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高宗东狩四明日录明清前年虱底百僚,夏日访尤丈延之,语明清云:“中兴以来,省中文字亦可引证。但建炎己酉之冬,高宗东狩四明,登泊涉险,至次年庚戌三月,回次越州,数月之间,翠华驻幸之所,排日不可稽考,奈何?”明清即应之曰:“自昔以来,大臣各有日录,以书是日君臣奏对之语。当时吕元直为左仆射,范觉民为参知政事,张全真为签书枢密院,皆从上浮于海。早晚密卫于舟中者,枢密都承旨辛道宗兄弟也。逐人必有家乘存焉。今吕、范二家皆居台州,全真乡里常州。若行下数家,取索日录参照,则了然不遗时刻矣。”延之云:“甚善!便当理会。”继而延之病矣,不知曾及施行否?去秋赴官吴陵,舟过茂苑,访一亲旧,观其所藏书,因得己酉年李方叔正民代言词掖,从行航海,所纪颇备。明清所缉《后录》,取王颖彦、钱穆记录其间,于此亦有相犯者,姑悉存之。所恨尤先生不及见之耳。其目云《中书舍人李正民乘桴记》。曰:“建炎己酉秋七月,车驾在金陵。初一日下诏,奉隆▯太后,六宫,外洎六曹百司,皆之南昌。命签书枢密院事滕康、资政殿学士刘珏同知从卫。三省枢密院治常程有格法。细务及从官郎吏,皆分其半从行。八月十六日,隆▯登舟,百司辞于内东门。闰八月一日,内出御笔,以固守建康,或左趋鄂、岳,右驻吴、越,集百官议于都堂。群臣皆以鄂、岳道远,恐馈饷难继,又虑车驾一动,即江北群盗,必乘虚以窥吴、越,则二浙非我有。乃决吴、越之行。十三日,制以吕颐浩为左仆射,杜充为右仆射。继又命杜充以江、淮宣抚使留守建康府,沿江诸将,并听节制。二十四日,从官以下先行。二十六日,车驾离守建康府。九月八日,行在平江府。十一日,以翰林学士张守签书枢密院、周望为两浙宣抚使,留平江府。初命周望为江南、荆、湖宣抚使,驻兵鄂州,以控上流。以颐浩不可离行在,乃改命焉。十月二日,从官以下先发。初五日,车驾离平江府。十三日,行在越州,入居府廨,百司分寓。十一月二十日,知杭州康允之遣人押到归朝官某人云:‘自寿阳来报,金人数道并入,已自采石济江。’以未得杜充、周望奏报,朝廷大骇,集从官议,欲移跸江上,亲督诸将为迎敌之计。宰相、侍从同对于便坐,或谓且遣兵将,或谓宜募敢战士以行,宰相吕颐浩又自请行,议未决,退诣都堂。午间,得周望奏状,录到杜充书,虏骑至和州,已召王▯燮移师南渡,杜充亲督师,诣采石防守。朝廷稍安。从官乃请遣兵应援建康,又分兵守衢州、信州隘路,虑胡骑自江、黄间南渡,或径趋衢、信,以迫行在也。二十一日,命傅崧卿为浙东防遏使,令召募土豪,以备衢、信。得江州报,胡人破黄州,由鄂州渡江向兴国军、洪州。是日,有中使自洪来云:‘隆▯一行,已于十一月初八日起发往虔州矣。’二十二日,从官又请对,虑胡骑不测驰突,请以郭仲荀轻兵三千从车驾至平江府,倚周望、韩世忠兵以为援。仲荀方自杭来,士卒老幼未至,易作去计。而令张俊兵以次进发。既对,上以张俊重兵不可留,遂决议皆行。退命直学士院汪藻草诏,晓谕军兵以迎敌之说。乃以二十三日先发兵三千。车驾以二十五日起行,既至钱清堰宿顿,是夜得杜充奏,我师败绩;又康允之奏,人马已自建康府径路犯杭州界。遂仓猝回銮。二十六日,次越州城下。从官对于河次亭,上议趋四明。吕颐浩奏,欲令从官已下各从便而去,上以为不可,曰:‘士大夫当知义理,岂可不扈从?若如此,则朕所至,乃同寇盗耳。’于是郎官以下,或留越,或径归者多矣。二十七日,以御史中丞范宗尹参知政事。是日早,驾诣都堂,抚谕将士,移御舟过都泗堰,不克。二十八日晚,出门,雨作。自是路中连雨泥淖,吏卒老幼暴露,不胜其苦。命两浙转运使陈国瑞沿路排顿,用炭一千二百斤,猪肉六百斤,以给卫士云。十二月五日,车驾至四明,居于府廨。朝廷召集海舟甚急,监察御史林之平自春中遣诣福建,召募海船,至是相继而至,朝廷甚喜。十一日,亲从班直百余人,因宰执早朝,至行宫门外,邀宰相问以‘欲乘海舟何往?’颐浩喻以利害,乃退。上命辛永宗勒中军,尽捕诸班直囚之。十三日,诛其首者十有余人,并降隶诸军。以侍御史赵鼎为御史中丞。十四日,台谏请对,上喻以不得已之意。又探报虏人已入杭州,刘俊引兵出战不胜,康允之走保赭山。
译○高宗向东巡行至四明的日录 前年,明清在虱底百僚,夏天拜访尤延之先生。尤先生对明清说:“中兴以来,中书省的文字也可以作为引证材料。但建炎己酉年冬天,高宗向东巡行到四明,途中停泊、涉险,到第二年庚戌三月才返回并驻在越州,几个月之间,皇帝车驾驻跸、临幸的地点,按日排列也无法考核,怎么办呢?”明清立即回答说:“自古以来,大臣各有日录,用来记载当天君臣奏对的话。当时吕元直任左仆射,范觉民任参知政事,张全真任签书枢密院,三人都随皇上漂泊海上。早晚在船中秘密护卫皇上的,是枢密都承旨辛道宗兄弟。每个人家中一定都有家乘保存。如今吕、范两家都住在台州,张全真的乡里在常州。如果向这几家下令,取来日录互相参照,那么就能清楚考定,不会遗漏一时一刻了。”尤延之说:“很好!就应当立即办理。”后来尤延之病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实行。去年秋天,我赴吴陵任职,船经过茂苑,拜访一位亲旧,看他收藏的书籍,因而得到李方叔正民在己酉年代拟的词掖文书,记载他随行航海的事情,内容相当完备。明清编纂的《后录》,其中采用了王颖彦、钱穆的记录,这里也有相互重复之处,姑且全部保存下来。遗憾的是尤先生没能看到它。该书题目是《中书舍人李正民乘桴记》。其中说:“建炎己酉年秋七月,车驾在金陵。初一日下诏,命隆祐太后、六宫以及外至六曹百司的人员,全都前往南昌;命签书枢密院事滕康、资政殿学士刘珏共同负责随行护卫。三省、枢密院办理日常事务,各有规章制度。细务以及从官、郎吏,全部分出一半随行。八月十六日,隆祐太后登船,百司官员在内东门辞行。闰八月一日,宫中发出御笔诏书,考虑到固守建康,或者向左前往鄂州、岳州,向右驻扎吴地、越地,于是召集百官在都堂议论。群臣都认为鄂州、岳州路途遥远,恐怕粮饷难以接济;又担心车驾一旦行动,江北群盗必定乘虚窥伺吴、越,那么两浙就不再属于我们了。于是决定前往吴、越。十三日,下诏任命吕颐浩为左仆射,杜充为右仆射。接着又命杜充以江、淮宣抚使的身份留守建康府,沿江各将领都听从他的节制。二十四日,从官以下先行。二十六日,车驾离开建康府。九月八日,行在到达平江府。十一日,任命翰林学士张守签书枢密院,任命周望为两浙宣抚使,留守平江府。起初任命周望为江南、荆、湖宣抚使,驻兵鄂州,以控制上游。因为吕颐浩不能离开行在,于是改作这样的任命。十月二日,从官以下先行出发。初五日,车驾离开平江府。十三日,行在到达越州,进入府衙居住,百司分别安置。十一月二十日,杭州知州康允之派人押送一名归朝官来报,说:‘从寿阳传来消息,金兵分几路同时进入,已经从采石渡过长江。’由于还没有得到杜充、周望的奏报,朝廷大为惊骇,召集从官商议,想把车驾移到江上,亲自督促各将领谋划迎敌。宰相、侍从在便殿一同进见,有人说暂且派遣兵将,有人说应当招募敢战之士前去,宰相吕颐浩又自行请求出行。议论未定,退到都堂。中午时分,收到周望的奏状,其中抄录了杜充的书信,说金兵骑兵已经到了和州,杜充已经召令王▯燮移师南渡,并亲自督军前往采石防守。朝廷稍稍安心。从官于是请求派兵援助建康,又分兵防守衢州、信州的险要道路,担心胡骑从江州、黄州之间南渡,或者直接奔向衢州、信州,逼近行在。二十一日,任命傅崧卿为浙东防遏使,命令他召募土豪,以防备衢州、信州。” 收到江州的报告,说胡人攻破黄州,从鄂州渡江,向兴国军、洪州进发。这一天,有一名中使从洪州来,说:‘隆祐太后一行已经在十一月初八日启程前往虔州了。’二十二日,从官又请求进见,担心胡骑突然奔驰冲击,请求让郭仲荀率领三千轻兵随车驾到平江府,依靠周望、韩世忠的军队作为援助。郭仲荀刚从杭州来,士卒中老幼尚未到齐,容易产生离去的打算,于是命令张俊的军队依次出发。进见时,皇上认为张俊的重兵不可留下,于是决定全部出行。退朝后,命直学士院汪藻起草诏书,向军队晓谕迎敌的意旨。于是先在二十三日发兵三千。车驾在二十五日启行,到达钱清堰驻宿后,当夜收到杜充的奏报,说我军战败;又收到康允之的奏报,说金兵已经从建康府直路进犯杭州界。于是仓促回銮。二十六日,驻宿在越州城下。从官在河边亭中进见,皇上提出前往四明。吕颐浩上奏,想让从官以下各自便宜离去,皇上认为不可,说:‘士大夫应当懂得义理,怎么可以不随从护驾?如果这样,那么朕所到的地方,就和寇盗所到的地方一样了。’ 于是郎官以下,或留在越州,或直接回去的人很多。二十七日,任命御史中丞范宗尹为参知政事。这天早晨,车驾前往都堂,抚慰并晓谕将士;后来移驾御舟经过都泗堰,但没有成功。二十八日晚,出城时下起了雨。从此路上连日下雨,泥泞不堪,官吏、士卒、老人和幼儿都暴露在外,难以忍受这种苦楚。于是命两浙转运使陈国瑞沿路安排驻顿,使用炭一千二百斤、猪肉六百斤,供给卫士。十二月五日,车驾到达四明,住在府衙。朝廷紧急召集海船,监察御史林之平从春季中就被派往福建,召募海船,到这时海船陆续到达,朝廷非常高兴。十一日,亲从班直一百多人趁宰执早朝时来到行宫门外,拦住宰相,问他:“想乘海船到哪里去?”吕颐浩向他们说明利害,他们才退下。皇上命辛永宗统领中军,把各班直全部逮捕入狱。十三日,杀掉其中为首的十多人,其余人一并降职隶属于各军。任命侍御史赵鼎为御史中丞。十四日,台谏官请求进见,皇上向他们说明这是不得已的决定。又探报说金人已经进入杭州,刘俊率兵出战未能取胜,康允之逃到赭山据守。
诏六曹百司官吏并于明、越、温、台从便居住,于是左右司御营使司参议官皆留。十五日,大雨。群臣欲朝,至殿门,有旨放散,惟宰执入对。既退,车驾遂登舟,至定海,宰执从行。十六日,从官以次行。吏部侍郎苏望之以疾辞不至,诏给宽假。给事中汪藻乞陆行以从。十八日,闻有使人至,命范宗尹、赵鼎复回明州以修贽。既至,乃前所遣报信使臣而已。十九日,车驾至昌国县。二十四日,遣权户部员外郎李承造往台州刷钱帛。二十五日早,得越州李邺奏云:‘虏人已在西兴下寨。别令人马自诸暨趋嵊县,径入明州。’乃议移舟之温、台。是日,范宗尹、赵鼎回至行在。二十六日,启行。自是连日南风,舟行虽稳,而日仅行数十里云。二十九日岁除。庚戌正月一日,大风,碇海中。二日,北风稍劲,晚泊台州港口。三日早,至章安镇,驻舟。知台州晁公为与李承造皆来。上幸祥符寺,从官迎拜于道左。是日,得余姚把隘官陈彦报:‘人马至县,迎击乃退。’又得韩世忠奏:‘见在青龙镇就粮。欲俟敌人之归为击计。’初命世忠驻兵镇江控扼,后闻胡人自采石济师,上命追世忠赴行在,又欲令移军常州,吕颐浩请以御笔召之,上曰:‘朕与世忠约坚守。’今闻乃来,于是遣中使赍诏。世忠闻采石失守,已离镇江府登海舟矣。至得奏,上优诏答之。四日,象山县报:‘人马至明州。张俊为战守备。明州西城外民居,尽▯之矣。’然其意亦欲来赴行在也。晚得康允之奏:‘缴到杜充书,已在真州与刘位聚兵,为邀击计。徐州赵立,以师三千来援。建康守陈邦光及户部尚书李税皆降于虏。’六日,张俊奏云:‘二十九日、正月初二日,凡敌杀伤相当。’又得二十八日奏,及差人赍到二级。上命辛企宗以兵一千赴明策应。又出手诏,趣杜充、赵立、刘位,激励使战,以为后图。皆亲书示宰执,乃遣之。而辛企宗不行。七日,周望奏:‘常州有绯抹额贼众犯外城,知州事周杞守子城以拒贼。赤心队刘晏出战,败之。’又言:‘知秀州程俱率官吏弃城,保华亭县。又探建康人马皆焚粮草,收金银,稍稍渡江北去,自称李成人马云。’八日,张思正奏云:‘张俊出兵,击退虏骑。思正与刘洪道、李质分兵追蹑。’九日,张俊已自台州陆趋行在,意恐金人小衄,济师而来,力不能拒尔。前此屡奏求海舟,朝廷报以方聚集遣行,欲其且留明州。既得此奏,甚以为忧。又虑李邺已迎降虏人,以越为巢穴,其经营未已也。十日,郭仲荀责授汝州团练副使,广州安置。以擅离越州,及妄支散钱帛,又夜过行在不乞朝见等罪也。十二日,滕康遣使臣奏:‘隆▯一行,已到虔州。’前此得信州探报云:‘十七日到吉州。’又云:‘二十一日有人马至吉州东岸,知州杨渊弃城走。’朝廷深虑胡人追蹑。然本谋南昌之行,意谓虏人未必侵犯。虽离建康日,得密旨,令缓急取太后圣旨便宜以行。后至平江,议者乃云:‘自蕲、黄渡江,陆行二百余里,可抵南昌。’朝廷始以为忧。遂命刘光世自淮南移军于江州,以为南昌屏蔽。既至,而军中月费十三万缗,知州事权邦彦以用度不足,告于朝廷,命洪州三省密院应副。至十一月中,权邦彦乃奏言,得东平府故吏卒报,其父已身亡,遂解官持服。朝廷虽遽命起复,而邦彦已离郡去。及胡骑渡江,光世乃言初谓蕲、黄间贼寇,遣兵迎击,既知其为金人,遂回军。隆▯以初八日行,胡骑以十四日到城下,于是知州王子献以下皆走,胡骑入犯抚州,执知州事王仲山,以其子权知州事,令根括境内金银,走洪州送纳,虏怒其少,云‘抚州四县,不及洪州一县。’乃知信州陈杌探报也。十三日,刘洪道奏:‘金人再犯境上,遣兵拒之。’及‘陈彦在余姚,屡获首级。’及称‘李邺并无关报文字。然台州探报,越州并放散把隘人兵,及管待虏人,与之饮燕。又命父老僧道赴杭州。知其必迎降矣。’十四日,张俊自台州来,执胡人一名,至行在戮之。知邵武军张{羽毛}奏:‘有光泽县弓手,同胡人一骑至军,称有大军千余人继至。已行斩首。’于是福建诸州皆震恐。知福州林▯奏:‘乞遣兵防守。’又自言老病不任事,乃命集英殿修撰程迈代之。十五日,胡人再犯余姚,朝廷欲遣张公裕以海舟数千载兵直抵钱塘江下,烧▯胡人所集舟船。众以公裕素不知兵,又虑海舟反为胡人所得,皆以为不可。十六日,雨雷发声。十七日,刘洪道人以十三日一更水陆并进,直至城下。洪道与张思正皆引兵出天童山。
译下诏令六曹百司的官员和吏员都到明州、越州、温州、台州,听从方便居住,于是左右司、御营使司的参议官也都留下。十五日,大雨。群臣想要入朝,到了殿门,却传旨让他们散去,只有宰执入内进见。退下后,车驾便登船,到达定海,宰执随行。十六日,从官依次出发。吏部侍郎苏望之因病推辞未能到,诏令给他宽限假期。给事中汪藻请求走陆路随行。十八日,听说有使者到来,便命范宗尹、赵鼎返回明州整顿仪仗礼物。到了那里,才知道来的只是此前派出的报信使臣。十九日,车驾到达昌国县。二十四日,派权户部员外郎李承造前往台州清查钱帛。二十五日早晨,收到越州李邺的奏报说:‘金人已经在西兴扎营。另有一支人马从诸暨赶往嵊县,直入明州。’于是商议把船移往温州、台州。这天,范宗尹、赵鼎返回行在。二十六日,启程。从此连续多日刮南风,船行虽然平稳,但每天只走几十里。二十九日为除夕。庚戌年正月一日,大风,船停泊在海中。初二日,北风稍微强劲,傍晚停泊在台州港口。初三早晨,到达章安镇,把船停泊下来。知台州晁公为和李承造都来了。皇上前往祥符寺,随从官员在道路左边迎接跪拜。这一天,收到余姚把隘官陈彦的报告:“敌人的人马到了县境,迎战后才退去。”又收到韩世忠的奏报:“现在正在青龙镇筹粮,想等敌人返回时设法攻击。”起初命令韩世忠驻兵镇江,控制险要;后来听说胡人从采石渡江增援,皇上命令召韩世忠追赶到行在,又想让他把军队移驻常州。吕颐浩请求用皇上的亲笔诏书召他来,皇上说:“朕与世忠约定坚守。”如今听说他已经来了,于是派遣中使带诏书前往。韩世忠听说采石失守,已经离开镇江府登上海船了。等收到他的奏报后,皇上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初四,象山县报告:“敌人的人马到了明州。张俊正在准备战守。明州西城外的民居,已经全部▯掉了。”不过,他们的意图也是想来赶赴行在。晚上收到康允之的奏报:“缴获了杜充的书信,杜充已经在真州同刘位聚集军队,准备截击敌人。徐州的赵立带领三千军队前来援助。建康守臣陈邦光和户部尚书李税都向敌人投降了。”初六,张俊奏报说:“二十九日和正月初二日,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四日、六日〕 又收到二十八日的奏报,以及差人带来的两个首级。皇上命令辛企宗率一千兵赶赴明州策应。又下发亲笔诏书,催促杜充、赵立、刘位奋力作战,激励他们作战,以便为日后的行动作准备。这些诏书都是皇上亲自写给宰执的,随后才派人送出。但辛企宗没有出发。初七,周望奏报:“常州有头戴红色抹额的贼众侵犯外城,知州周杞守卫子城抵抗贼兵。赤心队的刘晏出战,把他们击败了。”又说:“知秀州程俱率领官吏弃城,退守华亭县。又侦察得知,建康的人马都焚烧粮草,收取金银,陆续渡过长江向北离去,自称是李成的人马。”初八,张思正奏报说:“张俊出兵,击退了敌人的骑兵。思正与刘洪道、李质分兵追击。”初九,张俊已经从台州陆路快速赶往行在,大概是担心金人遭到小挫后会增兵前来,而自己无力抵挡罢了。此前他多次奏请求取海船,朝廷答复说正在聚集海船,派遣它们出发,想让他暂且留在明州。如今收到这份奏报,朝廷非常忧虑。又担心李邺已经迎接投降敌人,把越州作为巢穴,而敌人的经营还没有停止。初十,郭仲荀被降职授予汝州团练副使,安置在广州。这是因为他擅自离开越州,以及擅自妄行支取、散发钱帛,又在夜间经过行在而没有请求入朝拜见等罪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九日〕 十二日,滕康派使臣奏报:“隆▯一行已经到达虔州。”此前收到信州的侦察报告说:“十七日到达吉州。”又说:“二十一日有敌人人马到达吉州东岸,知州杨渊弃城逃走。”朝廷非常担心胡人追赶。可是,原先谋划前往南昌时,认为敌人未必会侵犯那里。虽然离开建康那天,朝廷得到密旨,命令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取得太后圣旨,便宜行事。后来到达平江,议论的人才说:“从蕲州、黄州渡过长江,陆路行走二百多里,就可以抵达南昌。”朝廷这才开始忧虑。于是命令刘光世把淮南的军队移驻江州,作为南昌的屏障。军队到达后,每月军费达到十三万缗,知州事权邦彦因用度不足,向朝廷报告,朝廷命令洪州三省密院予以供应。到十一月中旬,权邦彦才上奏说,收到东平府旧日吏卒的报告,得知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于是解除官职,回家服丧。朝廷虽然立即命令起复他,但权邦彦已经离开州郡走了。等到胡骑渡过长江,刘光世才说,起初以为是蕲州、黄州之间的盗寇,派兵迎击;后来知道是金人,于是收兵返回。隆▯于初八日出发,胡骑于十四日到达城下,于是知州王子献以下的人都逃走了。胡骑进入抚州侵犯,捉住知州事王仲山,让他的儿子权知州事,命令他搜括境内的金银,运往洪州送纳。敌人嫌数量少,说:“抚州四县的金银,还比不上洪州一个县。” 这才知道这是信州陈杌的侦察报告。十三日,刘洪道奏报:“金人再次侵犯边境,已经派兵抵抗。”又报告:“陈彦在余姚,多次取得敌人的首级。”还说:“李邺完全没有发来关报文书。不过,台州的侦察报告说,越州已经放散了把隘人员和士兵,并且供应款待敌人,同他们饮酒宴乐;又命令父老、僧人、道士前往杭州。由此可知他一定会迎接投降了。”十四日,张俊从台州来,捉住一个胡人,带到行在处死。知邵武军张{羽毛}奏报:“有光泽县的弓手,和一个胡人的骑兵一同到军中,说有一千多人的大军随后就到。已经下令斩首。”于是福建各州都震动恐惧。知福州林▯奏报:“请求派兵防守。”又自称年老多病,不能任事,于是命令集英殿修撰程迈代替他。十五日,胡人再次侵犯余姚,朝廷想派张公裕用海船装载数千士兵,直接抵达钱塘江下游,焚烧胡人聚集的船只。众人认为张公裕一向不懂军事,又担心海船反而被胡人夺取,都认为不可行。十六日,天空响起雷声。十七日,刘洪道因人在十三日一更时水陆并进,直抵城下而奏报。洪道和张思正都率兵出天童山。
先是,李质已擅趋台州。朝廷方降三官,令还四明,已无及矣。又闻南昌胡骑入潭州,而洪、抚、建昌之间,稍稍引去。建昌通判晁公迈申先因出城招集民兵,以军事付训练官承信郎蔡延世,凡八日而回,延世拒而不纳。十八日,移舟离章安镇。始,张俊既移军,朝廷议分遣其将领,率兵应援明州。上不欲遣,乃止。谓他时驻跸之后资以弹压。盖行在诸军,此皆精甲全装,稍整齐尔。又批令刘洪道等皆退避其锋。然议者皆虑明既失守,则海道可虞,而行在必不敢安也。十九日晚,雷雨又作。二十日,泊青澳门。二十一日,泊温州港口。二十二日,余被旨奉使江、湖,问安隆▯宫。自后不复记录,闻行在已驻温州矣。”已上李所记云耳。明清又闻是岁越州郡守李邺既以城降,通判曾意骂贼不屈而死,全家被害,独乳婢抱一婴儿获免。有宣教郎知余姚县李颖士者,募乡兵数千,列其旗帜,以捍拒之。贼既不知其地势,又不测兵之多寡,为之小却,彷徨不敢进者一昼夜,由是大驾得以自定海登舟航海。事平,诏特赠{古心}直秘阁,命其弟Κ、子崇以官。颖士迁两官,擢通判州事。时又有宋辉者,为大漕,治事秀州之华亭县,闻龙▯襄已涉巨浸,即运米十万石,以数大舶转海,访寻六飞所向。至章安镇,而与御舟遇。百司正阙续食,赖此遂济。多事之际,若二人辉与颖士者,亦可谓奇绩;而{古心}之忠节,皆恨世人未多知之。颖士,字茂实,福州人,登进士第。绍兴中为刑部郎中。辉,敏求之孙,后为秘阁修撰,知临安府。{古心},南丰先生之孙。崇,即所逃婴儿也,尝知南安军。
译在此以前,李质已经擅自赶往台州。朝廷正要降他三官,命令他返回四明,但已经来不及了。又听说南昌的胡骑进入潭州,而洪州、抚州、建昌之间的人马也陆续撤离。建昌通判晁公迈申报说,他先前曾出城招集民兵,把军事事务交给训练官、承信郎蔡延世,过了八天才回来;蔡延世拒绝接受,不肯交还。十八日,移船离开章安镇。起初,张俊既然已经移军,朝廷商议分派他的将领,率兵援助明州。皇上不想派出,于是停止了这一计划,认为将来驻跸之后可以用这支军队来弹压。大概因为行在的各军中,只有这支军队铠甲精良、装备齐全,稍微整齐一些罢了。皇上又批示命令刘洪道等人都退避敌人的锋芒。然而议论的人都担心,明州一旦失守,海道就会令人忧虑,而行在一定不敢安居。十九日晚上,又响起雷声并下起大雨。二十日,停泊在青澳门。二十一日,停泊在温州港口。二十二日,我奉皇上的旨意出使江、湖,前往问候安康隆▯宫。从此以后不再记录,听说行在已经驻扎在温州了。”以上都是李氏所记。明清后来又听说,这一年越州郡守李邺已经献城投降,通判曾意辱骂敌人,不肯屈服而死,全家都被杀害,只有乳母抱着一个婴儿得以幸免。有一位宣教郎、知余姚县李颖士,招募乡兵数千人,排列旗帜,用来抵抗敌人。贼人既不了解当地地势,又不能判断兵力多少,因此稍稍退却,徘徊不敢前进达一昼夜,因而大驾得以从定海登船出海。事情平定后,诏令特意赠予▯直秘阁的官职,命令他的弟弟Κ和儿子崇都因他而授官。颖士升了两官,擢升为通判州事。当时又有宋辉,任大漕,在秀州华亭县处理政务,听说龙▯襄已经渡过大水,便运送十万石米,分装在几艘大船上,由海路转运,访寻皇帝车驾的去向。到达章安镇时,正好同御舟相遇。各部门正缺少接续的粮食,依靠这批米粮才得以渡过难关。在多事之时,像宋辉和李颖士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奇异的功绩;而▯的忠贞节操,只可惜世人知道得不够多。颖士字茂实,是福州人,考中进士。绍兴年间任刑部郎中。辉是敏求的孙子,后来任秘阁修撰、知临安府。▯是南丰先生的孙子。崇就是当年逃生的那个婴儿,曾任知南安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刘希范责邹志完书邹志完既以元符抗疏徙新州,继又遭温益、钟正甫之困辱,祸患忧畏,濒于死所。建中靖国之初召还,自流人不及一年,遂代言西掖。伤兮之后,噤不出一语。吴兴刘希范时为太学生,以书责之,陈义甚高,云:“珏少而学经,究观《春秋》责备贤者之义,私切疑之。以谓世之贤者,不易得也。求之百余年间,所得不过十数人。求之亿万人间,所得不过一二人。苟有未至,犹当掩蔽以全其名,奈何反责其备哉。及长,式观史氏,眇觌昔人,特立独行以自著见者甚众,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其能终始一德,以全公忠之节者几希?称于当年,罕全令名;著于史氏,鲜有完传。岂特贤者之过哉,亦当时君子不能相与辅其不及之罪也。然则《春秋》责备之义,是乃垂戒万世,欲全贤者之善。此某所以不避僭易,辄献所疑于门下也。某自为儿童,即闻阁下场屋之名。及有知识,又诵阁下场屋之文。固以阁下为当今辞人,然未敢直以古人大节望阁下也。暨游太学,在诸生中往往有言前数年有博士邹公,经甚明,文甚高,行甚修,不能低回当世,以直去位,方且叹息,愿见风采而不可得。未几阁下被遇泰陵,进列谏垣,极言时政,万里远谪。方是之时,某亦东下,所过郡县,每见亲朋故旧,下及田夫里妇,必问阁下貌孰似?年今几?逢天子之怒,谁与解之?家累之重,谁与恤之?莫不咨嗟称诵,或至泣下。前此以言得罪者众矣,阁下之名独隐然特出,不知何以致此?岂忠信之诚,感于人心者深而然耶!则天下所以待阁下,雅亦不为不重矣!今天子嗣位,首加褒擢,授以旧职,继拜司谏,乃直起居,乃典文诰,岁未再周,职已五易,越录超等,罕见其比。则天子所以望阁下,雅亦不为不大矣!爱自入朝以来,天下之士翘首▯踵冀阁下日以忠言摩上,不谓若今之为起居舍人者,止司记录而已也;不谓若今之为中书舍人者,止事文笔而已也。逾年之间,不过言一张寅亮之不可罪尔,其佗不闻有所发明,言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某人可用,某人不可用。有识之士,私切疑之!始阁下之为博士,不顾爵位,力言经术取士之美,拂衣而归,非知有绍圣之报也;其为谏官,不避诛责,极陈中宫废立之失,远贬蛮徼,非知有今日之报也;诚以信其所学,行其所志耳。然昔以博士而言之,今以侍从而不言;昔未信于君而言之,今信于君而不言,此人之所以疑也。为阁下解者曰:‘阁下之不言,以职非台谏也。’疑者曰:‘唐文宗命魏暮以两省属皆可论朝廷事,故范希文为秘阁校理,则言人主不宜北面为寿;为东南安抚,则言郭后不宜以小过废;为天章阁待制,则言时政所以得失;为开封尹,则言迁进所以公私。后世之议希文者,必称其爱君忠国,不闻罪其侵官也。今以职非台谏而不言,是不以希文自处也。’为阁下解者又曰:‘阁下之不言,以当今无大得失也。’疑者曰:‘唐太宗尝怪舜作漆器、禹雕其俎谏者数十不止,褚遂良谓谏者救其源,不使得开横流,则无复事矣。当今庶政之行,虽曰尽善,亦岂无过举者乎?百官之间,虽曰多才,亦岂无奸佞者乎?从官相继而出,岂皆以不称职乎?言官相继而逐,岂皆以其罪乎?事之若制器、雕俎者尚多也。乃以非大政事而不言,是不以舜、禹事其君也。则阁下不免天下之疑必矣!’方阁下有正言之命,人人相贺。其君子曰:‘为我寄声正言公。柳宜城坚于守政,不以久位为心,自谓舌不可禁,故能全其名。白居易力争安危,不以被斥介意,晚益不衰,故能全其节。公其勿倚勿跛,引明主于三代之隆,以全令名,以利天下。’其小人曰:‘为我善祝正言公。汲直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爰丝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公其慎言,毋去朝廷。’今阁下未肯力言时事,岂亦哀怜小人,不忍违其所请乎?岂亦有意君子所谓有待而言乎?伏愿阁下上思圣主进用之意,下思君子▯望之心,数陈谠言,以辅圣政,使尧、舜、成、康之治,复于一朝,阁下之功,岂浅浅哉!某性介且僻,动与世忤,又恶奔竞之风。往来京师几五岁矣,其于公卿权贵,虽有父兄之旧,未尝一登其门。辄造门下,以献所疑,非敢求知也,盖以天子仁圣,切于治正,古人所谓难得之时,每欲自为一书以献,又耻与觊觎恩赏者同受疑于世,私念当今天子素所深信,莫如阁下者,公忠直道而行,亦莫如阁下者,阁下不言,谁为吾君言之?
译○刘希范责备邹志完的书信 邹志完因为在元符年间上疏抗议而被迁谪到新州,后来又遭到温益、钟正甫的困辱,祸患忧惧交加,几乎到了死地。建中靖国初年被召回,从流放之人到被召回还不到一年,便代任西掖的代言官。遭受伤害之后,闭口不再说一句话。吴兴人刘希范当时是太学生,写信责备他,所陈说的道理非常高明,说:“珏年轻时学习经书,深入研究《春秋》中责备贤者的道理,私下对此十分疑惑。我的看法是,世间的贤者很难得到。放在一百多年间寻找,得到的不过十几人;放在亿万人中寻找,得到的不过一两人。如果贤者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也应当加以遮掩,以保全他的名声,为什么反而要责备他事事做到完备呢?等我长大后,遍观史书,远远看到前人,特立独行而使自己显著于世的人很多;然而没有一个不是有好的开始,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能够始终保持同一种品德,以保全公正忠诚节操的人又有几个呢?当时受到称誉的人,很少能保全美名;写入史书的人,也很少有完整的传记。这难道只是贤者本身的过错吗?也是当时君子不能共同帮助他们弥补不足的罪过。因此,《春秋》所说的责备贤者,其实是要给万世留下警戒,是希望保全贤者的善行。这就是我不顾越礼冒昧,敢于把自己的疑惑献给您的原因。我从小就听说您的场屋声名。等到有了知识,又诵读您的场屋文章。本来把您看作当今的辞章家,但还不敢直接拿古人的大节来要求您。后来游学太学,在诸生中常常听到有人说,前几年有位邹博士,经学非常明白,文章非常高明,品行非常修洁,不能低头迁就当时的世俗,因为正直而离职;大家正在叹息,希望见到他的风采,却不可得。不久您受到泰陵的知遇,进入谏垣任职,极力陈说时政,因此被贬谪到万里之外。正当这时,我也向东而下,所经过的郡县,每当见到亲朋故旧,甚至田夫村妇,都一定问道:‘邹先生的相貌像什么样?今年多大了?触怒了天子,有谁替他解脱?家累这样沉重,有谁来抚恤他?’没有不叹息称颂的,有的甚至流下眼泪。此前因进言获罪的人已经很多了,唯独您的名声隐约而特别突出,不知是怎样造成的?难道是因为忠信的诚意深入感动了人心,所以才这样吗?那么天下人对您的期待,也实在不能说不重了!如今新天子即位,首先加以褒奖擢用,授予原来的职务,接着又授任司谏,随后又任直起居,之后掌管文诰,不到两年,职务已经五次变动,超越资序破格升迁,实在少有能与之相比的。那么,天子对您的期望,也实在不能说不大了!自从您入朝以来,天下士人都翘首踮足,希望您每天用忠言劝谏皇上,没想到您如今担任起居舍人,只管记录而已;担任中书舍人,也只处理文笔事务而已。一年多来,您不过说了一件张寅亮不该获罪的事罢了,其他方面没有听说您提出过什么见解,没有说某事可以实行、某事不可以实行,某人可以任用、某人不可以任用。有见识的士人私下对此深感疑惑!当初您担任博士时,不顾爵位,竭力论说以经术取士的好处,拂袖而归,并不是因为预知会有绍圣年间的报应;您担任谏官时,不躲避诛责,极力陈述废立中宫的过失,被远远贬到蛮荒之地,也不是因为预知会有今天的报答;实在是因为您相信自己所学的道理,并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然而过去作为博士时,您因此进言;如今作为侍从官却不进言;过去君主还不信任您时您进言,如今君主信任您了却不进言,这正是人们疑惑的原因。替您辩解的人说:‘您不进言,是因为职务不是台谏官。’疑惑的人说:‘唐文宗命令魏暮,任两省属官都可以议论朝廷之事,所以范希文任秘阁校理时,就说君主不应北面向人祝寿;任东南安抚时,就说郭后不应因为小过错而被废黜;任天章阁待制时,就议论时政得失;任开封尹时,就议论升迁任用中公私的区别。后世议论范希文时,必定称道他爱君忠国,从未听说有人责怪他越职进言。如今因为职务不是台谏官就不进言,是没有以范希文自我要求。’替您辩解的人又说:‘您不进言,是因为当今没有大的得失。’疑惑的人说:‘唐太宗曾经奇怪舜制作漆器、禹雕饰俎板时,进谏的人几十个也不停,褚遂良说,进谏的人是在挽救祸患的源头,不让它形成横流,那么以后就不会再有事情了。如今各项政务的施行,虽然可以说尽善尽美,难道就没有错误的举动吗?百官之中,虽然可以说人才很多,难道就没有奸佞之人吗?侍从官接连出任外职,难道全都是因为不称职吗?言官接连被驱逐,难道全都是因为确有罪过吗?像制作器物、雕饰俎板这样的事情,仍然有很多。却因为不是重大政事就不进言,这是没有以舜、禹侍奉君主的方式侍奉君主。因此您一定不能免于天下人的疑惑了!’正当您获得任正言的命令时,人人都来庆贺。君子说:‘请替我向正言公传话:柳宜城坚定地守持政道,不把长期居官放在心上,自称舌头不可以被禁锢,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名声。白居易竭力争论国家安危,不把受到斥退放在心上,到了晚年更加没有衰减,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节操。希望您不要倚靠,不要偏斜,引导圣明的君主达到三代的隆盛,保全美名,使天下受益。’小人说:‘请替我好好祝告正言公:汲直因为多次急切进谏,不能长久留在内廷;爰丝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居于朝廷中枢。您务必谨慎说话,不要离开朝廷。’如今您还不肯竭力议论时事,难道也是怜悯小人,不忍违背他们的请求吗?难道也是有意等待君子所说的时机到了再进言吗?希望您向上想到圣主进用您的用意,向下想到君子翘首盼望的心情,多次陈述正直的言论,以辅佐圣政,使尧、舜、成王、康王的治理在一朝之间恢复,您的功劳难道会小吗!我性情耿介而且孤僻,动辄同世俗相违,又厌恶奔走钻营的风气。我往来京师将近五年,对于公卿权贵,即使有父兄旧交,也从未登门拜访过。这次冒昧来到您门下,献上自己的疑惑,并不是敢于求得您的知遇,而是因为天子仁慈圣明,急于整顿政治,正是古人所说的难得的时代。我常想亲自写一封书信献上,又以同那些觊觎恩赏的人一起受到世人怀疑为可耻,私下想到当今天子平素所深信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能够公正忠诚、奉行正道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您。您如果不进言,谁替我们的君主进言呢?
故陈所疑,以裨万一。狂易之罪,诚无所逃。然区区之意,非独为阁下计也;为朝廷计也,非独为朝廷计,为天下计也。未识能赐垂听否?”志完由是复进谠论,曾文肃荐之▯陵,欲令再位言路,不契上指。文肃云:“臣近日屡探赜,其议论极通疏,兼稍成时名,愿更优容。”上云:“何可得它如此。”上又云:“宰相、执政所引人才,如浩前年是宣德郎,今作两制已多时。朕所欲主张人才,又却似难。”盖崇恩以宿憾,言先入矣。未几,文肃罢政,志完再窜昭州。此文肃手记云尔。希范名珏,后登第,浸登华要。建炎初,拜同知三省枢密院,竟以劲节闻于时,为中兴之名臣。子唐稽、孙三杰也。
○娄陟明上高宗书“先正有言:‘太祖舍其子而立弟,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薨,章圣取宗室子育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仁宗皇帝感悟其说,制诏英祖入继大统。文子文孙,宜君宜王,遭罹变故,不断如带。今有天下者,独陛下一人而已。恭惟陛下克己忧勤,备尝艰难,春秋鼎盛,自当则百斯男。属者椒寝未繁,前星不耀,孤立无助,有识寒心。天其或者深惟陛下追念祖宗公心长虑之所及。及乎崇宁以来,谀臣进说,推濮王子孙,以为近属,余皆谓之同姓,致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奔进蓝缕,仅同民庶。臣恐祀丰于昵,仰违天鉴,艺祖在上,莫肯顾歆。此二圣所以未有回銮之期,黠虏所以未有悔祸之意,中原所以未有息肩之时也。欲望陛下于子行中遴选太祖诸孙有贤德者,视秩亲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处藩服;更加广选宣祖、太宗之裔,材武可称之人,升为南班,以备环列。庶几上尉在天之灵,下系人心之望。臣本书生,白首选调,垂二十年。今将告归,不敢终默。位卑言高,罪当万死,惟陛下裁赦。”此娄陟明上高宗皇帝书也。陟明,名寅亮,永嘉人。早负才名,游上庠有声。南度后,始为上虞丞。大驾暂驻越上,陟明扣阍抗疏,以陈是说,首发大计之端。上读之,大以叹寤。富季申时为枢密,从而荐之,即令召对,改官除监察御史,告词云:“汝俊造策名,慷慨自任,上书论事,忧国甚深。深有大用之意。未几,会秦师垣入相,嫉之,摭其前任微罪,废弃以终。先人与之有太学同舍之旧,封事之初,实纵臾之。手写副本,以见遗云。时绍兴元年十一月也。或云,陟明被谴后还乡,值江涨,父子没于巨浸,未知果否?○吴处厚与蔡持正不和蔡持正既孤居陈州,郑毅夫冠多士,通判州事,从毅夫作赋。吴处厚与毅夫同年,得汀州司理,来谒毅夫,间与持正游。明年,持正登科,浸显于朝矣。处厚辞王荆公荐,去从滕元发。薛师正辟于中山,大忤荆公,抑不得进。元丰初,师正荐于王禹五,甚蒙知遇。已而持正登庸,处厚乞怜颇甚,贺启云:“播告大廷,延登右弼。释天下霖雨之望,尉海内岩石之瞻。帝渥俯临,舆情共庆。共惟集贤相公,道包康济,业茂赞襄,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蔡氏登庸,古惟二士。泽干秦而聘辩,汲汲霸图;义辅汉以明经,区区暮齿。孰若遇休明之运,当强仕之年,尊主庇民,已陟槐廷之贵;代天理物,遂跻鼎石之崇。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稀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然持正终无汲引之意。是时,王、蔡并相。禹玉荐处厚作大理寺丞。会尚书左丞王和甫与御史中丞舒▯有隙。元丰初改官制,天子励精政事,初严六察,▯弹击大吏,无复畏避,最后纠和甫尚书省不用例事,以侵和甫;和甫复言▯以中丞兼直学士院,在官制既行之后,只合一处请给,今宣仍旧用学士院厨钱蜡烛为赃罪。▯奏事殿中,神宗面喻▯,▯力请付有司推治,诏送大理寺。▯恃主眷盛隆,自以无疵,欲因推治益明白。且上初无怒▯意,姑从其请而已。处厚在大理,适当推治▯击和甫,而和甫与禹玉合谋倾▯。▯事得明,必参大政;▯若罪去,则禹玉必引和甫并位,将代持正矣。处厚观望,佑禹玉,锻炼傅致,固称▯作自盗赃。是时大理正王吉甫等二十余人咸言▯乃夹误,非赃罪明白。禹玉、和甫从中助,下▯于狱,坐除名之罪。当处厚执议也,持正密遣达意救▯,处厚不从。故▯虽得罪,而御史张汝贤、杨畏先后论和甫讽有司陷中司等罪,出和甫知江宁府,致大臣交恶。而持正大怒处厚小官,规动朝听,离间大臣。欲黜之,未果。会皇嗣屡夭,处厚论程婴、公孙杵臼存赵孤事,乞访其坟墓。神宗喜,禹玉请擢处厚馆职。持正言反覆小人,不可近。禹玉每挽之,惮持正辄止。终神宗之世,不用。哲宗即位,禹玉为山陵使,辟处厚掌笺表。禹玉薨,持正代为山陵使,首罢处厚。山陵毕事,处厚言尝到局,乞用众例迁官,不许,出知通利军。后以贾种民知汉阳军,种民言母老不习南方水土,诏与处厚两易其任。处厚诣政事堂言:“通利军人使路已借紫矣,改汉阳则夺之一等作郡。请仍旧。”持正笑曰:“君能作真知州,安用假紫邪!”
译所以陈述我的疑惑,希望对您有所补益。狂妄轻率的罪过,我确实无法逃避。然而我的这点心意,不只是替您考虑,也是替朝廷考虑;不只是替朝廷考虑,也是替天下考虑。不知您能否赐予垂听?”邹志完因此又进献正直的言论。曾文肃在▯陵推荐他,想让他再次任职于言路,但不合皇上的心意。文肃说:“我近日多次探究他的言论,发现他的议论非常通达疏畅,而且逐渐形成了当时的声名,希望您更加宽容。”皇上说:“怎么能得到像他这样的人呢?”皇上又说:“宰相、执政所推荐的人才,例如浩,前几年还是宣德郎,如今担任两制已经很久了。朕想要主持任用人才,却又似乎很难。”大概是崇恩因为过去的怨恨,先入为主地进了谗言。不久,文肃被罢去政事,志完再次被贬到昭州。这是文肃亲手记录的。希范名珏,后来考中进士,逐渐升任显要职务。建炎初年,授任同知三省枢密院,最终以刚劲的节操闻名于当时,成为中兴时期的名臣。儿子叫唐稽,孙子叫三杰。○娄陟明上书高宗 “前代正直之臣曾说:‘太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为帝,这是天下最大的公心。周王去世后,章圣从宗室子弟中选取一人养在宫中,这是为天下作出的长远考虑。’仁宗皇帝受到这些话的启发,起草诏书,令英祖入承大统。文帝的子孙、武帝的子孙,本来都应当成为君主、成为诸侯,却遭逢变故,宗统连续不断如衣带般中断。如今拥有天下的,只有陛下一人而已。恭敬地想到,陛下克制自己,忧劳勤政,饱经艰难,正当年盛之时,自然应当多生子嗣。近来椒房之中子嗣不多,前星不明,陛下孤立无助,有见识的人都为之寒心。上天或许是希望陛下深思祖宗公正的心意和长远的考虑。到了崇宁以来,谄媚之臣进言,推尊濮王的子孙,认为他们是近亲,其余宗室都说成同姓,致使昌陵之后寂寥无闻,奔走求进而衣着破旧,几乎同于平民。我担心祭祀过分亲近,仰面违背上天的明鉴,艺祖在上,也不肯降临享用祭祀。这正是二圣至今没有回銮日期的原因,也是狡猾敌人至今没有悔改作乱的意图、中原至今没有得到休养的原因。希望陛下在皇子一辈中选出太祖的孙辈中有贤德的人,按照亲王的品秩对待,让他治理九州,以等待皇嗣出生,之后退居藩国;再广泛选取宣祖、太宗的后裔中才干武略值得称道的人,提升为南班,以备列于环卫侍从之中。” 这样或许可以上慰尉在天之灵,下合人心的期望。臣本是读书人,年近白首而接受选调,已经将近二十年。如今将要告老还乡,不敢始终默不作声。臣职位卑微而言辞僭越,罪当万死,惟愿陛下裁夺宽赦。”这就是娄陟明上给高宗皇帝的奏书。陟明,名寅亮,是永嘉人。他早年便以才名负有声誉,在上庠游学时很有名声。南渡以后,才任上虞丞。大驾暂驻越地时,陟明叩击宫门上疏,陈述这一主张,首先提出了这一大计的端绪。皇上读后,非常惊叹并醒悟。富季申当时任枢密,随即推荐他,皇上便召见他对答,改授官职为监察御史,任命词说:“你以俊秀才士登名仕籍,慷慨自任,上书议论政事,忧虑国事十分深切。朕很有重用你的意思。”不久,适逢秦师垣入朝为相,嫉恨他,搜集他任前的细小罪过,使他被废弃直到终身。先人与他有太学同舍的旧交,最初上封事时,实际上是先人怂恿他的。先人亲手抄写了一份副本,把它送给我。时间是绍兴元年十一月。有人说,陟明被谴责后回乡,正遇江水上涨,父子都淹没在大水中,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吴处厚与蔡持正不和 蔡持正独居陈州以后,郑毅夫在士人中名列第一,任州事通判,和郑毅夫一起作赋。吴处厚与郑毅夫同年登第,得到汀州司理的职位,来拜访郑毅夫,间或与蔡持正交游。第二年,蔡持正登科,逐渐在朝廷显达起来。吴处厚推辞王荆公的推荐,离去跟随滕元发。薛师正被征召到中山,极大地触犯了王荆公,因此受到压制,不能升进。元丰初年,薛师正向王禹玉推荐处厚,处厚很受知遇。不久蔡持正登上宰执之位,处厚求他怜悯,态度十分恭敬,贺启说:“在朝廷发布诏令,延请您登上右弼之位。解除了天下百姓对及时雨的盼望,慰藉了海内人士仰望高山般的期待。皇帝的恩泽俯临,舆论共同庆贺。恭敬地想到集贤相公,您的道德足以包容并救济天下,功业盛大而有辅佐之才;您秉持纯一的德行来辅佐百官,遏制群邪来维持法度。起初进入朝廷参与国政议论,不久便位列主持政务的重臣。在黄阁之中议论政道,身位登上青云之巅。我私下认为,闽地、川地出宰相,到如今才有五人;蔡氏登上宰执之位,自古以来只有两位。张良在秦国干泽时等待聘用,急切地谋求成就霸业;汉代汲黯凭明经辅佐朝廷,却已年老。哪里比得上您遇到清明昌盛的时运,正当壮年有为之时,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已经登上槐廷的尊贵职位;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于是登上宰辅的崇高地位。处厚早年承蒙您的陶铸,私下里感到非常欣喜跳跃。像稀少的苓和马勃这样的药材,哪里敢希望得到良医的求取;像木屑和竹头这样的材料,愿意充当大匠使用。”然而蔡持正始终没有引荐提拔他的意思。当时王、蔡二人同任宰相。王禹玉推荐处厚任大理寺丞。恰逢尚书左丞王和甫与御史中丞舒▯有嫌隙。元丰初年改革官制,天子专心励精于政事,起初严格执行六察制度,舒▯弹劾攻击高级官员,再也没有畏惧回避,最后检举王和甫在尚书省办理不合惯例的事务,借此侵害王和甫;王和甫又说舒▯以中丞兼任直学士院,在官制已经施行以后,本应只能领取一处的俸给,如今仍照旧使用学士院的厨房钱和蜡烛,构成贪赃之罪。舒▯在殿中奏事,神宗当面告诫舒▯,舒▯竭力请求交给有关官司推问治罪,诏令送交大理寺。舒▯仗恃皇帝宠信正盛,自认为没有过失,想借推治使事情更加明白。而且皇帝起初并没有要惩怒舒▯的意思,只是姑且依从他的请求罢了。处厚在大理寺,正好负责推治舒▯弹劾王和甫一事,而王和甫与王禹玉合谋倾陷舒▯。如果舒▯的事情查明,他一定会参与执掌大政;如果舒▯获罪离职,那么王禹玉一定会引荐王和甫与自己并列,将要取代蔡持正。处厚观望形势,帮助王禹玉,罗织罪名、牵强附会,硬说舒▯是把公物当作自己的赃物盗取。当时大理正王吉甫等二十多人都说,舒▯只是夹杂误会,并不是赃罪已经查明。王禹玉、王和甫从中帮助,把舒▯交付狱官,按除名之罪治罪。正当处厚坚持这一意见时,蔡持正秘密派人传达意旨,想救舒▯,处厚不听从。因此,虽然舒▯获罪,但御史张汝贤、杨畏先后弹劾王和甫暗中指使有关官员陷害中丞等罪,朝廷把王和甫调出任江宁府知府,导致大臣之间互相交恶。蔡持正非常恼怒处厚一个小官,图谋煽动朝廷舆论,离间大臣,想贬黜他,没有成功。恰逢皇嗣屡次夭折,处厚论说程婴、公孙杵臼保存赵氏孤儿的事情,请求访求他们的坟墓。神宗很高兴,王禹玉请求提拔处厚任馆职。蔡持正说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亲近。王禹玉每次想为他求情,因畏惧蔡持正便停止了。直到神宗一朝结束,也没有任用他。哲宗即位后,王禹玉任山陵使,征召处厚掌管笺表。王禹玉去世,蔡持正代任山陵使,一上任便罢免处厚。山陵事务完成后,处厚说自己曾经到任办事,请求按照众人的惯例升官,没有获准,被调出任通利军知军。后来因为贾种民任汉阳军知军,种民说母亲年老,不习惯南方水土,诏令他与处厚互换任所。处厚到政事堂说:“通利军的长官已经因出使道路而借紫,改任汉阳军就降了一等而任一郡。请仍按原任。”蔡持正笑着说:“你若能做真正的知州,哪里还用得着假紫呢!”
处厚积怒而去。其后,持正罢相守陈,又移安州。有静江指挥卒当出戍汉阳,持正以无兵,留不遣,处厚移文督之。持正寓书荆南帅唐义问固留之,义问令无出戍。处厚大怒曰:“汝昔居庙堂,固能害我,今贬斥同作郡耳,尚敢尔耶!”会汉阳僚吏至安州者,持正问处厚近耗,吏诵处厚《秋兴亭近诗》云:“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持正笑曰:“犹乱道如此!”吏归以告处厚,处厚曰:“我文章蔡确乃敢讥笑耶!”未几,安州举子吴扩自汉江贩米至汉阳,而郡遣县令陈当至汉口和籴,吴袖刺谒当,规欲免籴,且言近离乡里时,蔡丞相作《车盖亭》十诗,舟中有本,续以写呈,既归舟,以诗送之。当方盘量,不暇读,姑置怀袖。处厚晚置酒秋兴亭,遣介亟召当,当自汉口驰往,既解带,处厚问怀中何书?当曰:“适一安州举人遗蔡丞相近诗也。”处厚亟请取读,篇篇称善而已,盖已贮于心矣。明日,于公宇冬青堂笺注上之。后两日,其子柔嘉登第,授太原府司户,至侍下,处厚迎谓曰:“我二十年深仇,今报之矣。”柔嘉问知其详,泣曰:“此非人所为。大人平生学业如此,今何为此?将何以立于世?柔嘉为大人子,亦无容迹于天地之间矣。”处厚悔悟,遣数健步,剩给缗钱追之,驰至进邸,云邸吏方往阁门投文书,适校俄顷时尔。先子久居安陆,皆亲见之。又,伯父太中公与持正有连,闻处厚事之详。世谓处厚首兴告讦之风,为▯绅复仇祸首,几数十年,因备叙之。(先人手记)○曾南丰辟陈无己,邢和叔为实录检讨官秦会之暮年作《示孙文》云:“曾南丰辟陈无己、邢和叔为《英宗皇帝实录》检讨官,初呈稿,无己便蒙许可,至邢乃遭横笔,又微声数称乱道。邢尚气,跽以请曰:‘愿善诱。’南丰笑曰:‘措辞自有律令。一不当,即是乱道。请公读,试为公聊隐括。’刑疾读,至有百余字,南丰曰:‘少止。’涉笔书数句。邢复读,南丰应口以书,略不经意,既毕,授归就编。归阅数十过,终不能有所增损,始大服。自尔识关楗,以文章轩轾诸公间。”以上秦语。其首略云:文之始出,秦方气焰熏天,士大夫争先快睹而传之,今犹有印行者存焉。是时明清考国史及前辈所记,即尝与苏仁仲训直父子言之矣。案,曾南丰元丰五年受诏修《五朝史》,为中丞徐禧所沮寝命,继丁忧而终,盖未尝濡毫,初亦不曾修《英宗实录》也。陈无己元▯三年始以东坡先生、傅钦之、李邦直、孙同老荐于朝,自布衣起为徐州教授,距南丰之没后十年始仕,亦未始预编摩也。邢和叔元丰间虽为崇文馆校书郎,不兼史局。《英宗实录》,熙宁元年曾宣靖提举,王荆公时已入翰林,请自为之,兼实录修撰,不置官属,成书三十卷,出于一手。东坡先生尝语刘壮舆义仲云:“此书词简而事备,文古而意明,为国朝诸史之冠。”不知秦何所据而云。义仲,道原子也。(先人手记)●卷二○龙眠三李元▯中,舒州有李亮工者,以文鸣荐绅间,与苏、黄游,两集中有与其唱和。而李伯时以善丹青,妙绝冠世,且好古博雅,多收三代以来鼎彝之类,为《考古图》。又有李元中,字画之工,追踪钟、王。时号“龙眠三李”。同年登进士第,出处相若。约以先贵毋相忘,其后位俱不显。○宋惠直乐语先大父大观初从郎曹得守九江,自乡里汝阴之官,有同年生宋景瞻者,姑溪人,其子惠直为德化县主簿,迎侍其父以来,先祖爱其清修好学,甚前席之,教以习宏词科,日与出题,以其所作来呈,不复责以吏事。会王彦昭涣之出帅长沙,令作乐语,以燕犒之。时有王积中者,知名士也,以特起为佥书节度判官,且俾预席。其稿不存,但记忆三联云:“少年射策,有贾太傅之文章;落笔惊人,继沈中丞之翰墨。从来汝、颍之间,固多奇士;此去潇、湘之地,遂逢故人。况有锦帐之郎官,来为东道;且邀红莲之幕客,共醉西园。”先祖读之大喜,以谓句句着题,荐之于时相何清源,即除书局。已而中词科,自此声名籍甚。惠直字子温。其子乃贶也,绍兴间鼎贵,亦不复相闻。今又未知其子孙犹知之否?○九江碑工李仲宁不肯刊党籍姓名九江有碑工李仲宁,刻字甚工,黄太史题其居曰琢玉坊。崇宁初,诏郡国刊元▯党籍姓名,太守呼仲宁使▯刂之,仲宁曰:“小人家旧贫窭,止因开苏内翰、黄学士词翰,遂至饱暖。今日以奸人为名,诚不忍下手。”守义之,曰:“贤哉,士大夫之所不及也!”馈以酒而从其请。○苏叔党善画窠石
译处厚积蓄怒气离去。后来,蔡持正罢相出任陈州知州,又调任安州。有静江指挥的士卒应当出戍汉阳,蔡持正以没有兵力为由,把他们留下不派遣,处厚发文催促他。蔡持正寄信给荆南帅唐义问,坚持要把士卒留下,唐义问便命令不许出戍。处厚大怒说:“你过去身居朝廷,固然能够害我;如今被贬斥后同样任一郡长官,竟然还敢这样吗!”适逢有汉阳来的属吏到安州,蔡持正询问处厚近来的消息,属吏背诵处厚《秋兴亭近诗》中的句子:“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蔡持正笑说:“还像这样胡乱说话!”属吏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处厚,处厚说:“我的文章,蔡确竟敢讥笑吗!”不久,安州举子吴扩从汉江贩米到汉阳,而郡里派县令陈当到汉口办理和籴,吴扩把名刺藏在袖中拜见陈当,打算请求免除和籴,并且说自己刚离开乡里时,蔡丞相作了《车盖亭》十首诗,船中有一份抄本,续写下来抄好呈给他,船回来后,便把诗送给陈当。陈当正在盘量粮食,没有时间阅读,姑且把它放在怀袖中。处厚晚上在秋兴亭置酒,派人赶快召陈当,陈当从汉口骑马赶来,解开衣带后,处厚问他怀中是什么书?陈当说:“刚才有一位安州举人送给我蔡丞相的近作诗。” 处厚急忙请他取出阅读,只是篇篇称赞好罢了,其实已经把诗句记在心里。第二天,他在公署冬青堂写下注释并进呈皇上。两天以后,他的儿子柔嘉登第,被授为太原府司户,来到父亲身边,处厚迎上去对他说:“我二十年的深仇,今天报了。”柔嘉询问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哭着说:“这不是人所应做的事。父亲平生的学业修养如此,今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今后将凭什么立身于世?我作为父亲的儿子,也没有容身于天地之间的地方了。”处厚悔悟,派几名健壮的快脚,另给缗钱追赶,飞驰到进邸,说邸吏正要到阁门投递文书,恰好只差片刻时间。先父长久居住在安陆,这些事都是亲眼见到的。又,伯父太中公与蔡持正有姻亲关系,听说过处厚此事的详细经过。世人说处厚首先兴起了告发攻讦的风气,是士绅报仇的祸首,持续了将近几十年,因此详细叙述此事。(先人手记) ○曾南丰征召陈无己,邢和叔任实录检讨官 秦会之晚年写《示孙文》说:“曾南丰征召陈无己、邢和叔任《英宗皇帝实录》检讨官,第一次呈上稿子时,陈无己很快得到许可;到了邢和叔,却遭到横加删改,还不时低声说有些地方是胡乱说话。邢和叔性情刚强,跪下请求说:‘希望您善于诱导。’南丰笑着说:‘措辞自有法则。一处不合适,就是胡乱说话。请您阅读,我姑且替您作些删略整理。’邢和叔迅速阅读,读到一百多字时,南丰说:‘稍停。’提笔写了几句。邢和叔又读,南丰随口应答并写下,丝毫没有显出经意。完成以后,把稿子交还给邢和叔,让他回去编纂。邢和叔回去读了几十遍,始终不能有所增删,这才非常佩服。从此懂得了文章的关键,在众人之间以文章高下相较。”以上是秦会之的话。他开头大略说:文章刚写出来时,秦会之正气焰熏天,士大夫争先恐后地想看并传抄,如今仍有印行本留存。当时明清考察国史以及前辈所记的材料,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苏仁仲、训直父子。考据可知,曾南丰在元丰五年接受诏命修撰《五朝史》,被中丞徐禧阻挠,诏命因而停止,后来又遇父母丧服期,直到去世;大概从未动笔,也起初不曾修撰《英宗实录》。陈无己到元▯三年,才由东坡先生、傅钦之、李邦直、孙同老推荐给朝廷,从平民身份起任徐州教授;距离南丰去世已经十年,才开始做官,也从未参与编纂修订。邢和叔在元丰年间虽然任崇文馆校书郎,却没有兼任史局官员。《英宗实录》在熙宁元年由曾宣靖提举,王荆公当时已经入翰林,请求亲自修撰,并兼任实录修撰,不设置属官,成书三十卷,出自一人之手。东坡先生曾对刘壮舆、字义仲说:“这部书言辞简约而事实完备,文章古雅而意义明白,是本朝各种史书中的第一流。”不知道秦会之根据什么这样说。义仲是道原的儿子。(先人手记) ●卷二 ○龙眠三李 元▯年间,舒州有个李亮工,在士大夫中以文章闻名,和苏轼、黄庭坚交游;他们的两部文集中都有与他唱和的作品。李伯时则以擅长丹青、技艺精妙绝伦而冠绝当世,并且喜好古物、博学雅正,收集了许多三代以来的鼎彝一类器物,编成《考古图》。又有李元中,书法精妙,追踪钟繇、王羲之。当时号称“龙眠三李”。三人同年考中进士,出仕或退居的经历也大致相同。他们约定先显贵的人不要忘记彼此,后来官位都不显达。○宋惠直的乐语 先祖父在大观初年从郎曹出任九江知州,从乡里汝阴赴任时,有一位同年出生的宋景瞻,是姑溪人;他的儿子惠直任德化县主簿,迎接父亲一同前来。先祖喜爱他清正自守、喜好学习,对他十分礼遇,教他学习宏词科,每天都出题让他作答;惠直把所作文章拿来呈上,先祖不再责问他吏务。适逢王彦昭、字涣之,出任长沙帅,便命惠直作乐语,用来宴请犒劳他。当时有个王积中,是知名士人,以特别起用的方式任佥书节度判官,并且让他参加宴席。他的稿子没有保存下来,只记得三联:“少年射策,有贾太傅那样的文章;落笔惊人,继承沈中丞的翰墨。从来汝水、颍水之间,本来就多奇才;这次前往潇水、湘水之地,终于遇见故人。何况还有锦帐中的郎官,前来担任东道主;并且邀请红莲幕中的宾客,一同在西园醉饮。”先祖读后非常高兴,认为句句切合题意,便向当时的宰相何清源推荐他,立即授予书局官职。不久他考中词科,从此声名大振。惠直字子温。他的儿子就是乃贶,绍兴年间极其显贵,后来也不再互通音问。如今又不知道他的子孙是否还知道这件事?○九江碑工李仲宁不肯刻元▯党籍姓名 九江有个碑刻工匠李仲宁,刻字非常精妙,黄太史题写他的居所为“琢玉坊”。崇宁初年,诏令各郡国刊刻元▯党籍中的姓名,太守召李仲宁来,让他把这些姓名削去,李仲宁说:“小人家中旧日贫穷,只因为替苏内翰、黄学士开刻词翰,才得到温饱。如今却要把他们列为奸人,我实在不忍下手。”太守认为他很有义气,说:“贤德啊,这是士大夫也做不到的事!”于是送给他酒,并依从了他的请求。○苏叔党擅长画窠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