称“陛下”。】并把这些话写进书中献上。”秦王看了书信，很高兴。于是秦王向王稽道谢并说明情况，【一面感谢王稽找到人才，一面说明自己想见范雎的意思；正义说，是感谢他得到人才，并说明范雎想求见的意愿。姚本没有“说”字，《史记》也没有。】派人带车去召范雎。【《范雎传》有补注说：“为”在“为其”中读去声，“说”在“说之”中读悦。】

译范雎来到秦王宫廷，秦王迎接范雎说：【补注说，有的版本作“谓范睢”。】“寡人本来早就应该亲自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义渠的事情紧急，【大概是要追究李帛的怨仇。补注说，大事记载：周赧王四十四年，秦国灭亡义渠；《汉书·匈奴传》说，秦昭王时，义渠戎王曾与宣太后私通，并生有两个儿子，宣太后在甘泉宫用计杀死了义渠王。】寡人每天亲自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寡人才亲自接受命令，亲自惭愧而忧伤，感叹自己迟钝不敏捷，【“闵”是忧伤；“敏”是迅速，指自责自己太晚才见到范雎。】恭敬地履行宾主之礼。”范雎辞谢谦让。这一天见到范雎的人，没有不变脸变色的。秦王屏退身边的人，【《博雅》说：“屏”是除去，这里指让他们离开。】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向前说：“先生为什么肯赐教寡人呢？”【意思是把教诲自己看作一种恩宠。】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间”是间隔；正义说这里的“间”是片刻，按《孟子》本字读。】秦王又请范雎说话。范雎仍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着说：【“跽”是长跪。】“先生难道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谢罪说：“不敢这样。臣听说，当初吕尚遇到文王时，只是一个渔夫，在渭水北岸钓鱼罢了。【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山；这里说的是渭水北岸，诗中所指在咸阳一带。补注说《吕氏春秋》记载太公在兹泉垂钓，郦道元说磻溪中有兹泉，水源出于岐州岐山县西南，沿凡谷北流十二里，注入渭水。】那时他们只是偶然相逢。【此处断句。】文王听他一次游说，就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向南归去。【姚本和《史记》没有“南”字。】这是因为吕尚所说的话深刻，所以文王最终凭借吕尚取得功业，终于独占天下，自己建立帝业，成为帝王。假如文王偶然遇到吕望，却不与他深入交谈，那么周国就没有成为天子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没有人能够成就他们的王业。如今臣是一个寄居异乡的臣子，偶然与大王相遇，而想要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和臣下之事，且处在大王骨肉亲属之间，【“处”是处在，指想谈到太后、穰侯等人。】臣希望把自己浅陋而忠诚的意见陈述出来，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所以大王连续三次询问，臣都没有回答。臣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而是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杀死；然而臣不敢因此畏惧。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意见，那么即使死去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患，即使亡国也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把身体涂上漆，装成癞病患者，【意思是借助恶疾来改变形貌。补注说《豫让传》索隐认为，漆有毒，接近它的人多会患疮肿，像癞病一样，所以豫让用漆涂身，使自己看起来像患了癞病。】披散头发，装成疯子，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羞耻。【“厉”与“癞”音近，古书中常借用。】五帝那样圣明，也终究会死；三王那样仁德，也终究会死；五霸那样贤能，也终究会死；乌获那样力大，也终究会死。【《秦本纪》说乌获是秦武王的力士；但孟子时代已经称说他的力气，可见他凭力气闻名已经很久。】奔、育那样勇猛，也终究会死。【史注说孟奔、夏育都是勇士，夏育的力气能举起千钧。补注说他们都是卫国人。】死亡，是人必定不能避免的。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稍微对秦国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 我又何必担忧像伍子胥那样，背着行囊逃出昭关【楚国的关名。补注：后语注作“韦橐”】；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菱夫【地名有缺。校正说：姚本作“菱”，《搜神记》认为就是溧水】，没有东西给嘴吃，只能坐着或爬行【“蒲服”与“匍匐”相同，因为饥饿困顿】到吴国市集乞食【伍子胥传说他在丹阳溧阳】，最终使吴国兴盛，阖闾成为霸主。假如我能够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计谋，又遭受幽禁而不能再被召见，那正说明我的游说已经实行。我又何必以箕子、接舆那样漆身为厉、披发装疯，却对殷、楚没有什么帮助为耻？假如我能与箕子、接舆同行，漆身【补注：姚本有一版本没有这两个字】却可以用来补益我所尊贤的君主，那就是我的莫大荣耀【这两个人对时局没有帮助，尚且还这样做；如今这样做却能有所补益，所以特别以此为荣。校正说：接舆本来就是逃避世事的人，箕子的心意，哪里是睢所能知道的？鲍顺的解释是错误的】。我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我所害怕的，只是担心我死以后，天下人看见我竭尽忠心却自身遭到覆败【“蹷”是僵倒的意思】；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前往秦国【“即”是前往的意思。补注：一作“乡”】。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身处深宫之中，终身不离保傅之手【指女保、女傅，并非大臣】，一生受到蒙蔽，没有人替您照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就是我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以及死亡的祸患，我不敢害怕。我死了而秦国得到治理，比活着更有价值。秦王跪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呢？秦国偏僻遥远，我又愚昧而没有才能，先生却幸而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让寡人烦扰先生【“慁”与“溷”相同，是扰乱、混浊的样子】，从而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这是上天眷顾先王、没有抛弃我这个孤儿的缘故。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把它们教给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也再次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面有甘泉、谷口【《文纪注》说：在云阳，云阳隶属冯翊】，南面靠着泾水、渭水【泾水出自安定郡泾阳县】，右边连接陇、蜀【陇西有陇坻，就是陇阪】，拥有战车千乘，奋勇作战的士卒百万。凭借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用来抵挡诸侯，就好比放出韩卢【良犬的名字，《博物志》说韩国有一条黑狗名叫卢】去追逐劣兔【“驽”是说它不俊捷。补注：姚本作“驰”，作“蹇”，《史记》相同】。霸王的功业是可以取得的。

译如今反而闭关不出【补注：《史记》“闭”字下有“关”字，姚本说李善引文相同】，不敢向山东出兵，这就是穰侯替国家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有所失误。秦王说：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就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就会危害秦国。我推测大王的计策【按意图推测】，是想少出兵而使韩、魏的军队全部出动；这样就失去了合宜性【“义”是合宜的意思，自己少出兵却让别人全部出兵，并不合宜】。如今已经看出韩、魏这些盟国不值得亲近【“与”指韩、魏】，越过别人的国家去攻打齐国，可以吗？这在谋略上已经错了。从前齐国人攻打楚国【齐湣王二十三年在重丘打败楚军，取得很大功劳。校正说：应是十二年】，战胜并击破楚军，杀死将领，拓地二千里【“辟”是开拓土地。按：有“再辟”之文】，却连一小块土地也没有得到【《集韵》说：侧手称“扶”，通作“肤”；《春秋左传》有“肤寸而合”】，难道齐国不想要土地吗？只是形势使它无法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惫暴露【“罢”通“疲”，在野外叫“露”】，君臣关系又不亲密，便一起发兵讨伐它【魏昭王十二年，魏与秦、赵、韩、燕共同伐齐并打败齐军】；齐王受辱，军队被击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却使韩、魏获得了利益。这就叫作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补注：远交近攻，秦国后来正是采用这一策略攻破诸侯、兼并天下】，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如今舍弃这个策略而去远攻，不是太荒谬了吗？况且从前中山【原作“山中”】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占有它【赵武灵王二十七年灭亡中山】，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也归附于赵【原作“则”，今从《史记》作“焉”】；天下就没有谁能伤害它【这是说近攻的好处】。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交通往来的枢纽【说各国出入往来的必经之处】。大王如果想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把它作为天下的枢纽，再用来威慑楚国。赵国强大，楚国就依附赵国；楚国强大，赵国就依附楚国【意思是虽不能同时控制两国，也必有一国依附】。楚、赵依附之后，齐国一定害怕；害怕了就一定降低言辞、加重财币来侍奉秦国。齐国归附，韩、魏就可以使其空虚【可以使它们成为废墟】。秦王说：“寡人想亲近魏国，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说：“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币侍奉它，不可以；割让土地来贿赂它，不可以；发兵攻打它【彪按：远交近攻，范雎的防备是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又想亲近它；刚刚亲近它，又想攻打它；在片刻谈话之间，反复变乱到这种地步，叫人主究竟听从哪一种意见呢？如果说某一种策略最好，某一种次之，那就可以了【校正说：《大事记》认为，亲近魏国难道真是爱魏国吗？只是为了使韩国孤立罢了】。于是秦国发兵攻打邢丘【在河南平皋。补注：《史记》作廪丘、郪丘，就是邢丘；《正义》说：汉代设置平皋县，在怀州武德县】，邢丘被攻取【秦昭王四十一年夏，攻取邢丘】，魏国请求归附【这是范雎再次游说】。秦、韩两国的土地，形势交错如同刺绣。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中生了蛀虫，像人的心腹患病一样。天下发生变故而成为秦国祸害的，没有比韩国更大的了【补注：姚本此处有“王不如收韩”一句】。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补注：姚本说钱本有“史记同”三字】，对此怎么办？”范雎说：“发兵攻打荥阳【属河南】，成皋的道路就会被截断；向北砍断太行的道路【在河内山阳，唐代仍有此山，是晋国的险要】，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一举攻打宜阳，韩国的国土就会被截成三段【“魏”字衍，补注：宜阳一作荥阳，《史记》相同；当时宜阳已经攻取很久了】；魏【补注：此字疑为衍文】、韩看见自己必然灭亡，哪里还会不听从呢？” 韩国听从之后，称霸的事业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说：“好【范雎传有按语：据《史记》，邢丘是在游说亲魏两年后攻取的，是秦昭王三十八年。攻取宜阳的建议也在攻取邢丘以前，所以这里所说的邢丘被攻取，大概是最后概括而言。校正说：《大事记》记秦昭王三十六年范雎为客卿，三十九年攻取怀，四十一年攻取邢丘。《史记》记攻取邢丘后，范雎又游说攻韩，因此这里本来是两段策略，附在一起成为一章。昭王四十四年攻打韩国、取得南阳、截断太行道路，都是实行范雎的谋略。】” 范雎说：“我住在山东时，听说齐国内有田单【齐国宗族，后来任相国，封安平君。《史记》说是田文，并不对；田文离开齐国到这里时，已经十多年了，不可能接近范雎，所以舍弃田文而论田单。补注：姚氏说，后语也作田文。我认为这里只是举齐国的事例，不必认为发生在同一时间】；没有听说齐国有国王，却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昭王的同母弟】、华阳【补注：《正义》说，华阳是亭名，在洛州密县；所以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杜预注说新城在密县，故又称新城君；泾阳是雍州县，属高陵，归京兆】四位贵人，即穰侯、泾阳、华阳、高陵【《史记》在“泾阳、华阳击断无讳”下有“高陵进退不请”一句；“泾阳”下姚本说曾有“华阳”二字，《史记》相同】；没有听说秦国有国王。专擅国家大权，就叫作王【“擅”是专擅】，能够专断国家利害，就叫作王；掌握赏杀生死的威势，就叫作王。如今太后擅自施行而不顾及国王【即不顾国王】，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国王报告【“报”同“白”，指不向国王禀告，便擅自向外派遣使者】，泾阳、华阳施行刑罚、决断事务而无所忌讳【“击断”指刑罚他人而无所顾忌，意思是不避讳国王】；四位贵人权势齐备，而国家还不危险，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译在这四个人的控制之下，才叫作没有国王。既然已经这样，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推行呢？国王的权力还在哪里？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在内巩固自己的威势，在外加重自己的权柄。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国王的重大权力，分割诸侯的土地【指剖分他们的土地】，向天下分发符节【“剖”是分开符信的意思，指军符；汉代制度，竹符长六寸，分开后彼此相合。校正说：竹符长六寸，《说文》解释符；汉文帝纪说郡国守相有铜虎符、竹使符；《索隐》说铜虎符是发兵符，竹使符用于出入和征发。这里“剖符”承接“决裂”而言，指擅自封爵】，征伐敌人、攻打国家，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国家疲敝，反而受诸侯控制【“国”指秦国，“御”是被诸侯控制的意思】。战败了，怨恨就聚集到百姓身上，祸患就归于社稷。诗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它的枝条【“实”是树木的果实；“披”是折断。校正说，应作“披折”】；枝条被压折，就会伤及树心【逸诗】；都城建得过大，就会危害国家【这是借诗句申说此理。校正说：这四句恐怕都是诗句，不一定是逸诗，古代本来就有这些话】；臣子的地位太尊贵，就会使君主地位卑下。” 淖齿【楚国将领，楚国派他救援齐国，于是齐国任命他为相国】掌握齐国的权力【“管”与“管籥”的“管”相同，是专擅的意思】，把齐湣王的筋抽出来，悬挂在宗庙的房梁上，不过一夜就死了【《集韵》说：“宿”是夜，通作“昔”。此事在齐湣王四十年。校正说：应是三十年】。李兑执掌赵国政权，使主父减少饮食【让主父减少食物】，一百天后饿死【赵惠文王四年】。如今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也是昭王的同母弟】、泾阳辅佐他们，最终却没有秦王；这也属于淖齿、李兑一类的情形。我现在看见大王独自站立在宗庙朝廷之上了，而且我还担心，后世拥有秦国的将不是大王的子孙。秦王害怕了，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把高陵赶出国都，把泾阳赶到关外【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的事。补注：按《范雎传》，范雎在昭王四十三年任相；《秦本纪》明确记载，次年太后去世，葬在芷阳骊山，九月穰侯被驱逐到陶。因此太后起初并没有废黜穰侯，虽然免去他的相国职位，却还没有让他前往封国；太后下葬后才把他驱逐到陶。这是辩士增饰而不合事实的说法。所以《大事记》采用邵氏《皇极经世书》的说法：免去魏冉相国之职，夺去宣太后的权力，以客卿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其下记载：华阳君芊戎、秦王弟泾阳君市出国就封，华阳大概是高陵的别名。】这部书把它记作事实；《资治通鉴纲目》记载秦君废黜母亲、不让她处理政事，驱逐魏冉、芊戎、公子市、公子理等，也属于考证失误【秦昭王对范雎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时常称他为仲父；如今我得到先生，也把先生当作父亲。范雎传有补注：范雎想谈太后、穰侯的事情，先前已经委婉地规劝秦王；秦王说“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给寡人”，这时本来已经可以直说了，而且范雎先陈述远交近攻的策略，到此才完全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是辩士深沉的策略。《史记》说他不敢先谈内政，先谈外事，以观察秦王的态度，正是如此。至于说秦王身边有很多人暗中窃听，范雎因此害怕，则不对；范雎难道不能让左右退下后再说吗？】应侯对昭王说【补注：秦本纪说，应亭，《索隐》认为在河东临晋；又有说法认为应在颍川父城县的应乡，又作大城。按《括地志》，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东。后来应侯说“韩国的汝南”，有人认为应与汝南相邻，因此应在汝州的说法是对的。昭王夺取太后的养地来封给范雎，也很恶劣；“应”读作于陵反】：我又听说恒思【地名有缺】有一片神丛【神灵寄托在灌木丛中。补注：《墨子》说，建国一定选择高大茂盛的树木作为神丛的位置；《史记索隐》说，高诱注称神祠就是丛树；今本高诱注缺失】。恒思有个强悍的少年，请求和神丛赌博【一种棋局游戏，六着十二棋】，说：‘如果我胜过神丛，神丛就把神力借给我三天【把神灵借给我】；如果不能胜过神丛，神丛就困住我。’于是少年左手替神丛投掷【班固《弈指》说，博戏以投掷决定胜负，并不一定需要聪明技巧；骃说，投就是投掷骰子】，右手替自己投掷【右手有力而且方便，想让自己取胜。校正说：这是尊神，所以把左手放在前面】。少年胜过神丛，神丛把神力借给他三天；神丛前去索取神力，他却不归还。五天后，神丛枯萎；七天后，神丛灭亡。如今国家就是君王的神丛，权势就是君王的神力；把它借给别人，这难道不会有危险吗？我从未听说手指比手臂大、手臂比大腿粗；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病一定很重。百个人抬着瓢跑【“舆”是承载，如同用车载物。校正说，就是承载】，不如一个人拿着它跑得快；百个人如果确实一起抬瓢，瓢一定会裂【因为争着拿】。如今秦国，华阳在使用权力，穰侯在使用权力，太后在使用权力，大王也在使用权力；如果不把国家比作瓢，那就算了【“称”同“等”，指把国家比作瓢】；如果把国家比作瓢，国家一定会裂开。我听说，树上果实繁多，枝条必然折断；枝条折断，就会伤及树心；都城过大，就会危害国家；臣子势力过强，就会危及君王。如今城邑中自斗食以上的官员【《汉官表》说，年俸不满百斛，按日领取一斗一升】，直到尉、内史【秦国有郡县，内史是郡国一级的官员】，以及大王左右，有不是相国的人吗【相国指穰侯】？国家没有事情也就算了；国家一旦有事，我必定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我私下替大王感到恐惧，担心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我听说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使自己的威势在内得到扶持【“扶”仍是扶持，指不致倾倒】，使辅佐大臣的力量在外得到布置【“辅”指股肱之臣】，这样【原作“四”，补注说字误，应作“而”】治理政事就不会混乱，也不会违逆；使者沿着正道行事，不敢做坏事。如今太后的使者分割诸侯，向天下发放符节，掌握大国的权势，征调强兵，攻打诸侯，战胜攻取，利益全都归于陶；国家的财帛全都流入太后的家中，境内的利益分给华阳。古人所说的危害君主、灭亡国家的道路，一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三位贵人耗尽国家来使自己安全【按上文，未涉及泾阳、高陵】；这样一来，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权力怎么能不被分割呢？这就是说【“我”字衍，补注：姚本说刘本无此字】，大王果然只处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上【彪按：君主一生所应严防的只有母亲；范雎游说昭王，却把太后列为首要对象，真是残忍啊！君子之所以进身，难道能舍弃这一点而独独没有说法吗？】三位贵人耗尽国家来使自己安全【据上文，未涉及泾阳、高陵】；这样一来，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权力怎么能不被分割呢？这就是【“我”字为衍文；补注：姚本说刘本没有此字】我所说的大王果然只处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上【彪按：君主一生所应严防的只有母亲；范雎游说昭王，却把太后列为首要对象，真是残忍啊！君子之所以进身，难道能舍弃这一点而独独没有说法吗？】

译秦昭王对左右说：“如今的韩国、魏国，和当初相比谁更强？”左右回答：“不如当初。”秦王说：“如今的如耳【魏国人。校正说：高诱注作韩国大臣；按‘如’姓在魏国有如姬】、魏齐【魏国相国】，和孟尝君【先前任魏国相国】、芒卯相比谁更贤能？”左右回答：“不如他们。”秦王说：“即使让贤能的孟尝君、芒卯率领强大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也仍然不能把寡人怎么样。如今让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来攻打秦国，他们同样不能把寡人怎么样，这就更明显了【补注：姚本此处有‘左右皆曰：尽然’六字】。”中期【在秦武王时已经出现，到现在已有四十四五年】停止弹琴【补注：期，《史记》作“旗”，《说苑》作“申旗”；《史记》又作“冯琴”，《索隐》引后语作“伏琴”，《韩非子》作“堆瑟”，《说苑》作“伏瑟”。我认为这里记载的是他停止弹琴起身回答，正如《论语》记曾子舍瑟一样；《庄子》说孔子停止弹琴】，回答说：“大王估量天下错了【“料”是估量】。从前六卿分晋的时候【智氏、范氏、中行氏、韩氏、魏氏、赵氏都是晋国卿族，实际分割了晋国】，智氏最强，灭亡击破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包围赵襄子于晋阳，决开晋水【从晋阳流出】【补注：《正义》引《括地志》说：晋水出自并州晋阳县西，向东南流入汾水】，用水灌入晋阳城，城中没有被淹的只剩三版高的地方【“版”高二尺】。智伯巡视水势【“行”读去声，是巡视、察看的意思】，韩康子驾车，魏桓子陪乘【徐无鬼说，左边为骖乘，右边为御】。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现在才知道了。’ “汾水有利于灌溉安邑（汾水发源于汾阳，属河东），绛水有利于灌溉平阳（绛水、平阳都属河东）。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不敢直接说话，所以用肘撞他），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踏他的脚后跟（‘蹑’就是踩、踏脚后跟）。两人的肘和脚在车上相互碰触，于是智氏被分掉了，自己身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的强大不能超过智伯，韩、魏虽然弱小，但还比当年晋阳城下的形势好些。这正是他们当初用肘碰脚示意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改变主意。”（彪说：这是贤人君子的言论。君主闲暇时，应当多听这样的言论。魏厘十一年发生了这件事，至魏厘四十一年。因为这件事列在攻取邢丘之后，所以不能提前记载。范雎事条下注说：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以来，政治风俗越来越坏，当时动辄遗弃礼义、抛弃仁恩，被称为虎狼之国，因此鲁连、孔顺等人以义自守，不肯臣服于它。） 大概是圣贤之士所鄙弃的。凡是向这个国家委身称臣的人，即使有忠言和好的谋略，也都不能列入君子之列。秦宣太后宠爱魏丑夫（魏国人，在秦国做官）。太后病重将死，下令说：“给我下葬时，一定要让魏丑夫殉葬（让活人随死者一起下葬叫作‘殉’）。”魏丑夫对此很忧虑，庸芮（秦国人；正义说，高诱注称其为秦臣）替魏丑夫劝说太后：“把死者看作是有知觉的吗？”太后说：“没有知觉。”庸芮说：“既然太后的神灵明白知道死者没有知觉，为什么还要白白地把活着时所宠爱的人埋葬在没有知觉的死人旁边呢？如果死者有知觉，那么先王积累的怒气已经很久了，太后连挽救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偏爱魏丑夫呢？”太后说：“说得好。”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太后死于秦昭王四十二年；‘为魏’的‘为’读去声。） 秦国进攻韩国，包围陉城（僖公四年，楚军驻扎在陉。注说，颍川郡召陵县以南有陉亭，当时属韩国。韩桓惠王九年，秦国攻下韩国的陉城，这是秦昭王四十三年。正义说：召陵的陉亭就是陉山，见前文所说，并不是这里的陉。史记《韩世家》说秦国攻下韩国汾水旁的陉城，《白起传》写作邢丘，也是错误；《大事记》依据《韩世家》成文）。范雎对秦昭王说：“有进攻人的，也有进攻土地的。穰侯十次进攻魏国都没有取胜（姚本‘得’作‘能’），受挫并不是因为秦弱魏强，而是因为他所进攻的是土地。土地是君主最珍爱的东西；君主又是臣下乐于为之死战的人。进攻君主所珍爱的土地，又同乐于为君主死战的人交锋，所以十次进攻都不能取胜。现在大王将要进攻韩国、包围陉城，我希望大王不要只进攻土地，也要进攻韩国的国君。大王进攻韩国、包围陉城，却以张仪作为理由（张仪在范雎任相之前已经死去四十四年，而且张仪也从未在韩国，这里一定有错误）。如果张仪的力量很大，韩国就会多割让土地，用来向大王赎罪，几乎可以割地割到韩国不复存在；如果张仪的力量很小，大王就驱逐张仪，改而同不如张仪的人交易（说的是才智不如张仪，不是力量不如），这样大王向韩国所要求的一切都可以得到。（补注说‘更’读平声；本章有错乱之处，详情不明。）” 应侯说：“郑国人把未经加工的玉称为璞，周国人把未经腊祭的干肉称为朴。周国人带着朴经过郑国，问郑国商人：‘想买朴吗？’郑国商人说：‘想买。’周人拿出他的朴，原来是干肉，于是郑国商人推辞不买（‘谢’就是辞谢而去。一本作‘拿出他的朴给商人看，原来是干肉’，这一说法也见于《尹文子》和《汉书·应奉传》）。如今平原君（赵国公子胜，赵惠文王的弟弟，后来任赵孝成王的相，见《魏无忌传》）自认为贤能，在天下享有声名，然而他使赵主父在沙丘被降为臣下（‘降’是贬损；钜鹿有沙丘亭。赵国史书没有记载这件事，详情不明。正义说：赵国纪年记载的是公子成、李兑，并不是平原君，‘平原’二字必有错误）。天下各国的君王还尊敬他，这说明天下各国君王的见识还不如郑国商人，只被名声蒙蔽了眼睛（‘眩’是眼睛失去常态，所以表示迷惑），不知道他的实际情况。”

译天下的士人联合起来聚集在赵国，想要进攻秦国。秦相应侯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他们的联盟瓦解。”秦国对天下士人并没有怨恨；他们聚集起来进攻秦国，是因为想凭此获得自己的富贵。大王看那些狗：躺着的躺着，站起来的站起来，行走的行走，停下的停下，彼此并不争斗；投给它们一根骨头，稍微一动就互相咬起来（‘轻’与‘忽’同义；‘牙’是说用牙互相咬）。为什么呢？因为有了争夺的念头。于是秦国派唐雎带着乐队和五千金，住在武安（武安属魏郡，赵奢传注说在邯郸以西；正义说武安见前文），大规模设宴（高诱注说是大会），和士人一起饮酒，并对邯郸人（邯郸是赵国都城）说：‘谁来取金？’于是那些真正谋划进攻秦国的人，当然不能得到金钱（因为给的钱少，尚不能动摇谋划者）；能够得到金钱的人，就同他们结为兄弟（正义说，是说同他们和好，如兄弟一般；此下有缺文）。秦国负责计算功劳的人（这是应侯教唐雎说的话），不要询问金钱用到哪里；金钱用尽，功劳就多。”如今又让人带着五千金跟随唐雎前往武安，金钱还没有散发到三千金，天下的士人就大相争斗起来了（士人得到秦国的金钱后又替秦国办事，所以他们的谋划不能协调）。补注说：六国还像相连的鸡群，士人则像争斗的狗，所以像虎狼一样的秦国张开下颌，扩大了自己的势力。秦国纪年记载，尉缭劝秦王说：“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用财物贿赂诸侯的权贵大臣，使他们的谋划混乱。所花费的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攻取。”《大事记》说：“在这以前，范雎用这种办法瓦解合纵；在这以后，陈平用这种办法离间项羽，都是同一种策略。大概乱世的风俗贪婪鄙陋，所以这种策略屡屡奏效。有人在多事之时谈礼义廉耻，一定会被认为迂腐疏阔，却不知道平定乱世的防范，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我认为郭开离间李牧，晋鄙的门客进谗言诬陷信陵君，后胜劝说王建，秦国最终灭亡这三个国家，都是应侯这种策略的结果。汉高祖悬赏捉拿陈豨的将领，也许同样是陈平故智的运用吧。” 有人对秦国应侯说：“您擒获马服君了吗？”（指赵括，沿袭他父亲的称号。补注引《史记·白起传》说，秦昭王四十八年，秦国重新平定上党，分兵为两路，王龁攻打虎牢并攻下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害怕，派苏代游说应侯。《大事记》引服虔说：马服如同说服马；崔浩说：马服是官名，意思是治理武事。）应侯说：“是的。”又问：“还要立即包围邯郸吗？”（秦昭王四十八年十月。）应侯说：“是的。”那人说：“赵国灭亡，秦王就成为天下的王；武安君将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战胜敌军、攻取土地，已有七十多座城。他向南灭亡了鄢、郢、汉中（南郡宣城注说那里原是鄢；江陵注说那里是郢都；又说郢是旧郢，正义说详见后文五都注），擒获马服君的军队，没有损失一副铠甲。即使是周朝的吕望，他的功劳也不过如此。赵国灭亡，秦王成为天下之王；武安君位列三公。您能甘居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愿居于他的下位，本来也是不可能的。秦国曾经进攻韩国的邢地（赵国的襄国有津水，是旧邢国；此字应作‘陉’）。补注说：上章说秦国攻韩国、包围陉城，《史记》记载韩王九年秦国攻下韩国的陉城和汾水旁的土地；” “韩王十年，秦国攻打韩国的太行山，韩国上党郡守把全郡投降赵国；这些事情前后相接。补注说：上党百姓都转而成为赵国百姓，是冯亭的事情。天下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进攻赵国，北面的土地归入燕国，东面的土地归入齐国，南面的土地归入楚国、魏国，那么秦国得到的土地和百姓就不会很多。因此不如趁机让赵国割地（答应赵国割地来求和），并把这件事作为武安君的功劳（这样一来白起就没有大功，应侯也不必居于他的下位）。补注说：《史记》没有‘以为’二字，这里的‘因’字也不是《史记》原文；又说：于是应侯向秦王进言，秦王听从了，割取韩国的垣雍和赵国六座城邑来同赵国讲和。武安君因此与应侯产生嫌隙，后来又想进攻赵国。” 应侯失去了韩国的汝南（汝南属豫州郡，靠近应国，应侯曾经取得这里）。秦昭王对他说：“您丢失了一个国家，难道不忧虑吗？”应侯说：“臣不忧虑。”秦王说：“为什么？”应侯说：“梁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家相（管理家务的女相；男子称家老）问他：‘公子是您最爱的儿子，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如今儿子死了，您却不忧伤，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过去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现在儿子死了，就又同没有儿子的时候一样了。那我为什么忧伤呢？’臣也曾经做过您的儿子（这里的‘臣’是应侯自称；‘余子’指应侯的儿子，当时已无土地）。做儿子的时候不忧虑，如今失去汝南，就又同做梁国余子时一样了（大司徒可以任用的余子；正义说，《周礼》中的‘小司徒致余子’，注释认为余子就是庶子；《左传》说晋国有公族余子，杜预说是嫡子的同母弟；《吕氏春秋》说张仪是魏国余子，索隐说是旁支庶子、最小的儿子；《庄子》注说不应把丁夫解释为余子；赵国也有名叫余子的人。按此处‘梁余子’，恐怕是说虽已进入秦国，但仍有余子留在梁国的人。臣说自己也曾做过儿子，是说自己也像东门吴一样；‘乃即与为梁余子同’，是说失去土地同失去儿子一样。）臣为什么要忧虑呢？” 秦王认为不是这样，把这件事告诉防傲（秦国人；补注说‘傲’恐怕就是‘骜’，秦始皇七年去世，当时与此事相及）说：“如今我被一座城包围，吃东西没有滋味，躺下也不能安睡；现在应侯丢失土地却说不忧虑，这难道是他的真实心情吗？”（秦王是在询问他的内心是否确实如此。）防傲说：“臣请求去探明他的真实心情。”于是前往拜见应侯说：“我想死。”应侯说：“为什么这样说？”防傲说：“秦王尊重您，这件事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何况秦国之内呢？如今我的处境本来可以做秦王的将领，率兵作战；我认为韩国虽小，却公然反叛，罪行显著（也有版本作‘显违诛戮’，意思也通），夺取了您的土地，而我尚且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死呢？”应侯拜谢防傲说：“愿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防傲。”并把此事报告给秦昭王。从此以后，应侯每当谈到韩国的事情，秦王都不再听取，因为他把应侯看作是被汝南俘虏的人（汝南的百姓曾被韩国俘获。补注说，‘以为’的‘为’和‘为将’的‘为’都读本音；依姚本句文，‘为秦’的‘为’也读本音）。

译秦昭王已经让百姓休养、整治兵器，又想进攻赵国（就是包围邯郸）。武安君说：“不可以。”秦王说：“前些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您不考虑百姓的力量，却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寡人让百姓休养来供养士卒，储积粮食，三军的俸禄（《集韵》说：俸是官员的秩禄）比以前增加了一倍，您却说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武安君说：“长平之战（后汉志说，▯氏县有长平亭，在上党郡南山中一百二十里；事情发生在秦昭王四十七年。补注引正义说，长平在泽州高平县西）中，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害怕。秦国死去的士卒得到厚葬，受伤的人得到优厚救治，劳苦的人彼此宴饮（乡里人饮酒），又供给饮食（‘餔’是申时进食；吴地称祭祀鬼神为‘餽’。正义说，给人食物叫餔餽，就是馈送粮食；高诱的注释不对），因而耗费了财物（《集韵》说‘靡’与‘糜’同，意为毁坏）。赵国死去的人不能收葬，受伤的人不能治疗（就是医治），人们哭泣流泪，彼此哀悼，共同尽力、同心忧患（‘勠’是合力），赶快耕田劳作，以此增加财产。” “如今大王即使发兵比以前多一倍，臣估计赵国的防备也已经增加到以前的十倍了。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早上朝、很晚退朝，降低言辞、加重礼物，向四面八方嫁出女子，和燕、魏结亲，同齐、楚交好，处心积虑、齐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首要事务；国内充实，外部的交往也已建立。现在这个时候，赵国还不能进攻。”秦王说：“寡人既然已经兴兵了。”于是派五校大夫王陵率兵进攻赵国。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了五校（《集韵》说：校是用木头做的栏格，军队和养马都使用它，所以军尉、马官以‘校’为称号）。秦王想让武安君借口有病而不出征，于是派应侯去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带盾牌的士卒一百万人。您从前率领几万军队进入楚国，攻下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后汉志说属江夏郡；从这里开始，秦昭王二十八年攻取鄢，二十九年攻取郢。补注说，竟陵在郢州长寿县南面，现在复州也在这一带；焚烧宗庙就是所谓烧毁夷陵先王坟墓），楚人震惊恐惧（‘震’是雷霆震动，所以引申为恐惧），向东迁徙，不敢向西进军（迁到陈地）。韩、魏两国相继出兵，人数很多；您所率领的士卒（补注说这里应有‘卒’字；《大事记》补入）不到两国军队的一半，却在伊阙同他们交战（补注说应作‘与之战’；秦昭王十四年），大败两国。” “两国军队血流成河，漂浮着大盾（‘卤’与‘橹’同，是大盾；高诱注说‘卤’是大而能漂浮的东西，意为杀人很多，血多到能漂起大盾），被斩首二十四万人，韩、魏因此自称秦国的东方藩属。这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赵国士卒死在长平的，已经有十分之七八，赵国空虚衰弱，所以寡人（应侯是代秦王说话，所以称王命）大量发兵，人数是赵国军队的数倍（原作‘君’，补注说姚本作‘倍’），希望让您率军，必定要灭亡赵国。您常常以少击多，取胜如同神助，何况现在是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楚顷襄王）依仗国家强大，不治理政事，群臣又因功劳互相嫉妒，阿谀奉承的人掌权，贤良的大臣被排斥疏远（《集韵》说‘斥’也有疏远义），百姓离心，城池没有修治；既没有贤臣，又没有防备。因此我能够率兵深入，多次经过城邑（军队深入，城邑在后，所以说‘倍’；‘倍’与‘背’通。正义说应读本音，是说深入时经过的城邑很多），毁掉桥梁，焚烧船只，使百姓专心作战（‘梁’是桥；这些都是表示不再返回，使百姓专心作战；下文‘以’字衍），抢掠郊野来补足军粮。” “在那个时候，秦国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用约定就彼此亲近，不必谋划就彼此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后退（不转身逃走）。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都有离散的心，没有斗争的意志，所以我才能取得功劳。伊阙之战时，韩国势力孤弱（当时韩僖侯即位才三年，所以称‘孤’；正义说是韩国势力孤弱），只顾魏国，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依仗韩国军队锐利，想推让韩国作为先锋（先锋是军队的前部）。两军争夺有利形势，力量各不相同，所以臣得以设置疑兵牵制韩国军阵（原作‘待’，当作‘持’；当时还没有交战），集中军队、合并锐气，攻击魏军没有预料到的地方。魏军败退后，韩军自行溃散，我乘胜追击败军（作战失败叫‘北’）。因此能够建立功劳，都是谋划利益、审察形势的结果（指人的谋略、地利和军队的形势），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今秦军在长平击破赵军，却没有趁赵军震惧之时及时消灭他们（‘振’与‘震’同；因为赵国畏惧服从，秦国于是停止进攻），反而因为他们畏惧而放过他们，使他们得以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增加防守力量（补注说‘长’是使弱小者成长），来增加军队；整治兵器铠甲来增强实力，增筑城墙、疏浚城壕来增强防御。如今大王却降低身份、屈尊下意……” 我的臣下能够屈折肢体、节制自己；我推举那些把身体交给国家的死士，直到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妻妾在行伍之间缝补衣服。臣民同心，上下齐力，就像勾践困守会稽的时候一样。现在攻打赵国，赵国一定会坚守；挑动它的军队交战，它们一定不肯出战；包围它的都城，一定攻克不了；攻打它的各座城池，一定还不能攻拔；劫掠它的郊野，一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动却没有功效，诸侯便会产生异心，外来的援救一定会到。我只看见这样做的祸害，还没有看见它的利益；况且我又病得不能出行。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了秦王。秦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消灭赵国吗？’于是又增加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的人很多，却始终攻不下。赵王【孝成】派出轻装精锐的军队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屡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果然怎么样？’秦王听到后大怒，于是召见武安君，强迫他起身，说：‘您即使有病，也勉强替寡人卧着指挥军队；如果有功，是寡人所愿意看到的，我将给您加重赏赐。

译如果您不去，寡人就怨恨您。’武安君叩头说：‘臣知道，出行即使没有功劳，也能免于罪责；不出行，即使没有罪，也免不了被诛杀。然而只希望大王考虑臣的愚计，放过赵国，使百姓休养；趁诸侯发生变故时安抚他们的恐惧，攻打他们的怠慢，诛灭无道之人，以此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一定要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委屈一个臣子而胜过天下。大王如果不察看臣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身上发泄快意，以致治臣之罪，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却使天下屈服于祸患。所谓胜过一个臣子的威严，哪里比得上胜过天下的威势强大呢？’臣听说，贤明的君主爱护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惜自己的名声；破坏的国家不能重新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臣宁愿伏地接受重罪而死，也不忍做一个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军队失败就会使将领受辱，这就是所谓爱惜名声】，希望大王明察。秦王没有回答便离开了【此事见于秦昭王四十八年和五十年；原文置于《中山策》末尾。彪认为，白起防备秦、楚和三晋，可以说是明白而切实；然而做人臣不能自作主张，所以孔子也不等车驾到来便自行离开了。长平之败相隔不远，赵国怎么会突然变得更强？凭白起的才智，他知己知彼，所得计策很多，只是不幸到了毫无功效的地步，哪里谈得上破国辱军呢？】白起三次请求出兵都没有得到允许，这实际上就是自己抽取杜邮之剑自杀。正义说：应侯采纳苏代的主张，答应韩、赵割地求和，因此白起与应侯有了嫌隙；白起不肯跟随攻打赵国，就是因为这个。《大事记》说白起之死全是范雎的力量，鲍氏可以说是没有探究白起内心的人了。这里引用孔子‘不等车驾到来便离开’的话，大概是说孔子出仕已有官职，而君主用这个官职召他；这种情况与白起不同。】秦国攻打邯郸十七个月仍未攻下，庄对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军吏呢？’王稽说：‘我和秦王意见一致，不采用别人的话。’庄说：‘不是这样。父亲对于儿子，有些命令是一定要执行的，有些是一定不会执行的。父亲说“休掉贵重的妻子，卖掉宠爱的妾”，这种命令一定会执行；接着又说“不要想念她”，这种命令一定不会执行。守门的老妇说：“某天晚上，某个乳母把某个士人纳入私室。”老妇的话，也有一定会实现的。贵重的妻子已经休掉了，宠爱的妾已经卖掉了，但心里并不是没有想要她们的念头【“有”犹如“想要”；意思是父亲虽然下令，却不是儿子心中所想要的，所以命令他不要思念，他一定不会做到】。想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人，人心本来就想让他知道【“教”犹如“告”。孺子、纳士，本来就是人心想要告诉他的事；即使不是至亲，命令也一定会执行】。如今您即使受到秦王宠幸，也不过是父子般的亲近【意思是秦王的命令也能夺走您所珍视和宠爱的人，有些命令却未必会执行】；军吏虽然地位低下，却不比守门老妇更卑贱【意思是姑且把这些话告诉王稽】。况且您专擅其权、轻视下属已经很久了。您听说过‘三人成虎’【就是魏国庞葱所说的事】和‘十个人揉弯椎木’吗【揉，是使木头弯曲】？众人的言论可以改变事实，即使没有翅膀也能飞传。因此说，不如赏赐军吏并以礼相待。’王稽不听，军吏陷于困境，果然憎恨王稽。杜摰把这件事报告给秦王，说王稽反叛【摰，是王稽的副手。范雎传说王稽与诸侯私下往来，那么这里所说的军吏憎恨王稽也确有其事】。秦王大怒，想把范雎也一并诛杀【王稽起初推荐范雎，范雎后来任用王稽为河东守。补注说：《史记》记载，王稽任河东守三年不上计，郑安平投降赵国，应侯请求治罪。秦法规定，任用的人犯了罪而所任非人者，也要按其罪治任用者，于是应侯应当被收捕并诛灭三族。昭王恐怕伤害他的心意，反而加厚赏赐。两年后，王稽与诸侯私通，获罪被诛，应侯更加不高兴。昭王临朝叹息，应侯害怕而不知如何是好。这里范雎所说的话，应当就在这个时候。所谓秦王大怒而想连范雎也诛杀，并不应依从《史记》的说法。然而秦王反而更加厚赐范雎、善待他，是为了使他感到惭愧。】范雎说：‘我是秦国东部边地的卑贱之人【魏国在秦国东面】，在楚、魏获罪【“开”是开始，“开罪”是得罪；“楚”字为衍文，疑当删】，逃亡而来投奔秦国。我没有诸侯的援助，也没有与大王亲近熟悉的旧交【“习”犹如亲近，“故”是旧交；意思是我不是大王身边亲信的旧交】。大王从羁旅之中提拔我，使我主持政事【“职”犹如主持】，天下都听说我的身份以及大王提拔我的事情。如今我愚昧【原作“遇”，据补注当作“愚”】而糊涂，或者竟与罪人同心【罪人指王稽】，大王明正诛杀我，这就会使大王当初错误提拔我的事情显露于天下，成为诸侯议论的话柄。臣愿请求赐药让我自杀，大王再以恩典按照国相的礼仪安葬我【既杀死我，又加恩以国相礼安葬我】，这样大王一定不会失去惩治臣罪的机会【因为已经杀了我】，又没有错误提拔臣子的名声。’秦王说：‘确实有这个道理【即确有“错误提拔”的说法】。’于是没有杀范雎，反而善待他。秦国攻打赵国，苏代对秦王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对待百姓，应广泛考察并试用他们的才能【把他们放到事务中试用】。因此官府不会缺少办事的人，臣民的力量也不会因空谈而困乏；多听取意见，适时任用，所以事情不会败坏，恶行也不会显露。臣希望大王察看臣所进献的意见，并立即把它用于实际。臣听说，怀有重宝的人不会在夜里行走，承担大功的人不会轻视敌人。因此，贤能的人承担重任而举止谦恭，聪明的人功劳很大却言辞谦逊【都是不夸耀自己】，所以百姓不憎恨他的尊贵，世人也不嫉妒他的功业。臣听说，拥有百倍土地的国家【指土地广阔】，百姓不愿意处在后面【争先归附；正义说，是土地已经广阔，百姓不愿意再因用兵而落在后面】；功业高出当世的人，君主不会再重复行动【一举成就，不再等待以后；正义说，大功不应重复】；已经耗尽民力的国家，仁者不会再使用它【再求取得成功而恢复平静，是圣王的制度】。功业大而能休止，是百姓使用兵力的原则。’

译如今用兵终身不停，民力耗尽也不罢休，因赵国而发怒【原作“赵怒”，据补注当作“怒赵”】，赵国一定会在已经属于它的城邑中继续作战，使那些地方成为自己的城邑【一定要交战并使其归服，成为自己的城邑】，赵国还剩下多少呢【意思是所剩无几】？然而赵国是一个四面流通的国家【“轮”犹如“通”，意思是赵国人民到四方都能通达；正义说，姚本作“四输”，是说这个国家向四面输送、流动】，即使现在得到邯郸，也不是国家长久的利益【当时正在攻打邯郸而未能攻下，所以说“即使现在得到”】。恐怕土地广阔却无人耕种，百姓疲弱却不能休息，又用刑罚加以严厉约束【新占领的百姓还没有服从】，那么即使他们暂时服从，也不会停止离去【意思是他们将要逃离】。俗语说：战胜了而国家反而危险，是因为事情没有停止【“物”是事情，“断”犹如停止，意思是战事不停】；功劳很大而权势反而减轻，是因为土地没有纳入版图【补注说，战胜后本应安定，却越战越使国家危险；功劳大本应权重，却越求功劳越使权力减轻。国家危险，所以事情不停；权力减轻，所以土地不能纳入；‘不断’和‘不入’，承接上文用兵不休以及即使服从也不停离去】。所以，超过限度的要求，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没有止境的索求，君主也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由细微而显著的道理中认识到强盛，明察休养百姓就是作用的道理，明白减轻负担反而能使力量加重的道理，才可以成为霸王、君王【不夸耀那些别人轻视的东西，最重大的力量莫过于此】。秦王说：‘寡人将停止用兵，使百姓休养。’ 这样一来，天下一定会结成合纵来对抗秦国。苏代说：‘臣有理由知道天下不可能结成合纵来对抗秦国。臣认为田单、如耳的做法是大错【补注说，如耳见于前文；此时二人大概想要实行合纵，所以这样说】，难道只是田单、如耳错了吗？天下各国的君主也全都错了。那些考虑收复已经灭亡的齐国【意思是当世君主有这样的志向；补注说，“亡齐”指齐国曾亡于燕，下面的“破齐”应指此事】，使楚国疲敝，使魏国困顿，使存亡不可知的赵国陷入困境【赵国尚未灭亡，但已有灭亡的形势】，想以此困穷秦国、挫败韩国，我认为是极其愚蠢的。齐威王、齐宣王，是当世贤明的君王，恩德广博而土地辽阔，国家富足，百姓愿意为他们效力【原作“民用”，据补注当作“民用”】；将领勇武，军队强盛。齐宣王任用这些力量，后来击破韩国、魏国【原作“富”，据补注疑当作“逼”】，向南攻打楚国，向西进攻秦国。秦国被齐军困在殽、函一带【补注说，按《秦记》，秦惠王后七年，五国攻秦，齐军单独退后而未败；其他战事没有可考。一版本作“殽塞之上”】，十年间不断拓地【“攘”是推开，犹如招致】，秦人远远躲避而不肯服从【“远迹”是因为畏惧而避开，但最终仍不服】，而齐国却变成空虚、灾病之地【战败后土地空虚，百姓受灾；“戾”是疾病】。按《齐记》和《史表》都没有记载秦国击败齐国，只有《秦记》记载秦昭王十三年攻打齐国，昭王二十二年征伐齐国的河东地区，夺取九县，昭王三十六年攻打齐国，夺取刚、寿，并不是到了这里所说的情况。这是乐毅攻入临淄的战役，秦国与五国共同击败了齐国。补注说，赵策也有‘社稷成为空虚、灾病之地’的话。《庄子》说‘国家成为空虚而有灾祸之地’，释文说‘虚’按本字读，又音为‘墟’；李氏说，居宅无人叫作‘虚’，人死而没有后代叫作‘厉’。恐怕这里的‘戾’就是‘厉’。】齐军之所以被击破，韩国、魏国之所以仅仅得以保存，是什么原因呢【齐国本应强盛却反而遭到击破，韩、魏本应灭亡却竟然仅得保存，为什么呢？所以后文说齐国遭受灾祸；注家分句有误】？这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进攻秦国，后来反而遭受了灾祸。如今的财富并不是齐威王、齐宣王遗留下来的【“今”指当世君主】，精锐的军队并不是富足的韩国、强劲的魏国府库所能提供的；将领也没有田单、司马穰苴那样的谋略【这里说司马穰苴，是以齐国而言，并不是齐威王、齐宣王时代的将领；正义说详见《齐策》】。收拢已经败亡的齐国、疲敝的楚国、困顿的魏国和存亡不可知的赵国，想以此困穷秦国、挫败韩国，我认为是极其错误的。我认为合纵统一起来不可能成功。有门客提出质疑：如今人们对世事有忧患【所谓“质疑”，就像刑名家苏代所忧虑的事】。那些讲刑名之学的人【指申不害、韩非一类人】都说：‘白马不是马。’既然白马确实是马，那么就应当有把白马当作马的行为【如果白马确实是马，就一定会有把白马作为马来对待的做法；但天下的马并不都叫白马，所以说白马不是马】，这正是臣所忧虑的事【意思是质疑者都像这样无端发难，所以值得忧虑；而苏代现在所说的并不是这种情况】。从前秦人出兵攻打怀地【怀地属于河内】，使那里的人归服；韩国、魏国、赵国三国跟随出兵【赵国由赵奢率领，齐国由鲍佞率领，楚国并在其中，共为三国；此处文字有疑】，赵奢、鲍佞率军【此处断句】，楚国有四个人【没有说出姓名】起兵跟随，到了怀地却不救援，秦军自行撤走时，他们也没有跟随追击【赵奢、鲍佞和楚国四人本来起兵救援怀地，却没有救援，又任凭秦军自行撤退而不随后攻击】。不知道这是三国憎恨秦国而爱护怀地，还是忘记憎恨怀地而爱护秦国【“亡其”犹如“也许”】？进攻却不救援，秦军离去却不跟随，由此可知【此处据补注疑有缺文】，三国的军队是困顿无能，而赵奢、鲍佞却是有才能的【把不救援、不跟随解释为能够看出秦军不可抵挡】。所以后来割让土地，败给齐国【以下承接上文，说明殽、函之败；正义说，‘裂地败齐’应指五国攻齐之事。三国不救怀地，最终割地败给齐国，都是说合纵不能联合成功】。田单率领齐国的精良军队，在齐国境内横行十四年，却始终不敢设置军队去攻打秦国、挫败韩国，而只在封国内奔驰【意思是不出境作战，这就是所谓在境内横行】。不知道如果合纵统一成功，祸患又会存在于哪里。于是秦王停止用兵，不出国境；诸侯休兵，天下安定，二十九年互不攻伐【如果把这段话视为苏秦实行合纵时所说，那么其中称赵奢为赵惠文王、孝成王时的将领，苏秦不应这样称说；从秦昭王到秦始皇平定天下，没有一年不交战，因此‘天下二十九年互不攻伐’的说法无法理解。现在确定这是赵孝成王九年邯郸被围之后的说辞；此后秦国单独攻取东周、西周，仍有五六年停止用兵的时期，在此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停止用兵的事情。补注说，‘二十九年不相攻’必有文字错误。辩士增饰言辞本来很多，但不应错误严重到这种程度。此语见于《赵策》，是替赵国游说，当从《赵策》。】

译张仪【补注说，误，当作韩非】劝说秦王【这一段原本有“张仪”二字，但所说都是张仪死后的事情，所以删去“张仪说”三字；这种写法如同《西周策》中“对齐王说”的例子。正义说，王应麟认为姚氏说《韩非子》第一篇《初见秦》中的文字，取自吕祖谦《丽泽集》；鲍氏考证失误。我按《韩非子》考察其言语，认为与本篇文义相合的说法更优，不再重复。】说：‘臣听说，不知道却开口说话，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做臣子而不忠，应当处死；说话不审慎，也应当处死【“审”是详尽；正义说《韩非子》作“当胜不当”，即对应上文所说的不明智】。虽然如此【意思是臣还没有做到自己所说的那样】，臣愿把所听到的全部说出来【“悉”是详尽】，由大王裁定臣的罪过【“裁”是裁断】。臣听说，天下北面有燕，南面有魏【阴为北，阳为南】，联合楚国【楚国因避秦始皇父亲的名讳而称为荆】，依靠齐国来巩固自己【当时山东诸国中，齐、楚最强，所以合纵者联合它们，依靠它们作为坚固屏障】，收聚残余的韩国【韩国当时弱小，土地多有丧失，现在保存的只是残余】，形成合纵，向西向南【按补注，“南”字本作“面”，因为下文有此字】来与秦国为难【韩王赧五十九年与诸侯合纵，这里所说为秦始皇五十一年】，臣私下对此发笑。世间有三种自取灭亡的做法，而天下却偏偏去做它，这大概说的就是合纵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补注说：《韩非子》作‘两种灭亡’，没有‘以逆攻顺者亡’一句。】臣听说：用混乱去攻打安定的国家，必然灭亡；用邪道去攻打正道，必然灭亡；用逆势去攻打顺势，必然灭亡。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并不充盈【府是收藏文书的地方，库是收藏兵车的地方；现在凡是有收藏物品的地方都可以称为府库；正义说，府库收藏财货，对下文囷仓收藏谷粟而言】，囷仓空虚【囷是圆形粮仓；正义说，圆形的叫囷，方形的叫仓】，却把全部士民征发出来，列阵的军队有数千、数万、数百万【“张”读去声；正义说读平声也通。补注说，《韩非子》此下作“他们叩头戴羽，作为将军，在阵前决死，不过千人”，都是用语言夸张其必死】，前面是锋利的刀刃，后面是斧钺砧板【因为要诛杀不前进作战的人，所以斧钺砧板设在后面】，然而他们全都逃走，不能战死【即不交战；正义说，《韩非子》作军队退走而不能战死】，并不是百姓不能战死【意思是百姓也愿意赴死；补注说，另一版本作‘而皆去之，不能死韩’，意思是本来不杀他们，是韩国君主不能做到；《韩非子》上文不能，因此应从《韩非子》较好】。说到赏赐，却不给予；说到惩罚，却不执行。赏罚都不能实行，所以百姓不肯赴死。如今秦国发布号令、实行赏罚，并不是只说不攻，而是没有谁敢同秦相攻（原文“攻相”，据校注改；意为秦国有不攻者，也有敢相攻者；正义认为韩本作“有功无功相事也”）。秦国把士卒从父母怀抱、衣襟之中带出来，使他们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寇的人，听到战争便跺脚，空手袒露手臂，迎着白刃，踏过炭火，把死置之度外而死在阵前；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是如此（“比比”原本只作一字；“比”是接连之意，正义认为韩本作“皆是”，此处“比”可能是“皆”的讹误）。把死置之度外与把生置之度外并不相同（这里说赴死很难；前一“断”读“都玩反”，后一“断”读“覩缓反”，前后同），然而百姓却愿意这样做，这是因为他们看重勇敢奋战（“奋”是勇敢而不顾死亡；韩本作“贵奋死”）。一人可以抵挡十人，十人可以抵挡百人，百人可以抵挡千人，千人可以抵挡万人，万人就可以战胜天下。如今秦国地形可以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名将和精锐军队有数百万（“名”是说有勇决之名）。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的利害，天下没有哪一国能比得上（秦国有置死地而战的优势，诸侯却有不敢死战的劣势；这里的“利害”是总说）。凭这些条件同天下争战，天下就不足以不被秦国兼并而据有了。由此可知，秦国作战从未不胜，进攻从未不取，所遇到的敌人从未不被击破（“当”是相遇、相当之意）。秦国开拓土地数千里，这是很大的功劳。然而铠甲兵器疲敝（这里的“顿”是说军备劳弊），士卒百姓困苦，积蓄耗尽（“索”是尽的意思），田地荒芜（“畴”是耕治过的田地），粮仓空虚，四周诸侯不服，霸王的名声不能成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谋臣没有竭尽忠诚。我敢说一说从前的事（韩本作“臣敢言之往者”，原文两个“昔”字疑因“者”字衍出，应依韩本）：齐国南面攻破荆国，东面攻破宋国（《战国策》韩本作“东破是”），西面使秦国臣服（荆、秦之事未详；正义认为这里是从地势说，并非按先后次序排列：齐宣王二十五年曾与五国攻秦，齐湣王十六年与韩、魏伐秦，十一年与韩、魏伐楚，十三年与秦、韩、魏败楚），北面攻破燕国（十五年；正义认为是齐宣王二十九年伐燕并攻取它），中间又使韩、魏两国国君听命（两国随齐国出兵）。齐国土地广阔，兵力强盛，战胜敌军、攻取城邑，向天下发布命令（以号令施于天下；当时尚未称“诏”，这是秦国史家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正义说：“诏”就是告知、命令；下文“诏之”以及后来“防赵王之教，诏之使者”等，都说明“诏之”这一类用法。清济水和浊河水，足以作为齐国的边界（东郡寿张；注说济水上有句城，平原又有鬲津、般河，都靠近齐地。正义引《书》传说，济水从郑国以东流经滑、曹、郓，流经齐、青二地后入海，从郓以下都是齐地；《正义》又说，真河从洛、魏二州交界向北流入海，也是齐国西北边界；《左传》说齐国西界直到河）。长城、钜防足以作为关塞（苏秦传注说，济北卢县有防门，又有长城向东直到海边；《后汉书》注说防门就是钜防。补注说长城西端在齐州平阴县境内，《太山记》说泰山西面有长城，沿河经过泰山，绵延一千里到琅琊台入海）。齐国是一个四面受战的国家（就是上文所说南破荆、东破宋等；正义说是四面及中部都遭受兵祸）。只要有一战不能取胜，齐国就会灭亡（指燕昭王攻入临淄的事）。因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况且我听说：砍掉树桩、挖除树根，不要让祸患成为邻近之物，祸患就不会存在。秦国同荆人作战，大败荆军，袭击郢都，夺取洞庭以及江南的五个都邑（《扬州记》说，太湖又名湖亭、震泽、洞庭）。

译按：熊绎以丹阳为都，楚文王迁都江陵，这就是郢都；楚昭王迁离郢都，所谓“故郢”，又从郢迁到鄀，并有鄢，合计为五处。史书多说鄢、郢；齐国防守鄢、郢，说明楚国的柱国知道鄢也曾是都城。江南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楚地江南，只是距离较远。补注说，大败荆国在秦昭王二十九年，即楚顷襄王二十一年。正义说，洞庭在巴陵，《楚魏防》所说的洞庭就是这里。《路史》说，熊绎最初封于丹阳，今为秭归；武王迁到枝江，也称丹阳。楚文王建都南郢，即江陵，又称故郢；昭王为避吴而迁到鄀，今宜城是北郢，也就是郢州；楚惠王迁到鄢，在宜城。曾氏说屈瑕在鄢地发生乱事，是因为利用济水；鄀、鄢并非长期都城，所以楚惠王末年墨翟背负重茧奔赴郢都，楚宣王时王宫遭盗，郢军受到斥退，楚怀王入秦，齐国使者在郢中拥立楚王，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昭王、惠王之后。按我看来，《楚辞·哀郢》以及庄辛劝说楚襄王，都说襄王以郢为都。）楚国必然危险。白起攻取郢都，楚国才开始迁都陈。由此可知，楚怀王、楚襄王时期，楚国仍以南郢为都。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并命名为郢。又有年表说考烈王迁都钜阳，《大事记》则说春申君采用朱英的计策，从陈迁到寿春，并没有说是从钜阳迁去。据此，楚国不止五个都城，是鲍氏误解了文字。又因为这件事发生在迁都陈以前，所以迁陈以后的情况不在讨论之内；但鲍氏的说法也不清楚，因此加以订正。正义说，江南在豫章、长沙以南，是楚国的土地。韩本“五都”作“五湖”，《史记·苏秦列传》作“五渚”，注引《防文》说洞庭五渚，认为这里的“渚”是“湖”的讹字；《燕防》也有“五渚”二字。按：既然《防》已经说袭击郢都，而五都中的郢就在其中，“都”字必然有误，应依韩本作“五湖”。有一种说法不止于此，《索隐》说五湖是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又说是太湖、射阳、青草、丹阳、宫亭，宫亭就是彭蠡。张勃《吴录》说太湖是总名，也有人说太湖之中另有五湖。荆王（顷襄王）逃往东方，藏在陈地（见《白起列传》）。在这个时候，如果秦军跟随荆军进攻，楚国就可以被整个攻取（攻取楚国如同举起物件一样，形容容易）；攻取楚国，楚国百姓就足以贪取，土地也足以获利。向东可以压制齐、燕（比齐、燕强；补注说韩本“强”作“弱”，与下文相合），中间可以压倒三晋。这样一来，只要一举，霸王的名声就可以成就，四邻诸侯就可以来朝见秦国（使他们朝见秦国）。可是谋臣没有引军继续进攻，反而退兵，同楚人讲和，使楚人收集亡国之民和流散百姓，重立社主（即制作木制的社神牌位），设置宗庙，并让楚国率领天下诸侯向西面同秦国为敌。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一件事了（韩本“无”作“失”，下同）。天下诸侯的志向相近而亲密，军队驻扎在华下（就是华阳所在之地），大王用计谋击破了他们。军队到达魏国都城大梁（原本作“郭”，正义认为韩本文作“梁”），包围大梁几十天，那么大梁就可以攻下。大梁攻下，魏国就可以被整个攻取（“梁”以都城而言，“魏”指全国）；攻取魏国，楚、赵两国结盟的意向就会断绝（魏国处在楚、赵之间，是它们的盟国；攻取魏国，二国之间就不相通）；楚、赵的意向断绝，赵国就危险了（赵国尤其靠近秦国）；赵国危险而楚国孤立，向东可以压制齐、燕，中间可以压倒三晋。这样一来，只要一举，霸王的名声就可以成就，四邻诸侯就可以来朝见秦国。可是谋臣没有引军继续进攻，反而退兵，同魏国讲和，使魏国收集亡国之民和流散百姓，重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二件事了。此前穰侯治理秦国时，使用秦国一国的兵力，却想成就秦国和自己封国两国的功业（即秦国和穰侯的封地，例如封刚寿以扩大陶地一类的事情）。因此军队终身暴露在外，士卒百姓在内困乏（“潞”就是“露”，所以高诱解释为羸弱）。霸王的名声不能成就，这已经是失去霸王之道的第三件事了。赵氏是处在天下中央的国家，是各种百姓杂居的地方（韩非注说，赵都邯郸在燕国以南、齐国以西、魏国以北、韩国以东，所以称为中央；又兼有四国之人，所以称为杂民）。赵国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轻浮，所以意志不坚定）；号令不能施行，赏罚不能取信，地形也不便利（并不是说没有险隘；上文说它是中央之国，这里说“不便”是从总体形势而言）。君上又不能充分发挥百姓的力量，这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却不为百姓忧虑（在田野中的人称为“氓”）。赵王把士卒百姓全部集中在长平城下，争夺韩国的上党（指冯亭献上党之事）。大王用计谋击破赵军（补注说此处“诈”当作“诏”），攻取武安（这是杀赵括之事，在秦昭王四十七年）。当时赵国上下并不亲近，贵贱之间互不信任。这样看来，邯郸就守不住了；攻下邯郸，保全河间（河间属冀州；所谓保全，是想迅速夺取并修治武安、上党等郡，以便离去；正义认为韩本作“筦”，即山东河间），然后率军离开，向西攻打修武（属河内），越过羊肠道，使代地和上党投降；代地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补注说韩本作“逾华绛三十六”，又作“四十六”；“十七”韩本作“七十”）。不用损失一领铠甲，不使一个百姓受苦，这些地方就全都归秦国所有了。代地和上党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秦了。东阳（属清河）和河外（在滹沱河以外；正义说，苏秦游说赵王时所说的“东有清河”，以及张仪游说赵王、告诫齐国使者发兵渡过清河、驻军邯郸以东所说的河，就是这里的河；东阳既然属清河，就不能作别的解释）不经交战就已经重新归齐（这些地方本来是赵国从齐国夺来的，如今赵国衰弱，所以齐国又夺回；夺回之后，赵国就更加衰弱）。呼沱河中部以北（“中”是说呼沱河将此地分开；此处在代地卤城）不经交战就已经归燕（燕国乘赵国战败而夺取）。这样一来，只要攻取赵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楚国、魏国就不能独立；这就可以一举摧毁韩国、削弱魏国（“蠹”是从内部造成损害；韩本作“拔”），挟持楚国向东发展（韩本作“东，以弱齐、强燕”），削弱齐国、燕国，打开白马的水口（《张仪列传》说守白马津；津在东郡），把水灌入魏国（原文“流”，补注说韩本作“沃”，即灌），一举使三晋灭亡，使合纵者失败（指合纵的诸国）。大王只需拱手等待（“须”与“胥”通，意为等待），天下众国就会接连跟随而降服（韩本作“败也”；“编”是众多跟随之意，如用绳子编次物品），霸王的名声就可以成就。

译可是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引军退去，同赵国讲和。凭大王的明智、秦军的强大以及霸王的功业（指先代开创的事业），土地和尊位本来都可以取得（“地尊”之义有争议：韩本作“曾”，刘辰翁认为“地”当作“弟”，这些说法都缺乏考证），却反而被亡国之人欺骗（以赵国在长平战败后仍未亡国而言），这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应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应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人当然已经估量出秦国谋臣的能力，这是第一件事。后来又把全部兵力用于攻打邯郸，却不能攻下。丢弃铠甲兵器，既愤怒又恐惧战栗而退却（且愤怒且害怕而退；韩本作“弃甲兵拏战竦而天下”），天下人当然又估量出秦军的力量，这是第二件事。军队于是引兵退却，在李城下会合（《后汉书·郡国志》说河内有李城，赵国曾把这里封给李同的父亲；韩本作“孚下”）。大王又合并军队，竭力同赵军交战（“致”是竭尽力量），却不能大胜赵军（“厚”就是大、重的意思），最后双方都疲惫退兵（“交”是说秦、赵两军一同罢兵退去）。天下人当然第三次估量出秦军的力量。对内，天下人估量我方谋臣；对外，天下人看清我军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的合纵难道还难以破坏吗？对内，我方铠甲兵器疲敝，士卒百姓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对外，天下诸侯的意志十分坚固。希望大王能够认真考虑这些事情。况且我听说，战战兢兢、每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治国之道，天下就可以取得。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时（原本作“下”，补注说韩本作“子”），率领天下的军队（补注说一本作“将甲”，即率领铠甲士卒），左边的军队到淇水饮水（淇水出于河内共地），右边的军队到洹水饮水（洹水出于林虑；《项羽本纪》注说在安阳县北；前、后《汉书》地理志说在良乡东南），竟使淇水干涸而洹水也不流（洹水也干涸），用这样的力量同周武王为敌。武王率领三千领白色铠甲（“素”是绢帛之色，并非金属或皮革；正义认为“素”是说颜色），一天作战便攻破了约定联合的国家（在甲子日交战，随即取胜），擒获纣王本人，占据他的土地，拥有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人不悲伤（悲伤的是殷朝灭亡；正义认为韩本作“莫伤”）。智伯率领韩、魏、赵三国的军队，在晋阳进攻赵襄主（礼制上大夫称“主”），决开水坝灌城，历时三年（韩本作“三月”，《赵世家》也有两处作“三年”），城池将要攻破，赵襄主摆设龟甲（“错”与“措”通，意为放置；补注说韩本作“钻”），多次占卜（用筮草占问），察看吉凶征兆（烧灼龟甲裂纹处叫作“兆”），问三国之中哪一国可以使其投降；于是让张孟谈（赵国的谋臣）秘密出城，反过来使智伯的盟友韩、魏背叛智伯，取得两国军队，进攻智伯的国家，擒获智伯本人，从而成就赵襄子的功业。如今秦国地形可以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名将和精锐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的利害，天下没有哪一国能比得上。凭这些条件同天下争战，天下就可以兼并而据有。我冒死（自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请求见大王，说明如何一举攻破天下的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荆、魏亲近秦国，亲近齐、燕（这两国距离秦国远，暂时不能用兵，所以先同它们亲近以减轻兵力负担；后来秦灭诸国，齐、燕二国最后灭亡，也是这个缘故），从而成就霸王的名声，使四邻诸侯朝见秦国。大王请听听我的说法：如果一举之下，不能破坏天下合纵，不能攻取赵国，不能攻下韩国，不能灭亡荆、魏，不能使齐、燕称臣，不能使它们亲近秦国，那么霸王的名声就不能成就，四邻诸侯也不会来朝见大王；请把我斩首示众（“狥”是公开示众），作为不忠于国家、以我为首恶者的榜样（韩本作“以为王谋不忠者”；正义认为：以我为首恶，作为不忠于国家者的榜样）。正义评论说：这一章论事深刻明白；荀卿认为秦国不能取天下，是因为没有实行这种主张，而秦国后来正是实行了它；只是史书错把提出此说的人说成张仪，可惜。所说的谋臣应是范雎。补注说：韩非是荀卿的学生，他的学说并不以荀卿为宗旨；荀卿论兵，以使百姓归附为要，以仁义为本，以禁止暴虐、消除祸害为务，韩非怎么会有这种说法？这番话大意不过是要把威势和愤怒推到极点，专力攻取罢了。鲍氏既考证不精，又说荀卿不如秦国，实在错误。补注又说：苏氏评论荀卿，历数诋毁天下贤人来证明自己正确，实在愚蠢；李斯用他的学说扰乱天下，他那些高谈异论也有激发这种后果的因素。韩非这篇文章历数指斥秦国谋臣，大概指魏冉、范雎一类人；后来又说申不害只有权术，没有法治；公孙鞅只有法，没有权术。张仪替秦国奔走，使韩国、魏国受秦国驱使；甘茂替秦国奔走，使周国受秦国驱使。穰侯、应侯攻打别的国家，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封国。这些被指责的人并不只有一个。他们刚愎自用、傲慢不逊、自我评价过高，也确实有荀卿的作风。荀卿后来因为触犯李斯、诋毁姚贾而遭杀身之祸。太史公说：“韩非不是不知道游说的困难，而是不能使自己脱身；这可以作为游说之士的警戒。” 蔡泽（燕国人）在赵国被驱逐后，进入韩、魏两国，途中被人抢走了釜和鬲（是别人抢走的；《尔雅》说鬲是鼎一类的器物）。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魏齐使范雎陷于困境时，郑安平把范雎藏了起来；后来郑安平率领两万人攻魏而投降赵国）以及王稽（负责与诸侯通使）都犯有重罪。应侯内心惭愧，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准备拜见秦昭王。应侯派人故意散布消息，想使应侯自己感到震怒，说：“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少有的雄杰，是宏大善辩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任命他为相国，并夺走您的相位。”应侯听到后，派人召蔡泽来。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态度又很傲慢。应侯于是责问他说：“你曾经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有。”应侯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为什么这么晚才看清这件事？四时运行的次序是，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退下来。一个人生来手脚坚强，耳聪目明而且圣明睿智，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使自己具备仁德、秉持正义，在天下推行道义、施行恩德，使天下人怀着喜悦、敬意和爱戴，愿意拥立自己做君王，这难道不是有辩才和智慧的人所期望的吗（“期”同“志”，意思是有辩才和智慧的人志向就是获得这些）？”应侯说：“是。”

译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尊荣，成就万物的治理（‘物治’就是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使人生命长久，终其一生而不夭折受伤；天下后世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世代传承而无穷；声名与实际都完美无缺（说的是名实两全而美好），恩泽流传千世，受到称颂而不绝（补：一本此句下有‘与天下终’一句）。这难道不是行道的征验（说的是行道所取得的功效），也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卫国人，先在魏国任职，后来做楚国的相而死）、越国的大夫种（姓文，是越王句践的相），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原作‘矣’，补：史书作‘欤’）？”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说辞困住自己，又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侍奉孝公，竭尽自身而无二心（‘极身’犹言竭尽自己），完全为公而不顾私利（‘还’是回顾、顾念的意思）；严格实行赏罚以达到治理的目的，竭尽才智，表明自己的真情实意（‘素’是平素所积蓄的东西；正义说‘素’通‘愫’，即真诚）；冒着招致怨恨和责难的风险（《集韵》说‘防’是覆盖，‘防冒’同义。商鞅曾经惩罚太子的老师，知道必定会遭人怨恨责难，却仍然冒险去做）；欺负旧日的交情，俘获魏国公子卬（卬正是商鞅的旧交）；最终被秦国擒获，并率军击破敌军，夺取土地千里。” 吴起侍奉悼王，使私事不损害公事，防止私情遮蔽忠心；言语不取苟且求合，行为不取苟且求容；实行正义而不顾惜自身。无论毁谤还是赞誉，都一定要使国家成为霸王之国、强盛之国（原作‘有’，补：姚本作‘顾’），即使祸患凶险也不推辞。大夫种侍奉越王，越王遭遇困厄和耻辱（‘离’通‘罹’，《集韵》说是遭遇），他竭尽忠心而不懈怠（‘解’通‘懈’）；越王即使亡国绝境，他也竭尽能力而不离去（‘离’犹言离开）；功劳很多却不自夸，富贵加身也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都是义的极致、忠诚的节操。因此君子宁可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只要义所在，即使身体死去也没有遗憾悔恨，为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的福气；君主明智、臣子忠诚，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晋国却因此迷惑混乱（僖公五年）。既然有忠臣孝子，国家仍会灭亡混乱，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没有明君和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因此天下人把君父看作蒙受杀戮和侮辱的人（‘戮’是杀戮；把人轻贱到施加刑戮，就是侮辱），反而怜悯他们的臣子和儿子。一定要等到死亡以后才可以树立忠名，这样看来，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了。”这时应侯称善。蔡泽得到了一点空隙（说的是有了可以乘机进言的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尽力办事，这当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吗？如果从圣贤君臣关系来评论（补：姚本作‘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不如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任’犹言信任），又不欺负旧交，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如何呢？”应侯说：“不知道谁更胜一筹。”蔡泽说：“您的君主亲近忠臣，功劳不超过秦孝公、越王、楚悼王；您作为君主，治理乱政、排除祸患、化解困难（‘批’通‘擗’，意为击打），扩张土地、种植粮食（‘殖’是种植），使国家富足、家室充实，增强君主威势，声威覆盖海内；功劳显著，传扬到万里之外，也不过像商君、吴起、大夫种那样罢了。然而您的俸禄、职位和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这三个人，而自身又不退隐，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有句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上天的常数；进退、盈缩和变化，是圣人一贯的法则。从前齐桓公（补：一本有‘九合诸侯’一句）一匡天下，到葵丘会盟（杜预注：在陈留外黄县东面有葵丘）时，已经显露出骄傲自矜的神色，九个国家背叛了他（僖公九年）。吴王夫差在天下没有敌手（原作‘适’，正：史书作‘敌’；‘适’）。” （‘通’与人争斗、击打的意思。）他轻视诸侯，凌辱齐、晋，最终因此杀身亡国。夏育和太史启（太史是周代官名，此人不详；史书作‘太史激’，难道是君王后的父亲吗）呵斥呼喊，惊动三军（‘叱’是呵斥），却死在庸常之人手中。这些都是乘着极盛之势而不接近道理的例子。商君为孝公整理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开通田间道路，教导百姓耕田作战。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停止，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在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了威势。功业已经成就（补：史书此下有‘矣’字），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拥有军队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军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第二战焚烧夷陵（属南郡），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方坑杀马服君赵括的军队，诛杀、屠戮四十多万众（‘屠’说的是杀戮惨酷），血流成河，喧声如雷。使秦国成就帝业（即成就帝王之业）。从此以后，赵、楚震慑屈服（‘慑’是失去气势），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所造成的。他亲自攻下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在杜邮被赐死（白起传注：杜邮在咸阳西门外十里）。吴起为楚悼王废除无能之人，罢黜无用的官员，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的风俗。” 向南攻打扬越（越属于扬州），向北兼并陈、蔡，击破横向联盟，离散合纵，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肢解（砍断他的四肢；据吴起传，宗族亲戚和大臣射杀、刺杀吴起）。大夫种替越王辛勤耕治荒地，创建城邑（‘恳’是耕作，‘剏’通‘创’，是创建），开辟土地，种植粮食（‘殖’通‘植’），率领四方的士人，集中上下的力量（补字：史书在‘方’下有‘之’字，在‘士’下有‘专’字，恐怕这里有脱文），来擒获强大的吴国，成就霸业。勾践最终逼迫并杀死了他（‘拮’通‘曳’，是搏击之意，大概是逼迫他；《楚记》说赐剑令其自杀；补：姚本作‘掊’）。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没有离去，祸患便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服，前往而不能返回。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脱离尘世，长期成为陶朱公（居住在陶地，改姓朱）。您难道没有见过博戏的人吗？有的人想要一局全胜（‘大投’是全胜），有的人想要分取胜利的功劳（分取胜者所得）。这些都是您明知的道理。如今您担任秦相，谋划不用离开席位，计谋不用走出朝廷，就坐在那里控制诸侯；施行利益政策于三川，使宜阳充实（补：姚本有‘利’字，史书同；补：一本及史书没有‘以’字）；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口，又截断范、中行的道路（‘斩’是断绝，这里说的是截断三晋的道路）；修筑千里栈道（‘栈’是棚架，设置在险峻绝壁处以使交通不通之地可以通行），通达蜀、汉（补：史书在上文有‘通’字），使天下人都畏惧秦国。”

译秦国想要取得您的功劳，已经到了极点；这也是秦国与您分功的时候了（‘秦’指秦国人）。如果不在这个时候退下来（补：史书作‘是时’），那么您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您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归还相印，把它交给贤能的人？这样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操守，长久作为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列侯，并且拥有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乔，即王子乔；松，即赤松子，二人都传说不死）。这与最终遭遇祸患相比，哪一种更好呢？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呢？”应侯说：“好。”于是请蔡泽进来就坐，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几天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个刚从崤山以东来的人蔡泽。他是辩士，我不如他。”秦昭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以病为由辞职（因病辞去职务），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便称病情很重（‘笃’犹言严重），于是昭王免去了他的相位。昭王刚刚喜欢上蔡泽，经过谋划便任命他为秦相（在秦昭王五十二年）。蔡泽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任秦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杀，于是以病为由归还相印，被封号为刚成君（补：水经说，雁门郡子延水向东流经罡成南面，燕人怀疑这里就是蔡泽的封邑所在），居住（补：姚本有‘居’字，史书同）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直到他们去世；后来侍奉始皇帝，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居住在燕国三年），这时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蔡泽传有评论说：周室衰微以后，辩士都以夸耀才能、争竞智谋为务，只趋向利益而已；只有蔡泽近于道德，懂得明哲保身的原则，所以他任职不过几个月便引退，悠然自得地在秦国生活并封为君，能够善终，实在很美好。难道他只是偶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有真正实行吗？说的就是蔡泽吧。） 正义说：蔡泽知道范雎内心惭愧，因此向西进入秦国，志在夺取相位，正如扬雄所说，是扼住他的喉咙，压制他的气势，拍打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地位；这正是夸耀才能、争竞智谋、趋逐利益之中最严重的一种。他做秦相几个月，害怕被杀便归还相印，也属于智巧之极；没有功劳便退下，既不符合道德保身的原则，也不符合明哲保身的道义。这样的人哪里足以懂得这些道理呢？（补：‘为主’‘为君’‘为孝’‘为楚’‘为越’‘为秦’中的‘为’读去声。） 孝文王（昭王之子，在位元年为辛亥年；周朝灭亡，到这时已经六年了）。濮阳人（属东郡）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秦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异人（异人原名子楚，是孝文王之子），回去后对父亲说：“耕田所得的利润有几倍？”父亲说：“十倍。”“珠玉买卖的利润有几倍？”父亲说：“百倍。”“拥立国家的君主，所得利润有几倍？”父亲说：“数不清。”吕不韦说：“如今努力耕田、辛苦劳作，却不能得到暖衣和多余的食物；如果建立国家、拥立君主，恩泽可以遗留后世（‘遗’犹言遗留给后世）。我愿意去侍奉他（‘事’犹言作为他的事业；补：不韦鄙视耕田和珠玉的小利，图谋建立国家、拥立君主的大利，自以为计策已经成功，后来被迁往蜀地饮鸩自杀时，难道不会后悔吗）。”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邯郸城（赵地，此处缺字；补：字书没有该字，龙龛手鉴说读音为‘脚’）。吕不韦于是前去游说他说：“子傒（异人的异母兄）有继承国家的事业，又有母亲在宫中；如今您在宫中没有母亲（异人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等于没有母亲），在外寄托于一个祸福不可知的国家（史书说赵国不礼遇他，所以祸福尚不可知）。一旦赵国背弃约定，您自身就会成为粪土（即被抛弃而死，且被视为卑贱之人）。现在您如果听从我的计策，把求归秦国作为要务，就可以拥有秦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替您出使秦国，秦国一定会来请求接您回去。于是吕不韦游说秦王后（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的罪过足以处死，您知道吗？您门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居于高位尊职，太子门下却没有显贵的人（太子即子傒）；您的府库中珍藏着珍珠宝玉，您的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大王年纪已经很大（‘春秋’是以成年代称，这里说年龄很高）。有一天大王像山陵一样高而坚固的身体崩塌（以山陵比喻高大坚固，以崩喻死），太子掌握政权，您就危险得像累叠的鸡蛋，而且寿命还不如朝生草（即木槿，早晨开花，晚上凋谢；如今您的处境甚至比它更差）。我有办法权宜处置一切（‘一切’是权宜之计），使您富贵千万年，安稳如泰山四方的边角（四方的角落不可移动；正义说是把泰山作为四维），一定没有危亡的祸患。”阳泉君离席起身，请求听取他的办法。吕不韦说：“大王年纪已经很大，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家的事业，士仓又辅佐他。大王一旦去世，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定会长满蓬蒿。公子异人是贤能之才，被弃置在赵国，宫中没有母亲，伸长脖子向西眺望，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去。王后如果诚心请求并拥立他，那么公子异人就是本来没有国家却拥有国家，王后本来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 阳泉君说：“对。”入宫后把这番话告诉王后。王后于是请求赵国送异人回来。赵国不肯放他。吕不韦游说赵国说：“公子异人是秦国受宠的公子。宫中没有母亲，秦王后想把他带回去作为自己的儿子。假如秦国想要屠灭赵国，却不顾一个公子而把他留下来作为计策（‘留’本作‘决’，即决定），那就是抱着一个空质子（这个人质本来用来交好两国，如今不能发挥作用，所以说是空质）。如果让公子异人回去并得以即位，赵国厚礼送他回国，这就表示不敢背弃恩德、违背施予的恩惠，是自己与秦国讲信修好（‘讲’即‘媾’，结好；正义说‘讲’就是‘媾’）。秦王已经老了，一旦驾崩（《天文志》说，天子本应早起而突然崩逝，臣子心里还说是宫车晚出），即使有公子异人，也不足以结好秦、赵两国，于是应当送他回去。”（《不韦传》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想杀子楚，子楚逃亡回秦；这与此处记载相互抵牾。）异人到秦国后，吕不韦让他穿楚国服装去拜见王后（因为王后是楚国人，所以穿楚制服装来取悦她）。王后喜欢他的仪表，认为他的才智很高，说：“我也是楚国人，应该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于是改他的名字为楚。秦王让子楚诵读所学书籍（‘诵’是诵读所学习的书）。子楚说：“我年少时就被抛弃在外，曾经没有老师，所学的东西没有练习诵读。”秦王让他退下（补：大事记说，‘不习于诵’是焚书的征兆）。

译愚按：昭王询问荀卿时，说“儒者对于一个人的国家没有益处”，这种说法由来已久。于是子楚留在宫中居住（‘止’是留在宫中）。在政事的空隙间，他说：“陛下曾经把车停在赵国（《高祖纪》五年注：陛下之称，‘陛’是台阶；‘轫’是车下的止车木）。赵国的豪杰中，得到您的知遇而闻名的并不少（因名声而被大王知道）。如今大王返回秦国，他们都面向西方盼望大王，却没有一个使者来问候他们（《昭公纪》二十八年注：‘一介’是单独的使者，‘存’是问候，询问其生死存亡）。我担心他们都产生怨恨之心，使边境早早关闭、迟迟开放（有警戒时才会如此）。”昭王认为他说得对，认为他的计策奇特，王后也劝说立他为太子。昭王于是召见相国并命令他说：“我的儿子没有谁比得上楚，立楚为太子。”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任命吕不韦为相，号为文信侯，食邑蓝田十二县。王后成为华阳太后，诸侯都献上秦国的城邑（献邑是作为奉养太后的土地。按：这里说的是子楚在孝文王即位后立王后，吕不韦游说秦国使子楚归来；《不韦传》则说孝文王还是安国君时子楚已经归来，与此相互抵牾。正义说：吕不韦是商人，他哪里懂得义理？他只是想图谋赢利，夺取嫡长子而拥立庶子。秦国没有因此混乱败亡，只能说是侥幸。他后来因此获得利益，却又在蜀地饮鸩自杀，由此可知确有天道。） 凡是吕不韦当时所策划的事情，都是损害自身、败亡国家的事情。周朝衰微以来，士人中的阴险、倾斜、邪曲之辈，没有谁能和吕不韦相比，简直不值得计算。不值得计算。子楚的计策，不过平平常常罢了。孝文王却称赞它奇妙而立他为太子，难道不是年老昏聩吗？” 庄襄王（文王之子，在位元年为壬子年）。始皇帝（庄襄王之子，在位元年为乙卯年）。文信侯想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的土地，于是让刚成君蔡泽在燕国任职三年，而燕太子已经到秦国做人质。文信侯因此请求张唐（秦国人）担任燕国的相（补：姚本此下有“想与燕国共同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土地”一句）。张唐推辞说：“燕国如果要通往秦国，必定要经过赵国（‘径’是道路所经过的地方）。赵国人如果抓住我，赵国就能得到百里土地。”文信侯离去，心中很不高兴。少庶子甘罗（按礼制，庶子掌管诸侯、卿大夫的庶子；甘罗是甘茂的孙子。正义说：少庶子是官名，甘罗是文信侯的家臣。《索隐》引《战国策》说，甘罗侍奉吕不韦为庶子，指的就是此事；以周代制度解释秦国官职是错误的；‘庶子’的解释又见后文）说：“君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在燕国任职三年，燕太子已经入秦做人质。如今我亲自请求张卿担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我能让他去。”文信侯（原作‘君’，正：按甘罗所侍奉的人说，应该称‘君’）呵斥他离开，说：“我亲自出面都不能让他去，你怎么能让他去呢？”甘罗说：“项橐（《列子》记载有询问太阳何时升起的人，难道就是这个人吗？）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您还是试试我吧，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口呵斥呢？”甘罗去见张唐，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唐说：“武安君战胜敌人、攻取土地，数也数不清；攻下城池、摧毁城邑，数也数不清；我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吗？”张唐说：“知道。”甘罗又问：“应侯在秦国得到重用时（即被秦国任用），与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擅权力？”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擅。”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不如文信侯专擅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要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困难，走出咸阳七里后，便被绞死（白起传说是赐剑令其自杀）。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担任燕相，您却不肯去，我不知道您将会死在什么地方。”张唐说：“请借助这个孩子去办事（借助他向文信侯请求；《离娄注》说，‘孺子’就是童子）。现在库房已经准备好车辆，马厩已经准备好马匹，府库已经准备好财物，出发的日期也定好了。”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辆车，我愿意替张唐先去向赵国报信。”于是甘罗拜见赵王（悼襄王）。赵王到郊外迎接他。甘罗对赵王说：“听说燕太子丹入秦做人质，您知道吗？” 正义说：“无稽】生下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活到十二岁了，您还是试试我吧，为什么突然开口斥责我呢？”甘罗见到张唐，说：“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唐说：“武安君打胜仗、攻取土地，多得数不清；攻下城池、毁掉城邑，也多得数不清。我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吗？”张唐说：“知道。”甘罗又说：“应侯被秦国任用时【见用于秦】，和文信侯相比，谁拥有的专断权力更大？”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断。”甘罗说：“您明明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断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要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这很困难；应侯离开咸阳七里，就把武安君绞死了【起传言赐剑】。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让您担任燕国的相国，而您却不肯去，我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借助这个孩子让我成行【借此请求文信侯；离娄注文；‘孺子’就是童子】。”这时，国库已经备好了车，马厩已经备好了马，府库已经备好了财物，出行的日期也已经定下来了。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乘车，让我替张唐先去赵国报信。”于是他拜见赵王【悼襄王】。赵王到郊外迎接他。甘罗对赵王说：“您听说燕国太子丹进入秦国了吗？” （顿弱）说：“听说过。”（秦王问：）“听说过张唐担任燕相的事吗？”（顿弱）说：“听说过。”（秦王问：）“燕太子到秦国来，说明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担任燕相，说明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秦、燕互不欺骗，那么攻打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之所以互不欺骗，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想攻打赵国并扩大河间的土地。如今大王把五座城邑赐给我，使河间扩大；送回燕太子，并和赵国一起攻打燕国，取得上谷【幽州郡】三十六县，把其中十分之一给秦国【即把十一座城邑给秦国。罗传本有补文说：《史记》说取得上谷三十城，入秦十一城。索隐说：是指把十一座城给秦国。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一种正确】。” 秦王想召见顿弱【秦国人】。顿弱说：“按照臣的原则，臣不行跪拜礼；大王如果能使臣不行跪拜礼，臣就可以进见，否则就不进见。”秦王答应了他。于是顿子说：“天下有实际而没有名分的，有名分而没有实际的，还有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实际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实际而没有名分的，是商人。商人没有拿着铫锄、推耨除草的劳作，却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就是有实际而没有名分。没有实际而有名分的，是农夫。解冻后耕田，晒着背除草，却没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就是没有实际而有名分。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实际的，就是大王。已经建立万乘之国，却没有孝的名声，又拿方圆千里的土地来供养母亲，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勃然大怒【“悖”与“艴”相同，是脸色骤变的样子；《说文》作“艴如”，今本《论语》作“勃”】。顿弱说：“山东六国的战争不断，大王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六国，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始皇的母亲是帝太后，本是吕不韦的姬妾，曾与吕不韦私通，又与嫪毐私通；有人告发此事，秦王诛杀嫪毐，把母亲迁到雍地】，臣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

译秦王说：“山东的六国可以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给我一万金，让我出游【“资”与“赍”相同】并听任我前往韩、魏【当时秦与诸国交通不通，所以请求秦王允许他前往】，把韩、魏掌握国家政权的大臣招入秦国【游说他们，使他们归附秦国】，韩、魏一旦服从【一本“而”字后重有此三字】，天下就可以谋取了。”秦王说：“寡人的国家贫困，恐怕不能供给这些费用。”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完全安定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秦国就可以称帝；合纵成功，楚国就可以称王。秦国称帝，就会让天下恭敬地供养自己【既恭敬又供养】；楚国称王，就能成为王，即使有一万金，也不能据为私有。”秦王说：“好。”于是给他一万金，让他向东游说韩、魏，招致它们的将相；又向北游说燕、赵，并杀死李牧【李牧是赵国的良将，在幽王七年被杀，此事发生在幽王十八年】，齐国【一本下有“王”字】入朝，四国最终都【原作“必”，补文认为应作“毕”】合纵服从【指齐、魏、燕、赵；杀李牧时，韩国已经灭亡。高诱说，燕、赵、韩、魏是上文所说四国，杀李牧是为了在叙事结尾交代此事】。这些都是顿子的谋说造成的【他的说辞开始于始皇十年，秦王把太后接回之前；这里在篇末作总结。彪按】。顿子的谋略高于范睢，他的游说也远远超过范睢。可惜他不知道选择根本，有仁人君子却愿意为始皇效力吗？鲁仲连看不起他。正义说：《大事记》记载，茅焦游说秦王说：“秦国正要以天下为目标，而大王却有把母亲帝太后迁徙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后，会因此背叛秦国。”顿弱告诉始皇：“山东六国有六个，大王的威势不能压倒山东六国，却压倒了自己的母亲。”始皇所看重的，只有兼并诸侯。茅焦能够使太后复归，只是因为以诸侯可能背叛秦国来恐吓秦王，并不是能够用母子之间的天性感动他。愚按：顿弱一开始就说了“威势压倒母亲”这一句话，接着便劝秦王用兼并和权诈行事，从未正面劝谏迁母亲的错误，所以也不能与茅焦相比。两人虽然都不同于范睢，但从义理上说，都不足以取法。有人替六国游说秦王说：“土地广大并不足以使国家安定，人口众多并不足以使国家强大。如果土地广大就能安定、人口众多就能强大，那么桀、纣之后的国家就应当还存在。过去赵国也曾经强大过。有人问：‘赵国强大到什么程度？’可以说：向左举兵，齐国就会被压服；向右举兵，魏国就会被压服；反复压迫万乘之国【‘厌’是压迫、伏压之意】，至于那两个拥有千乘兵车的宋国【战国七国时期宋国是千乘之国，如今假定齐、魏攻打宋国】。赵国修筑刚平【赵国土地，赵成侯四年筑刚平以侵伐卫国，五年齐、魏替卫国夺取刚平；诸注本未注明。正义说，大概在黄河以北】，使卫国没有东野【由此可详知刚平是赵国从卫国夺取的地方】，割草放牧、砍柴采薪【刍是草，用来喂马；牧是放牧牛的人；大而成束的叫薪，小而零散的叫采。正义说，刍是草，牧是牧人】，没有人敢窥视卫国东门。当时卫国危急得像层层堆叠的鸡蛋。天下士人相互约定说：‘我们要收回原来献上的人质【还，是反悔、改事之意；《左传》注说“委质”是屈膝，这里不明确；正义说，这是强行入质，“质”通“贽”，就是下文所说的“抱质”，《孟子》传本作“质”；“委”是交付】，到邯郸朝见赵君吗？’于是天下只要有人说要攻打邯郸，没有不在晚上下令、次日早晨出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魏国攻打邯郸【魏惠王三十年攻打赵国，赵国告急于齐国，因此有马陵之败；正义说，马陵之败在后】，随后在逢泽举行会盟【逢泽在开封东北有逢池，也有人说是宋国的逢泽】，乘坐夏车【夏取华饰之意；礼制中有夏篆。正义说，“乘夏车”是说乘中国的车；下文可以证明；“夏”音亥，礼注说夏是赤色，“孤东夏篆”并不是天子的车】，自称夏王【夏指中国】；一【正义说“朝”音潮，即下文“十二诸侯朝天子”之意，此字疑为衍文】次朝会便成为天子，天下都服从他。齐宣王【原作齐太公，当时还没有此事】太公【补文认为这两个字有误】听说后，发兵攻打魏国【补本文此下有“土地分裂，家国危急”八字】。梁王亲自抱着人质，手执玉璧【“质”通“贽”，指羔羊、大雁一类的礼物】，请求做陈侯的臣子【齐国是陈敬仲的后代，所以称陈侯。赵成侯二十二年，魏国攻克邯郸，齐国也在桂陵打败魏国，不至于像这里所说的情形，所以应当是齐宣王时的马陵之战。正义说，按《大事记》，周显王十六年、魏惠王十八年、齐威王二十六年、赵成侯二十二年，魏国攻克赵国邯郸，使十二诸侯服从，遂自称为王。齐国乘魏国疲弱，在桂陵打败它。二十七年，秦孝公在逢泽会合诸侯，以朝见魏王。】防说：魏国攻打邯郸，随后在逢泽举行会盟。按此说，魏国既然攻克邯郸，马上就受到齐、楚袭击，天下并没有都服从魏国。应当根据史书：秦显王二十八年、魏惠王三十年、齐宣王二年，魏国攻打韩国，齐国攻打魏国以救韩国，在马陵打败魏国。《魏世家》记载魏国攻打赵国，那是前一年的事情。当时也是田忌、孙膑统兵，只是桂陵、马陵容易混淆，所以才有这种说法。后来魏惠王采用惠施的意见，朝见齐国，以激怒楚国。魏防所据为显王三十六年、魏惠王后元二年、齐宣王十年、楚成王六年，楚国攻打齐国，在洞上大败申缚。现在据此考察，攻打邯郸是魏惠王十八年的事情；逢泽之会是秦国举行的，不是魏国。马陵打败魏国而使魏国朝见的，是齐宣王。‘发兵攻打魏国’一句在逢泽会盟之后，所以也指马陵之战；而上文攻打邯郸，是魏国在桂陵失败时的事。‘天下都服从’，指迫使泗上十二诸侯服从，这样说也不免有讹误。《大事记》又说魏国在逢泽举行会盟，天下都服从，梁君率十二诸侯朝见天子；这些话虽然不能全信，但魏国自从攻克邯郸后自称为王，却是没有疑问的。”天下于是放过了梁国。

译郢都的威王听说此事【郢是楚国都城，也用来避秦始皇父亲的名讳；楚威王七年攻打齐国，在徐州打败齐国】，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率领天下百姓与申缚在泗水之上交战【申缚是齐国将领杨氏的儿子，注说申姓属于姜姓】，结果大败申缚。赵国人听说后，到了根桑【地点缺考；《赵记》注说根桑一名平桑，怀疑就是这里所说的地方，且应是前往魏国救援】，燕国人听说后，到了格道；格道不通，平际断绝【两地均不可考】。齐军战败，不能取胜；谋划也没有办法，于是让陈毛放下佩剑，担任守夜警戒之职【掫是夜间戒备、遇到敌情便击打之意；放下这两样东西，是不自行防卫，以表示谦卑。补文说“掫”音侧侯反】，离开南面而王的尊位，到楚国听罪【正义说，是到楚国听候治罪】，向西游说赵国【说，是派人向赵国解释】，向北游说燕国，并在国内晓谕百姓，天下于是放过了齐国【意思是天下不再攻打东方的齐国】。这时，天下把微小的积累逐渐变厚，把少数聚集成多数，用同样的话把郢都威王比作纣王之间的情况【高诱说“纣”应作“牖”】。臣难道认为郢都威王是政事衰败、谋略混乱，才到了这种地步吗？郢都威王之所以强大【此处断句】，能够临制天下诸侯，所以天下都乐于攻打他【补文说：“用同样的话说郢都威王……”是说天下又想谋划攻打楚国】。这一章先说赵国强大而魏国攻打它，魏国强大而齐国攻打它，齐国强大而楚国攻打它，楚国强大而诸侯又谋划攻打它。它说明，强大并不值得依靠，反而会招来天下人的憎恶，使他们想联合起来攻打这个国家。这里这样说，是想劝止秦国攻打六国，所以说是‘替六国游说秦王’。四国联合起来【荆、齐、燕、代，见下文；正义说，见下文】，准备攻打秦国。秦王召集群臣和宾客六十人询问，说：“四国联合起来，准备谋取秦国。寡人在国内财力困乏【指财力困窘】，百姓又在外面疲惫不堪，该怎么办？”群臣没有人回答。姚贾【魏国人】回答说：“臣愿意出使四国，一定断绝它们的谋划，使它们停止用兵。”于是秦王给他车一百乘、黄金千斤，给他穿上秦王的衣服【让他穿王服，以示宠信】，让他拿着秦王的剑起舞【古人饮酒时常以剑起舞；秦王把自己的剑赐给他，使他在舞蹈时使用。正义说，姚本作“舞”，刘本作“带”】。姚贾辞行，断绝四国的谋划，停止它们的军队，并同它们结交，以此报效秦国。秦王非常高兴，封给姚贾千户之地，任命他为上卿。韩非【韩国的公子，秦王读过他的书，遗憾不能见到他；秦国攻打韩国，韩国派他出使秦国，秦王喜欢他；姚贾和李斯诋毁他，他因此被杀】知道这件事后说：“姚贾带着明珠和贵重宝物向南出使荆、齐【原作“吴”，本章没有吴国之事；吴国是这四国中最后灭亡的，而三晋早已灭亡。正义说无从考证，应依旧本】，向北出使燕、代之间，三年之内，四国的联盟未必真的合拢，但明珠和贵重宝物却已经全部耗费在外面了。” “这样看来，姚贾是凭借大王的权力【补文说一本此下有‘国之宝’三字】在外面自行结交诸侯，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看守城门小吏的儿子【监门是守门卒，姚贾的父亲曾做此役】，曾在梁国盗窃；后来在赵国做臣子又被驱逐；现在却把世代做监门卒的人的儿子【父亲死后由儿子继承，所以说‘世’】、梁国的大盗、赵国被驱逐的臣子，同国家一起谋划社稷大事，这不是用来砥砺群臣的方法【‘厉’通‘砺’，是砥砺、防范之意】。”秦王召见姚贾问道：“我听说你拿寡人的财物去结交诸侯，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有。”秦王说：“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姚贾回答：“曾参孝敬父母，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忠于君主，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臣子；贞洁的女子擅长女工【有妇女的功劳】，天下人都愿意让她做自己的配偶【‘妃’是匹配之意，补文说此处‘妃’应读作‘配’；曾参一段话就是陈轸的说法】。如今臣忠于大王，而大王却不知道。臣若不返回四国，还能到哪里去？假使臣不忠于君主，四国的国王又怎么会任用臣呢？桀听信谗言而杀死良将，纣听信谗言【原作“闻”，应作“听”】而杀死忠臣，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现在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忠臣了。”秦王说：“你是监门卒的儿子，是梁国的大盗，是赵国被驱逐的臣子。” 姚贾说：“太公望是被齐国妇人赶走的丈夫【此事未见经典记载】，是朝歌被废弃的屠夫【朝歌属河内；他的肉卖不出去，所以说‘废’。补文说：《楚辞》说，师望在津昌，怎么知道他击鼓操刀并扬声叫卖？后来为什么又受到喜爱？集注说，吕望在市场上操刀屠宰，文王亲自去问他。吕望说：下等屠夫屠牛，上等屠夫屠王。文王认为他的话好，便带他一同回去。这与在渭水边打猎时得到他的说法不同。大概是当时好事者的传说，就像伊尹、百里奚自我推销的故事一样。可惜孟子时代没有人考辨这些说法，因而不能把它们一并辨析】；子良是被驱逐的臣子【未见记载】；在棘津曾经求售而没有被任用【后《地理志》说，琅邪西海是太公的出生地，又说他曾在棘津垂钓，至今还存在此地；‘雠’通‘售’，大概是他曾求取职位，替人做雇工，却没有被任用】。文王任用太公而成就王业。管仲是鄙地的平民商人【五家为鄼，盖是鄼、鄙之人中经商者；管仲曾与鲍叔牙一起经商。补文说‘鄙’下的‘人’字可能是衍文】；曾困居南阳【南阳在修武；管仲是颍上人，曾因贫困隐居在那里；‘敝’是困顿，‘幽’是隐居】；又是鲁国的免罪囚徒【见《庄公二十九年》】。桓公任用他而成就霸业。百里奚是虞国的乞丐，被人用五张羊皮买卖【百里奚是虞国臣子，未被任用，便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以五张黑羊皮的价格出卖自己】。” 补文说：相关说法见上文。《说苑》记载，邹子游说梁王说：“管仲原本是成阴的狗盗，是天下的庸人；太公望原本是被老妇赶走的丈夫，是朝歌的屠户，是棘津迎客的舍人。”等等，这也属于同一类说法】。秦穆公任用百里奚为相，使西戎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的盗贼，在城濮取得胜利【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采用舅犯的谋略，在城濮击败楚成王，与这里所说不同。杜预注《左传》只说城濮在卫国境内，史注也这样说。正义说，‘文公任用中山的盗贼而在城濮取胜’与上句‘穆公任用百里奚而使西戎来朝’的文意相同，这里只是说任用人才不问其出身低贱、名声恶劣，最终也能取得这样的功业。按：晋文公还有寺人披斩断衣袖、竖头须偷藏财物两件事；邹阳《上书》说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而成为诸侯霸主，注释认为这个人是寺人勃鞮。《新序》说文公任用他的盗贼，把竖头须任为里凫须。这两件事都可以与此相通】。这四个人都有受辱、丑陋和极坏的名声【诟是辱，丑是耻】，但天下的明主仍然任用他们，知道他们可以共同建立功业【补文】。假如像卞随、务光【都是商汤时代的人，拒绝汤的聘请】、申屠狄【纣王时代的人，投水而死，事见《庄子》】这样，人主哪里能够任用他们呢？”

译所以，明主不因臣下的污点而弃用他，不因臣下的过错言论而完全不听，而是考察他是否能为自己所用【有污点、有过错的人，虽然不必因此取用或听信；但如果知道他确实有可用之处，就可以听取、采纳他的意见】；因此能够保全国家。即使有人在外面诋毁臣下，也不听信；即使有人有超出当世的名声，却没有一点实际功劳【八尺为一咫】，也不赏赐。因此群臣没有人敢拿空泛的愿望向君上求取【没有功劳却希望得到赏赐，就叫空泛的愿望。补文说，魏无知谈陈平时说：‘如今有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却对胜负成败没有帮助，大王哪里有空任用他们呢？’这就是姚贾所说的意思。燕防、苏秦、苏代的言辞，也属于这一类】。”秦王说：“对。”于是【“可”字衍文；补文说一本没有】又派姚贾出使，并杀死韩非【高诱是妄人。注：这部书的荒谬之处不止一处如此。高诱把姚贾当作陈贾，又把齐国攻打燕国说成齐宣王初年之事，完全没有考察年代。姚贾与李斯同时，怎么能见到《孟子》一书？齐宣王、齐闵王都曾攻打燕国，但子哙之战实际上发生在齐闵王时。高诱任意如此解释，使天下后世受到很大误导。彪的校注大概正是对此发愤，所以凡是他所称引的，都一定有所依据，唯恐获罪于后人。】正义说：鲍彪注文认为，本书所说的高氏把姚贾当作《孟子》书中所说的陈贾，是因为齐宣王伐燕之事；凡是《战国策》中写“宣王”的地方，都依据《史记》改作湣王，并且极力诋毁高氏，把这件事作为开头。考订千年以前的史事，所凭借的不过是义理和事实。年代、姓名彼此有差异，应当广泛搜集证据，再依据事实和道理的是非加以判断；确实有证据可以证明的，就采用它；如果双方各有根据，也可以并存。选择材料不精审，凭个人臆测作出决定，妄加诋毁前人，动辄改动旧文，鲍氏怎么会这样果断呢？考察《赵策》：赵国派姚贾与韩国、魏国相约时，虽然具体年代不可考，但既然说是“赵使”，他就是赵国的大臣。又考察《魏策》：周最进入齐国，秦王发怒，命姚贾责让魏王，这是秦武王、魏襄王时期的事。既然说是“秦令”，他就是秦国的大臣。这里又说姚贾是梁国守门人的儿子，说明他是魏人而仕于秦，时代在秦始皇、李斯之时；大概不是同一个姚贾。姚贾因“姚”是舜的姓而成为陈氏、高氏之说，并非毫无根据。假使他确实是《孟子》书中所说的那个人，那么应当与秦武王、魏襄王处于同时，又与秦始皇、李斯相及；但事实并非如此，不能确定这些记载说的是同一人，而高氏却径直把这个姚贾当作《孟子》所讥刺的那个说周公不仁不智的人，当然是不对的。只有子哙之战这件事还有可说之处。《史记》年表记载：齐宣王即位十九年去世，湣王即位；燕王哙在位七年，正当湣王十年，《战国策》记载燕哙父子都死了。只有《孟子》把伐燕之君说成宣王，而《战国策》的文字也与之相合，这正是《资治通鉴》所依据的。《资治通鉴》记宣王二十九年伐燕，比《史记》所记下移十年，并记宣王伐燕后即去世，第二年湣王即位。宣王、湣王的年代也许发生了混乱而失去次序，《资治通鉴》一定有所依据，《大事记》也沿用了这一说法。伐燕之事，没有比《孟子》记得更详细的，也没有比《战国策》记得更明确的。《史记》年表没有明文记载，齐世家也不记，只是燕世家摘取《战国策》的内容，把宣王改成湣王罢了。怎么能依据《史记》的简略记载，废弃《孟子》和《战国策》详细而明确的记载呢？《春秋左氏传》说：“亲眼见到的，记载的说法不同；亲耳听到的，记载的说法不同；传闻所得的，记载的说法也不同。” 宣王伐燕，是孟子亲眼见到的事；《史记》所记的是传闻。怎么能依据传闻而废弃亲眼见到的记载呢？有人说，荀卿曾经侍奉宣王，所以替他避讳。幸亏《孟子》一书有《战国策》可以明确证明；否则，非孟子门徒的人就可以任意施展这种说法了。《战国策》写“宣王”并不是出自高氏，难道是随意妄写的吗？鲍彪诋毁高氏，正好说明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高氏注《吕氏春秋》时，阴康氏依据《汉书》把“陶唐氏”改为“陶唐氏”；前人曾讥讽他不看《古今人表》，妄自改动原文。鲍彪的错误正类似于此，这就是学者传述疑义时必须谨慎的原因。《战国策校注》卷三 《史部·杂史类·战国策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