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宣和中,苏叔党游京师,寓居景德寺僧房,忽见快行家者同一小轿至,传旨宣召,亟令登车。叔党不知所以,然不敢拒。才入,则以物障其前,惟不设顶,上以小凉伞蔽之,二人肩之,其疾如飞,约行十余里,抵一修廊,内侍一人,自上而下引之,升一小殿中,上已先坐,披黄背子,顶青玉冠,宫女环侍,莫知其数。弗敢仰窥,始知为崇高莫大之居。时当六月,积冰如山,喷香若烟雾,寒不可忍,俯仰之间,不可名状。起居毕,上喻云:“闻卿是苏轼之子,善画窠石。适有素壁,欲烦一扫,非有它也。”叔党再拜承命,然后落笔,须臾而成。上起身纵观,赏叹再三,命宫人捧赐▯酒一钟,锡赉极渥。拜谢而下,复循廊间,登小舆而出,亦不知经从所历何地,但归来如梦复如痴也。(胡无功云)○徽宗宣曾空青至行宫徽宗靖康初南幸,次京口,驻跸郡治,外祖曾空青以江南转运使来摄府事应办,忽宣至行宫,上引至深邃之所,问劳勤渥,命乔贵妃者出焉。上回顾语乔曰:“汝在京师,每问曾三,此即是也,特令汝一识耳。”盖外祖少年日喜作长短句,多流入中禁,故尔。取七宝杯,令乔手擎满酌,并以杯赐之,外祖拜贶而出。明清少依外氏,宝杯犹及见之,今不知流落何所。○钱逊叔治宿州钱逊叔伯言,穆父之子,临政有风采。知宿州日,有虹县士民陈词举留邑宰。宰贪酷之声,逊叔先已闻之。至是,众趋廷下,逊叔令吏卒举梃击出。左右言:“似不须如此。”逊叔笑云:“彼中打将来,此间打回去!”(苏仁仲云)○张夫人哭魏夫人诗曾文肃熙宁初为海州怀仁令,有监酒使臣张者,小女甫六七岁,甚为惠黠,文肃之室魏夫人怜之,教以诵诗书,颇通解。其后南北睽隔。绍圣初,文肃柄事枢时,张氏女已入禁中,虽无名位,以善笔札,掌命令之出入,忽与夫人相闻。夫人以夫贵,疏封瀛国,称寿禁庭,始相见叙旧。自后岁时遣问。夫人没,张作诗以哭云:“香散帘帏寂,尘生翰墨闲。空传三壶誉,无复内朝班。”从此绝迹矣。后四十年,靖康之变,张从昭慈圣献南渡,至钱唐。朱忠靖《笔录》所记昭慈遣其传导反正之议,张夫人者,即其人也,年八十余终。(先娘子云)○刘季高谒詹安世刘季高岑未达时,詹安世度帅中山,以贫甚,携王履道书往谒之,既至彼馆,问劳甚至,酒食游戏,征逐无虚日,而略无一语及他。时河北盗贼已充斥,留连逾月,季高兴怀归之念,因漫扣之。詹云:“足下之来何干,度岂不能晓?其敢苦相挽留耶。”少刻,便令差将兵二百,防护行李,以济大河,乃回。三日之间,馈饷稠叠,所得凡万缗云。(姚令则云)○秦桧之陈议状靖康丙牛,真戎乱华。次岁之春,京城不守,恣其号舞,妄有易置。时秦会之为御史中丞,陈议状云:“桧切缘自父祖以来,七世事宋,身为禁从,职当台谏,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大金重拥甲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威制官吏军民等,必欲灭宋易姓。桧忘身尽死,以辩非理,非特忠其主也。欲明圣朝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一百七十余年,功德基业,比隆汉、唐,实异两晋。顷缘奸臣叛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嗣君皇帝致躬出郊垌,求和于军前。两元帅并议,已布闻于中外矣。且空竭帑藏居民之所积,追取銮舆服御之所用,割两河之地,共为臣子。今乃变异前议,自败斯盟,致二主衔怨,庙社将倾,为臣之义,安得忍死而不论哉。自宋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数万里,覆载之内,疆场为大,子孙蕃衍,充初四海。德泽在外,百姓安业,前古未有。兴亡之命,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新室篡夺,东汉中兴于白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王蜀;唐为朱温窃取,李克用父子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继志之德泽,在人者浅深。根基坚固,虽陵迟之甚,然四海英雄,必畏天之威,而不敢窥其位。古所谓‘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之谓也。西晋武帝,因宣、景之权,以窥魏之神器,德泽在人者浅,加以惠帝昏乱,五王争柄,自相残戮,故刘渊、石勒以据中原,犹赖王导、温峤辈辅翼元皇,江左之任,逾于西京。石勒欺天罔上,交结外邦,以篡其主。晋于天下也,得之以契丹。少主失德,任用非人,而忘大恩,曾无德泽,下及黎庶,特以中国藩篱之地,以赡戎人天下,其何思之哉!此契丹所以能灭晋也。宋之有天下,九世宥德,比隆汉、唐,实异两晋。
译宣和年间,苏叔党游历京师,寄居在景德寺僧房中,忽然看见快行家的人同一顶小轿来到,传达圣旨召见他,急忙命他登车。叔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不敢拒绝。刚一进去,便用东西挡在他面前,只是不设置轿顶,上面用一把小凉伞遮蔽,由两个人抬着,快得像飞一样,大约走了十多里,抵达一条长廊。有一名内侍从上到下引领他,登上一座小殿,皇上已经先坐在那里,身披黄背子,头戴青玉冠,宫女环绕侍立,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不敢抬头窥视,这才知道这里是崇高莫大之处。当时正是六月,积冰像山一样,喷出的香气如烟雾,寒冷得无法忍受,俯仰之间,情状无法形容。行完起居礼后,皇上告诉他说:“听说你是苏轼的儿子,擅长画窠石。正好有一面白墙,想麻烦你挥笔画一下,没有别的事。”叔党拜了两拜接受命令,然后落笔,不一会儿便画成。皇上起身纵览,反复赞赏感叹,命宫女捧来赐给他一钟▯酒,赏赐极其丰厚。叔党拜谢后退下,又沿着长廊,登上小轿出来,也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地方,只是回来时如梦如痴。(胡无功说) ○徽宗宣召曾空青到行宫 徽宗在靖康初年南巡,驻扎在京口,停留于郡治;外祖父曾空青以江南转运使的身份前来代理府事,负责应办事务。忽然皇上传召他到行宫,皇上把他引到幽深的地方,十分优厚地问候慰劳,又命乔贵妃出来。皇上回头对乔贵妃说:“你在京师时,每次询问曾三,这就是他,特意让你认识一下。”大概是因为外祖父年轻时喜欢写长短句,很多作品流入宫禁,所以才有此事。皇上取出七宝杯,命乔贵妃亲手斟满酒,让她捧着,并且把杯子一并赐给外祖父。外祖父拜谢受赐后出来。明清年少时常依靠外家,还来得及见到这只宝杯,如今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钱逊叔治理宿州 钱逊叔,名伯言,是穆父的儿子,处理政事很有风采。他任宿州知州时,有虹县的士人和百姓上诉,请求举荐挽留县令。这个县令贪婪残酷的声名,钱逊叔早已听说。到这时,众人聚集到公堂下,钱逊叔命令吏卒举起棍棒把他们打出去。身边的人说:“似乎不必这样。”钱逊叔笑着说:“他们从那边打过来,我们从这边打回去!”(苏仁仲说) ○张夫人哭悼魏夫人的诗 曾文肃在熙宁初年任海州怀仁县令时,有一名监酒使臣姓张,他的小女儿刚六七岁,非常聪慧机敏,文肃的妻子魏夫人怜爱她,教她诵读诗书,她也颇能通晓理解。后来南北隔绝。绍圣初年,曾文肃掌管枢密院事务时,张氏女已经进入宫禁,虽然没有名位,却因为善于书写,掌管诏令的出入,忽然又与魏夫人取得联系。魏夫人因丈夫显贵,被疏封为瀛国夫人,在宫中祝寿时,才彼此相见叙旧。从此每逢年节便派人问候。魏夫人去世后,张夫人作诗哭悼她说:“香气散尽,帘帏寂静;尘土生在笔墨之间,书写之事闲置。空自流传三壶的美誉,再也没有内朝的班列。”从此便断绝了踪迹。四十年后,靖康之变发生,张夫人跟随昭慈圣献皇太后南渡,到达钱唐。朱忠靖《笔录》中所记载的昭慈皇太后派她传达谋求恢复宋室的建议,所说的张夫人就是这个人,八十多岁去世。(先娘子说) ○刘季高拜访詹安世 刘季高,名岑,还没有显达时,詹安世任中山帅,因为家境非常贫困,便带着王履道的书信前去拜见詹安世。到了那里,詹安世对他的问候慰劳十分周到,饮酒、饮食、游玩、交往,天天不断,却完全没有一句话谈及其他事情。当时河北盗贼已经遍地,刘季高在那里逗留超过一个月,渐渐产生想回去的念头,便随意叩问此事。詹安世说:“您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我詹安世会不知道吗?我哪里敢苦苦挽留您呢?”过了一会儿,便命令派出将领和士兵二百人,护送他的行李,渡过黄河,才回来。三天之内,馈送的粮饷连续不断,所得总共达一万缗。(姚令则说) ○秦桧的陈议状 靖康丙牛年,女真兵戎扰乱中原。第二年春天,京城失守,他们肆意呼喊舞蹈,妄自更换安置官员。当时秦会之任御史中丞,上陈议状说:“秦桧谨因自父祖以来七代侍奉宋朝,自己身为禁从,职任台谏,承受国家深厚恩典,十分惭愧没有报答。如今大金重新拥兵,逼临已经攻下的城池,掌握生杀大权,威势压制官吏军民等人,一定想要灭亡宋朝、改换国姓。秦桧将自身置之度外,竭尽死力,来辨明其中不合理之处,并不只是为了忠于自己的君主,也是想说明圣朝的利害。赵氏自列祖列宗直到嗣君,已经一百七十多年,功德基业可以与汉、唐相称,实在不同于两晋。近来因为奸臣背叛盟约,与邻国结怨,谋臣失策,误导君主而使军队丧败,于是导致百姓遭受祸患,京城失守。嗣君皇帝亲自到城郊,向金军求和。两位元帅已经共同议定,事情也已传闻于朝廷内外。并且已经空竭国库和居民的积蓄,追取皇帝车驾、服饰和御用品,割让两河之地,共同成为臣子。如今却改变先前的议议,自己破坏这个盟约,导致二位君主心怀怨恨,宗庙社稷将要倾覆。作为臣子的道义,怎么能够忍死不加论说呢?宋朝对于中原来说,号令统一,疆域绵延数万里,在天地覆载之内,疆场广大,子孙繁衍,充满四海。” 恩德流布于外,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国家兴亡的命数,虽然上天自有定数,难道可以凭一座城来决定废立吗?新室篡夺汉朝,东汉在白水乡中兴;东汉被曹氏断绝,刘备在蜀地称王;唐朝被朱温窃取,李克用父子还推奉唐朝的世系并继承它。大概继承先志所形成的恩德,在人心中的深浅各有不同。根基坚固,即使衰败得非常严重,然而四海英雄也一定畏惧天威,不敢觊觎它的帝位。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根基广大就难以倾覆,根扎得深就难以拔除”。西晋武帝凭借宣帝、景帝时期形成的权势,窥伺魏国的帝位;但恩德在人心中浅薄,又加上惠帝昏庸混乱,五王争夺权柄,彼此残杀,所以刘渊、石勒得以占据中原。西晋还依靠王导、温峤等人辅佐元帝,使江左的政权得以维持,其情形超过了西京。石勒欺骗上天、蒙蔽君上,又勾结外邦来篡夺晋主。晋朝在天下取得帝位,是借助契丹之力。少主失德,任用非人,又忘却大恩,丝毫没有施恩泽于下层百姓,只凭借中原藩篱之地来供养戎人的天下,他哪里会思虑这些呢!这就是契丹能够灭亡晋朝的原因。宋朝拥有天下以来,九世都施行宽厚仁德,足以与汉、唐相提并论,确实不同于东西两晋。
切观今日计议之士,多前日大辽亡国之臣。画策定计,所以必灭宋者,非忠于大金也,假灭大宋以报其怨尔。曾不知灭大辽者,大金、大宋共为之也。大宋既灭,大金得不防闲其人乎?顷者上皇误听奸臣李良嗣父兄之怨,灭契丹盟好之国,乃有今日之难。然则因人之怨以灭人之国者,其祸不可胜言。缪为计者必又曰:‘灭宋之国,在绝两河怀旧之恩,除邻国复仇之志而已。’又曰:‘大金兵威,无敌天下。中国之民,可指挥而定。’若大金果能灭宋,两河怀旧之恩,亦不能忘;果不能灭宋,徒使宋人之宗属贤德之士,唱义天下,竭国力以北向,则两河之民,虽异日抚定之后,亦将去大金而归宋矣。且天生南北之国,方域至异也。晋为契丹所灭,周世宗复定三关,是为晋祚报恨。然则今日之灭赵氏,岂必赵氏然后复仇哉,虽中原英雄,亦将复报中国之恨矣!桧今竭肝胆,捐躯命,为元帅言废立之义,以明两朝之利害,伏望元帅不恤群议,深思国计,以辩之于朝。若或有谗佞之言,以矜己功能,伤敌国之义,适贻患于异日矣。又况祸莫大于灭人之国。昔秦灭六国,而六国灭之;苻坚灭燕,而燕灭之。顷童贯、蔡攸贪土地以奉主欲,营私而忘国计,屯兵境上,欲灭大辽,以取燕、云之地,方是时也,契丹之使,交驰接境,祈请于前。为贯、攸之计,宜伪许而从其请,乃欲邀功以兼人之地,遂贻患于主,而宗庙危。今虽焚尸戮族,又何益哉!今元帅威震中原,功高在昔,乃欲用雠间之论,矜一己之功,其于国计,亦云失矣。贯、攸之为,可不鉴哉!自古兵之强者,固有不足恃。刘聪、石勒,威足以制愍、怀,而М于李矩数千之众。苻坚以百万之师,衄于淝水之孤旅。是兵强而不足恃也。大金自去岁问罪中国,入境征伐,已逾岁矣。然所攻必克者,无他,以大金久习兵革,中国承平百年,士卒弭练,将佐不得其人而然也。且英雄世不乏材,使士卒异日精练,若唐藩镇之兵;将相得人,若唐肃、代之臣,大金之于中国,能必其胜负哉?且世之兴亡,必以有德而代无德,以有道而易无道,然后皇天佑之,四海归之。若张邦昌者,在上皇时专事燕游,不务规谏,附会权幸之臣,共为蠹国之政。今日社稷倾危,生民涂炭,虽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之力也。天下之人方疾之若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英豪,必共起而诛之,非特不足以代宋,亦不足以为大金之屏翰矣。大金必欲灭宋而立邦昌者,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戮族之患,为元帅言两朝之利害,伏望元帅稽考古今,深鉴斯言,复君之位,以安四方之民,非特大宋蒙福,实大金万世之利。不胜皇恐恳告之至。”第二状云:“桧已具状申大元帅府。外有不尽之意,不敢自隐,今更忍死沥血,上干台听。伏念前主皇帝违犯盟约,既已屈服,而今日存亡继绝,惟在元帅;不然,则有监国皇太子,自前主恭命出郊以来,镇抚居民,上下帖然,或许就立,以从民望。若不容桧等伸臣子之情,则望赐矜念,赵氏祖宗,并无失德,内外亲贤,皆可择立,若必择异姓,天下之人,必不服从,四方英雄,必致云扰,生灵涂炭,卒未得苏。桧等自知此言罪在不赦,然念有宋自祖宗以来,德泽在人,于今九世,天下之人,虽匹夫匹妇,未忍忘之,又况桧等世食君禄?方今主辱臣忧之时,上为宗社,下为生灵,苟有可言,不敢逃死。伏望台慈更赐矜察,无任哀恳痛切皇恐陨越之至。”此书得之于丹阳苏著廷藻,云:“顷为秦之孙埙客,因传其本。”词意忠厚,文亦甚奇。使会之诚有此,而无绍兴再相,擅国罔上,专杀尚威,则谓非贤可乎?昔人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王幼安草檄靖康末,虏骑渡河,直抵京城,危蹙之甚,钦宗命王幼安襄为西道总管,招集勤王之师,以为救援。幼安辟先人为勾当公事,先人为草檄文,晁四丈以道读之,激赏不已,云:“此《出师表》也”。今录于后:“叛服者,夷狄之常性,势有污隆。忠义者,臣子之大方,道无今古。矧黄屋有阽危之虑,而赤县无援助之师。念圣神施德于九朝,方黎庶痛心于四海。敢缘尺牍,尽露肺肝。在昔高帝被围于平城,文皇求盟于渭水,将相失色,智勇吞声。盖自竹帛已来,有斯妖孽之类,致鬼区兽夷之肆暴,岂人谋神理之能容?蠢彼小羌,尤为遗烬,声教仅通于上国,名号不齿于四夷。缘威怀之并施,乃信义之俱弃。圣上天临万宇,子育群生,宵忧兼夷夏之心,夕惕绍祖宗之业。宣恩屈己,犹负固以跳梁;继好息民,更执迷而猖獗。
译我私下观察今天参与谋划的人,大多是前些日子大辽亡国时的臣子。他们设计谋划,认为必定要灭宋,并不是忠于大金,只是想借灭亡大宋来报自己的怨恨罢了。他们竟不知道,灭亡大辽,是大金和大宋共同促成的。大宋一旦灭亡,大金难道不会防范这些人吗?不久前,上皇错误地听信奸臣李良嗣父兄的怨恨,灭掉了契丹这个已经结盟友好的国家,于是才有今天的祸难。既然因为一个人的怨恨而灭掉别人的国家,其祸患真是说不尽。那些错误谋划的人一定又会说:“灭宋的关键,只在于断绝两河百姓怀念旧朝的恩德,消除邻国想要复仇的志向罢了。”又会说:“大金兵威天下无敌,中原百姓可以指挥而迅速平定。”如果大金果真能够灭宋,两河百姓怀念旧朝的恩德也不可能忘记;如果果真不能灭宋,却只会使宋人的宗室、亲属和有德之士向天下倡导义举,竭尽国力向北进攻,那么两河百姓即使日后被安抚平定,也将离开大金而归附宋朝。况且上天生成南北两个国家,疆域差异极大。晋朝被契丹灭亡,周世宗又平定三关,这是替晋朝的国运报仇。那么今天灭亡赵氏,难道一定要等赵氏本人来复仇吗?即使是中原英雄,也会重新报复中国的仇恨啊!” 秦桧现在竭尽肝胆、不惜牺牲性命,替元帅说明废立的道理,以阐明两朝的利害,恭敬地希望元帅不要顾忌众人的议论,深思国家大计,把这些意见在朝廷上辨明。如果有人进谗献佞之言,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而损害敌国之义,只会给后世留下祸患。何况祸患没有比灭亡别人的国家更大的了。从前秦灭六国,后来六国又灭秦;苻坚灭燕,后来燕又灭苻坚。不久前童贯、蔡攸贪图土地来满足君主的欲望,经营私利而忘记国家大计,在边境上屯兵,想灭亡大辽以取得燕、云之地。那时契丹使者往来奔驰、接连来到边境,在他们面前请求和亲。如果替童贯、蔡攸谋划,应该假意答应并依从契丹的请求;他们却想邀功并兼并别人的土地,终于给君主带来祸患,使宗庙陷于危亡。如今即使焚尸戮族,又有什么益处呢!现在元帅威震中原,功劳高过前代,却想采用仇敌离间之人的言论,夸耀一己之功,对于国家大计来说,也可以说是失策了。童贯、蔡攸的所作所为,难道不可以作为鉴戒吗!自古以来,兵力强大固然也有不足以依仗的时候。刘聪、石勒的威势足以制服愍帝、怀帝,却被李矩的数千人击败。苻坚凭借百万军队,却在淝水被孤军击败。这说明兵力强大也不足以依仗。大金从去年向中国问罪,进入境内征伐,已经超过一年了。然而它所攻之处必定攻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大金长期习于战争,而中国承平百年,士卒缺乏训练,将佐又没有得到适当任用罢了。况且天下历来不缺少英雄和人才。假如将来士卒训练精熟,如同唐朝藩镇的军队;将相得到适当任用,如同唐肃宗、代宗时的臣子,那么大金对于中国,能够确定谁胜谁负吗?况且世道的兴亡,一定是有德者取代无德者,有道者替换无道者,然后上天才会保佑他,四海才会归附他。像张邦昌这样的人,在上皇时专门从事游宴玩乐,不致力于规劝,依附迎合权贵宠臣,共同施行危害国家的政事。如今社稷倾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虽然不只是一个人造成的,但也有张邦昌的力量。天下人正把他视为仇敌,如果把土地交给他,让他统治百姓,四方英雄一定会共同起兵诛讨他;这样不仅不能取代宋朝,也不足以成为大金的屏障和辅翼。大金如果一定要灭宋而拥立张邦昌,那么京师百姓可以被制服,天下百姓却不能被制服;京师的赵氏宗室可以被消灭,天下的赵氏宗室却不能被消灭。秦桧不顾斧钺诛杀之刑和族人被戮的祸患,替元帅陈说两朝的利害,恭敬地希望元帅考察古今,深切鉴察这些话,恢复宋君的帝位,以安定四方百姓。这不仅是大宋蒙受福祉,实际上也是大金万世的利益。我不胜惶恐,恳切地把这些话告诉您。”第二份奏状说:“秦桧已经具备奏状,申送大元帅府。还有没有说尽的意思,不敢自行隐瞒;如今又忍着一死,沥血陈述,冒昧上达而请您听察。想到前主皇帝违犯盟约,既然已经屈服,那么今天使国家存亡继绝,全在元帅;否则,还有监国皇太子,自从前主恭敬奉命出郊以来,一直镇抚居民,上下安定,也许可以拥立他,以顺从民众的愿望。如果不允许我们伸张臣子的情怀,那么希望您加以体谅:赵氏祖宗并没有失德,内外亲属和贤能之人都可以选择拥立。如果一定要选择异姓,天下人一定不会服从,四方英雄一定会纷纷骚动,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最终仍然不能得到苏息。我们自己知道这些话的罪过不可赦免,然而想到有宋自祖宗以来,恩德在人心中,至今已有九世,天下人即使普通男女,也不忍忘记,何况我们世代享受君主的俸禄呢?如今正是君主受辱、臣子忧患的时候,对上为了宗庙社稷,对下为了百姓,只要有可以说的话,就不敢逃避死亡。恭敬地希望您慈悲体察,再加以怜悯,我满怀哀痛恳切、惶恐至极,几乎要陨越失措。”这封书信是从丹阳苏著廷藻那里得到的,他说:“近来我做秦桧的孙子秦埙的门客,因此传抄到这份底本。” 文辞的意思忠厚,文章也非常奇特。假如秦桧确实有这样的心意,而后来没有在绍兴年间再次担任宰相、专擅国政欺罔君上、专门杀害尚威,那么还能说他不是贤人吗?古人有诗说:“周公是在流言之后才感到恐惧,王莽是在篡位之前才显得谦恭。假如他们当时就死去,那么一生的真伪又有谁知道呢!” 王幼安起草檄文 靖康末年,敌军骑兵渡过黄河,直抵京城,形势危急窘迫到了极点。钦宗命王幼安襄任西道总管,招集勤王军队,以作救援。幼安征召我的先人为勾当公事,我的先人起草檄文,晁四丈把它读给人听,激动赞赏不已,说:“这就是《出师表》啊。”现将它抄录如下:“叛逆和归服,是夷狄一贯的性情,也随形势而有盛衰;忠义,是臣子的根本道理,这个道理不分古今。何况皇帝正处于危急之中,而赤县神州没有援救的军队。想到圣明神武的君主施行恩德已经九朝,正值百姓在四海之内痛心忧苦。怎敢借一纸书信,尽情吐露肺腑。从前汉高帝在平城被围,唐太宗在渭水寻求盟约,将相们变了脸色,智士勇士都不敢发声。自从有竹简和史册以来,像这样的妖孽之类,导致鬼域般的地方和野兽般的夷人肆意施暴,难道是人力谋划和神明之理所能容忍的吗?那愚蠢的小羌,尤其只是残余势力,声教仅仅通达于上国,名号甚至不为四夷所承认。由于本应同时施行威服与怀柔,却反而把信义一并抛弃了。圣上如天临照万方,以父母之心养育众生,日夜忧虑,兼顾夷夏之心;早晚警惕,以继承祖宗的事业。宣示恩德、屈己求和,他们仍然倚恃险固而跳梁;继续修好、使百姓休息,他们又执迷不悟而猖獗。”
始鸱张于沙漠,再豕突于帝畿。既边围之弛防,又庙堂之失策。{穴契}窳旁吞于黑水,搀抢直拂于紫躔。睥睨望万雉之墉,蹂践连千里之境。鲸鲵我郡邑,鱼鳖我人民。氛▯烟尘,共起焰天之势;衣冠士庶,咸罹涂地之冤。赤子何辜,苍天不吊。寇攘驱掠,不可数知;焚荡伤夷,动以万计。然而天惟助顺,神必害盈,终无摩垒之兵,仅保傅城之众。能接岁而再至,既经时而何施。今则脊尾俱摇,腹背受敌,旧地皆失,内溃有强邻之侵;众心自离,外隳无诸国之助。咸闻气夺,尚敢尸居。匪惟难犯于金汤,固已自迷于巢穴。鼠无牙而穿屋,情状可知;羊羸角以触藩,进退不果。尚假息游魂于城下,已叩阍请命于军中。而况六师用壮以方张,诸将不谋而问会。熊罴之旅,则带甲百万;▯骥之足,则有▯来三千。人知逆顺,而四面声驰;士识恩仇,而万方响动。务施远略,必解长围。速劳貔虎之师,尽扫犬羊之众。啸聚之党,将就戮除;噍类之徒,寻当殄灭。涓时并进,旨日克平。义动显幽,包胥泣秦庭之血;诚开金石,霁云射浮图之砖。盍思古人,谓誓死起救于将颠;勿令后日,讥拥兵坐观而不赴。某恭被睿算,外总戎昭。筹笔非良,敢效流马之运;轮蹄并进,尽提水犀之军。戈矛相望于道涂,舳舻衔尾于淮、海,已浮楚泽,前压师滨,誓资卫社之同盟,共济勤王之盛举!望龙虎之气行,瞻咫尺之天听。鸟乌之声益劳,方寸之地□□。同扶王室,各奉天威。誓为唇齿之依,期壮辅车之势!共惟某官,诚深体国,义切爱君,忠孝贯于神明,威名慑于夷虏。决策定难,素高平日之谋;拯溺救焚,岂有淹时之久。雪宗祧之大愤,拯黎庶之横流。势方万全,士在一举。九金鼎就,难逃魑魉之形;万里尘清,永肃乾坤之照。乘彼瓜分之后,在我鼓行而清。陨涕而言,至诚斯尽。”○王禀、徐徽言、李邈忠义事迹“窃惟国家道德仁义,蓄养天下,自一命以上,随其器宇,各沾恩泽。祖宗以来,平时奖待群臣之恩至厚者,盖虑一旦缓急之间,贵其尽节死职,以忠报朝廷。伏见顷者虏兵所加,靡然风偃,知名之士,几无而仅有。于乱离中阴访得三人焉,若不论之朝廷,实虑忠臣义士,衔冤负愤,无以自明!太原总管王禀,当虏人作难之时,在围城中奋忠仗义,不顾一身一家之休戚。遇一两日,辄领轻骑出城,马上运大刀,径造虏营中,左右转战,得虏级百十,方徐引归,率以为常。宣抚使张孝纯视城之危,一日会监司食,谋欲降虏。禀知之,率所将刀手五百人谒孝纯,列刀于前,起论曰:‘汝等欲官否?’众曰:‘然。’禀曰:‘为朝廷立功,则官可得。’又曰:‘汝等欲赏否?’众曰:‘然。’禀曰:‘为朝廷御敌,则赏可致。’且曰:‘汝等既欲官,又欲赏,宜宣力尽心,以忠卫国。借如汝等辈流中有言降者,当如何?’群卒举刀曰:‘愿以此戮之!’又曰:‘如禀言降,当如何?’卒曰:‘亦乞此戮之!’又曰:‘宣抚与众监司言降,当如何?’卒曰:‘亦乞此戮之!’孝纯自后绝口不复敢言降事,而城中兵权尽在禀矣。又于守城,过有堤备。虏人巧设机械,屡出奇计见攻。禀候其来,必以意麾解之。后围益急,民益困,仓库军储且尽,城中之人互相啖食,披甲之士致煮弓弩筋胶塞饥。势力既竭,外援不至。城既陷,父子背负太宗皇帝御容,赴火而死。又有晋宁知军徐徽言,虏骑攻城,极力保护,绵历时月,婴城之人,疲于守御。虏骑既登城,军士散走,徽言奋臂疾呼,独用弓矢斧钺,尽杀先登者。众见知军如此,气乃复振,虏亦稍却。后为监门官宣赞舍人石赞开门,纵敌已入,知不可奈何,遂置妻妾儿女于空室中,积薪自焚。且仗剑坐厅事前,虏人至者,皆手刃之。须臾,积尸多,虏众群至,遂为所擒。酋长赏其英毅,深欲活之,使降,徽言不降。使之跪,徽言不跪。与酒令饮,既授酒,以杯掷虏面曰:‘我尚饮虏贼酒乎!’谩骂不已。虏怒,持刃刺,徽言袒裼就刃,刃未及死,骂声不绝。又有真定帅臣李邈,城破被虏,复令作帅。邈曰:‘坐邈不才,使一城生灵,陷于涂炭。纵邈无耻,复受官爵,有何面见朝廷及一城父老乎!’卒不肯受。寻之燕山,虏亦欲保全之,而邈意略不少屈,又不肯去顶发,虏人责之,邈髡而为僧,谓曰:‘更以二分润官。’虏大怒,牵赴市,令斩。将刑,神色不变,言笑如平时,告刑者曰:‘愿容我辞南朝皇帝以死。’
译起初在沙漠中张开鸱鸟般的气势,后来又像野猪突进到帝都附近。既有边防松弛、守备不严,又有朝廷谋划失策。[原文“{穴契}”字疑为OCR误字]从黑水旁吞并而来,搀抢星直冲紫微星垣。它们斜眼窥视着万雉长的城墙,践踏延及千里疆土。它们把我们的郡邑当作鲸鲵吞食,把我们的百姓当作鱼鳖吞食。妖气、[原文“▯”字疑为OCR误字]烟尘,一同升起,形成遮天蔽日的焰势;士大夫和百姓,全都遭受横尸遍地的灾难。百姓有什么罪过,苍天却不怜悯。敌寇抢掠驱赶,数也数不清;焚烧破坏、伤害残杀,动辄以万计。然而上天只帮助顺应正道的人,神明一定会祸害盈满之人,最终没有能够进逼敌营的军队,只保住了傅城的部众。既然能够接连两年进犯,已经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又能施展什么呢?如今首尾都在摇动,腹背同时受敌,旧有土地全部丧失,内部溃败又有强邻入侵;众人的心自行离散,外部败坏又没有各国援助。大家都听说敌军气势已夺,竟然还敢尸位苟安。不仅难以攻破坚固如金汤的防御,本身也已经迷失在巢穴之中。老鼠没有牙齿却能穿屋,情势如何可想而知;羊虽角弱仍去抵触藩篱,进退都不能成功。如今还只是暂且让游魂般的残兵在城下苟延残喘,却已经向军中叩门请求投降。何况六军正因军势强盛而扩张,诸将不必谋划便来问罪。[原文“▯骥”“▯来”字样疑为OCR误字]熊罴般的军队,带甲之士有百万;[原文“▯骥”字样疑为OCR误字]骏马的脚力,则有三千。人人都知道逆顺,四面八方的声威迅速传来;士卒都知道恩仇,万方也随之响应。务必施行长远谋略,解除长期围困。赶快劳驾貔虎般的军队,把犬羊般的敌众全部扫除。聚众作乱的党徒,将要被杀戮清除;残余的敌人,不久也应当全部消灭。选择吉日一同进军,愿在短时间内平定。义举一发动,便能感动显明和幽冥;伍子胥哭泣请求秦国出兵救楚,云门客军以诚心感动金石,南霁云射中浮图上的砖。为什么不想想古人,曾发誓死力挽救将要倾覆的国家;不要让后世讥笑我们拥兵旁观而不去赴救。我恭敬地承受圣上的谋划,在外统领军队。筹划军事并非我的长处,却敢仿效运送军粮的木牛流马;车轮马蹄一同前进,全部率领水犀皮甲的军队。戈矛在道路上相望,船只首尾相接于淮河、海上,已经浮行于楚地水泽,向前逼近敌军驻地,发誓借助保卫社稷的同盟,共同完成勤王的盛举!希望龙虎般的气势运行,仰望近在咫尺的天听。乌鸟的叫声更加使人劳苦,方寸之间□□。[原文“□□”有缺字,含义不明]共同扶助王室,各自奉行天威。发誓成为唇齿相依的关系,希望壮大辅车相依的形势!想到某位官员,确实深切体察国家,义气深厚而急于爱护君主;忠孝贯通神明,威名震慑夷虏。决策平定危难,平日的谋略一向高明;拯救溺水、救助火灾,哪里会有耽搁时日的道理。洗雪宗庙社稷的大仇,拯救百姓横遭的灾难。形势正趋于万全,士卒的胜负正在此一举。九鼎铸成之后,魑魅魍魉难以逃脱其真形;万里尘埃澄清,天地的光明永远肃穆清朗。趁着敌人分崩离析之后,在我军鼓声催促下进军扫清他们。我流着眼泪说这些话,至此已经把诚心全部倾诉出来了。” 王禀、徐徽言、李邈的忠义事迹 “我私下认为,国家以道德仁义养育天下,从最低的一命之官以上的人,都各依照自己的才器,沾受恩泽。自祖宗以来,平时奖赏厚待群臣的恩德极其深厚,大概是考虑到一旦有紧急情况,贵在他们能够尽节守职,以忠心报答朝廷。我看到近来敌军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像草随风倒,知名之士几乎没有,偶尔才有几个。在战乱流离之中,我暗中访得三个人;如果不向朝廷论奏他们,实在担心忠臣义士含冤负愤,无法自我表明!太原总管王禀,在敌人制造祸乱时,身处被围的城中,奋发尽忠、仗义行事,不顾自身和一家人的安危。每隔一两天,他就率领轻骑出城,在马上挥舞大刀,径直冲入敌营,在左右两边转战,斩得敌军首级一百多颗,才慢慢引军返回,把这当作常事。宣抚使张孝纯见城池危急,有一天与监司聚餐,谋划想向敌人投降。王禀知道后,率领所统领的五百名刀手拜见张孝纯,把刀排列在面前,起身说道:‘你们想做官吗?’众人说:‘想。’王禀说:‘替朝廷立功,就可以得到官职。’又问:‘你们想得到赏赐吗?’众人说:‘想。’王禀说:‘替朝廷抵御敌人,就可以得到赏赐。’ 他又说:‘你们既想做官,又想得赏赐,就应该竭尽力量和心意,忠诚地保卫国家。假如你们这些人中有人说要投降,应当怎样处置?’士卒们一起举刀说:‘愿意用这把刀杀掉他!’他又说:‘如果我王禀说要投降,应当怎样处置?’士卒说:‘也请求用这把刀杀掉您!’他又说:‘宣抚使和各位监司说要投降,应当怎样处置?’士卒说:‘也请求用这把刀杀掉他们!’张孝纯从此闭口,再也不敢提投降之事,而城中的兵权全都掌握在王禀手中。王禀又守城,防备尤其周密。敌人巧妙设置器械,多次出奇计来进攻。王禀侦察到他们来袭,必定根据情况挥手指挥,予以破解。后来包围更加紧迫,百姓更加困顿,仓库中的军需将要耗尽,城里的人互相吞食,身披铠甲的士卒甚至把弓弩的筋胶煮来充饥。力量已经耗尽,外援又没有到来。城池陷落后,父子二人背负太宗皇帝的御容,投火而死。又有晋宁知军徐徽言,敌军骑兵攻城时,他竭尽力量守护,连续坚持数月,守城的人疲于防守。敌军骑兵已经登上城墙,军士四散逃走,徐徽言奋臂大声呼喊,独自用弓箭、斧钺,把首先登城的敌人全部杀死。众人看到知军这样勇敢,士气才又振作起来,敌军也稍稍退却。后来监门官、宣赞舍人石赞打开城门,放敌人进入;徐徽言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于是把妻妾儿女安置在空屋中,堆积柴薪自焚。他还手持宝剑坐在厅堂前,敌人来到的,都亲手杀掉。不一会儿,尸体堆积很多,敌军成群赶来,于是将他擒获。酋长赞赏他的英勇刚毅,很想让他活下来,叫他投降,徐徽言不投降;叫他下跪,徐徽言不下跪。酋长给他酒,让他喝;酒递到手中后,他把杯子扔到敌人脸上说:‘我难道还要喝敌贼的酒吗!’他不停地辱骂。敌人发怒,拿刀刺他,徐徽言袒露身体迎向刀刃,刀还没有刺死他,骂声便一直没有停止。又有真定帅臣李邈,城破后被敌人俘获,敌人又命他重新担任主帅。李邈说:‘因为我李邈没有才能,使一城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即使我李邈没有羞耻之心,重新接受官爵,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和一城父老呢!’最终不肯接受。敌人把他带到燕山,也想保全他,但李邈的意志丝毫没有屈服,又不肯去掉头顶的头发。敌人责备他,李邈便剃发做了和尚,并对敌人说:‘再给你们的官职增添两分光彩。’敌人大怒,牵着他到街市,命令斩首。将要行刑时,他神色不变,说笑如同平时,对行刑的人说:‘希望容许我向南朝皇帝辞别后再死。’
拜讫,南向端坐就戮。燕山之民,皆为之流涕。此三者,盖人杰也。惜不逢时,使不得成功于世。然当是之时,怙乱要生,靡所不有。而禀辈风节如此,质之古人,诚未多得。虑朝廷未能究之,使忠义之士,与庸人共就湮没,实可悯悼。伏望矜恤,将禀等忠烈,宠之爵命,葬之衮服,建祠以图其像,载事实以刊之碑。仍乞访寻子孙,重加旌异。且令札付史官,以奖忠孝,少厉偷俗之弊。”右此纸顷岁得之故人荣芑次新几间,虽失所著人姓氏,嘉其用心忠愤激切,故用录之。因而夷考三人行事:禀,开封人,追封安化郡王,锡赉甚腆,擢其子为枢密院属官。曾丞相怀,即其婿也。徽言,衢州人,赠晋州观察使,谥忠壮。程致道为作志铭。邈,临江军人,名儒中之子,曾南丰之甥,进士及第,累为监司。与蔡元长不叶,换右阶,以青州观察使死节,赠少保,谥忠壮。有道处士迥之兄也。○吕张以勤王檄诸郡建炎己酉,苗傅、刘正彦反,吕、张二公檄诸州之兵以勤王,檄至▯川,郡守梁端会寓客谋之。外祖曾公卷在坐,众未及言,公奋然曰:“逆顺明甚,出师无可疑者!”间数日,二凶取兵,公请械系使人,毋令还。当是时,微公几殆。高宗反正,中司张全真守白发其忠,诏进职二等赴阙。全真《奏议集》中载其荐牍,亦已刊行,故不复录。
译拜礼完毕,他面向南方端正坐下,接受杀戮。燕山百姓都为他流泪。这三个人,大概都是人中豪杰。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使他们不能在世上建立功业。然而在当时,倚仗乱局、谋求生存的人什么都有,而王禀等人的风操气节竟能如此;拿他们与古人相比,确实也很少见。我担心朝廷不能彻底考察他们,使忠义之士与庸人一同湮没,实在值得怜悯哀悼。恭敬地希望朝廷加以怜恤,将王禀等人的忠烈授予显贵爵命,用衮服礼葬,为他们建立祠庙、绘制画像,把事实刻在碑上。还请求访寻他们的子孙,重新加以表彰。并且请下札文给史官,以奖赏忠孝,稍稍激励偷薄世俗的弊病。以上这份文书,是我前些年从故人荣芑次新几间得到的。虽然已经失去所撰写之人的姓名,但我赞赏其用心忠愤、激切,所以采用并记录下来。于是考察三人的事迹:王禀是开封人,追封安化郡王,赏赐非常丰厚,提拔他的儿子为枢密院属官。曾任丞相的怀,即是他的女婿。徐徽言是衢州人,追赠晋州观察使,谥号忠壮。程致道替他撰写了墓志铭。李邈是临江军人,是名儒中立的儿子,曾南丰的外甥,进士及第,多次担任监司。他与蔡元长不合,改任右阶官,以青州观察使的身份死于守节,追赠少保,谥号忠壮。他也是有道处士迥的哥哥。吕氏、张氏以勤王檄文号召各郡 建炎己酉年,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吕、张二位公卿向各州发布檄文,征调军队勤王。檄文传到▯川,郡守梁端召集寄居当地的宾客商议。我的外祖父曾公卷也在座,众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曾公卷奋然说道:“叛逆和顺从的道理非常明白,出兵没有什么可疑虑的!”过了几天,两个凶逆人物前来索取军队,曾公卷请求把来使拘禁起来,不要让他们回去。当时如果没有曾公卷,事情几乎就危险了。高宗恢复帝位后,中司张全真守在白发掘出他的忠诚,诏令晋升两级官职,赴京朝见。张全真的《奏议集》中载有推荐他的奏牍,也已经刊行,所以不再抄录。
○曾空青跋真草千字文略外祖跋董令升家所藏真草书《千文》,略云:“崇宁初,在零陵见黄九丈鲁直云:‘元▯中,东坡先生、钱四丈穆父饭京师宝梵僧舍,因作草书数纸,东坡赏之不已。穆父无一言。问其所以,但云,恐公未见藏真真迹尔。庭坚心切不平。绍圣,贬黔中,始得藏真自叙于石扬休家,谛观数日,恍然自得,落笔便觉超异。回视前日所作可笑,然后知穆父之言不诬也。’”○李夫人尽获群贼钱义妻德国夫人,李氏和文之孙女,早岁人物姝丽。建炎初,侍其姑秦鲁大主避虏入淮,次真州而为巨寇张遇冲劫,骨肉散走。度大江,抵句容境上,复为贼之溃党十余人所略,同时被虏。侪类六七辈,姿色皆胜。驱之入村落阒无人迹之境,悉置一古庙中。每至未晓,则群盗皆出,扃锁甚固。至深夜乃归,必携金绘酒肉而来,盖椎埋得之。逾旬,无计可脱。一日午间,忽闻庙外有嗽咳之音,诸妇出隙中窥之,一男子坐于石上,即呼来,隔扉与之语。男子云:“我荷担于此,所谓货囊者。”妇各以实告,且祈哀以求生路,许以厚图报谢。其人复云:“此距巡检司才十余里,吾当亟往告之,以营救若等。今夕必济,幸无怖也,何用报乎。”至夜,盗归,醉饱而寝。忽闻锣声甚振,乃巡检者领兵至矣,尽获贼徒,无一人脱者。询妇辈,各言门阀,皆名族贵家,于是遣人以礼津送其归。夫人后享富贵者数十年。顷岁,其子隽道端英奉版舆过天台,夫人已老,亲为明清言之。○向伯恭徐端益忠义向伯恭为淮南漕,张邦昌僭窃于京师,遣向之甥刘逵赍伪诏来,伯恭不启封焚之,械系逵于狱,遣官奉表劝进高宗于河北,其后以此柬上之知,至位法从,挂冠而去,宠遇极渥,世所共知,而胡仁仲宏作其行状,亦尝及焉。时又有徐端益,字彦思,婺州人也,为宿州虹县武尉,邦昌赦书至邑,邑令以下,迎拜宣读如常仪,端益不屈膝而走。事定,伯恭为言于朝,诏换文资,后终于朝请大夫。子亦登科。彦思博学多闻,与先人游从,所厚者也。先人尝以诗著其节谊。淳熙戊申冬,明清调官于临安,邂逅其次子于相府,方识之。以其父前绩,祈造化于周益公,坐客莫有知者。于立谈间,乃指明清为引证旧闻,益公将上,得旨令与属官差遣。○赵叔近守秀州赵叔近者,宗室子,登进士第,有材略。建炎初,为两浙提刑,统兵平钱塘之乱,擢直龙图阁。时大驾驻维扬,以选抡守秀州,治绩甚著。或有言其贪污者,免所居官,拘系于郡。遣朱芾代其任。芾到官未久,颇肆残酷,军民怨愤。有茶酒小卒徐明者,帅其众囚芾,迎叔近复领州事。叔近知事不可遏,登厅呼卒徒,安慰而告之曰:“新守暴虐,不恤致汝辈,所以为此。我当为汝等守印,请于朝,别差慈祥恺悌之人来拊此一方。”群卒俯伏,不敢猖獗。奏牍未及彻阍,而朝廷已闻,诏遣大军往讨之矣。先是,王渊在京为小官,时狎露台,娼周者,稔甚,乱后为叔近所得,携归家。渊每对人切齿。是时,适渊为御营司都统制,张、韩俱为渊部曲。渊命张提师以往。张素以父事渊,拜辞于廷,渊云:“赵叔近在彼。”张默解其指。将次秀境,叔近乘凉舆,以太守之仪郊迎于郡北沈氏园,张即叱令供析。方下笔,而群刀悉前,断其右臂。叔近号呼曰:“我宗室也!”众云:“汝既从逆,何云宗室?”已折首于地。秀卒见叔近被杀,始忿怒返戈,婴城以距敌。纵火欧略,一郡之内,喋血荼毒。翌日,破关,诛其首恶。虽曰平定,然其扰尤甚。凯旋行阙,第功行赏焉。张于乱兵中获周娼以献于渊。渊劳之曰:“处置甚当。但此妇人,吾岂宜纳。君当自取之。”张云:“父既不取,某焉敢耶?”时韩在旁,渊顾曰:“汝留之,无嫌也。”韩再拜而受之。既归,韩甚以宠嬖,为韩生子。韩既贵盛,周遂享国封之荣。〔陈确,字叔能,秀人也,目睹□□□,为察官上疏论其事。〕朝廷后知叔近之死于不幸,诏特赠集英殿修撰。制词云:“士有以权济事,当时赖之。未几奸人图之,于今公议归之。此朕所深悼者也,可无愍典,以光泉壤哉?尔属籍之英,吏能优裕。昨者嘉禾适所临典,旁近部狂寇三发,悉赖尔以定,一方▯然。而适与祸会,可谓真不幸矣。御史以冤状闻,朕用[B242]伤,追荣论撰,式表忠勤。尚或有知,歆此休命。”官其二子。(邹浩然云)●卷三○刘廷、黄大本、朱弁行状
译吕张《真草千字文略》跋 外祖父为董令升家所藏的真书、草书《千字文》作跋,略说道:“崇宁初年,我在零陵见到黄九丈鲁直,他说:‘元▯年间,东坡先生和钱四丈穆父在京师宝梵僧舍吃饭,东坡因此写了几纸草书,东坡自己不停地赞赏。穆父一句话也没有说。问他为什么,只说:“恐怕您没有见过藏真的真迹吧。”庭坚心里非常不平。绍圣年间,我被贬到黔中,才在石扬休家得到藏真的《自叙》,仔细观看了几天,恍然有所领悟,下笔便觉得超凡出众。回头看前一天所写的,觉得可笑,这才知道穆父的话并没有说错。’” ○李夫人把群盗全部擒获 钱义的妻子是德国夫人,姓李,是和文的孙女,年轻时容貌非常美丽。建炎初年,她陪同婆母秦鲁大主为躲避敌寇进入淮地,行至真州,被大盗张遇冲劫掠,亲属骨肉四散逃走。她们渡过长江,到了句容境内,又被十多个盗贼的溃党劫掠,同时被俘。被俘的妇女共有六七人,姿色都很出众。盗贼把她们赶进一个村落,那里空无一人,又全都关在一座古庙里。每天将近天亮时,群盗都出去,把门锁得非常牢固;直到深夜才回来,而且一定带着金银、彩帛、酒肉,想来都是通过抢劫掠夺得来的。过了十多天,她们没有办法逃脱。一天中午,忽然听见庙外有咳嗽声,几个妇女从缝隙中窥看,见一个男子坐在石头上,便叫他过来,隔着门和他说话。男子说:“我挑着担子经过这里,是所谓的货郎。”妇女们各自把实情告诉他,并哀求他救命、设法让她们逃生,答应以后重重酬谢他。那人又说:“这里距离巡检司才十多里,我应当马上去报告,请他们设法营救你们。今晚一定可以获救,请不要害怕,哪里用得着你们报答呢?”到了晚上,盗贼回来,吃饱喝醉后睡下。忽然听见锣声震响,原来是巡检带领士兵到了。盗贼全部被擒,没有一个逃脱。巡问这些妇女,她们都说明了自己的门第,原来全是名门贵族之家的人,于是派人按照礼节护送她们回去。夫人后来享有了数十年富贵。前些年,她的儿子隽道端英乘坐版舆经过天台,夫人已经年老,亲自把这件事清楚地告诉了他。○向伯恭和徐端益的忠义 向伯恭任淮南漕时,张邦昌在京师僭越窃位,派向伯恭的外甥刘逵带着伪诏前来。伯恭没有拆封,便把它烧掉,又把刘逵戴上刑具关进狱中,并派官员奉表到河北劝高宗即位。后来他把这件事上报给上司,因此官至法从,随后辞官而去,所受宠遇极为优厚,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胡仁仲宏撰写他的行状时,也曾提到此事。当时又有徐端益,字彦思,是婺州人,任宿州虹县武尉。张邦昌的赦书到县后,县令以下都照常礼仪迎接、拜伏、宣读,只有端益不肯屈膝,转身便走。事情平定后,伯恭替他向朝廷说情,诏令改授文职,后来终于朝请大夫。其子也考中了科举。彦思博学多闻,曾与先人交游,是先人深厚交情的朋友。先人曾作诗称颂他的节操和情谊。淳熙戊申年冬天,明清调任临安,在相府偶然遇到他的次子,这才认识他。当时因念及他父亲从前的功绩,便请周益公向朝廷求情,座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人短暂交谈之间,周益公便指明清为旧闻作证,准备上奏,后来得到诏旨,命明清与属官一同出任差遣。○赵叔近镇守秀州 赵叔近是宗室子弟,考中进士,有才干谋略。建炎初年,他任两浙提刑,统领军队平定钱塘的叛乱,升任直龙图阁。当时皇帝驻跸维扬,选拔他镇守秀州,他的治理功绩非常显著。有人说他贪污,于是免去他现任的官职,把他拘押在郡中,并派朱芾接替他的职务。朱芾到任不久,便很是肆意残酷,军民都怨恨愤怒。有个茶酒小卒叫徐明,率领部众把朱芾囚禁起来,迎请叔近回来重新主持州事。叔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便登上厅堂召集士卒,安慰并告诉他们说:“新任太守暴虐,不体恤你们,才使你们这样做。我应当替你们守住官印,向朝廷请求,另外派一个仁慈和善的人来抚治这一方。”众士卒俯伏在地,不敢再放肆。奏牍还没有来得及递进宫门,朝廷已经听说了此事,诏令派大军前去讨伐。此前,王渊在京城任小官时,常到露台和一个姓周的妓女亲近,关系非常密切。叛乱后,这个妓女被叔近得到,带回了家。王渊每次在人前谈起,都咬牙切齿。当时正好王渊任御营司都统制,张、韩二人都在王渊部下。王渊命张率军前往。张一向把王渊当作父亲侍奉,入朝拜辞时,王渊说:“赵叔近在那里。”张默默领会了他的意思。军队将要到达秀州境内时,叔近乘坐凉舆,按照太守的仪仗到郡城北面的沈氏园迎接。张立即呵斥手下命令他们把事情办妥。叔近刚一落笔,众刀手便一齐上前,砍断了他的右臂。叔近大声呼喊:“我是宗室!”众人说:“你既然跟从逆党,为什么还说自己是宗室?”说完便把他的首级砍落在地。秀州士卒看到叔近被杀,这才愤怒地倒戈,守住城池抵抗敌军。他们纵火、殴打、掠夺,全郡之内血流遍地,遭受残害。第二天,官军攻破关隘,诛杀了首恶。虽然说是平定了叛乱,但造成的骚扰更加严重。凯旋后经过行阙,便论功行赏。张在乱兵中抓获了那个周姓妓女,献给王渊。王渊慰劳他说:“处置得非常妥当。但这个妇人,我怎么适合收纳?你应当自己收下她。”张说:“父亲既然不要,我哪里敢要?”当时韩在旁边,王渊回头对他说:“你把她留下,不必顾虑。”韩拜谢后接受了她。回去以后,韩非常宠爱她,她还为韩生了儿子。韩显贵兴盛之后,周氏也享有了封国夫人的荣耀。〔陈确,字叔能,是秀州人,亲眼看见□□□,于是向察官上疏论述此事。〕朝廷后来知道叔近不幸身死,诏令特意追赠他为集英殿修撰。制词说:“士人有时凭借权宜手段成就事情,当时依赖了他。” 没过多久,奸人图谋陷害他,直到今天,公论仍把罪责归给那些人。这是朕深感痛惜的,难道可以不施加怜恤的典礼,以光耀于九泉之下吗?你是宗室属籍中的英才,具有宽裕的吏治才能。前些日子嘉禾恰好由你主持,附近部属的狂寇三次发动叛乱,全都依靠你才得以平定,一方安定宁静。可是你恰好遭遇灾祸,可以说是真正的不幸。御史把你的冤情上报,朕因此更加悲伤,追赠你为论撰,以此表彰你的忠诚勤勉。倘若你在地下有知,请享受这美好的诏命。”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邹浩然说) ●卷三 ○刘廷、黄大本、朱弁的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