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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荀子三

荣辱篇第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5–8 段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又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牟牟然惟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牟牟然惟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魾者,浮阳之鱼也,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思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职也。孝弟原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陶诞突盗,惕悍憍暴,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

译争斗的人,是忘记自身的人,是忘记亲人的人,是忘记君主的人。逞一时之怒,而丧失终身的躯体,然而却还要这样做,这就是忘记自身;家室遭到残害,亲戚不免于刑戮,然而却还要这样做,这就是忘记亲人;这是君主所厌恶的,是刑法所严令禁止的,然而却还要这样做,这就是忘记君主。对外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这是刑法所不宽恕的,是圣王所不容留的。哺乳的母猪敢冲撞老虎,哺乳的母狗不远离家园,这是不忘亲人啊。人呢,对外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这样的人,竟然连狗猪都不如。

大凡争斗的人,一定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是错误的。自己确实是正确的,别人确实是错误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让君子与小人互相残害,对外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样的人,就是所谓用狐父宝戈去挑牛粪的人。要说他是明智吗?那么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要说他是获利吗?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害处了;要说他是光荣吗?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要说他是安定吗?那么没有比这更大的危险了。人之所以有争斗,为什么呢?我想把它归为狂惑疾病一类吗?又不行,因为圣王还要诛杀他们。我想把它归为鸟鼠禽兽一类吗?也不行,因为他们形体是人,而且好恶大多相同。人之所以有争斗,为什么呢?我对此感到非常羞耻。

有狗猪般的勇敢,有商贾盗贼般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敢。争夺饮食,没有廉耻,不知是非,不避死伤,不畏众强,蠢蠢然只看见饮食的利益,这是狗猪般的勇敢。为了事利,争夺货财,没有辞让,果敢而振奋,凶猛贪婪而乖戾,蠢蠢然只看见利益,这是商贾盗贼般的勇敢。轻视死亡而暴戾,这是小人的勇敢。道义所在,不向权势倾斜,不顾及利益,举国之人反对也不改变神色,看重死亡而坚守道义不屈服,这是士君子的勇敢。

鯈魾,是生活在浅水处的鱼,搁浅在沙滩上才想到水,那就来不及了。陷入祸患才想到谨慎,那就无益了。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怨恨别人,懂得命运的人不怨恨上天;怨恨别人的人走投无路,怨恨上天的人没有志向。过失在自己,却归咎于别人,难道不迂腐吗!

荣辱的大区别,安危利害的常规:先义后利的人光荣,先利后义的人耻辱;光荣的人通常通达,耻辱的人通常困窘;通达的人通常能控制别人,困窘的人通常被别人控制:这是荣辱的大区别。才能诚实的人通常安定有利,放纵强悍的人通常危害;安定有利的人通常快乐平易,危害的人通常忧虑危险;快乐平易的人通常长寿,忧虑危险的人通常夭折:这是安危利害的常规。

上天生育众民,有他们赖以获取地位的原因:意志修养极高,德行极其深厚,智虑极其明达,这是天子赖以取得天下的原因。政令合法,举措适时,听断公正,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赖以取得国家的原因。志行修养好,临官治理得当,对上能顺从上级,对下能保住自己的职责,这是士大夫赖以取得田邑的原因。遵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道其中的深意,谨慎地守住这些规定,慎重不敢增减;父子相传,以此侍奉王公,所以三代虽然灭亡,治法仍然留存,这是官吏百官赖以取得俸禄职位的原因。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质朴诚实,勤勉努力,以此来敦促完成事业,而不敢懈怠傲慢,这是庶民赖以取得暖衣饱食、长生久视、免于刑戮的原因。装饰邪说,文饰奸言,做倚仗权势的事,欺诈突盗,惕悍骄暴,在乱世之间苟且偷生、反复无常,这是

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声音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埶注错习俗之所积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为,待尽而后备者也。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埶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亦呥呥而嚼,乡乡而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梁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嗛于鼻,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梁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

译奸人赖以取得危辱死刑的原因。他们考虑不深远,选择不谨慎,确定取舍粗疏轻慢,这就是他们危险的原因。

才能本性、智识能力,君子和小人是一样的;喜好光荣厌恶耻辱,喜好利益厌恶祸害,这是君子和小人所相同的;至于他们追求这些的方法则不同了:小人急于做荒诞的事而希望别人相信自己,急于做欺诈的事而希望别人亲近自己,行为像禽兽而希望别人称赞自己;他们的思虑难以被人了解,行为难以让人安心,操守难以确立,成功了也一定得不到他所喜欢的,一定会遇到他所厌恶的。所以君子,诚信了,也希望别人相信自己;忠诚了,也希望别人亲近自己;修正治理明辨了,也希望别人称赞自己;他们的思虑容易被人了解,行为容易让人安心,操守容易确立,成功了就一定得到他所喜欢的,一定不会遇到他所厌恶的。所以困窘时不隐没,通达时大显光明,身死而名声更加显赫。小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抬起脚跟希望说:“君子的智虑才能本性,本来就有优于人的地方。”却不知道他们与自己没有什么不同。这是君子举措得当,而小人举措错误的缘故。所以仔细考察小人的智识能力,足以知道他们有余力,可以做君子所做的事。譬如越人安于越地,楚人安于楚地,君子安于雅正。这不是智识才能本性如此,这是举措习俗的节制不同。仁义德行,是常安的方法,然而未必不危险;污秽轻慢突盗,是常危的方法,然而未必不安定。所以君子遵循常规,而小人遵循怪异。

大凡人有一些共同点: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喜好利益厌恶祸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需要等待条件而自然如此的,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眼睛辨别白黑美恶,耳朵辨别声音清浊,嘴巴辨别酸咸甘苦,鼻子辨别芬芳腥臊,骨骼肌肤辨别寒暑疾养,这又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需要等待条件而自然如此的,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可以成为尧禹,可以成为桀跖,可以成为工匠,可以成为农贾,在于形势、举措、习俗的积累罢了。这又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需要等待条件而自然如此的,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成为尧禹就常安常荣,成为桀跖就常危常辱;成为尧禹就常愉快安逸,成为工匠农贾就常烦劳;然而人们努力做前者,而很少做后者,为什么呢?回答说:见识浅陋。尧禹,不是生来就具备的,他们兴起于变故,成就于修养,等到尽力而后完备。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则就只看见利益罢了。人生来本来就是小人,又遇到乱世,得到乱俗,所以小上加小,以乱得乱。君子如果不是凭借权势来面对他们,就没有办法使他们内心开通。现在这些人的口腹,哪里知道礼义?哪里知道辞让?哪里知道廉耻积累?也只是吧唧嘴咀嚼,吃饱罢了。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则,那么他的心就只关注口腹。现在假使人生来没有见过牛羊猪狗和稻粱,只见过豆叶糟糠,那么就会认为最充足的东西就在这里了,不久忽然有拿着牛羊猪狗和稻粱的人到来,那么就会瞪大眼睛看着说:这是什么怪物?他们闻着香气在鼻子里,尝着甜味在嘴里,吃着身体感到安逸,那么就没有不抛弃这些而选取那些的了。现在用先王的道,仁义的统绪,来使人们群居,来互相扶持供养,来互相修饰,来互相安定巩固。如果用桀跖的道,这与先王之道相比,差距几乎就像牛羊猪狗稻粱与糟糠的差距一样!然而人们努力做前者,而很少做后者,为什么呢?回答说:见识浅陋。见识浅陋,是天下的公患,人的大殃大害。所以说:仁者喜欢开导指示别人。开导他们,指示他们,磨砺他们,引导他们,约束他们,重视他们,那么那些闭塞的人不久就会通达,浅陋的人不久就会明智,愚笨的人不

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译久就会聪明。如果这样不做,那么汤武在上有什么益处?桀纣在上有什么损害?汤武存在,天下就跟着治理,桀纣存在,天下就跟着混乱。像这样,难道不是人的情性,本来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吗!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狗猪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埶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

  非相篇第五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之下,而以楚霸。叶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不揳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大小,美恶形相,岂论也哉!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马。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议论之卑尔。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议论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此之谓也。

译人的本性,饮食想要有牛羊猪狗等肉食,穿衣想要有锦绣花纹,出行想要有车马,又想要有积蓄财富的富足;然而穷尽一生累及世代也不知道满足,这是人的本性啊。现在人活着,正知道蓄养鸡狗猪彘,又蓄养牛羊,然而吃饭不敢有酒肉;剩余刀币布帛,有粮仓储存,然而穿衣不敢有丝织品;节俭的人有箱柜的储藏,然而出行不敢有车马。这是为什么呢?不是不想得到,而是长远考虑顾及未来,担心没有东西来接续的缘故吗?于是又节制用度控制欲望,收敛积蓄储藏来接续它。这是对自己长远考虑顾及未来,难道不是很好的吗!现在那些苟且偷生、见识浅陋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一点,粮食花费奢侈,不顾及未来,不久就会困窘安于穷困了。这就是他们不能免于冻饿,拿着瓢囊成为沟壑中瘦骨嶙峋的饿死人的原因。何况先王的道,仁义的统绪,诗书礼乐的职分呢!他们本来是为天下做长远考虑的,将为天下的百姓,长远考虑顾及未来而保全万世。它的流泽长远了,它的温和敦厚了,它的功业盛大深远了,不是顺应并修习它的君子,没有人能知道它。所以说:短绳不可以汲取深井的泉水,见识不长远的人不可以与他达到圣人的言论。那诗书礼乐的职分,本来就不是平庸的人所能知道的。所以说:统一它就可以再次统一,拥有它就可以长久,推广它就可以通达,考虑它就可以安定,反复审视考察它就更可以喜爱了。用它来治理情欲就有利,用它来成就名声就光荣,用它来聚集人群就和谐,用它来独处就自足,乐于道义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这是人之常情所共同渴望的;然而如果顺从人的欲望,那么权势不能容纳,物资不能供给。所以先王于是制定礼义来区分等级,使有贵贱的等级,长幼的差别,智愚能不能的区分,都让人承担他的事务,而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然后使俸禄多少厚薄相称,这就是群体居住和谐一致的方法。所以仁人在上位,那么农夫用力耕尽田地,商人用明察用尽财物,百工用技巧用尽器械,士大夫以上直到公侯,没有不用仁厚智尽官职的。这就叫做最公平。所以有的人俸禄遍天下,却不认为自己多;有的人看守城门接待旅客,抱着门闩敲梆子,却不认为自己少。所以说:“斩断而整齐,弯曲而顺从,不同而统一。”这就叫做人伦。《诗经》说:“接受小共大共,作为下国的大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非相篇第五

看相,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不谈论这种事。古代有姑布子卿,现在的世道梁国有唐举,看人的形状颜色,而知晓其吉凶妖祥,世俗称道他们。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不谈论这种事。所以看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如心,心不如术;术正而心顺从它,那么形相虽然丑恶而心术善良,不妨碍成为君子。形相虽然善良而心术邪恶,不妨碍成为小人。君子叫做吉,小人叫做凶。所以长短小大,善恶形相,不是吉凶。古代的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不谈论这种事。

大概帝尧高,帝舜矮;文王高,周公矮;仲尼高,子弓矮。从前卫灵公有臣子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三尺,宽三寸,鼻耳目具备,而名动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的边远之人,秃头长左臂,轩较之下,而让楚国称霸。叶公子高,微小短瘦,行走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样子。白公作乱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在那里,叶公子高进入占据楚国,诛杀白公,平定楚国,像翻手一样容易,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所以事情不衡量长短,不揳大小,不权衡轻重,也将志在于此。长短大小,美恶形相,难道值得议论吗!况且徐偃王的形状,眼睛可以瞻望马。仲尼的形状,脸像蒙倛。周公的形状,身像断菑。皋陶的形状,脸色像削瓜。闳夭的形状,脸没有见肤。傅说的形状,身像植鳍。伊尹的形状,脸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跟随的人将要论志意,比类文学吗?还是直接差别长短,辨别美恶,而相互欺傲呢?

古代的桀纣高大俊美,是天下的豪杰。筋力越劲,是百人的敌手,然而身死国亡,成为天下的大耻辱,后世说恶,则必稽考他们。这不是容貌的祸患,是闻见的不多,议论的卑下罢了。现在世俗的乱君,乡曲的轻浮子弟,没有不美丽妖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没有不愿得到他们为夫的,处女没有不愿得到他们为士的,抛弃亲家而想要投奔他们的,比肩并起;然而中等君主羞以为臣,中等父亲羞以为子,中等兄长羞以为弟,中等人羞以为友;不久就被有司束缚,而在大市被杀,没有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这不是容貌的祸患,是闻见的不多,议论的卑下罢了!那么,跟随的人将谁可以呢!

人有三不祥:年幼不肯侍奉年长,卑贱不肯侍奉尊贵,不贤不肯侍奉贤者,这是人的三不祥。人有三必穷:在上位不能爱护下位,在下位喜欢非议上位,这是人的一必穷;当面不如,背后欺骗,这是人的二必穷;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悬了,然而仁人不能推举,智士不能明辨,这是人的三必穷。——人有这三种行为,作为上位必然危险,作为下位必然灭亡。《诗经》说:“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