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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荀子四

非相篇第五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9–9 段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状亦二足而无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审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近世则病佣。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缓急嬴绌,府然若渠匽檃栝之于己也。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谓也。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欣驩芬芗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吶也。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应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译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人有辨别的能力。饿了想吃东西,冷了想取暖,累了想休息,喜好利益而厌恶祸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需要等待条件就自然如此的,这是大禹和夏桀所相同的。那么人之所以成为人,不仅仅是因为有两双脚而没有毛,而是因为人有辨别的能力。现在猩猩的形状也是两脚而没有毛,然而君子却喝它的肉汤,吃它的肉块。所以人之所以成为人,不仅仅是因为有两双脚而没有毛,而是因为人有辨别的能力。禽兽有父子,却没有父子之间的亲情;有雌雄,却没有男女之间的区别。所以人伦之道没有不包含辨别能力的。

辨别没有比职分等级更重要的,职分等级没有比礼制更重要的,礼制没有比圣王更重要的;圣王有上百位,我效法谁呢?回答说:文献年代久远就会消亡,礼乐制度年代久远就会断绝,掌管法律条文的官吏,到了极盛时期也会丧失。所以说:想要观察圣王的遗迹,就去看那些清晰明显的,那就是后王。那后王,是天下的君主;舍弃后王而崇尚上古,这好比舍弃自己的君主,去侍奉别人的君主。所以说:想要了解千年前的情况,就考察今天;想要知道亿万的事物,就审察一两个;想要了解上古的情况,就审察周代的道;想要审察周代的道,就审察他们所尊重的君子。所以说:用近的事了解远的事,用一个了解万个,用细微的了解显著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狂妄的人说:“古代和现代情况不同,治理和混乱的方法也不同。”而众人都被迷惑了。那些众人,愚蠢而没有道理,浅陋而没有法度。他们亲眼所见,尚且可以被欺骗,何况是千年流传下来的呢?狂妄的人,在门庭之间,尚且可以诬陷欺骗,何况是千年之前的事呢?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回答说:圣人,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的人。所以用人来衡量人,用情理来衡量情理,用同类来衡量同类,用道理来衡量功效,用大道来观察万物,古今是一样的。类别不违背,即使时间久远道理也相同,所以身处邪曲之中而不迷惑,观察杂乱的事物而不困惑,就是用这个标准去衡量的。五帝之外没有流传下来的人,不是没有贤人,是因为年代久远。五帝之中没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不是没有善政,是因为年代久远。禹汤有流传下来的政事但不如周代详细,不是没有善政,是因为年代久远。流传的时间久远就论述简略,时间近就论述详细,简略就列举大的方面,详细就列举小的方面。愚昧的人听到简略的不知道详细的,听到详细的不知道大的方面。所以文献年代久远就消亡,礼乐制度年代久远就断绝。

凡是言论不符合先王之道,不顺从礼义,叫做奸邪之言;即使善辩,君子也不听。效法先王,顺从礼义,亲近学者,然而不喜欢说话,不乐意说话,那就一定不是真诚的人。所以君子对于言论,内心喜好它,行为安于它,乐意谈论它,所以君子一定善辩。一般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的,而君子更是如此。所以赠给别人言语,比金石珠玉更贵重;观察别人的言语,比绣有花纹的礼服更美丽;听别人的言语,比钟鼓琴瑟更快乐。所以君子对于言语没有厌倦。鄙陋的人与此相反:喜好实质而不顾形式,因此终身不能摆脱卑下污浊、庸俗的地位。所以《易经》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荣誉。”说的就是腐儒。

凡是游说的困难,在于用最高的道理去迎合最低下的人,用大治的道理去接触大乱的局面。不能直接到达,远举例子就错误,近世例子就庸俗。善于游说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定要远举例子而不错误,近世例子而不庸俗,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事起伏,根据缓急增减,像水渠、规矩那样自然地适应自己。曲折地得到所说的道理,然而不伤害。所以君子衡量自己用墨线,接待别人用引绳。衡量自己用墨线,所以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接待别人用引绳,所以能够宽容,依靠众人来成就天下的大事。所以君子贤能而能容纳无能,智慧而能容纳愚昧,广博而能容纳浅薄,纯粹而能容纳混杂,这就叫做兼术。《诗经》说:“徐方已经统一,这是天子的功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游说的方法:庄重严肃地面对它,端正诚恳地处理它,坚定顽强地坚持它,比喻称引地说明它,分别清楚地阐明它,欢欣芬芳地送别它,珍视它,珍惜它,尊重它,神化它。这样游说常常没有不被接受的。即使不游说别人,别人没有不尊重的。这就叫做能够尊重他所尊重的。传文说:“只有君子能够尊重他所尊重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一定善辩。一般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的,而君子更是如此。所以小人善辩的话险恶,而君子善辩的话仁爱。言语不符合仁爱的中道,那么他的言语不如沉默,他的善辩不如笨拙。言语符合仁爱的中道,那么喜欢说话的人就高尚,不喜欢说话的人就卑下。所以仁爱的言语太重要了:从上面发起用来引导下面,政令就是这样;从下面发起用来效忠上面,谋略救急就是这样。所以君子实行仁爱没有厌倦,内心喜好它,行为安于它,乐意谈论它;所以说君子一定善辩。小辩不如见到端绪,见到端绪不如见到根本职分。小辩而明察,见到端绪而明白,根本职分而条理;圣人和士君子的职分就具备了。有小人的善辩,有士君子的善辩,有圣人的善辩:不预先考虑,不提前谋划,发言恰当,形成文辞而有类别,居处行动变迁,应变不穷,这是圣人的善辩。预先考虑,提前谋划,片刻的言语就足以听取,文辞而切实,广博而纯正,这是士君子的善辩。听他的言语则辞藻华丽而没有统绪,使用他的身体则多诈而没有功效,对上不足以顺从明王,对下不足以和睦百姓,然而口舌的均衡,应答有节,足以成为奇特伟大、屈伸自如的一类,这就叫做奸人的首领。圣王兴起,首先诛杀的就是这种人,然后才是盗贼。盗贼可以改变,这种人不能改变。