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有范仲熊者,转运判官冲之子,祖禹之孙也,尝陷虏逃归,日与二凶交游,其宾客王世修、张逵、王钧甫、马柔吉皆缔昵。五日之事,仲熊实与闻。至是,二凶讽颜岐荐上殿,除省郎,言凡台谏章疏,乞露姓名行下。其意盖欲言者惧二凶,不敢斥言其罪。十六日,上出睿圣宫,以显忠寺为之也。内人六十四人,肩舆过。二凶遣人侦伺,恐匿内侍故也。擒到内官曾择,太后降旨贬岭外,既行一程,复追回斩之,亦二凶意也。又欲以其亲兵代禁卫守睿圣宫,挟天子幸徽、宣并浙东,宰相曲折谕以祸福,且以忠义归之,以安其反侧。颐浩等领兵次嘉禾。二十五日,召百官听诏书,大意云:狄人以睿圣不当即位,兵祸连年,今当降位为皇太弟兵马大元帅,嗣君为皇太侄,皇太后临朝听政,退避大位,务在息兵。在庭愕然。廷秀与中司欲留班论列。以台谏唯廷秀与郑▯二人,遂不果。就退睿圣宫,立班久之。上御坐,起居罢,宰执上殿奏事,议论几数刻,传宣令百官先退。仍云“已会得”。复闻上语宰执云:“若此传之后世,岂不贻笑哉。”次日早,郑▯入对,且言:“既降位号,则乘舆服御,亦皆降杀,岂将易赭服紫耶?”当夜归,亦作奏状,令吏写,亭午方毕,即进入。末后,太后宣召,同中丞对帘前,宰执皆在,郑▯对乞,次召廷秀。太后云:“今日之事,且因臣下有文字。宰执商量,且欲睿圣皇帝总领兵马耳。”廷秀对曰:“臣不知其佗。但人君位号,岂容降改?闻之天下,孰不怀疑?虽前世衰乱分裂之时,固未有旬日之间易二君,一朝降两朝位号也。”太后乃云:“必是殿院不曾见诸人文字。相公可同殿院往都堂看前后文字,便见本末。”既退,即随两府至都堂,朱胜非、颜岐、王孝迪、路允迪、张澄皆在坐。朱相自青囊取文字数纸,次第以示,最上乃持服人奉议郎宋邴书,次即张浚奏言睿圣皇帝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下数纸不暇详观。其间亦有士人上书者,意皆略同。廷秀语朱相云:“此事朝廷当有善后计。但天子位号欲降,于理未安。廷秀既当言责,不敢嘿嘿。章疏言语狂直。”朱曰:“公为言官,自当言责”。盖章疏中有及大臣者。复语诸公曰:“昨日之诏,不可布于外,必召变。”而张澄云:“若以五日时事势,岂争此名位耶!”张欲行诏出,廷秀请少缓。明日,郑▯入章,引舜禅禹而亲征有苗,唐睿宗上畏天戒禅位太子而大事自决。用其议,遂寝二十五日诏书。郑▯遂迁西枢,以中书舍人张守为中丞。颐浩等会兵,克日将至,凶徒气挫,乃使王世修与宰执议天子复正。往来数日。四月一日辰时,降旨召百官睿圣宫起居。门外侍班次,见宰执遣吏来问户部尚书孙觌借金带。至立班次,忽有戎装(紫衫带子也)官员缀从官班,问之,乃是王世修,方除工部侍郎,赐袍带未至,先令缀班,方悟假带之繇。盖自渡江后,宰执从官并系犀带,今此异数,用安反侧。世修,王能甫之侄,前此选人,知郑州荣泽县,虏兵偶不曾到,而是邑全,李纲特与改官,遂为苗傅幕宾。午后,上出,百官起居毕,即上马。百官掩班先行,迎于内东门外(杭州太守常视事在大厅之北)。至是,世修具袍带。明日,有旨正朝。以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副之。使其避张、韩之兵,别路而往。又颁制赐铁券带砺之誓。三日,闻韩将前军至临平,为二凶设伏掩杀。四日夜,二凶拔寨,道余杭门出,转龙山,繇富阳而去。明日,韩将、刘兵皆入,以张浚签书枢密,颐浩有仆射,朱胜非知洪州,张澄知江州。韩将遣人擒王世修,鞫始谋,并拘其妻子。有旨令刘光世处断。晚有文字至台,申差察官就审实,朝廷亦恐诸将锻炼非实情也。是时察官唯陈戬,独员将台吏并司狱至光世寨,取王世修实款。其初,王世修尝与二凶语阉宦恣横,而刘尤嫉之。上自扬州奔播过浙西,道吴江,左右宦者以射鸭为乐。至杭州日,群阉游湖山。世修以札子具陈其事,张澄不纳,世修忄磨忄罗而退。以其札子示正彦,愤然曰:“公甚忠义。要须与公协力,同去此辈。”俄又闻王渊为枢密,愈不平。苗、刘乃与世修等谋,先斩王渊,然后杀内侍。议已定,初四日,部分兵马,且使人语渊云、“临安县界有强盗,欲出擒捕。”五日早,令世修伏兵于城西桥下,俟渊过,即ㄏ下马斩之。继遣人围康履家,分兵捕内官,凡无须者皆杀。然后领兵伏阙请罪,胁天子禅位。
译有个叫范仲熊的人,是转运判官范冲的儿子、范祖禹的孙子。他曾被金人俘获后逃回,每天都和两个凶人交游;他的宾客王世修、张逵、王钧甫、马柔吉,也都与二人关系亲密。五月五日的事情,范仲熊确实参与其中。到这时,两个凶人暗示颜岐推荐他入殿,授任省郎,并说凡是台谏的章疏,都请求署明姓名后下发。他们的意图大概是想让进言的人害怕两个凶人,不敢明说他们的罪行。十六日,皇帝从睿圣宫出行,显忠寺就是睿圣宫。六十四名内人乘舆经过。两个凶人派人侦察窥伺,担心有人把内侍藏起来。捕获内官曾择后,太后下旨将他贬到岭外;他走了一程,又被追回斩杀,这也是两个凶人的意思。他们又想用自己的亲兵代替禁卫守卫睿圣宫,挟持天子前往徽、宣以及浙东。宰相婉转地向他们说明祸福,又把此举归结为忠义,以安抚他们的疑惧不安。吕颐浩等人率兵驻扎在嘉禾。二十五日,召集百官听宣诏书,大意是说:狄人认为睿圣不应即位,因此兵祸连年。现在应当降皇帝之位为皇太弟、兵马大元帅,继承君位者为皇太侄,由皇太后临朝听政;皇帝退避大位,以求平息战事。朝廷上众人都惊愕不已。廷秀与中司想留在朝班中陈述意见。由于台谏官中只有廷秀和郑▯二人同意,于是事情没有成功。退朝后,前往睿圣宫,在那里列班站立了很久。皇上登座,完成起居礼后,宰执上殿奏事,议论了将近几个时辰,传令百官先退下。又传话说“已经商议明白了”。随后又听见皇上对宰执说:“如果把这件事传给后世,难道不被人耻笑吗?”第二天早晨,郑▯入内应对,并且说:“既然要降低尊号,那么乘舆和服饰器用也都应当相应减降,难道要改穿赭色衣服和紫色衣服吗?”当晚回去后,他又起草奏状,命令属吏抄写,到中午才写完,立即送入宫中。后来,太后召见,与中丞一起在帘前应对,宰执都在场。郑▯先应对请求,随后召廷秀进来。太后说:“今天的事情,姑且是因为臣下有奏章。宰执商议,只是想让睿圣皇帝总领兵马罢了。”廷秀回答说:“臣不知道其他情况。但人君的位号,怎么能容许降低更改?这件事传到天下,谁不会产生疑惑?即使是前代衰乱分裂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在十天之内更换两位君主、一天之中降低两个朝廷的位号的事情。”太后于是说:“一定是殿院没有看见众人的文字。相公可以和殿院一起到都堂去看看前后奏章,这样就会知道事情的始末。”退下后,廷秀立即跟随两府宰执到都堂,朱胜非、颜岐、王孝迪、路允迪、张澄都在那里就座。朱相从青囊中取出几张文字,依次给大家看。最上面的是服丧者奉议郎宋邴的书信,下面一份就是张浚奏称睿圣皇帝应当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奏章。下面几张来不及详细观看。其中也有士人上书,意思大都相同。廷秀对朱相说:“这件事朝廷应当有善后安排。但要降低天子的位号,按道理说不妥。廷秀既然担负言责,不敢默默不言。奏章中的言语狂放直率。”朱相说:“您身为言官,本来就应当承担言责。”大概是因为奏章中涉及了大臣。朱相又对诸位说:“昨天的诏书不能向外发布,否则一定会引起变乱。”张澄却说:“如果按照五日以来的时势,难道还要争这些名位吗?”张澄想让诏书发布出去,廷秀请求暂缓。第二天,郑▯上奏章,引用舜禅位给禹并亲自征讨有苗,以及唐睿宗畏惧上天警戒、把帝位禅让给太子而自己处理大事的事例。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把原定二十五日颁行的诏书搁置。郑▯于是调任西枢,以中书舍人张守担任中丞。颐浩等人集合军队,约定日期将要到来,凶徒的气势受挫,于是派王世修与宰执商议恢复天子的正位。往来商议了数日。四月一日辰时,降旨召百官到睿圣宫行起居礼。在宫门外按次序列班时,看见宰执派属吏来询问户部尚书孙觌借金带。到了列班的时候,忽然有一名穿戎装(即紫衫、系带子)的官员列在从官班中,询问后,才知道是王世修;他刚任工部侍郎,朝廷赐给他的袍服和带子还没有送到,却先命他列班,这才明白借用腰带的缘故。原来渡江以后,宰执和从官都系犀带;这次给予这种特殊待遇,是为了安抚可能发生变故的人心。王世修是王能甫的侄子,先前只是选人,任知郑州荣泽县。金兵偶然没有到那里,因此该县得以保全,李纲特意为他改官,于是他成了苗傅的幕宾。午后,皇上出来,百官行完起居礼后,立即上马。百官遮掩班次先行,在内东门外迎接(杭州太守通常在大厅北面办公)。到这时,王世修已经备好袍服和带子。第二天,有诏令举行正朝礼。任命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为副使,让他们避开张、韩的军队,从另一条道路前往。又颁布制书,赐予铁券和“带砺”之誓。第三天,听说韩将的前军已经到达临平,便为两个凶徒设置伏兵,突然袭击歼灭他们。第四天夜里,两个凶徒拔营,从余杭门出城,转道龙山,经富阳离去。第二天,韩将和刘正彦的军队都入城,任命张浚为签书枢密,颐浩为仆射,朱胜非知洪州,张澄知江州。韩将派人捉拿王世修,审问最初谋划的情况,并拘捕他的妻子儿女。诏令让刘光世处置此事。傍晚有文书送到台院,请求派察官前往审查核实,朝廷也担心诸将用刑逼供,不能得到真实情况。当时察官只有陈戬一人,他单独带着台吏和司狱官到刘光世的军寨,取得了王世修的确实供词。事情开始时,王世修曾对两个凶徒说宦官专横跋扈,而刘正彦尤其憎恨他们。皇上从扬州仓皇奔逃,经过浙西、吴江时,身边的宦官以射鸭为乐。到了杭州那天,宦官们成群游览湖山。王世修写奏札详细陈述这些事情,张澄不予采纳,王世修忄磨忄罗而退。他把奏札给刘正彦看,刘正彦愤然说:“您非常忠义。必须和您合力,一起除掉这些人。”不久又听说王渊担任枢密,便更加不平。苗傅、刘正彦于是和王世修等人谋划,先杀王渊,然后杀掉内侍。商议已经确定,初四日,他们部署兵马,并派人对王渊说:“临安县境内有强盗,想出兵捉拿。”初五日早晨,命王世修在城西桥下埋伏兵马,等王渊经过,就ㄏ下马将他斩杀。随后派人包围康履的家,分兵捕捉宦官,凡是没有胡须的都杀掉。然后带兵埋伏在宫阙前请罪,胁迫天子禅位。
此皆始谋实情。依所招具奏,明日戮之于市。吴湛以辅二凶领中军寨于宫门前申请除宰执侍从,余人悉于中军寨门下马使悍卒持梃谁何,至欧击从人,损坏舆轿,廷秀两章引皇城司格令并律文阑入法理会,仅以章行,而悍将复匿之而不出,廷秀以台中被受榜于皇城司前,军士方少戢。至是,湛亦戮焉。并贬王元、左言,皆殿帅,以当日坐视二凶之悖,不略谁何故也。六日,廷秀对疏,言钱塘非可居,当图建康为暂都计。上亦知此非处。一章言王世修等及康允之、刘蒙、吴说、范仲熊。读至论仲熊事,上甚怪之,乃曰:“范仲熊莫不如是?”对曰:“臣不知其它。但在宣和末进用,实出梁师成门下。”又入文字言希孟,上初怒甚,便欲枭首。宰执言此当自有论列,故廷秀章上,乃贷希孟死,流岭南。而赏谊两官。○颖彦又记高宗幸海事颖彦又记高宗六龙幸海事云:“己酉十一月,驾幸会稽。觇者报虏人分兵渡江,一自采石入建康,一自黄州过兴国军。度采石者,杜充兵要击于中流,小捷,奏乞上亲征。二十五日,驾起会稽,至钱清,闻虏人十九日已度大江。二十六日,驾自钱清回明州避虏。十二月七日,至明,侍从百官皆散,唯宰执从行。留张俊军于越。辛企宗领中军、李质领禁卫护从,士卒不满数千。泉、福州海船皆至,庙堂即为航海计。卫兵不欲行,九日遂群噪,欲狙击宰执。十一日,以张思正兵索城中,捕乱者,戮其为首数人,余分隶五军。以御营使司参议官刘洪道知明州,与张汝舟两易。十六日早,上自府衙出东渡门登舟。十八日,御舟泊定海县。二十日,参政范宗尹入城探报,十六日已陷杭州,大肆焚戮。宗尹即回从驾。张俊以所领军自越来明。知越州李邺遣兵邀虏于浙江,三捷,既而众寡不敌,邺遂遣人赍书投拜虏人,按兵入越。俊兵在明,乘贼先而恣掠卤。时城中人家少,遂出城,以清野为名,环城三十里居民,皆遭其焚劫。或以金帛牛酒饷之,幸免。与纷争,杀之。有城南汤家子,先殴其卒,走啸众来,痛击垂死,积稻杆蔽之。兵去,人或救之者,尚活,而肤体已焦裂,少刻而死。二十七日,虏引兵自余姚道蓝溪入黄贸阝车厩,直抵湖塘,分屯于湖中田舍。二十八日,俊引兵御之,小却。于是虏人自城下呼请遣人来寨中议事。明日,俊遣姓徐人抵虏寨,虏因释甲与语,欲如越。官吏投拜拒之。自后相持不敢动。正月二日午间,西风,虏兵乘之叩西门,时俊与刘洪道坐城楼上,遣兵掩击,擒毙二酋。虏奔北,堕田间,或坠水。势当迫而鏖败之,而俊亟令收兵。要之,得失略相当,仅能却之而已。且张皇奏凯,而策勋其后。肆眚文云:“鄞水剿绝其大半。”盖谓是也。其夜,虏兵拔寨西去。俊遣人候伺,知虏人驻余姚治攻具,请于临安之大酋,益兵将复来。俊托以上旨,召扈从,八日尽起其众,入台,行甚速,而李质亦以班直继行。思正千余徒屯江东。而质、思正、洪道犹过从,夜饮城中。居民出者,已十七八。有士人率众叩洪道马首,愿留以御贼。洪道绐曰:“予当数克敌而胜。若等事无虑。”复下令民迁城外者,得取其家之什物储峙。于是舟入城者数千只。洪道择其大者,留使官属取公使高丽两库金银器皿轹压之,而实于簏舆帑藏储粮,载之海舶。而洪道所将精卒仅千人,横肆乘乱剽掠,州人怨之。十三日夜,洪道微服出城,既过东岸,恐人迫袭,乃使尽揭浮桥之版。居人扶携,沿ㄌ索而渡。卒复邀夺其所赍,拥排遏抑,坠水者数千,哀号震天地,城中惟崇节作院厢军与无赖恶少仅千人,以监甲仗使臣并监酒务李木者将之。凡此皆欲侥幸贼不至掠取公私之物者。十四日,虏果复至,营广德湖旧寨前,遣老弱妇女运瓦砾填堑。十五夜,植炮架十余,对西门。十六日,以数炮碎城楼,守者奔散,奏东南缒城而出,或浮木渡江,生死相半。而奔逃村落者,与贼遇。由是遍州之境,深山穷谷,平时人迹不到处,皆虏人。搜剔丛榛,如探巢取卵,杀掠不可胜数。既而破定海,以舟绝洋,劫昌国县,复欲攻象山县。至▯奇头,风雹大作(俗谓转▯奇。海道最险处也),遂回。大率自正月十六日陷明州,至二月三日方去。其酋长请于临安之大酋(大酋乃四太子),云搜山检海已毕。其明州取指挥报云:依杨州例。
译这些都是最初谋划的真实情况。按照供词整理成奏章,第二天将在市中处死王世修。吴湛因为辅佐两个凶徒,率领中军驻扎在宫门前,请求罢免宰执和侍从;其余人都要在中军营门下马,由凶悍士卒手持棍棒盘问来者,甚至殴打随从、损坏车轿。廷秀上了两道奏章,引用皇城司的规令和法律条文,论证这是擅入禁地的违法行为,只把奏章送上去,但悍将又把奏章藏起来不肯交出。廷秀于是把台院所收到的榜文张贴在皇城司门前,军士才稍稍收敛。到这时,吴湛也被处死。王元、左言也一并贬黜;他们都是殿帅,因为在当天坐视两个凶徒胡作非为,不论是谁都一概处置,所以没有遗漏。初六日,廷秀上疏应对,说钱塘不适合作为都城,应当谋划以建康作为暂时都城。皇上也知道钱塘不是合适的地方。有一篇奏章谈到王世修等人以及康允之、刘蒙、吴说、范仲熊。读到论述范仲熊的事情时,皇上非常惊讶,于是说:“范仲熊难道竟是这样的人吗?”廷秀回答:“臣不知道其他情况。但他在宣和末年被任用,确实是出自梁师成门下。”又有人上奏谈到希孟,皇上起初非常愤怒,立即想要斩首示众。宰执说这件事自当另行论列,因此廷秀的奏章上呈后,皇上便免了希孟一死,改为流放岭南,并赏赐谊两级官阶。○颖彦又记载高宗幸海的事情。颖彦又记载高宗六龙幸海的事情说:“己酉十一月,皇帝驾临会稽。侦察人员报告说,金兵分兵渡江:一支从采石进入建康,一支从黄州经过兴国军。渡采石的金兵被杜充的军队在江中拦击,取得小胜,杜充上奏请求皇帝亲自出征。二十五日,皇帝从会稽出发,到达钱清,听说金兵在十九日已经渡过大江。二十六日,皇帝从钱清返回明州以躲避金兵。十二月七日,到达明州,侍从和百官全都散去,只有宰执跟随出行。把张俊的军队留在越州。辛企宗统领中军,李质统领禁卫护卫随从,士卒不到数千人。泉州、福州的海船都已到达,朝廷立即筹划航海。卫兵不愿出海,初九日于是成群喧闹,想要袭击宰执。十一日,朝廷用张思正的军队搜索城中,捕捉作乱者,杀掉其中为首的几个人,其余人分别编入五军。任命御营使司参议官刘洪道知明州,并与张汝舟互相调任。十六日早晨,皇帝从府衙出来,经东渡门登船。十八日,御舟停泊在定海县。二十日,参政范宗尹进城探听消息,报告说十六日杭州已经陷落,金兵大肆焚烧杀戮。范宗尹立即回去跟随皇帝。张俊带领所统军队从越州来到明州。” 知越州李邺派兵在浙江拦截金兵,取得三次胜利,后来因兵力悬殊不敌,李邺便派人带着书信向金兵投降,金兵按兵不动进入越州。张俊的军队驻在明州,趁贼兵先行离开而肆意掠夺。此时城中居民很少,于是他们以清空原野为名出城,环城三十里以内的居民都遭到焚烧抢劫。有人用金帛、牛和酒馈送他们,才侥幸免祸;若与他们争执,就会被杀。有一户住在城南汤家的人家,其子先前打了一个士卒,逃走后大声呼喊,士卒召集众人前来,将他痛打至濒死,又堆上稻秆把他盖住。军队离去后,有人救他,他还活着,但皮肤和身体已经焦裂,不久便死了。二十七日,金兵从余姚经蓝溪进入黄贸阝车厩,直抵湖塘,分兵驻扎在湖中的田舍。二十八日,张俊带兵抵御,稍稍退却。于是金兵在城下呼喊,请求派人到营中议事。第二天,张俊派一个姓徐的人到金兵营寨,金兵于是解下铠甲同他交谈,想要像越州那样进入城中。官吏向金兵投降并拒绝他们入城。此后双方相持,不敢行动。正月二日午间,刮起西风,金兵借势攻打西门。当时张俊和刘洪道坐在城楼上,派兵突然袭击,擒获并杀死两名金兵首领。金兵向北逃跑,有的跌入田间,有的掉进水里。按当时形势本应乘势追逼并将其彻底击败,但张俊急忙下令收兵。总的来说,双方得失大致相当,只能把金兵击退而已。张俊却大张旗鼓地奏报胜利,后来又为此策划记功。赦免文书中说:“鄞水一带歼灭了金兵大半。”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当天夜里,金兵拔营向西而去。张俊派人侦察,得知金兵驻扎在余姚,正在制造攻城器具,并向临安的金兵大首领请求增兵,准备再次前来。张俊假托皇帝旨意召集护驾部队,初八日把军队全部调走,进入台州,行军非常迅速;李质也带着班直军随后出发。张思正率一千多人驻扎在江东。但李质、张思正和刘洪道仍然来往,夜里在城中饮酒。居民已经有十分之七八逃出城去。有士人率领众人拦在刘洪道的马前,请求留下来抵御贼兵。刘洪道欺骗他们说:“我将多次击败敌人并取得胜利,你们不必担忧。”又下令说,迁到城外的百姓可以取走家中的器物和储藏物资。于是进入城中的船只达数千只。刘洪道挑选其中较大的船,留下来让官属把公使、高丽两库的金银器皿轧压破坏,然后装入竹筐、车舆和府库中的粮食,运到海船上。刘洪道所带的精锐士卒只有一千人,却趁乱横行掠夺,明州百姓都怨恨他们。十三日夜里,刘洪道穿着便服出城,渡过东岸后,担心有人追赶袭击,于是命人把浮桥的桥板全部揭走。居民们相互扶持携带物品,沿着ㄌ索渡过河去。士卒又拦截抢夺他们所携带的东西,拥挤推搡、阻拦压制,掉进水里的有数千人,哀号声震动天地。城中只有崇节作院的厢军和无赖恶少约一千人,由监甲仗使臣和监酒务李木率领。他们都只是想侥幸避免金兵到来、掠取公私财物。十四日,金兵果然再次到来,在广德湖旧营寨前扎营,派老弱妇女运送瓦砾填塞壕沟。十五日夜里,架设十多座炮架,对准西门。十六日,用几发炮弹击碎城楼,守城的人逃散,官员奏报说,东南方向的人缒下城墙逃出,有的抱着木头渡江,生死各占一半。而逃往村落的人又遇到金兵。因此整个州境之内,无论深山穷谷,还是平时人迹不到的地方,都有金兵出没。他们搜遍丛林灌木,就像搜巢取卵一样,杀戮抢掠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后来金兵攻破定海,用船封锁海面,劫掠昌国县,又想进攻象山县。到达▯奇头时,突然风雹大作(俗称转▯奇,是海道中最危险的地方),于是返回。大体上,他们从正月十六日攻陷明州,到二月三日才离去。金兵首领向临安的金兵大首领请示(大首领就是四太子),说搜山检海已经完毕。关于明州,金兵取得的指挥文书说:依照杨州的先例办理。”
故自二月初遣人四面放火,城中惟东南角数佛寺与僻巷居民偶得存者。虏人既去,城外群小,以船盗取公私钱物,而村落凶顽,杀人攘劫,毒甚于虏。州县官逃避未还。有蒋安义、张鼐者,受虏人伪命,蒋为安抚,张为通判,且授安义以两浙运司印一纽,安义遂领州事,系衔出榜,自命其子知鄞县,啸不逞以攘取。十二日,慈溪县令林叔豹领乡兵入城,见安义,夺其印。遗虏人十二人在开元寺病不前者,叔豹诛之。十六日,通判蒋赓自象山归,郡官稍稍继至。洪道亦自台回至奉化县,言已受命制置浙东,且桩粮料兵。遂之越,不知傅崧卿前此已收复也。洪道留奉化县,比向日诛求益甚,而所将精卒,暴横市肆。邑人蒋琏,凶悍人也,前此群聚防守,幸虏兵不至,自以为功,方肆强梁,会洪道卒有殴其党者,一夕,啸引数千人围岳林寺,欲纵火而杀洪道,县丞白彦奎哀祈泣恳以和解之,必使洪道杀殴人之卒,不得已取其卒杖流之,乃定。洪道既入城,与张思正纵其麾下▯民居窖藏。逃遁之家,偶脱死,馁饿甚矣,归故址取所藏给朝夕,则群卒强夺之。虽焚余椽楹藩篱可为薪者,人不得有。公遣数百辈持长竿大钩,捞扌鹿河陂池井间,谓之阑遗钱物。输公十不一二。洪道复苛配强敛,并得四万缗,献之行朝,欲蒙失守之罪。三月十二日,乘舆自温航海至明,时井邑已焚荡。舟由城外径之越。因言者罢洪道,以向子忘▯明州。”颖彦家居四明之海滨,宜知其详。
译所以从二月初开始,金兵派人向四面放火,城中只有东南角的几座佛寺和偏僻巷道中的居民偶然得以幸存。金兵离去后,城外的群小乘船盗取官府和百姓的钱物,村落中的凶恶之徒杀人抢劫,祸害比金兵更加严重。州县官员逃避在外,还没有回来。有蒋安义、张鼐二人接受金兵的伪命,蒋安义任安抚,张鼐任通判;金兵还授给安义一枚两浙运司印,安义于是主持州中事务,署名发布榜文,并自作主张任命自己的儿子知鄞县,召集无赖之徒抢夺财物。十二日,慈溪县令林叔豹率领乡兵进入城中,见到安义后夺走了他的官印。金兵遗留的十二个人因生病留在开元寺不能前进,林叔豹把他们杀了。十六日,通判蒋赓从象山回来,郡中官员也陆续到达。刘洪道也从台州回来,到达奉化县,说自己已经受命担任制置浙东,并且正在筹集粮食、编练军队。于是前往越州,却不知道傅崧卿此前已经收复了越州。刘洪道留在奉化县,比前些日子的征取搜刮更加严重,而他带来的精锐士卒在市肆中横暴行事。县人蒋琏是个凶悍的人,此前聚众防守,庆幸金兵没有到达,自以为有功,正肆意逞强。恰好刘洪道的士卒有人殴打了他的同党,于是一天夜里,他呼喊召集数千人包围岳林寺,想放火并杀死刘洪道。县丞白彦奎哀求哭泣,恳请双方和解,要求刘洪道杀掉打人的士卒。刘洪道不得已把那名士卒杖责并流放,事情才平定。刘洪道进城后,和张思正放纵部下挖掘百姓住宅中的窖藏。逃走的人家偶然逃脱了死亡,却已经非常饥饿,回到旧居取出藏物供日常生活使用,却又被群卒强行夺走。即使是焚烧后剩下的椽木、栋梁和篱笆等可以当柴烧的东西,百姓也不能拥有。刘洪道公开派出几百人,拿着长竿和大钩,在河岸、池塘和水井中打捞,说是在搜取遗失的钱物,实际交给官府的还不到十分之一二。刘洪道又强行摊派、横征暴敛,共得四万缗,献给行朝,想借此免除丢失明州的罪责。三月十二日,皇帝乘船从温州出海到明州,这时明州的城邑已经焚毁荡平。船从城外直接驶往越州。由于有人进言,朝廷罢免刘洪道,任命向子忘▯为明州知州。颖彦住在四明的海滨,应当详细了解这些事情。
○高宗命王兵部撰楚州守将赵立死事传建炎庚戌,先人任枢密院编修,十月,淮南宣抚司奏楚州城陷,镇抚使赵立死之,高宗命先人撰其传以进乙览,嘉叹久之。今载于后:“赵立,徐州张益村人。政和初,隶州之武卫军中,出戍江南,值方腊乱,从军往。立习知山川人情向背,累历战功,声名隐然。又戍大名府,以捕贼功,补本军都虞候。资政殿学士王复守徐州,立在帐下。是时金贼已尽得河北,兵势弥炽。转战京东,所至官吏望风避去。建炎三年三月,犯徐州,重围既合,复率军民登城力战,命立专往来守御。外援不至,孤城益危。立六中飞矢,三中兵刃,犹拔矢裹疮,洒血以战。复忠之,自持卮酒,挥涕以赏立。贼帅粘罕在城下,愤其难拔,大益攻具。城破,复坚坐厅事,不肯逃,遣人谓贼曰:‘死守者,我也。监郡而次,无预焉。愿杀我而舍僚吏与百姓。’贼犹喻复投降,复不从,骂贼求死。由是与尽室百口俱被害。立巷战,夺门以出,为贼所得。夜杀守者,入城潜求复尸,抚之恸哭,亲为掩藏。立知贼兵乘胜贪得,城中弛备,鼓率残兵,邀击于外,断贼归路,尽焚营垒。夺舟船金帛数千计,扰击纷散四出,军声复振。尽团乡民为兵,歃血相誓,戮力平贼,退者必斩。立之叔▯后期而至,立谓曰:‘叔以我故乱法,何以临众?’促命斩之,威震诸军,一鼓破贼。遁去,迫蹑,杀护甚多。遂推立为长。乘疮痍之后,拊循其民,恩意户至,召使复业,井邑一新。朝廷授忠翊郎,权知徐州事。立奏为复置庙城中,赐名忠烈。每出师与遇岁时,必率众泣祷曰:“‘公为朝廷守节以死,必能阴佑遗民也。’齐人闻之,归心焉。杜亢守建康军兼淮南、京东宣抚使,命会兵楚州,立提忠义山寨乡兵数万人赴。是时贼号托落郎君者,围楚益急。往来艰梗,立斩刈道路,乃能行。至淮阴,与贼遇,自昕至夕,且行且战,出没贼中,凡七破贼,无有当其锋者,遂抵城下。楚人被围久,闻立来,欢迎鼓舞。是时立中箭镞,入舌下,坚不可取,命医以铁箝破齿,凿骨钮去,移时乃出,流血盈襟。左右毛发皆耸,而立颜色屹然不变。建康失守,就命立权楚州事,时四年正月也。然贼骑未退,益兵不已。用鹅车对楼飞炮架数百事攻州南门,半月间登城者数十,立皆率兵捍战。后分四门出师掩杀,贼大败解围,驱残兵去。渡淮六十里,驻孙村浦,立又败之。至五月,贼号四太子军者,自二浙归,又寨于州之九里泾,欲断楚粮道,立又大破之。会朝廷分置诸镇,嘉立殊勋,超转徐州观察使,承、楚州涟水军镇抚使,兼知楚州。初,刘豫窃据郓州,闻立在徐州,遣立故人葛进等三人赍书,诱令供税赋,立大怒,不撤封,斩之。至是,又遣沂州进士刘亻思自郓挟两黥兵持旗榜诱立降,且言金人大兵将临,必屠一城生聚。立令拽出就戮。亻思呼曰:‘我非公故人乎?愿公闻一言而就死。’立曰:‘吾知忠义为国,岂恤故人耶!’速令缠以油布,焚死市中。且表其旗榜于朝廷。于是立忠义之声倾天下,远迩响风下之。贼又益以太子兵。留天长诸兵,皆会孙村浦。立念敌以众抗孤军,非鏖战不能成功,提师袭之,贼大败,夺器甲数千计,诸小寨皆溃。立私谓僚属曰:‘今贼自山东济师不已。城中粮且尽,则无以善其后。将先取京东已陷没诸郡,窒贼路及求粮旁邑,则吾事济矣。且京东诸州,本吾民也,闻我之来,必解甲相迎。’是时盐城县水贼张荣者,乘乱鸱张,立亲往禽之,并是粮食。将经营京东,行至宝应县,而承州报贼复聚杨州。立遂归,而贼再傅城。立慨然曰:‘贼终不舍去,惟有竭节死守此州而已。’出北门,临城濠外誓众曰:‘不进而退者,必遭溺死,我且并族尔家矣。’于是又大捷,生致首领三百人。贼以数十艘循潮河观城,立取火箭射船,贼趣往救,则出兵劫之,焚溺死者净尽无余,擒渤海千户李药师等五十人。立每劫贼寨,必杀获不赀。或命伪于城头张乐宴饮,贼疑立在座,立乃缒城潜入贼寨杀戮矣。立念贼倾国而至,愤懑激烈,致三书于贼酋龙虎大王等曰:‘尔拥金帛万艘,我以楚州全师,能各见大阵较胜负,亦英雄也!’贼不答。至九月初,城守百余日矣,贼井兵列大寨城下。立拥六骑出呼曰:‘我镇抚也!首领骁贼,其来接战。’南寨有二骑袭其背,立跋马回顾左右,手夺两枪,贼俱坠地,夺双骑将还,俄北寨中发五十余骑追立,立怒目大呼,人马俱辟易。
译○高宗命王兵部撰写楚州守将赵立死事传。建炎庚戌年,先父任枢密院编修。十月,淮南宣抚司上奏说楚州城陷落,镇抚使赵立为国而死。高宗命先父撰写他的传记进呈,以供御览,皇帝赞叹了很久。现在把它记载在下面:“赵立,是徐州张益村人。政和初年,隶属于本州武卫军,出兵戍守江南,正遇方腊之乱,便随军前往。赵立熟悉山川地势和人心向背,屡次建立战功,声名渐渐显著。后来又戍守大名府,因捕贼有功,补任本军都虞候。资政殿学士王复镇守徐州,赵立在他的帐下。当时金兵已经完全取得河北,兵势越来越强盛。他们转战京东,所到之处官吏都望风逃避。建炎三年三月,金兵进犯徐州,重重包围已经形成,王复仍率军民登城奋力作战,命赵立专门往来负责守御。外援没有到达,孤城更加危急。赵立身中六支飞箭、三处刀兵,仍然拔出箭矢、包扎伤口,洒着鲜血作战。王复忠于赵立,亲自拿着酒杯,流着眼泪赏赐他。金兵统帅粘罕在城下,恼怒徐州难以攻取,大量增加攻城器具。城破后,王复坚坐在厅堂中,不肯逃走,派人对金兵说:‘坚守至死的人是我。监郡的官员和其他人,都与此事无关。希望你们杀我而放过僚属和百姓。’ 金兵仍然劝王复投降,王复不听,辱骂金兵,求他们杀死自己。因此他和全家一百口人一同被杀。赵立在巷中作战,夺门逃出,被金兵抓获。夜里,他杀死守卫的人,进入城中暗中寻找王复的尸体,抚摸尸体放声痛哭,亲自把他掩埋。赵立知道金兵乘胜之后贪图财物,城中防备松弛,便击鼓率领残兵,在城外拦击金兵,截断金兵退路,把营垒全部焚毁。夺取船只、金帛数以千计,又四处袭击,使金兵纷纷溃散,军威再次振作起来。他把乡民全部编成军队,歃血发誓,共同尽力平定贼寇,后退的人一律斩首。赵立的叔▯迟到,后来才赶来,赵立对他说:‘叔父因为我的缘故而扰乱军法,凭什么统率众人?’于是催促下令将他斩首,威势震慑各军,一鼓作气击破金兵。金兵逃走后,赵立紧追不舍,杀死了许多掩护他们的人。于是大家推举赵立为首领。他利用战乱创伤之后的时机,安抚民众,恩情遍及每户,召集百姓恢复生产,城镇乡村焕然一新。朝廷授予他忠翊郎,暂代知徐州事。赵立上奏请求为王复在城中重建庙宇,朝廷赐名“忠烈”。每次出兵以及遇到时节节日,他都一定率领众人哭泣祈祷说:‘王公为朝廷守节而死,一定能够在冥冥之中保佑遗民。’齐地百姓听说后,归心于赵立。杜亢镇守建康军,兼任淮南、京东宣抚使,命令各军在楚州会合,赵立率领忠义山寨乡兵数万人前往。” 这时,号称“托落郎君”的贼军把楚州围得更加紧急。往来道路艰难阻塞,必须立即砍伐清除道路,才能通行。到达淮阴后,和贼军相遇,从早晨一直到傍晚,一边行进一边作战,在贼军中出没,总共七次击破贼军,没有人能抵挡他的锋芒,于是抵达城下。楚州人被围困已久,听说立到来,都欢呼击鼓,受到鼓舞。这时,立中箭,箭头射入舌头下方,牢牢卡住无法取出;他命令医生用铁钳撬开牙齿,凿开骨头取出箭头,过了很久才取出,鲜血流满衣襟。左右的人都吓得毛发直竖,而立的脸色和神态却毫不改变。建康失守后,朝廷任命立暂代楚州事务,当时是建炎四年正月。然而贼军骑兵还没有退去,增兵不止。贼军使用鹅车、对楼、飞炮架数百件,进攻楚州南门。半个月间,登上城墙的贼军有几十人,立都率兵抵抗作战。后来他分兵从四座城门出击,实施袭击,贼军大败,解除包围,驱赶残兵离去。贼军渡过淮河六十里,驻扎在孙村浦,立又击败了他们。到了五月,号称“四太子军”的贼军从二浙返回,又在楚州九里泾修筑营寨,想截断楚州的粮道,立再次大败他们。适逢朝廷分置各镇,嘉奖立的特殊功勋,越级转任徐州观察使、承州和楚州涟水军镇抚使,兼任楚州知州。当初,刘豫窃据郓州,听说立在徐州,便派立的旧友葛进等三人带信,诱使他缴纳税赋。立大怒,连封泥都没有拆开,就把他们斩了。到这时,刘豫又派沂州进士刘亻思从郓州带着两名受黥刑的士兵,拿着旗帜和榜文诱使立投降,并且说金人的大军将要到来,必定屠杀全城百姓。立命人把他拖出去处死。亻思喊道:“我难道不是您的旧友吗?希望您听我一句话后再让我死。”立说:“我知道忠义在于报国,难道还顾念旧友吗!”于是立即命人用油布缠住他,在市中烧死。并且把他的旗帜和榜文上报朝廷。于是,立忠义的声名传遍天下,远近的人都像风吹草偃一样归服于他。贼军又增派太子的军队,驻留天长的各路兵马也都集中到孙村浦。立考虑到敌军凭借人数众多来对抗孤军,如果不进行苦战就不能成功,于是率军袭击,贼军大败,夺取了数以千计的军械铠甲,各处小寨全都溃败。立私下对属官说:“如今贼军从山东不断增援。如果城中的粮食将要吃尽,今后的事情就无法妥善处理了。我们应先夺取京东已经陷落的各郡,堵塞贼军的道路,并到邻近州县寻找粮食,这样我们的事情就能成功了。况且京东各州原本就是我们的百姓,听说我到来,一定会放下武器迎接我们。”这时,盐城县有个水贼叫张荣,趁乱气焰嚣张,立亲自前去擒获他,并缴获了他的粮食。立准备经营京东,走到宝应县时,承州报告说贼军又聚集在扬州。立于是返回,而贼军再次逼近城下。立慨然说:“贼军终究不会舍弃离去,只有竭尽气节,死守这个州城罢了。”他走出北门,在城濠外面对众人发誓说:“不前进而后退的人,必定会被淹死,我还要把你们全家的族人一起处死。”于是又取得大捷,生擒贼军首领三百人。贼军用几十艘船沿潮河观察城池,立取火箭射击船只;贼军赶去救援时,他便出兵劫袭,贼军被烧死、淹死的全部无一幸免,又擒获渤海千户李药师等五十人。立每次劫袭贼军营寨,杀死和俘获的人都不可计数。有一次,他命人在城头假装张乐宴饮,贼军怀疑立在其中,立却趁机从城上缒下,秘密进入贼军营寨进行杀戮。立想到贼军倾全国之力而来,愤懑激烈,给贼军首领龙虎大王等送去三封信,说:“你们拥有装载金帛的万艘船,我率楚州全部军队,能够各自摆开大阵较量胜负,这也算英雄了!”贼军没有答复。到了九月初,守城已经一百多天,贼军在城下排列兵力,修筑大寨。立带着六名骑兵出城呼喊:“我是镇抚使!贼军首领中的勇猛之徒,有胆量的来接战。”南寨有两名骑兵从背后袭击他,立策马回头环顾左右,亲手夺下两支枪,贼骑都坠落在地;他夺得两匹战马,正要带回,忽然北寨中冲出五十多名骑兵追赶立,立怒目大喝,敌人人马全都惊惧退避。
明日,列三阵邀战,立以三队应之。贼旁铁骑数百,横分其阵而围之。又中飞矢,立奋身突出重围,持梃左右大呼,贼落马者不知数。是月十六日,贼大进攻,具鹅车洞炮架以千计,薄东门。又明日,填濠将进。立率进备木寨卧龙,穿火濠,筑月城,靡不备。忽报贼将分布兵马近城矣,立笑曰:‘将士不用相随,吾将观其诡计浅深,且令此贼匹马只轮不返。’上城东门,未半,忽自外飞炮中其首,左右驰救之,犹曰:‘我终不能与国灭贼矣。’令舆致三圣庙中,声言疾病祈祷,使贼不悟。言绝而终。然人闻其死,知城必陷,失声巷哭不可止。众以参议官程括权镇抚使,犹守旬日。至二十九日,贼闻哭声,知立死,百计攻城,烈火亘天,然抑痛扶伤巷战,虽妇人女子,亦挽赋俱溺于水。事闻,天子震悼。御史谓立之功,近世一人。虽张巡、许远不能过。诏辍朝一日,特赠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忠烈,与十资恩泽。俟复楚,用监护葬事。建立庙宇,以旌其忠。时驻跸越州,令寺观作仙佛斋醮,为立及战没将士资冥福。所以致厚于其终者,靡有不及。观立自起小校,至为将帅,忠义之气挺然,铁石其心,虽手揽虎兕,足蹈河海,不少变渝。与士卒同甘苦,一饭必上下均济,故人固其志以死。每▯奏,必言:‘贼行灭矣,无足忧者。愿上宽宵旰之念。’方主上以文武之略,启中兴之运,擢立于卑晦隐微,授以淮南一道,其知之深矣。右仆射兼知枢密院范宗尹,当轴处中,与廊庙大臣,皆嘉立忠义,每于劝赏应酬于内者,惟恐后也。而立亦不负君相之知又如此。是时,王复之子佾为枢府官属,朝廷命专主楚州奏报。闻立被围,又命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大将陈思恭会诸道兵,水陆并进,质责将帅,促令渡江,以援楚州。故贼闻救兵且至,乘之益急。使立而无死,将尽殄群丑,少刷人神之愤。然观其所建立,足以震耀于世。虽未能酬其灭贼之心,而气亦伸矣。赞曰:‘身与义不两立,义存而身可亡,此古烈丈夫专于报国忠孝之心,托以死而无悔也。观立天挺英勇,风节凛烈,岂彭城从昔名将帅所出,其山川气俗,性习所钟然耶!先是,诏州县遇寇至,许携其民退保山谷,而立不为也。意其不忍与城俱亡,使少假之,肯与贼俱存哉。所以立死至城破,天为沉阴昼晦,而褒赠隐恤,照烂竹帛。其心明著天,与圣主知之矣。智力虽踬于一时,而名誉攫动万世也。张巡、许远,皆出缙绅卿相之族,闻见习熟,临难行其所知,易矣。立起自行伍,奋不谋身,较其时与势,比巡、远为尤难也。列其终始大节,与攻战百数特详焉,庶几为后世忠臣义士之劝。’”●卷十○吴傅朋上殿,高宗自谓九里松牌不如吴说吴傅朋说知信州,朝辞上殿。高宗云:“朕有一事,每以自慊。卿书九里松牌,甚佳。向来朕自书易之,终不逮卿所书,当令仍旧。”说皇恐称谢。是日降旨,令根寻旧牌,尚在天竺寺库堂中,即复令张挂,取宸奎榜入禁中。说所书至今揭于松门。仰见圣德谦仁之不伐也。(傅朋自云)○王▯求掩匿御府器玩服御靖康末,驸马都尉王师约之子▯求为龙德宫都监。▯陵北狩,御府器玩服御不能尽从者,悉为其掩有,携以南度。事露,下廷尉,伏罪,高宗欲戮之,时叔祖子裳为棘卿,启于上曰:“▯求诚可杀。但倘非其隐匿,则诸物悉为虏得,无从复归天上矣。”上于是贷而不诛。先人摹得其古玉印数十,今假于杨伯虎文员未归。○高宗从王子裳言,释苗刘卤掠妇女建炎己酉,高宗暂驻跸于建康。闽中禽苗傅、刘正彦,献俘于朝,槛车几百两。先付之大理狱,将尽尸诸市。子裳请对以陈云:“在律俱当诛死。然其中妇女,有雇买及卤掠以从者,倘杀之,未免无辜。愿赐哀矜。”上矍然曰:“卿言极是。朕思虑之所不到。”即诏除二凶妻子之外,余皆释放,欢呼而出。○钱穆《收复平江记》周望,字仲弼,蔡州人,有口材,好谈兵。尝为康邸记室。建炎初,吕元直从而引用之,骤拜二府。高宗幸明、越,命其经略淮、浙,付委甚重。而昧于戎机,驾驭无术,遂至纷乱。平江一城,最为荼毒。责昭化军节度副使,连州安置以死。绍兴己卯,其家自理,诏复故官,泽及其子。时凌明甫哲为右正言。明甫,平江人也,亲见其乡里被害之酷,遂上疏疏其罪,命乃寝。吴越钱穆作《收复平江记》,悉从纪实,不能采其文华之要。虽有浮冗之词,不欲易之:“建炎四年庚戌春二月,金人首领四太子者,自明、越还师,由临安府袭秀州,二十五日犯平江府,午漏未尽四刻,兵自盘门入,劫践官府民居,▯廪积聚,虏掠子女金帛,乃纵火延烧,烟焰见二百里,凡五昼夜。三月初一日,出阊西,寇常、润,于是平江府烧之既尽。
译第二天,贼军摆开三阵前来挑战,立用三队兵迎战。贼军两侧有数百名铁骑,横向冲散他的阵势并将其包围。立又中了飞箭,奋力冲出重围,手持木棒向左右大喊,贼军坠马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这月十六日,贼军大举进攻,准备了数以千计的鹅车、洞炮架,逼近东门。第二天,贼军又填平城濠,准备进攻。立率军进驻并修备木寨、卧龙等设施,穿过火濠,修筑月城,各项防备无不具备。忽然有人报告贼军将领已经分布兵马,逼近城池。立笑着说:“将士们不必跟随,我要去看看他们的计谋究竟浅薄还是深奥,而且要让这些贼军一匹马、一只车轮也不能返回。”他登上东门城楼,还没有走到一半,忽然有一枚从外面射来的飞炮击中他的头部,左右赶来救他,他还说:“我终究不能和国家一起消灭贼军了。”于是命人用轿子把他送到三圣庙中,对外声称他患病,正在祈祷,使贼军没有察觉。话刚说完,他就去世了。然而人们听说他死去,知道城池必然陷落,便在街巷中放声痛哭,无法停止。众人让参议官程括暂代镇抚使,仍然坚守了十天。到了二十九日,贼军听到哭声,知道立已经死了,便用各种办法攻城,大火连接天际。然而守城军仍强忍悲痛、扶助伤员,在街巷中作战;即使妇女,也有人被牵挽着一同沉入水中。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惊悲痛。御史说,立的功劳是近世第一人。即使张巡、许远也不能超过他。诏令停止朝会一天,特赠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号“忠烈”,并给予十资恩泽。等到收复楚州后,命人主持并监督他的安葬事宜。为他建立庙宇,以表彰他的忠诚。当时皇帝驻跸越州,命令寺观为立和战死的将士举行仙佛斋醮,为他们祈求阴间福报。因此,对于他死后的厚待,没有一项遗漏。看立从一个小校起家,直到成为将帅,忠义之气挺拔显著,心志如铁石;即使亲手牵着虎兕、脚踏江河大海,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他和士卒同甘共苦,每顿饭都一定使上下共同得到供给,所以士卒坚定他的志向,愿意为他而死。每次上奏,必定说:“贼军的覆灭已经在眼前,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希望皇上放宽日夜忧劳的心情。”正当主上凭借文武谋略开启中兴的局面时,把立从卑微隐晦之处提拔出来,授予他淮南一道的重任,可见对他的了解是多么深。右仆射兼知枢密院范宗尹身居宰辅,与朝廷大臣都赞许立的忠义,每当在宫中劝说奖赏、办理酬功之事时,都唯恐落后。而立也就是这样没有辜负君主和宰相对他的知遇。当时,王复的儿子佾任枢府官属,朝廷命令他专门负责楚州奏报。听说立被围,又命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大将陈思恭会合各道兵马,水陆并进,责问将帅,催促他们渡江援救楚州。所以贼军听说救兵将要到来,便乘机更加猛烈地进攻。假如立没有死,他将把这些群丑全部消灭,稍稍洗刷人神共同的愤怒。然而看他所建立的功业,已经足以震动、光耀于世。虽然未能实现他消灭贼军的心愿,但他的志气也已经得到伸张了。赞曰:“身体和义理不能同时保全,义理存在而身体可以灭亡,这是古代刚烈丈夫专心报国、尽忠尽孝的心愿,寄托于死亡也不后悔。看立天生英勇,风操气节凛然刚烈,难道是因为彭城自古以来多出名将,其山川气象和风俗习性所钟爱于人的吗?在这以前,诏令州县遇到寇贼到来时,允许携带百姓退守山谷,而立却不这样做。他大概是不忍心与城池一同灭亡;即使给他稍许宽限,他难道肯和贼军一同苟存吗?因此,立死而城破时,上天为之阴云沉沉、白昼昏暗,而朝廷对他的褒奖、追赠和暗中抚恤,光耀灿烂地载入史册。他的心意光明地昭示于上天,也为圣明的君主所知晓了。他的智谋和力量虽然一时受挫,但他的声誉却震动、流传于万世。张巡、许远都出身于缙绅卿相之家,耳闻目睹并熟悉治国之道,临难时施行自己所知的道理,这相对容易。立从行伍中起身,奋勇而不顾自身安危,与他们相比,在当时的时势下更加艰难。因此,把他始终如一的大节,以及一百多次攻战的事迹特别详细地列出,希望可以作为后世忠臣义士的劝勉。” ” ●卷十 ○吴傅朋上殿,宋高宗自称九里松牌不如吴说所书 吴傅朋任信州知州,入朝辞行并上殿。高宗说:“朕有一件事,常常因此感到惭愧。你书写的九里松牌匾,非常好。以前朕亲自书写匾额来替换它,始终比不上你所写的,应该让它仍旧使用原来的。”吴说惶恐地称谢。这天降下诏旨,命人寻找旧牌匾,发现还在天竺寺的库堂中,于是立即命人重新悬挂,把御书匾额取入宫禁。吴说所书的牌匾直到现在还悬挂在松门。由此可以看出圣上的德行谦逊仁厚而不自我夸耀。(傅朋自己说。) ○王▯求掩藏御府的器物、玩物和服御用品 靖康末年,驸马都尉王师约的儿子▯求任龙德宫都监。徽宗北行,御府中的器物、玩物和服御用品不能全部随行的,都被他私自藏匿占有,带到南方。事情败露后,交给廷尉治罪,认罪伏法。高宗想杀掉他,当时叔祖子裳任棘卿,向皇上进言说:“▯求确实可以杀。但如果不是他把这些物品藏起来,那么这些东西全都会被敌虏所得,就无法再回到天子手中了。”皇上于是宽免了他,没有杀他。先人摹得古玉印几十方,如今借给杨伯虎这位文员,尚未归还。○高宗听从王子裳的意见,释放被苗傅、刘正彦掳掠来的妇女 建炎己酉年,高宗暂时驻跸建康。朝廷擒获苗傅、刘正彦,在朝廷献俘,囚车有几百辆。先把他们交给大理寺狱,将要全部在市中肢解示众。子裳请求入对,陈述说:“按照法律,他们都应当判处死刑。不过其中的妇女,有的是雇来或买来后跟随的,有的是被掳掠而来,如果把她们一起杀掉,难免会有无辜者。希望皇上予以怜悯宽恕。”皇上惊醒般地说:“你说得非常对,这是朕思虑不到的地方。”随即下诏,除了两个凶徒的妻子儿女外,其余人全部释放;众人欢呼着走出狱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钱穆《收复平江记》周望,字仲弼,蔡州人,有口才,喜欢谈论军事。曾任康王府记室。建炎初年,吕元直接近并引荐他,他很快被授任二府职务。高宗巡幸明州、越州时,命他经略淮南、两浙,所交付的责任非常重大。但他不懂军事机密,也没有驾驭军队的办法,终于导致局势混乱。平江一城受害最为惨重。朝廷责罚他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安置在连州,至死方止。绍兴己卯年,他的家人自行申诉,诏令恢复他的原官,恩泽也及于他的儿子。当时凌明甫哲任右正言。明甫是平江人,亲眼见到乡里遭受的惨祸,于是上疏列举周望的罪行,朝廷的任命才被搁置。吴越人钱穆撰写《收复平江记》,完全依据事实记载,不能只选取其中文辞华美的部分。虽然其中有浮泛冗余的词语,也不愿改动它:“建炎四年庚戌年春二月,金人的首领中有个叫四太子的,从明州、越州撤军回来,经由临安府袭击秀州,二十五日进犯平江府。午时漏刻还没有结束四刻,敌兵从盘门进入,抢劫践踏官府和民居,焚毁粮仓和积聚的物资,掳掠子女、金帛,随后放火蔓延焚烧,烟火光焰可见于二百里之外,总共持续了五昼夜。三月初一日,敌军从阊西门出兵,侵犯常州、润州,于是平江府被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