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伤逝
今遥辞陵庙。”下马东向再拜,呜咽流涕,左右皆泣。又谓力士曰:“吾取张九龄之言,不至于此。”乃命中使往韶州,以太牢祭之。既而取长笛吹自制曲,曲成复流涕,诏乐工录其谱。至成都,乃进谱而请名,上已不记,顾左右曰:“何也?”左右以骆谷望长安索长笛吹出对之。良久,曰:“吾省矣。吾因思九龄,可号为《谪仙怨》。”有人自西川传者,无由知其本末,但呼为《剑南神曲》。其音怨切动人。大历中,江南人盛传。随州刺史刘长卿左迁睦州司马,祖筵闻之,长卿随撰其词,意颇自得,盖亦不知事之始。词云:“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去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其后,台州刺史窦宏馀以长卿之词虽美,而与本曲意兴不同,复作词以广不知者,其词曰:“胡尘犯阙冲关,金辂提携玉颜。云雨此时消散,君王何日归还?伤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万山。独望天边初月,蛾眉独自弯弯。”
译如今远远辞别皇陵宗庙。”他下马面向东方再次拜别,呜咽流泪,身边的人也都哭泣。他又对力士说:“如果我采纳了张九龄的劝谏,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于是命令中使前往韶州,用太牢之礼祭祀张九龄。不久,他拿起长笛吹奏自己创作的曲子,曲终后又流下眼泪,下诏让乐工记录曲谱。到了成都,便进献曲谱并请求赐名,皇上已经记不起来了,环顾左右问道:“这是什么曲子?”左右的人用骆谷遥望长安、索取长笛吹奏的情景来回答他。过了很久,皇上说:“我想起来了。我因为思念张九龄,可以命名为《谪仙怨》。”有人从西川传唱此曲,无法知晓其始末,只是称之为《剑南神曲》。它的音调哀怨深切,打动人心。大历年间,江南地区广泛传唱。随州刺史刘长卿被贬为睦州司马,在饯行宴席上听到此曲,刘长卿随即创作了歌词,心中颇为自得,大概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歌词写道:“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去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后来,台州刺史窦宏馀认为刘长卿的歌词虽然优美,但与原本曲调的意趣兴致不同,便重新创作歌词以让不知原委的人了解,他的歌词写道:“胡尘犯阙冲关,金辂提携玉颜。云雨此时消散,君王何日归还?伤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万山。独望天边初月,蛾眉独自弯弯。”
德宗初登勤政楼,外无知者。望见一人,衣绿乘驴戴帽,至楼下,仰视久之,亻免而东去。上立遣宣示京尹,令以物色求之。君召万年捕贼官李铭,使促求访。李尉伫立思之,曰:“得必矣。”出召干事所由,春明门外数里内,应有诸司旧职事伎艺人,悉搜罗之,而绿衣果在其中。诘之,对曰:“某天宝旧乐工也。上皇当时数登此楼,每来,鸱必集楼上,号‘随驾老鸱’。某自罢居城外,更不复见。今群鸱盛集,又觉景象宛如昔时,必知天子在上,悲喜且欲泣下。”于是敕尽收此辈,却系教坊。李尉亦为京尹所擢用,后至郡守。
贞元四年,刘太真侍郎入贡院,寄前主司萧听尚书诗曰:“独坐贡闱里,愁心芳草生;山公昨夜事,应见此时情。”
太和九年,仇士良诛王涯、郑注,上或登临游幸,虽百戏列于前,未尝少悦。往往瞠目独语,左右不敢进问。题诗云:“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更于殿内看牡丹,翘足凭栏,诵舒元与《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开者如语,合者如咽。”久之,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泣下。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词,声态宛转,锡以金臂环。乃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女。元济败,因入宫。”
王太尉播,少贫,居瓜洲寄食,多为人所薄。及登第,历荣显,掌盐铁三十余年。自刘忠州之后,无如播者。后镇淮南,乃游瓜洲故居,赋诗感旧。李卫公出在蜀关,而致和其诗以寄播。
宣宗以宪宗常幸青龙寺,命复道开便门,至寺升眺,追感者久之。
杜豳公丧公主,进状请落驸马都尉,云:“臣每见官衔有‘驸马’字,凄感难胜。”
太宗谓梁公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保三镜,用防己过。今魏徵殂逝,一镜亡矣。”
太宗闻虞监亡,哭之恸曰:“石渠、东观之中,无复人矣!”
杜羔有至性。其父为河北尉卒,母非嫡,经乱不知所之,羔常抱终身之感。会堂兄兼为潞州府判官,鞫狱于私第,有老妇辩对,见羔出入,窃谓人曰:“此少年状类吾夫。”诘之,乃羔母也,自此迎归。又往求先人之墓,邑中故老已尽,不知所询。馆于佛寺,日夜悲泣。忽视屋柱烟煤之下,见字数行,拂而视之,乃其父遗迹,言:“我子孙若求吾墓,当于某村某家问之。”羔号哭而往,果有老父年八十余,指其邱垅,遂得归葬。
●卷四 栖逸
宣州当涂隐居山岩,即陶贞白炼丹所也,炉迹犹在。后为佛舍。有僧名彦范,俗姓刘,虽为沙门,而通儒学,邑人呼为刘九经。颜鲁公、韩晋公、刘忠州、穆监宁、独孤常州,皆与之善。各执经受业者数十人。年八十,犹强精神,僧律不亏。唯颇嗜饮酒,亦不乱。学者有携壶至者,欣然受之。每饮三数杯,则讲说方锐。所居有小圃,自植茶,为鹿所损,众劝以短垣隔之,诸名士悉为运石共成。穆兵部贽事之最谨。尝得美酒,密以小瓷壶置于怀中,累石之际,白师曰:“有少好酒,和尚饮否?”彦范笑而满引,徐谓穆曰:“不用般石,且来听书。”遂与剖析奥旨,至多不倦。人有得穆兵部遗彦范书者,其辞云:“某偶忝名宦,皆因善诱。自居班列,终日尘屑。却思昔岁,临清涧,荫长松,接侍座下,获闻微言。未知何时复遂此事?遥瞻水中月,岭上云,但驰攀想而已。和尚薄于滋味,深于酒德,所食仅同婴儿,所饮或如少壮。常恐尊体有所不安,中夜思之,实怀忧恋。”其诚切如此。月日之下,称门人姓名状和尚前。
元和初,南岳道士田良逸、蒋含宏有道业,远近称之,号曰“田、蒋”。良逸天资高峻,虚心待物,不为表饰。吕侍郎渭、杨侍郎凭观察湖南,皆师事之。潭州旱,祈雨不应,或请邀之,杨曰:“田先生岂为人祈雨者耶?”不得已迎之。良逸蓬发敝衣,欣然就舆。
译唐德宗刚登上勤政楼,外面的人都不知道。远远看见一个人,穿着绿衣,骑着驴,戴着帽子,来到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向东离去。皇上立刻派人通知京兆尹,让他按照这个人的特征去寻找。京兆尹召来万年县负责捕盗的官员李铭,让他加紧查访。李尉站了一会儿思考,说:“一定能找到。”于是出去召集办事人员,说:“春明门外几里范围内,应该有各衙门旧有的职事人员和艺人,全部搜罗过来,那个穿绿衣的人果然在其中。”审问他,他回答说:“我是天宝年间的旧乐工。太上皇当时多次登上这座楼,每次来,鸱鸟一定聚集在楼上,号称‘随驾老鸱’。我自被罢免后居住在城外,就不再见到。如今群鸱大量聚集,又觉得景象宛如从前,必定知道天子在上面,悲喜交加几乎要哭出来。”于是皇帝下令将这类人全部收编,重新隶属教坊。李尉也被京兆尹提拔任用,后来做到了郡守。
贞元四年,刘太真侍郎进入贡院,给前任主考官萧听尚书寄诗说:“独坐贡闱里,愁心芳草生;山公昨夜事,应见此时情。”
太和九年,仇士良诛杀王涯、郑注,皇上有时登临游览,即使百戏陈列在面前,也未曾稍微喜悦。常常瞪着眼睛独自说话,左右侍从不敢上前询问。他题诗说:“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又在殿内观赏牡丹,翘着脚倚靠栏杆,诵读舒元舆的《牡丹赋》说:“俯者如愁,仰者如悦,开者如语,合者如咽。”过了很久,才醒悟到元舆的词意,不觉叹息流泪。当时有宫人沈阿翘为皇上舞《河满子》曲,声态宛转,皇上赐给她金臂环。于是问她的来历,阿翘说:“妾本是吴元济的女儿。吴元济败亡后,因此入宫。”
王太尉王播,年轻时贫穷,寄居在瓜洲靠人施舍吃饭,多被人轻视。等到考中进士,历任显要官职,掌管盐铁三十多年。自从刘忠州之后,没有人能比得上王播。后来镇守淮南,于是游览瓜洲故居,赋诗感怀往事。李卫公当时被贬在蜀地关外,便写诗和韵寄给王播。
唐宣宗因为宪宗常驾临青龙寺,命令修建复道开通便门,到寺中登高眺望,追思感怀了很久。
杜豳公丧妻(公主),上奏章请求免除驸马都尉的官职,说:“臣每次看到官衔中有‘驸马’二字,凄惨感伤难以承受。”
唐太宗对梁公说:“以铜为镜,可以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道兴衰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白得失。我常保有这三面镜子,用来防止自己的过错。如今魏徵去世,一面镜子失去了。”
唐太宗听说虞监去世,痛哭流涕地说:“石渠、东观之中,再也没有人才了!”
杜羔有至诚的性情。他的父亲在河北任县尉时去世,母亲不是嫡妻,经历战乱不知去向,杜羔常怀着终身的感伤。恰逢堂兄杜兼担任潞州府判官,在私宅审理案件,有一位老妇人在辩对,看见杜羔出入,私下对人说:“这少年相貌像我的丈夫。”审问后,原来是杜羔的母亲,从此接回家中。又去寻访先人的坟墓,县里的故老都已去世,不知向谁询问。寄宿在佛寺,日夜悲泣。忽然看见屋柱烟煤之下,有几行字,拂去灰尘观看,是他父亲的笔迹,说:“我的子孙如果寻找我的坟墓,应当在某村某家询问。”杜羔号哭着前往,果然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指出他的坟冢,于是得以归葬。
●卷四 栖逸
宣州当涂隐居山岩,就是陶贞白炼丹的地方,炉灶的痕迹还在。后来改为佛寺。有一位僧人名叫彦范,俗姓刘,虽然是沙门,但通晓儒学,当地人叫他刘九经。颜鲁公、韩晋公、刘忠州、穆监宁、独孤常州,都与他交好。各自拿着经书跟他学习的人有几十人。他八十岁时,精神依然强健,僧律不亏损。只是很喜爱喝酒,也不乱性。学者有带着酒壶来的,他欣然接受。每喝两三杯,讲说经义就格外精辟。他所住的地方有小园圃,自己种茶,被鹿损害,众人劝他用矮墙隔开,各位名士都搬运石头共同建成。穆兵部贽侍奉他最恭敬。曾经得到美酒,秘密用小瓷壶放在怀中,搬石头的间隙,对老师说:“有一点好酒,和尚喝吗?”彦范笑着喝得痛快,慢慢对穆说:“不用搬石头,且来听我讲书。”于是与他剖析深奥的旨意,直到很多也不疲倦。有人得到穆兵部写给彦范的信,信中说:“我偶然忝列名宦,都是因为您的善诱。自从居官列位,终日尘劳琐碎。回想往昔,临近清涧,荫庇长松,在座下侍奉,得以听闻微言。不知何时能再实现此事?遥望水中月,岭上云,只是驰骋攀想而已。和尚淡薄滋味,深于酒德,所吃的几乎如同婴儿,所喝的却像少壮。常担心尊体有所不安,半夜思之,实在怀着忧恋。”他的诚恳深切如此。在月日之下,称门人姓名状和尚前。
元和初年,南岳道士田良逸、蒋含宏有道业,远近称赞他们,号称“田、蒋”。田良逸天资高峻,虚心待人,不做表面装饰。吕侍郎渭、杨侍郎凭观察湖南,都拜他为师。潭州干旱,祈雨不应,有人请邀请他,杨说:“田先生难道是为人祈雨的人吗?”不得已迎接他。田良逸蓬头散发,穿着破旧衣服,欣然登上车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