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篇第二
荀子
劝学篇第一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荣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非十二子篇第六
仲尼篇第七儒效篇第八
王制篇第九富国篇第十
王霸篇第十一君道篇第十二
臣道篇第十三致士篇第十四
议兵篇第十五强国篇第十六
天论篇第十七正论篇第十八
礼论篇第十九乐论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正名篇第二十二
性恶篇第二十三君子篇第二十四
成相篇第二十五赋篇第二十六
大略篇第二十七宥坐篇第二十八
子道篇第二十九法行篇第三十
哀公篇第三十一尧问篇第三十二
劝学篇第一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兮,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译荀子
劝学篇第一 修身篇第二
不苟篇第三 荣辱篇第四
非相篇第五 非十二子篇第六
仲尼篇第七 儒效篇第八
王制篇第九 富国篇第十
王霸篇第十一 君道篇第十二
臣道篇第十三 致士篇第十四
议兵篇第十五 强国篇第十六
天论篇第十七 正论篇第十八
礼论篇第十九 乐论篇第二十
解蔽篇第二十一 正名篇第二十二
性恶篇第二十三 君子篇第二十四
成相篇第二十五 赋篇第二十六
大略篇第二十七 宥坐篇第二十八
子道篇第二十九 法行篇第三十
哀公篇第三十一 尧问篇第三十二
劝学篇第一
君子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靛青是从蓝草中提取的,却比蓝草更青;冰是由水凝结而成的,却比水更寒冷。木材笔直得符合墨线,用火烤弯它做成车轮,它的弯曲度符合圆规,即使再经风吹日晒干枯,也不会再挺直,这是因为火烤使它变成这样的。所以木材经过墨线量过就能取直,金属刀具在磨刀石上磨过就能锋利,君子广泛地学习并且每天对自己检查反省,就能智慧明达而且行为没有过错了。所以不登上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面临深溪,就不知道地有多厚;不听到先王的遗教,就不知道学问的广大。干国、越国、夷族、貉族的孩子,出生时哭声相同,长大后习俗不同,是教育使他们变成这样的。《诗经》说:“唉,君子啊,不要常常安逸休息。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神明会听到,赐给你大福。”神明没有比得上教化之道的,福气没有比得上没有祸患的。
我曾经整天地思考,却不如片刻学习所得到的收获。我曾经踮起脚跟远望,却不如登上高处看得广阔。登上高处招手,手臂并没有加长,但远处的人也能看见;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但听的人却听得清楚。借助车马的人,并不是脚走得快,却能到达千里之外;借助船只的人,并不是会游泳,却能横渡江河。君子的本性同一般人没有差别,只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蒙鸠,用羽毛做巢,并用毛发编织,系在芦苇上,风一吹芦苇折断,卵破雏死。巢并不是不完美,而是所系的地方使它这样的。西方有一种树,名叫射干,茎长四寸,生长在高山之上,面临百仞深的深渊,木茎并不是能长高,而是所站立的地方使它这样的。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用扶持也能挺直;白沙混在黑泥中,就会同黑泥一起变黑。兰槐的根就是芷,把它浸泡在臭水中,君子不靠近,平民不佩戴。它的本质并不是不美,而是所浸泡的东西使它这样的。所以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乡里,交游一定要接近贤士,这是用来防止邪恶不正而接近中正之道的方法。
事物的兴起,必定有它的开端。荣辱的到来,必定与他的德行相象。肉腐烂了生出虫子,鱼干枯了生出蛀虫。怠慢疏忽忘记自身,祸患灾难就会发生。刚强自取折断,柔弱自取束缚。邪恶污秽在身,怨恨就会构成。铺柴一样,火就向干燥处烧;平地一样,水就向潮湿处流。草木同类生长,禽兽成群活动,万物各自跟随它的同类。所以靶子张开,弓箭就射向它;林木茂盛,斧头就砍向它;树长成荫,众鸟就栖息在上面。醋变酸,蚊虻就聚集在上面。所以言语有招致祸患的,行为有招致侮辱的,君子要慎重他所站立的地方啊!
堆积泥土成为高山,风雨就从那里兴起;积蓄水流成为深渊,蛟龙就从那里产生;积累善行成为美德,就能自然获得神明,具备圣人的心境。所以不积累半步,就无法到达千里;不积累细小的水流,就无法形成江海。骏马跳一次,不能超过十步;劣马走十天,成功在于不放弃。刻一下就放弃,朽木也刻不断;刻下去不放弃,金石也能雕刻。蚯蚓没有锋利的爪牙,强健的筋骨,向上吃泥土,向下喝泉水,是因为用心专一。螃蟹有八条腿和两个钳子,如果没有蛇和鳝鱼的洞穴,就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是因为用心浮躁。所以没有默默专一的志向,就没有显著的智慧;没有埋头苦干的精神,就没有显赫的功绩。走岔路的人到不了目的地,侍奉两位君主的人不被容纳。眼睛不能同时看两样东西而看得清楚,耳朵不能同时听两样声音而听得明白。螣蛇没有脚却能飞,梧鼠有五种技能却陷入困境。《诗经》说:“布谷鸟在桑树上,它的孩子有七个。贤良的君子,他的仪态专一。他的仪态专一,心像打结一样坚定。”所以君子要专一于道。
从前瓠巴弹瑟,流动的鱼儿都出来听;伯牙弹琴,拉车的马都抬头吃草。所以声音没有微小而不被听见的,行为没有隐蔽而不显露的。玉在山中,草木就滋润;深渊生出珍珠,山崖就不干枯。做善事不积累吗,哪有不被听见的呢!
学习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回答说:它的次序是从诵读经典开始,到研读《礼》结束;它的意义是从成为士人开始,到成为圣人结束。真诚积累,努力持久就能进入境界。学习到死才停止。所以学习的次序有结束,但它的意义却不可以片刻舍弃。成为人,舍弃它就成了禽兽。所以《书》是政事的纲纪;《诗》是和谐声音的归宿;《礼》是法度的根本,事物的纲纪。所以学习到《礼》就停止了。这就叫做道德的极致。《礼》的恭敬文饰,《乐》的中和,《诗》《书》的广博,《春秋》的微妙,天地之间的道理都完备了。
君子的学习,进入耳朵,铭刻在心,遍布四肢,表现在动静之中。端正地说话,轻微地行动,都可以作为法则。小人的学习,进入耳朵,从嘴巴出来;口耳之间,只有四寸罢了,怎么足以美化七尺的身体呢!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者是为了炫耀给别人。君子的学习,是为了美化自身;小人的学习,是为了当作禽兽般的礼物。所以不问就告诉叫做傲慢,问一却告诉二叫做啰嗦。傲慢是不对的,啰嗦也是不对的;君子就像风向一样(顺应自然,不偏不倚)。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修身篇第二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嗡嗡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
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宜于时通,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难进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弃,则照之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埶诈,术顺墨而精杂污;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辟违而不悫,程役而不录: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译求学没有比亲近良师益友更便捷的了。礼乐只讲法度而不加解说,《诗》《书》只记往事而不切近现实,《春秋》言辞简约而不能使人迅速明白。如果跟随良师学习君子的学说,那么就会既尊贵又全面,从而通晓世事。所以说:求学没有比亲近良师益友更便捷的了。
求学的方法没有比喜好良师益友更快速的,尊崇礼制次之。上不能喜好良师益友,下不能尊崇礼制,那只不过是将学习杂乱的知识和记忆,顺从《诗》《书》罢了。这样即使到晚年穷尽一生,也难免成为浅陋的儒生。如果要追溯先王的制度,以仁义为根本,那么礼制正是其纵横交错的路径。就像提起皮衣的领子,弯曲五指向下顿按,顺从的毛皮就数不胜数了。如果不遵循礼制的规范,而仅凭《诗》《书》来行事,这就好比用手指去测量河流的深度,用戈去舂捣黍米,用锥子去吃饭壶里的饭,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尊崇礼制,即使尚未完全明白,也是法士;不尊崇礼制,即使明察善辩,也只是散儒。
问话粗鲁的人,不要回答他;回答粗鲁的人,不要问他;说话粗鲁的人,不要听他。有争强好胜之气的人,不要与他辩论。所以一定要通过正当的途径来到,然后才接待他;不是正当的途径就避开他。所以态度恭敬,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的方向;言辞顺从,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的道理;神色顺从,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的极致。所以不能和他说话却说了,叫做傲慢;可以和他说话却不说了,叫做隐瞒;不观察对方的神色就说话,叫做瞎子。所以君子不傲慢、不隐瞒、不盲目,谨慎地顺应自身的情况。《诗经》说:“不急躁也不舒缓,这是天子所赞许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百发失一,不足以称为善于射箭;千里之差一步不到,不足以称为善于驾车;伦理类别不通晓,仁义不专一,不足以称为善于学习。学习,本来就是学习专一。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那是街巷里的人;好的少,坏的多的,那是夏桀、商纣、盗跖那样的人;全面而彻底地掌握,然后才算是学者。
君子知道不全面不纯粹不足以成为美好,所以通过诵读来贯通它,通过思考来通晓它,通过效仿良师益友来安身立命,通过排除有害的东西来保持和涵养它。使眼睛除了它不想看别的,使嘴巴除了它不想说别的,使心除了它不想想别的。等到他极度喜好它的时候,眼睛喜好五色,耳朵喜好五声,嘴巴喜好五味,心志以拥有天下为利。因此,权势利益不能使他倾覆,众人的议论不能使他动摇,天下的变故不能使他震荡。活着遵循它,死了也遵循它,这就叫做道德操守。有了道德操守然后才能坚定,能够坚定然后才能应对。能够坚定能够应对,这就叫做完美的人。天显现它的明亮,地显现它的光辉,君子珍视他的全面。
修身篇第二
见到善行,必定严肃地用来自我保存;见到不善,必定忧虑地用来自我反省。善行在身,必定坚定地用来自我喜爱;不善在身,必定恐惧地用来自我厌恶。所以批评我而恰当的人,是我的老师;肯定我而恰当的人,是我的朋友;阿谀奉承我的人,是我的贼害。所以君子尊崇老师而亲近朋友,以此来极度厌恶那些贼害我的人。喜好善行不知满足,接受劝谏而能警戒,即使想不进步,可能吗?小人则相反:导致混乱却厌恶别人指责自己;导致不贤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贤能;心如虎狼,行为像禽兽,却又厌恶别人指责自己。阿谀奉承的人亲近,直言规劝的人疏远,修正错误被嘲笑,极度的忠诚被视为贼害,即使想不灭亡,可能吗?《诗经》说:“嗡嗡呰呰,也非常可悲。谋划得好,就全部违背;谋划得不好,就全部依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美好的标准——用来调理气血养生,就能超过彭祖;用来修身成名,就能配得上尧禹。适宜于时世通达,有利于身处困境,礼和信就是这样。凡是用血气、志意、智虑,遵循礼就治理通达,不遵循礼就勃乱轻慢;饮食、衣服、居住、动静,遵循礼就和谐有节制,不遵循礼就触犯陷落产生疾病;容貌、态度、进退、行走,遵循礼就高雅,不遵循礼就平庸固执、偏邪违逆、庸俗粗野。所以人没有礼就不能生存,事没有礼就不能成功,国家没有礼就不安宁。《诗经》说:“礼仪最终符合法度,笑语最终获得和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善行引导别人叫做教,以善行调和别人叫做顺;以不善引导别人叫做谄,以不善调和别人叫做谀。肯定对的否定错的叫做明智,否定对的肯定错的叫做愚蠢。伤害良善叫做谗,危害良善叫做贼。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叫做直。偷窃财物叫做盗,隐藏行为叫做诈,轻易许诺叫做诞。取舍没有定见叫做无常。保全利益抛弃道义叫做极度的贼害。见闻广博叫做博,见闻少叫做浅。见识多叫做闲,见识少叫做陋。难以进取叫做偍,容易遗忘叫做漏。少而有条理叫做治,多而混乱叫做秏。
调理气血修养心性的方法:血气刚强,就用温和来调和它;智虑深沉,就用平易善良来统一它;勇猛暴戾,就用道义顺从来辅助它;敏捷便利,就用动静来节制它;狭隘偏狭,就用广大来开阔它;卑湿重迟贪利,就用高远的志向来提升它;庸俗散漫,就用师友来约束它;怠慢轻率,就用祸灾来警示它;愚钝诚实,就用礼乐来融合它,用思索来贯通它。凡是调理气血修养心性的方法,没有比遵循礼更直接的,没有比得到老师更重要的,没有比专一喜好更神奇的。这就叫做调理气血修养心性的方法。
志意修养好了就轻视富贵,道义看重了就轻视王公;内心反省而外物就轻视了。《传》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被外物役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身体劳累而心安,就去做;利益少而道义多,就去做;侍奉乱君而通达,不如侍奉穷困的君主而顺从。所以良农不因为水旱而不耕种,良贾不因为亏损而不做买卖,士君子不因为贫穷而懈怠于道。
身体恭敬而内心忠信,遵循礼义而情感爱人;横行天下,即使困于四夷,人们没有不尊贵的。劳苦的事情就争先,享乐的事情就让步,端正诚实,拘守而详细;横行天下,即使困于四夷,人们没有不任用的。身体倨傲固执而内心势利欺诈,遵循墨家而精神杂污;横行天下,即使通达四方,人们没有不轻视的。劳苦的事情就偷懒逃避,享乐的事情就谄媚而不正直,偏邪而不诚实,役使而不记录;横行天下,即使通达四方,人们没有不抛弃的。
行而供冀,非渍淖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
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谓也。
端悫顺弟,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顺,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壮者归焉,不穷穷而通者积焉,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埶也;安燕而血气不衰,柬理也;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不苟篇第三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投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贪凶,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惟其时矣。"此之谓也。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直立而不胜,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此之谓也。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此言君子以义屈信变应故也。
译走路时供给希望,不是陷入泥沼;走路时低头弯腰,不是遭受打击;偶然看向前方却先低下头,不是出于恐惧。然而士人想要独自修养自身,不因此得罪于世俗之人。
良马一天能跑千里,劣马走十天,也能到达。如果要去穷尽那没有穷尽的,追逐那没有极限的,那么即使筋骨断绝,终身也无法赶上。如果有一个停止的地方,那么即使千里遥远,也是有的慢、有的快、有的先、有的后,为什么不能互相赶上呢!不知道走路的人,是要去穷尽那没有穷尽的,追逐那没有极限的吗?还是也有一个停止的地方呢?对于“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的辨析,不是不辨析,然而君子不辩论,是因为有所停止。怪异的行为,不是不困难,然而君子不做,是因为有所停止。所以说学习在于持之以恒。那个目标停止而等待我,我行走去接近它,那么也是有的慢、有的快、有的先、有的后,为什么不能同时到达呢!所以半步半步地走而不休息,跛脚的鳖也能走千里;堆积泥土而不间断,山丘也能高耸而成。堵塞它的源头,疏通它的沟渠,江河也能枯竭。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六匹良马也达不到目标。别人的才能和禀性相差悬殊,难道像跛鳖和六匹良马的脚那样吗!然而跛鳖能达到,六匹良马达不到,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有的去做,有的不做罢了。道路虽然近,不走就不能到达;事情虽然小,不做就不能成功。那些为人有很多空闲日子的人,他的出入就不远了。
喜好法度并实行,是士人;志向坚定并体现,是君子;清明而不枯竭,是圣人。人没有法度,就会茫然无措;有法度而没有志向去理解它的意义,就会惶恐不安;依从法度,又深入理解它的类别,然后才能温和从容。
礼,是用来端正身心的;老师,是用来端正礼的。没有礼,凭什么端正身心?没有老师,我怎么知道礼是正确的呢?礼是这样所以我就这样,这是情感安于礼;老师说这样我就说这样,这是智慧顺从老师。情感安于礼,智慧顺从老师,这就是圣人了。所以不遵循礼,就是没有法度;不遵循老师,就是没有老师。不尊崇老师和法度,而喜欢自以为是,这就像让盲人辨别颜色,让聋人辨别声音一样,除了混乱狂妄没有别的了。所以说学习,就是礼法。老师,以自身作为端正的准则,而贵在自我安适。《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端正诚实、顺从友爱,就可以说是好的年轻人了;加上好学谦逊敏捷,那么就有均衡而无上,可以成为君子了。懒惰懦弱、害怕做事,没有廉耻而贪吃贪喝,就可以说是坏年轻人了;加上轻率强悍而不顺从,阴险邪恶而不友爱,就可以说是凶险的年轻人了,即使陷入刑罚杀戮也是可以的。尊敬老人而壮年人归附,不使穷困者穷尽而通达者积累,在暗中行事而在无回报处施予,贤与不贤都一样。人具备这三种品行,即使有大过错,上天难道会不遂愿吗!
君子追求利益很淡薄,远离祸害很早,躲避耻辱很谨慎,践行道理很勇敢。君子贫穷而志向远大,富贵而身体恭敬,安逸而血气不懒惰,劳累而容貌不枯槁,愤怒不过分剥夺,喜悦不过分给予。君子贫穷而志向远大,是推崇仁德;富贵而身体恭敬,是削弱权势;安逸而血气不衰,是选择道理;劳累而容貌不枯槁,是喜好交往;愤怒不过分剥夺,喜悦不过分给予,这是法度战胜私欲。《尚书》说:“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这是说君子能够用公义战胜私欲。
不苟篇第三
君子行为不贵在苟且艰难,言论不贵在苟且明察,名声不贵在苟且流传,只贵在恰当。所以怀抱石头投河,是行为中难以做到的,而申徒狄能做到;然而君子不看重,因为这不符合礼义的中正。“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是言论中难以坚持的,而惠施、邓析能做到。然而君子不看重,因为这不符合礼义的中正。盗跖贪婪凶恶,名声像日月一样,与舜禹一起流传不息;然而君子不看重,因为这不符合礼义的中正。所以说:君子行为不贵在苟且艰难,言论不贵在苟且明察,名声不贵在苟且流传,只贵在恰当。《诗经》说:“物其有矣,惟其时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容易了解而难以亲近,容易畏惧而难以胁迫,畏惧祸患而不回避为义而死,想要利益而不做被非议的事,交往亲近而不结党,言语辩驳而不巧言,浩浩荡荡地有不同于世俗的地方。
君子能做好也好,不能做好也好;小人能做好也丑,不能做好也丑。君子能做好就宽厚容易正直以开导人,不能做好就恭敬退让以敬畏人;小人能做好就倨傲乖僻以骄溢人,不能做好就嫉妒怨恨诽谤以倾覆人。所以说:君子能做好人就荣耀学习,不能做好人就乐于告诉他;小人能做好人就轻视学习,不能做好人就羞于告诉他。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君子宽厚而不怠慢,廉洁而不伤人,辩驳而不争执,明察而不激进,正直而不压倒别人,坚强而不粗暴,柔顺而不随波逐流,恭敬谨慎而包容。这就叫做极致的文采。《诗经》说:“温温恭人,惟德之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推崇别人的德行,宣扬别人的美德,不是谄媚;正义直指,指出别人的过错,不是诋毁;说自己光明美好,比拟于舜禹,参赞于天地,不是夸诞;与时屈伸,柔顺像蒲苇,不是慑怯;刚强猛毅,无所不信,不是骄暴;用义变通应对,知道应当曲直的原因。《诗经》说:“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这是说君子用义屈伸变通应对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