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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金石录三十

金石録卷三十

史藏 · 目录 · 已译 · 第 95–96 段

金石録后序右《金石録》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讫五季,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譌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乂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絶域,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冩,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三代竒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畱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鈆椠。毎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正,集籖题,得书画彛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収书家。余性偶强记,毎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収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厨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籍,意防心谋,目徃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已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犇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防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宋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涂中犇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絶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屦之意。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衞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徃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冩本李杜韩柳集、世説、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冩本书数箧。偶病中抱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上江既不可徃,又敌势叵测,有弟迒任勅局删定官,遂徃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睦,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犇行在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遂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

译《金石录》后序。这部三十卷的《金石录》,是赵侯德父所著的书。它上起三代,下至五代,凡是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上的铭文,丰碑大碣,以及显贵人物和隐士的事迹,只要见于金石刻的,共二千卷,都加以订正错误,决定取舍,进行褒贬;凡是上可以合于圣人之道、下可以订正史官错误的,都记载下来,可以说内容很多了。唉!自从王播、元载遭祸以来,把书画看得像胡椒一样;长舆、元凯的癖好,把爱钱的癖好同爱书的癖好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名称虽然不同,迷惑本性却是一样的。我在建中辛巳年开始嫁入赵家,当时先父任礼部员外郎,丞相当时任吏部侍郎,侯年仅二十一岁,在太学做学生。赵、李两家门第寒素,家境贫俭,每逢朔日、望日请假出门,便拿衣服出去典当,换取五百钱,步行到相国寺集市买碑文和果实,回来后夫妻相对展玩、咀嚼,自以为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两年后出仕做官,便有了饭中有蔬菜、衣服穿细绢的生活,并立志穷访偏远地区和极远之地,搜尽天下古文奇字;日积月累,收藏渐渐增多。丞相身居政府,亲友旧交中有些在馆阁任职,藏有许多散失的诗文和逸失的史书,以及鲁壁、汲冢中未曾见过的书,于是竭力传抄,渐渐觉得其中有趣,不能自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钱〕 后来有时见到古今名人的书画、三代的奇异器物,也再次脱下衣服去买来。曾记得崇宁年间,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索价二十万钱;当时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要拿出二十万钱,哪里容易得到?留他住了两夜,仍想不出办法,只好把画退还,夫妻相对惋惜惆怅了好几天。后来退居乡里十年,向上仰取、向下拾取,衣食还有余裕;连续做了两郡的长官,拿出全部俸禄来从事笔墨书籍之事。每得到一本书,就共同校勘订正,编集签条并题写;得到书画、彝鼎,也反复抚摩赏玩,展开卷轴,指摘瑕疵。每天以燃尽一支蜡烛为限,所以纸张精致,字画完整,在收藏书籍的人家中居于首位。我的性情偶然很能记忆,每次饭后,坐在归来堂,煮茶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记得是否准确来较量胜负,决定喝茶的先后;答对了就举杯大笑,直到茶水倾覆在衣襟中,反而不能喝茶,只好起身,甘心就这样老死在乡里。因此即使身处忧患困穷之中,志向也没有屈服。收藏书籍完成后,便在归来堂建起书库,设置大厨,按照甲乙等级放置书册;如果要讲读,就请来钥匙,登记后打开柜子取出书卷;若有稍微损坏、污损,必定责罚负责的人,擦拭干净、修补涂改,不再像从前那样平放无拘。本来想求得适意,反而自取凄凉恐惧。我性情不能忍受这种状况,开始谋划节省开支:饮食去掉多道肉食,衣服去掉多种彩饰,头上不再有明珠翡翠的装饰,室内不再有涂金刺绣的器物;遇到诸子百家的书,只要文字没有残缺、版本没有讹误,就一定买来,储存作副本。家中世代相传《周易》《左氏传》,所以这两类书的文字最为完备。于是书案上排列着书,枕席间也堆满书;心中筹划,眼睛观看,精神领会,乐趣超过声色犬马。到靖康丙午年,侯守淄川,听说金人侵犯京师,环顾四周茫然无措;箱子装满、书箧溢出,既留恋又惆怅,知道这些东西必定不能再属于自己。建炎丁未年春三月,我奔赴太夫人的丧事,向南而来。由于收藏的长物太多,不能全部装载,便先丢掉书中笨重的、印本的,又丢掉画中幅数多的,又丢掉古器中没有铭款的。后来又丢掉书中的监本,画中的平常之作,器物中笨重的;这样一再削减,最后仍然装了十五车书。到东海,连续用船渡过淮河,又渡过长江到达建康。青州旧宅仍锁着书册和杂物,占用了十多间屋子,约定第二年春天再准备船只运来。十二月,金人攻陷青州,所谓十多间屋子的东西,全都已经化为灰烬了。建炎戊申年秋九月,侯起复任建康府知府。己酉年春三月罢任,备船到芜湖,进入姑孰,准备在赣水边选择居处。夏五月到池阳,接到诏旨任湖州知州;经过京城入宫朝见,便停留在池阳,独自赴召。六月十三日,才挑起行李,离船坐在岸上,穿葛衣,戴便巾,精神像老虎一样,目光灿灿逼人。他向船中的我告别,神情很不好,呼喊说:“如果听说城中有紧急情况,怎么办?”“防手”远远回应说:“跟随众人,实在不得已时,先丢弃辎重,其次丢弃衣被,再其次丢弃书册卷轴,最后是古器;只有所谓宋器,可以亲自背负怀抱着它们,与自身一同生死,不要忘记!”于是骑马离去。途中奔驰,冒着大暑,感染疾病,到达行在时患了疟疾。七月底,书信报告说他卧病不起,我惊惧悲痛,想到侯平素性情急躁,如今又患疟疾,恐怕发热时一定服用寒凉药物,病情令人担忧。于是解船顺流而下,一昼夜行三百里;等赶到时,果然已经大量服用柴胡、黄芩之类的药,疟疾又加上痢疾,病势已危及膏肓。我悲哭仓皇,不忍询问后事。八月十八日,终于不起床了,拿笔作诗,写完最后一笔便去世,完全没有留下分香、卖屦那样安排后事的意思。安葬完毕,我无处可去,朝廷已经分遣六宫,又传说长江将禁止渡过;当时还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以及器皿、褥垫等足供一百位客人使用的物品,其他长物也与此相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又患了重病,只剩下喘息,局势一天比一天紧迫。想到侯有一个妹婿任兵部侍郎,随从卫护在洪州,于是派两个旧日属吏先押送行李前去投奔他。冬十二月,金人攻陷洪州,于是所谓连续用船渡江运送的书籍全都抛弃,又化为云烟;只有我少量轻便的小卷轴、书帖、抄本,以及《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几十轴,三代鼎鼐十多件,南唐抄本书几箱,偶然在病中抱着把玩、搬到卧室里的东西,巍然独存。上游已经不能前往,而敌人的势力又难以预测;我有弟弟迒任勅局删定官,于是前去投奔他。到达台州时,台州太守已经逃走;到了剡县,又出奔睦州;随后丢弃衣被逃往黄岩,雇船入海,奔驰到行在,当时行在驻跸章安;跟随御舟从海路到温州,又到越州。庚戌年十二月,百官被遣散,于是前往衢州。绍兴辛亥年春三月,又赴越州,壬子年又赴杭州。先侯病重时,有张飞卿学士带着玉壶前来看望侯,顺手把玉壶带走;其实那是珉玉。也不知什么人传说出去,于是妄言有颁金之语,有人又传说还有人秘密上奏列举此事。我非常恐惧,不敢说话,于是把家中所有铜器等物全部拿出来,准备送到外廷进献。

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畱家中,并冩本书寄剡。后官军収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防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予悲恸不已,重立赏収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呉説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防头目何,愚也耶!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籖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毎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殁,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着,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畱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绍兴二年,▯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译到越州时,皇帝已经移驾四明,我不敢把东西留在家中,便把抄本书寄往剡县。后来官军收捕叛卒时取走了它们,听说全都进入故李将军家中。所谓巍然独存的东西,大约已经失去了十之五六。只有书画、砚墨约五七箧,我再也不忍把它们放在别处,常常亲自在卧榻下开合查看。我在会稽选择居处,住在土民钟氏家中,忽然一夜有人挖穿墙壁,背走五箧,我悲痛不已,重新悬赏收回赎取。两天后,邻人钟复皓拿出十八轴来索赏,由此知道盗贼离得不远。用尽各种办法寻找,其余的终于无法追回。如今才知道全被吴说运使用低价买去了。所谓巍然独存的东西,于是已经十去七八。现有的一两种残缺零散、不能成部的书册,以及几件普通书帖,我还爱惜得像保护头目一样,难道是愚蠢吗?今天忽然翻阅这部书,就像见到了故人,因而想起侯在东莱静治堂装订书卷刚完成时,用芸香签、浅绛色带子把十卷捆成一帙;每天傍晚官吏散去,便校勘两卷,题跋一卷。这二千卷中有题跋的,只有五百零二卷罢了。如今手泽还像新的一样,而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悲哀啊!从前萧绎在江陵陷落、自己死去时,不顾惜国家灭亡,却毁坏撕裂书画;杨广在江都覆亡时,不为自己死亡悲伤,却又去搜取图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二卷〕 难道人性所执着的东西,连死生也不能忘记吗?或者是上天认为我福分浅薄,不足以享有这些珍奇之物吗?还是死去的人有知觉,仍然斤斤计较地爱惜它们,不肯让它们留在人世间吗?得到它们为什么这样艰难,失去它们却这样容易啊!唉,我从少年时陆机作赋的二年,到年过蘧瑗知非之年两岁的时期,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和得失为什么这样多呢?然而有所有,必定有无;有聚集,必定有离散,这是常理。人丢了弓,别人捡到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之所以区区记述事情的始末,也只是想给后世喜好古物、博雅好学的人作为告诫。绍兴二年,▯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